在高度的紧张中,我开口说了起来。
“凶手事先准备了血压计,就是缠在手臂上的那种,估计是电动式的。我想如果缠绕带的尺寸比较大,要绕在女性的脖子上也是绰绰有余的。就是说,凶手其实是用血压计绞杀了被害者。”
“等一下咧。”八十岛打断了我。“不是扼杀嘛?”
“没错。所以必须要对血压计进行改造。具体地讲,就是在缠绕带的内侧缝上两只手套。然后用来固定缠绕带的魔术贴处,还要连接上一根回收用的绳子。”
“回收用?”宫古提出了疑问。
“是的。回收用的绳子一端,要通过房门的邮递口延伸到屋外。在这种状态下,凶手锁上了房门锁和链锁。接下来将血压计缠绕在脖子上,按下测量计的开始按钮后,立即把手伸进缠绕带内侧的手套中,用尽全力掐紧,压迫颈动脉窦,就会失去意识了。因为测量计已经预先做过了手脚,特意使其产生故障,无法加压也无法减压。血压计的缠绕带膨胀起来,一直紧紧地勒住被害者的脖子,最终就令她死亡了。”
我说完之后看了看周围,完全是一片寂静。
圆桌旁的五个人各有不同,他们露出了带有不同感想的表情向前探出了身。
最后,八十岛叹息了一声说道:
“——她是自杀的咧,你是这个意思吧?”
看着他无比严肃的表情,我点点头,说了声“是的”。
“事后的处理也很简单。预先跟负责回收的人联系,说好在加压的几十分钟之后到房间前面来。回收者只要拉动邮递口的绳子,就能拉开血压计上的魔术贴,被害者原本插在手套里的双手,会被拉到脖子至胸口间的部位。这样一来,就摆出了那个祈祷的动作,并留下了脖子上的手印。然后再继续拉动绳子,就能通过邮递口回收血压计的缠绕带和测量器了。因为测量器就像手机一样,薄薄的一块,是可以通过邮递口那道空隙的吧。”
等我一口气说完,评议室果然笼罩在了一片怀疑的情绪中。
过了一段时间后,宫古一副无法释然的模样举起了手。
“那个,就算她是自杀的,为什么要搞得这么麻烦呢?既然链锁从外面也是能锁上的,密室之谜应该很容易就能解开吧。我没看到现场,所以不太清楚,不过那个构造在物理上是不可能完成密室杀人的吗?”
“不。那就是租赁公寓的一间房屋,原本就是不可能做成完美密室的,所以只能模仿密室伪装一下。但对于被害者来说,那样已经足够了。因为她想要的,就是十一起连续的密室杀人案,这样一种话题性。”
“原来如此。”剑埼出声道,“不仅仅是这起案件,其它案子也全是这样吧?”
“当然。”我迎着他的目光说道,“如果没有连续性的话,绞首小丑不知道所有的现场状况这一点就讲不通了。总而言之,十一起案件全部是自杀,是有着时间差的集体自杀……不,或者也可以说是接力自杀吧。”
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不过在佐件惠那的案件中,被目击到的那个可疑人物,应该就是江藤醍夜吧。
然后对江藤进行事后处理的则是茅崎伊月。之后就是一个个被害者按照顺序回收绞首的装置,用那个装置自杀了吧。
就像是传递着接力棒一样——。
此时我深呼吸了一下,继续说明了下去。
“根据这个状况来看,首谋者应该就是第一个被害者佐伯惠那吧。她是一名护士,从事的职业平常就会使用血压计,想出这个机关的必定是她无疑。她想演出一场密室杀人案,所以自然就把门锁和链锁都锁上了。但是,她并没有将这个意图传达给负责回收的人,对方认为她只是锁上了门锁,因此就发生了分歧。”
“是这样啊……”剑埼闭上了眼睛,仿佛在细细考虑这些信息。“这么说不断轮流交替到了最后,不知什么时候有人忘记了当初的原则,让事情朝着更为猎奇、更有话题性的方向发展了。”
“那就是传话游戏的要点。我想,关于实施方法的照片或文字之类的东西,自杀者是为后一个人准备好了的,但是实施前的行动却没有记载下来。”
“之所以会在链锁上发生分歧,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因为这个了吧。”
剑埼表现出了一点理解的萌芽,对此我说了声“是的”予以肯定。
“不、可是、怎么说呢……”
宫古显得完全无法接受,反复地扭动着脖子。
“说真的,我总感觉很不对劲。既然最后还是要协助者来回收工具,那还不如,干脆就让协助者顺便把自己扼死更好吧?”
“也许从第二起案件开始就是这样了。至少,我碰到的第七个人,应该就是直接动手帮了对方一把的。”
碰上小丑的那天,我听到邻居房间里发出很大的动静和说话的声音。说不定,那时事情已经变质成了单纯的杀人。要说原因的话,估计就是她们绝对不会放过想从集体自杀中脱身的人吧——
在我还没说话时,脑海里已经逐渐整理好了思绪,接着我开口说道:
“是的,不管是机关谜题还是别的什么,都完全没有超出随意而为的范畴。因为说到底,这不过就是一场壮观的恶作剧罢了。”
“你说……恶作剧?”八十岛一脸苦涩地呢喃了一声。
“不错,只是恶作剧。”我下了断言。“动机只有这个。无论是首谋者还是她的同伙,都没有什么太大的野心,只要让所有人都吓一跳就行了。创造出了一系列有着精妙计算、毫无痕迹的连续杀人案的,并不是她们,而是警察和媒体。”
只要明白了其中原委就能想通了,对此我是很了解的。
所谓的自杀者,就是这种人,他们对没有了自己的世界根本毫无兴趣。
哪怕是自己一时兴起做了什么,对别人造成了麻烦,反正自己要死了,也就不会在乎了。那时我遇见的小丑就是这样的人。
对于不特定多数人的愤怒与怨念;对社会的憎恨;厌恶;复仇。
我被迫背上的十字架,就是由此而产生的。我失去了一切的原因,就是这种任性到了极致的执着妄想。
我的怒火无法平息,胸中有如在燃烧一般地滚烫。我到底该怎么做?怎样将真相告诉所有人才好?这种荒谬绝顶的事情,又有谁会愿意相信呢——
“骗子。”
这时我感受到了一道目光。
“骗子。”
初濑的眼睛已经不太正常了。她深邃的黑色瞳孔扩张着,淡淡的虹膜泛着黄色。甚至她还微微地痉挛了起来。
“骗子、骗子、骗子、骗子,你肯定在骗人,我姐姐不会自杀的。”
“初濑……”
“撒谎、大骗子、鬼话连篇。你是害怕死刑所以才这么说的,太过分了。真是丑陋、肮脏、下作。谁会相信你说的这种话啊,纯粹是你的妄想、胡话。”
感觉有些毛骨悚然。她并没有表现出激烈的情绪,只是像朗读一样不断地骂着我。
“你杀了我姐姐,夺走了我的一切,结果还说她是自己想死、是自杀的,你是这个意思吗?你就这么想杀了我吗?你就这么恨我吗?”
我没有听懂,她到底在说些什么?
其实我多少还是有点自觉的,我的推理根本没有说服力。要知道事实究竟如何,只能去问那些死去的当事人了。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过能不能举证。
但是,即使如此,初濑的这副模样似乎也太奇怪了吧?
如果认为不对,只要提出反驳就行了。像这种千疮百孔的推理,随便想指出多少疑点应该都不成问题。然而她并没有那么做。虽然完全看不出她内心的情绪,但她所说的内容,却同耍无赖的小孩子没有太大差别。
而且——最关键的是,我看见了。
在她低着头不断说话时,她的背后喷发出了一片漆黑的雾气。
那是什么?那是一种怎样的情绪?我的视野很快就变得模糊了起来。
不过我是见过这种雾气的,它一直就萦绕在初濑的身上,不是突然才出现的。搞不好,早在我们刚见面的时候,初濑就已经不正常了吧。
说起来这次的收买也是。为什么她要不顾一切地做到这种地步呢?宫古和八十岛都跟她一样,是站在被害者立场上的,却没有像她这样不顾一切。我觉得哪怕他们对加害者抱有恨意,可终究还是更重视活着的自己。所以他们没有为了报仇而不惜抛出重金。这样才是正常的吧。
初濑对她姐姐的爱究竟有多深,我是无从得知的。
可是,应该没有深到这种程度。
她是痛恨绞首小丑的,然而与此同时,难道不也是依存着小丑的吗?她在脑海中描绘着不知道模样的凶手,憎恨着这个凶手,就是这样才最终维持住了自己的生存信念吧?我是这么认为的。
她说过,自己那个时候已经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了,还说自己是散播不幸的人。
她的心中隐藏着强烈的罪恶感,无论过去多少年都无法抹消。只有把事情归咎到别人的身上,她才能让自己继续活下去。
于是,我终于知道了。杀害了佐伯惠那的凶手是谁——
八十岛此前曾说过:被绞首的人,在死亡之前会先失去意识。从失去意识到真正死亡,大约有十分钟左右的时间。
案发当晚,那个协助回收血压计的人察觉到邻居接近,就慌慌张张地回收完,然后逃走了。所以,当时佐伯惠那可能还没有完全死亡,或许正要苏醒过来。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个时候的初濑是怎么想的呢?
初濑自己也患有不治之症,根据我在这里第一天白天看到的症状来说,估计是脑疾吧。
她大概是这么考虑的。
等姐姐醒过来之后,不知道能不能恢复健康呢?她被掐住脖子、血液无法供给到大脑的状态,究竟持续了多久呢?就算抢救过来,会不会一辈子只能以植物人的状态活下去了呢?
她大概是作出了抉择。
也许是觉得姐姐很可怜,也许是感到了沉重的压力,也许是怀着某些怨恨……。
又或者她是对姐姐抱有强烈的仰慕之情,这份情感太过强烈,以至于她看不见其他东西了。
所以,她轻轻地将自己的手指,放到了姐姐脖子上的手印上。
用她的手、葬送了她姐姐的生命。
或许她也没有其它办法了。独自跟一个身体有残障的家人共同生活下去,需要的觉悟应该是很不寻常的。她也难免会产生,自己也马上去追随姐姐,这样一种简单的念头。
但是,她又想到,这不是自己的错,而是那个消失了的杀人者的错,姐姐的仇必须要报。
等到第二起案件发生,初濑对凶手的憎恨肯定更深了吧,于是她忘记了自己的罪,认为一切过错都是绞首小丑的,绝不能原谅,总有一天要亲手制裁小丑。这无疑就是她能活下来的“借口”了。
然而现在,我说出了这些,说她的姐姐是自杀的。
如果她接受了这种说法,不知会怎么样呢?
在她的头脑中,谁会成为最大的恶人?之前针对绞首小丑的憎恶之意,会完完全全地反弹回她自己身上吧。
那样的话,她肯定会自我了断的。免不了要上吊、割手腕、从楼顶上跳下去。我是不是真的想让她那样呢?
我看了看显示屏,剩余时间只有两分钟了。
至于接力自杀的说法,尽管我如今在这里拼命地讲,但恐怕是没有更多的说服力了。毕竟说到底,那只是自杀志愿者心血来潮想出来的主意,既没有效率,又很无聊。我越是竭力述说,只能让别人对我的印象越差……。
这算什么事啊。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还想着好不容易找到真相了。
我不得不迷茫了。事到如今我还能做什么呢?明知无望的情况下再做垂死挣扎吗?
还是说,为她留下一些什么吗——
最终我也作出了抉择。下定决心之后,我开了口。
“你现在想的……,就是真相。”
话一出口,初濑那利箭一般的目光就朝我射了过来。
“不,你搞错了,我根本就没在想什么。话说还是请你闭嘴吧,请你快点去死吧。你明明就是绞首小丑。”
“不是的。”我摇了摇头。“说恶作剧是我的错,我道歉。那么请你想一想,你如今是怎么生活的?你住在哪里?大学的学费是靠什么付的?只要你想到这些,自然就能得出答案了。”
初濑自己说过,她是靠姐姐的保险金生活着的。
既然如此,我只能加深她对这一点的印象了。
“你什么意思?”她瞪圆了眼睛。
“为什么你姐姐会选择去死,其实并不那么重要。无论是谁都会有不能告诉别人的痛苦。在这方面就算想得再多也无济于事。可是,如今你能够好好生活,靠的是谁?是谁给了你这样的机会?你应该知道。根本没有任何理由说你的姐姐恨你吧。”
“…………”
初濑沉默了。她用手捂着嘴,眼神充满了彷徨。
已经没有时间了,我最后说道:
“说真的,我其实也非常恼火。可是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失去的东西不会回来,无论你怎么做都没用。既然如此,就别去想那些没意义的事了。”
见她微微抬起头来,我笑着朝她竖起了小指。
“算我拜托你,别去想啦。”
这句话说完的瞬间,显示屏上的时间就变成了零。
“——时间到。”乌丸宣布终止的声音响起,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看样子是结束了。我伸了个懒腰,环视了一圈圆桌旁的人,所有人都露出复杂的表情,压抑地沉默着。
画面上的乌丸怀抱着双臂,带着有些烦恼的表情开口道:
“哎呀……真叫人头痛啊。人和案子都是各有不同的。尽管刚出现的瞬间,在任何人眼里都是明明白白的,但随着时间变化,会根据某些人的想法而逐渐变质,最终就会变成异样的存在。”
接着他又强调了一句“但是呢”,口气转而一变。
“中间那段说得挺好,最后的几句就太多余了吧。骗眼泪也要有个限度嘛。那种一眼就能看穿的煽情把戏,现在连小孩子都不会上当了吧?你说呢,音羽先生。”
乌丸直接点了我的名字,同时歪了歪嘴角。他把嘴张开成椭圆形,露出白得有些异常的牙齿笑了起来。
“好了!最后的求饶会怎样反映在结果上呢,裁定者!请作出判定!”
这实在是饱含恶意的做法,让我感到有些生气,不过也无所谓了。
一如既往的,滚筒发出了响声,三个回答者座席前,方块交替着现出黑与白。
经过一段考虑时间后,转动停了下来,结果终于出来了。
——白色一个。
——黑色两个。
“好的,结果就是这样了!没想到啊,有罪派首次获得了胜利!恭喜各位了!”
摄影棚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看来是输了。
对这个结果,我当然是有所不满的。有罪派没有作出任何一点证明,他们只有心证。这场判决只是由单纯的好恶来决定的。
大概正如乌丸所说,他们对我最后的那段劝说产生了不信任感吧,又或许是一开始就下定了结论,那我就不得而知了。虽然我是不知道……。
“那么让我们继续,进行最终投票吧。各位,请按下显示屏上的按钮。”
似乎是为了制造紧张的气氛,现场开始播放起了大音量的乐曲。这是个很雄壮的旋律,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好莱坞电影的预告片。
如果主办者方面是想强制执行死刑,这次投票估计也没有什么意义了吧。有种类似于看穿生死的情绪涌上了我的喉咙。
但是在最后一刻到来前,我不会放弃希望。我还是触碰了无罪按钮。
此时,圆桌旁的这几个审判员,已经没有一个人试图再说些什么了,每个人的脸上都只剩下了阴郁的神情。
唯有对面初濑的脸被挡在显示屏后面,我无法看到。
“好了,投票结束!”
经过了一段至今为止为长的投票时间后,音乐停了下来。
“接下来就要公布结果了!呛啷啷啷啷~”
乌丸显得兴致很高,嘴里模仿起了三味线的声音。
终于,画面上显示出了投票结果。
无罪——四。
有罪——五。
“什么什么!这次又是有罪!经过激烈的辩论,本次评议会的评定结果,还是认为被告人有罪!”
乌丸如同在欢庆般地高举起了双手,掌声随即再度热烈地响了起来。
死刑已经确定了。
一阵阵颤抖从我的指尖和脚尖传来,汗腺也完全打开了,无数道水滴从我脸上滑落,一路钻进了衣服里。为什么我会选择做一场赢面如此之小的豪赌呢?如今我都想诅咒自己了。
“那么我就下达判决了!正文——对音羽奏一、处以死刑!”
显示器中的乌丸说出了冷酷的话语。
“好了!就让我们来尽情地执行死刑吧!正所谓好事不宜迟啊!”
他为什么这么高兴呢……。
我转动了一下视野,眼球后面泛起了一阵剧痛。仅仅是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就会让人的身体出现这种状况吗?
我摇摇晃晃着,还是站了起来,出声说道:
“乌、乌丸先生。”我的喉咙十分干渴。
“有何贵干?”
“我、获得的那些钱,你们要怎么处置?”
“啊啊。”乌丸露出了一个非常愉悦的笑容。“据我所闻,渡过三途川的船费只要六文钱就足够了,所以那些钱我们就要没收了!还请您能够理解!”
果然是没收啊。
既然如此,我的选择就确定了。我颤抖着张开了嘴。
“……我是、冤枉的。即便你们对我作出了有罪的判决,我也不是凶手。不过,我对案件的被害者是抱有同情的。尽管我不是加害者。”
乌丸一听,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然后呢?”
“所以,请将我此前获得的金额,转交给这起案件的受害者吧。”
“哦哦。”乌丸发出了意外的声音,眯起了眼睛。“你不在乎吗……?如果你真的是冤枉的,那被害者不就是你应该憎恨的对象了吗?”
“不是的。虽然我痛恨这场不当的判决,但对于被害者并没有恨意。”
我依靠最后的矜持如此说道。这话应该说清楚了吧?应该没有被回声干扰到吧?
好了——你明白了吧,初濑,这笔钱是无比沉重的。
活下去吧。想死是绝对不允许的。我绝不允许。
“明白了。”
乌丸深深地呢喃了一句,而下一个瞬间,他又立刻情绪高涨了起来。
“那么我们就要执行死刑了!音羽先生,请独自乘上电梯!执行人已经在下面等着了!如果您感到腿脚不便的话,各位审判员,就请扶他一下吧!”
“不用别人扶。”
嘟嚷了一声之后,我朝显示器瞪了一眼。在这最后的瞬间,不能弄脏了这些同伴的手。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开什么玩笑。
我用手撑着圆桌,好不容易转过了身体。
然后迈出了一步、又是一步,朝着黄泉之路前进。
“等一下,喂!”
身后传来了八十岛的不平之声。我不禁停下了脚步。
“这不正常!票数有可能被操纵了!”
“哦哦。”乌丸回应道,“您这么说,有什么根据吗?”
“根据就是我自己咧!按照刚才的讨论内容,有罪派能赢也太没道理了吧!我是投了无罪的!所以就是无罪咧!”
“是吗?”乌丸平静地回答道,“被告人给人的印象实在太差了,难道不是因为这个缘故吗?在首次公审中令检察官和法官都大惊失色,对之前的供述作出了一百八十度的转换。任意妄为地提出自己才是被害者,胡言乱语了一大通。不仅对被害者家属毫无忏悔之心,更是肆意伤害对方,最后居然还流出了眼泪。这样看来,根本没有任何能让人信任的要素吧。”
“就算这样,也没有证据能证明他就是凶手咧。我认为他是无罪的。其他人谁投了有罪咧!大叔,你投了什么!”
剑埼说道:“我也投了无罪哦。”
“你看看!这就是两票了,算上他本人就是三票咧!还有一票……”
八十岛说到这里,声音突然消失了。
宫古的声音响了起来。“……我、投了有罪。我是想我无论如何都要支持小若菜的……”
“怎、怎么会这样咧。为什么会做出、这种蠢事啊……”
八十岛带着深深的遗憾感叹了一句,最后陷入了沉默。
即使听到了这些,我也没有回过头。八十岛和剑埼,他们两个都相信了我,这一事实化为了温暖的感动,在我的心中逐渐扩散。
或许他们只是单纯地认为证据不够充分。又或许仅仅出于对主办者的反感。不过那也没关系。
他们在这三天里,曾与我发生过正面冲突,如今却向主办者提出了这样的抗议。哪怕要失去数百万也愿意为我投无罪票。仅仅是这样就能让我得到救赎了,感觉内心特别满足。
我迈步前行,随后电梯门自动打开了。
于是我走了进去。
◇
等一下——这句话、我怎么都没能说出口。
是情动脱力症发作了。我保持着双肘支撑在圆桌上的姿势,一动也不能动。看起来,好像是讨论到了最后时,情绪太过于激动了。
正如八十岛所说的,应该是他们操纵了票数吧。因为我就连有罪按钮都按不了……。
不,不对吧。如果他们这么做,会立刻被发现的。还是考虑一下,是否有什么没说明过的规则,这样更自然一些。
大概是设定了这样的程序,一旦在投票时间内没有按下按钮,就自动算作有罪,或者是,直接按照预备投票时所按的按钮来反映。
如果我的身体能动,如果这根手指能动,音羽肯定就不用被判死刑了。我不知道他所说的是真是假,尽管如此,那也不能算是捏造歪理了。我不想让他死,我想让他活下去,这是我发自内心的愿望。
就算他是杀人恶魔也无所谓,我想让他陪在我身边。
可是,我的身体却无法动弹——
音羽上了电梯,门关起来之后过了几秒,周围响了一阵刺耳的警报声。这个声音令人从生理上感到不适。
“——各位,不知你们是否听说过这样的事。”
乌丸平静地说了起来。他的语气听上去,就像在惊悚节目中讲故事的人一样。
“最近的电梯,是按照充分确保安全性的目的来设计的。据说牵引着轿箱的钢索强度,必须要能够承担额定重量的十倍左右。但是既然如此,为什么重量超重之后警报声就会响起呢?”
我面前的显示屏上,出现了一个小房间的影像。
有个人伫立在房间里,看他的背影,没错,就是音羽。他的身材依旧还是那么削瘦,显得弱不禁风。看样子这是电梯内部的影像。
“答案很简单。即便钢索能够承担重量,地板的强度也是无法承受的。看,就像这样——”
音羽脚下的地板,突然消失了。
眨眼之间,他就掉了下去,仿佛被吸入了开在电梯底部的那个黑暗洞穴之中。
这一切都太简单干脆了,以至于我的脑袋就像麻痹了一般毫无感觉。
“……好了,看起来死刑已经完成了。就让我们来看一看结果吧。”
我听到圆桌周围响起了倒吸冷气的声音。
显示屏上,映出了一个决定性的场面。
一个男人面朝下,倒在漆黑的水泥地上。
再仔细一看,他的身体下侧,缓缓地渗出了鲜红的液体。
能看到,他右腿的膝盖和脚都朝着不正常的方向扭曲着,左手也完全翻转了过来。实在是太惨了,怎么能让我看这种画面?
毫无疑问,我肯定会梦见他的。从今天开始,每晚我都会看见他的幻影吧。
对不起学长,就请你站在我的床边吧。
无论如何,都请不要原谅我。
【最终获得金额表】
初濑若菜——三一二〇万日元。
宫古里莉——二〇八〇万日元。
剑埼匡士——一三六〇万日元。
八十岛元——一二八〇万日元。
鸣户大圣——一二八〇万日元。
音羽奏一——〇日元。
尾声
人生最大的罪过是不快乐,这是歌德说的。
照这么说,人生最大的冤罪又是什么呢?
别人以为你不快乐,其实你并没有不快乐。别人以为你愤怒,其实你并没有愤怒。别人以为你怨恨,其实你并没有怨恨。虽说人生中总有出乎意料的好事,但是我的身边似乎特别多。
七月下旬,晚上九点。
白天的天气热得叫人受不了,不过到了夜里,总算有清凉的风开始吹了起来。
这里距离繁华街道一角的那幢混居大楼,差不多是步行一分钟的路程,在这家挤满了工薪族的杂烩店的门帘外,停着一辆绿色的出租车。
驾驶员的制服帽子遮挡住了眼睛。副驾驶席前的显示面板上,“包租”的字样发出橙色的光。没有其它类似的车了,我一边观察着情况,一边走近了过去,后座的门随即打开了。这意思应该是让我上去吧。
“失礼了。”
我弯下腰,一只脚迈入了车内,然后便对上了那个坐在靠里侧女人的目光。
她穿着蓝白色的七分袖连衣裙,一头中长发,发尖在下巴处翘起,进一步衬托出了她的小脸。薄薄的嘴唇带着淡淡的粉色,鼻梁挺拔,是个西欧风情的美女。
鬼崎玲子看了看我,噗哧一笑。
“很抱歉百忙之中打扰你,请进来吧。”
她的笑容跟今天早晨我在电视上看到的一样,与在那张圆桌上见面时相比,态度似乎温柔了许多。我有些紧张,不过还是侧身坐到了她旁边,然后关上了后车门。
“那我们就出发喽。”
驾驶员推高了帽子,他那略尖的耳朵形状勾起了我的回忆。
“剑崎先生!”
我探出身子叫了一声,驾驶席上的剑埼便将侧脸转向了我。
“太好啦,你真的还活着啊。”
他依然是那种花花公子式的笑容。这意想不到的重逢,似乎唤醒了分别时的感觉,喜悦令我的胸膛变得火热。
“不过,真没想到你居然能逃过一劫。”剑埼也略显高兴。“当时电梯的地板是打开了吧?”
“是的。……不过嘛,下面坡度比较缓,所以没什么事。”
“是这样啊,原来如此,那就是吓唬人的吧。”
他点了点头。好像是因为他自己也差点被处刑,所以对此颇有兴趣。
那座洋馆是配合着山体的倾斜度建造的,就是说,洋馆本身就是倾斜的。
所以电梯其实也是斜着运行的。要是走楼梯的话应该马上就能发现,可惜那里被防火门封住了,因此没人知道。
我听到死刑宣告的时候,电梯底部打开了,我还以为自己马上就会摔死,不过事实上,只是沿着一道铺着垫子的滑梯滑了下去。
“虽然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剑埼把手放到了变速杆上。“不过还是先开车吧。”
“好的,麻烦你了。”
鬼崎说完,出租车就静静地开动了。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我问道。
“交给剑埼先生了。我们今天包租了他一整天的车,所以可以慢慢聊了哦。”
鬼崎微微一笑。
我听说女主播早上都要起得特别早,尽管如此,她还一直等到我的志愿者工作结束,这让我感到很不好意思。
“对不起啊,麻烦你特地来等我。”
“没什么,这是我的工作,所以请你不用介意。我们先把正事给解决了吧。这份就是明细单,请确认一下。”
鬼崎递来了一张小纸片,看来是银行转帐明细。
看到了打印在上面的数字,我大脑里的激素一下子释放了出来。
我不禁发出了“呜哇哇”的感叹声。
四百万,看样子确实是已经打到了我的帐户里,巨大的幸福感令我浑身颤抖起来。
“非常感谢!”
我连忙低头致谢,鬼崎说着“不用不用”摆了摆手。
“我也是受人雇佣的,你不必对我道谢。话说回来,这是封口费,如果你连最低额度的钱都没拿到,那也不行。所谓的组织就是这样的嘛。”
“我是真的想谢谢你,因为我当时已经彻底放弃了……而且,鬼崎小姐亲自过来,让我觉得很光荣。”
“说什么光荣,没那么夸张。我这种人,只是组织里的一个齿轮。不,应该说是个小灯泡。”
说着,鬼崎朝我露出了一个笑容。我更加觉得受宠若惊了。
“我本来还满心以为大概会是宫古小姐来的,所以真是吓了一跳。”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时鬼崎原本端正的表情微微颤动了一下。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哎?”
“不,我是说,你刚才说了宫古小姐吧?”
“啊啊……。因为,宫古小姐是你们的成员吧。”
“什么!?”
驾驶席传来了惊讶的声音。
鬼崎皱起了眉头,开口说道:
“……你是什么时候察觉到的?”
“是回来之后。”我回答道,“我重新回想了一下岛上发生的事情,发现这一切似乎都太过于巧合了,感觉就像是被什么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在六个审判员中,有一个是主办者方面的人。提出了这样一个设想之后,要推导出答案就很简单了。”
对于在那个岛上的生活,她满口说是节目节目,进行了诱导工作。
第一天,参与者由于不安而变得消极时,引导着我们对评议积极了起来。
第二天,煽动起了参与者的疑心,创造出了一个紧迫的状况。
第三天,唆使初濑收买别人,建立了一道通向那场最终评判的台阶。
与这一切相关的人物,就只能想到是宫古里莉了。
“看来你是认定了呢。”鬼崎淡淡地笑了起来。“她跟我一样,属于外部成员,是一个操控者。”
“操控者?”
“就是在举办那种活动时,甄选参与者,鼓动他们的行动欲望,诱导他们来达到目的,靠这种工作谋生的人。宫古这个名字应该是假名吧。”
“果然是这样。”我自然而然地叹了一口气。她自称是记者,估计也是骗人的吧。“那么不知你是否了解,宫古小姐真的是鸣户那起案件的……?”
鬼崎微微犹豫了一下之后回答道:“我不清楚,可能她真是被害者,也可能是伪装的。”
“叫尚人的孩子,是真实存在的吧?”
鬼崎轻轻点了点头。
宫古那时的愤怒,我觉得不是在演戏……不过,这个谜题的答案恐怕以后也无法揭晓了吧,因为宫古应该不会再出现在我的面前了。
虽然觉得有些伤感,但我也不能太过消沉。
她为我留下了不少的线索。
“她究竟是想将我诱导向哪个方向呢?只要想到这里,就能推测出一个大概了,包括主办者方面试图表达的主题。”
“你是说主题是什么?”鬼崎说。
“就是冤案导致的死刑。”
“哦哦。”驾驶席上,剑埼发出了的短促的感叹声。
我继续说道:“在战后的审判史上,目前为止,好像还没有发生过执行了死刑之后,确认为冤案的事例。事实情况如何就不得而知了,但至少最高法庭没有承认过。主办者正是想打破这个记录。”
而宫古,肯定就是为此而暗中活动的吧。
仅仅只有这样其实并不充分,不做公开的记录应该是没有意义的。
然而主办者却不惜投入庞大的预算,实施了这个计划,这是为什么呢?
“请告诉我。”我只有低头恳求。“那座岛上发生的事,究竟算是什么?”
“你真的想知道吗?”
鬼崎用余光瞥了我一眼,同时问道。车窗外滑过了荧光色的霓虹灯。我感觉自己的觉悟正在受到考验。
“我有一定的猜想,或许是那样的。但是,没有任何确定的证据。”
“……我也是承担着保密义务的,具体内容就完全不能说了,只能讲一个大致的概念,这样你也无所谓吗?”
“拜托了,请务必说一下吧。”
我再次深深地低下了头。
她吐出了一口气,终于平静地述说了起来。
“我也只是在限定时期内受到雇佣的,所以并不清楚详细的情况……,不过简单说来,主办者就是一家制造吐真剂的公司。”
“吐真……”
竟然又出现了一个预料之外的单词。
“就是说,是制药公司吧?”
“怎么说呢……。音羽先生,你知道反间谍法吗?”
“我听说过。日本没有那种法案,所以有间谍天堂之类的说法是吧?”
感觉话题突然跳跃很大,我集中注意力侧耳倾听起来。
“是啊。当下,这个国家正迎来一个转机,某些情况要求我们务必尽早设立反间谍法。但是为了实现这一目标,有一个问题必须优先解决,那甚至比舆论会如何反应、或是反对意见要如何应对更为重要。”
“即便引入了反间谍法,也不知道实际抓捕到的间谍该怎样处置,你说的是这个吧?”
“对。其他先进国家都拥有反谍——即针对间谍的组织,吐真剂自然也是有在使用的。当然对国民是保密的。”
“我明白了。”我环抱起了双臂。“有企业打算卖吐真剂给日本政府,是吧?”
“是的。”鬼崎点了点头。“虽然说起来都叫吐真剂,但其实也有各种不同类型的。例如有种药物是使用了蛋白的,那就不能用在对蛋过敏的人身上了。考虑到有些人的体质会令药物难以生效,要有适当的剂量用法,必须由专家来使用的话才能有效果。另外还需要有监测身体反应的机器。吐真系统是包括了全部这些设备在内的,而其效果是相当强大的哦,因为我自己就亲眼目睹过。”
“是这样啊……”
这是以国家为交易对象的生意吧,难怪能轻易拿出日薪四百万的报酬了。
可是,我依然完全无法理解。
“就算是这样,又为什么要进行那样的审判?其中还有关联?”
“是啊。”鬼崎平静地说道,“虽说那个吐真系统是给间谍用的,但是他们也不可能真的抓个间谍来做演示。所以,就想到了再现近年来成为社会话题的争议审判,通过这种方式来表现它们是多么的不准确、低效率,距离真相有多远,目的好像就是嘲笑那些审判过程。”
演示……,大量的摄像头就是为此设置的吧。
这么说来,拍摄纪录片的猜想倒是最接近事实的。
鬼崎以毫无抑扬顿错的声音继续说着。
“在使用了吐真剂了那些人看来,现行的审判系统跟闹剧也没什么区别。你知道对一起杀人案提出诉讼,总共需要多少费用吗?知道其中要牵涉要多少人员,要花几年才能解决吗?”
“原来如此,这么说也是啊……”
我对此是深有体会的。
想想确实不太合理,审判员制度尤其是这样。聚集起一些道德观不同的陌生人,对别人的事进行裁定。而在暗中还有许多像串通、收买之类的招数。口才、行动力,各种因素都有可能左右审判的结果。正如我自己在那座岛上体验过的一样。
“我们就是证据是吧。”剑埼苦笑了一声。“杀人者被判了无罪,冤枉的人却被判了死刑。由人来制裁别人,本身应该就是有风险的吧。”
“或许就是这样。”鬼崎答道,“明明耗费了莫大的经费和人力,执行的审判结果却如此模糊,甚至会在重审后发生变化,但是如果有了我们公司的商品,就像这样——之类的。大概就是这种有黑色幽默效果的宣传吧。”
我脑中闪过了一个念头。“这么说起来……”
“音羽先生你们三位加害者一方的人,在登陆那座岛之前,都曾被使用过吐真系统。”
“…………”
我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难怪了,所以我被带到岛上前一天晚上的记忆才那么模糊。
主办者方面都知道了,不管是剑埼杀了八十岛的母亲的事,还是鸣户只按了喇叭的情况,以及我无辜的事实。
他们在知道了这一切的基础上,煽动我们对立,让我们进行了那样的审判。想必他们是将之看成了一场好戏吧,毫无疑问,没有比那更可笑的喜剧了。
“真是残酷啊。”
剑埼轻轻地呢喃了一句,场面转瞬间陷入了一片静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