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吹过的微风,为我渗着汗水的身体带来了一丝凉意。
好热。但是,感觉这并非气温太高,而只是阳光太强烈了。光的粒子宛如极细的针,轻易地穿透了我闭着的眼皮,直接刺激到了我的眼球。
我奇怪地想到,窗帘到哪里去了?话说回来我的床上能照到这样的阳光吗?简直刺眼得受不了。
我用手遮挡着阳光,慢慢睁开了眼。伴随着苏醒而来的一阵头痛令我皱起了眉头,这时一个柔和的阴影覆盖住了我的视野。
心想得救了,我松了口气,恍惚中看到了一把黑色带花边的遮阳伞。
等一下,房间内会有遮阳伞吗?我的眼睛逐渐稳定了焦点,然后看到遮阳伞下有个女孩子。她抱着双腿蹲坐着,穿着一身丧服般的黑色连衣裙。
“你还活着吗?”
少女微微歪了歪脑袋,低头俯视着我。
她那长长的黑发在身后阳光照射中闪闪发亮,宛如下垂的樱花般随风摇摆。
她的皮肤很白,润泽而有透明感。脸颊与嘴唇娇艳得有如新鲜桃肉。脸部轮廓有些圆,给人感觉还未脱稚气。脸上一对有着琥珀色虹膜的眼睛中,闪动着充满了“兴趣十足”含义的眼神。
“早上好啊。”
“早上好。”
我条件反射式地回了一句,不过又犹豫了起来。铺展在她背后的是一大片蓝色的天空。既没有天花板也没有墙壁。风中的气味也不属于城市,完全是一种我从未闻到过的空气。
这到底是哪里?为什么我会在这种地方?见我默默地沉思着,那个少女脑袋侧歪的角度变得更大了。看样子是我让她担心了,于是我朝她露出了一个亲切的笑容。掩饰着内心的恐惧,开口说道:
“这天气真不错啊。”
“是啊。”少女淡然回答道。
“初濑小姐,你找到了人吗?”
一阵像敲在木板上一般咚咚咚的脚步声接近了过来。
遮阳伞的后面,出现了一个身材很高的人。那是个男性,留着近乎于平头的短发,年龄估计在四十岁左右。他的衬衫袖子挽起到了手肘处,一脸精悍之相。
他的下颚突出了一个锐角,耳朵也显得有些尖。看到他脸中央那个大大的鹰勾鼻,不知怎么就给了我一种性格严厉的印象。
我猜他年轻时肯定是个运动健将吧。他全身上下都显得很结实,就像身体里有钢筋支撑一样,下腹部也没有向前突出。
这男人对我说了句:“能自己站起来吧。”
“那个,可以。”我给予了肯定的答复,爬了起来,感觉地面摇晃了一下。
于是我察觉到,自己是被弄到了一条船上。这是一条手工制成的木船,如今正浮在水面上,由一根绳子拴在栈桥边。
我扭头朝后望去。
只看见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海。
我不是惊呆了,而是彻底呆若木鸡了。为什么我会睡在这种地方呢?
昨天晚上,我跟宫古一起喝过酒之后,回到家里应该是在十一点左右。
后来……。
感觉好像有客人来访。我试图回忆当时说了些什么,可记忆却非常模糊。
“来,抓牢了。”
男人站在栈桥上,把手伸了过来。他的手指很粗,各个关节都突起得很明显,充满了长年劳作积累出的一种压迫力。我有些战战兢兢地伸出了手,他便用强韧的力量将我轻松地拉了上去。感觉他应该经受过相当程度的锻炼。
“能走吧。”
他额头上的汗珠闪着光。我看到他颚下的胡碴中夹杂着些许白色,意外地感到他可能并不年轻了。
“没问题,我想应该可以。”
这是在撒谎。我的平衡感好像不太正常,脚下有点发飘。也不知是酒意仍未散去,还是长时间在波浪里摇晃造成的。
“能说出自己的名字吗?看我的手指,这是几?”
那个男人打量着我的模样,竖起了食指,朝我摆出了一副严肃的表情。
我刚说了声“一根”,旁边的那个少女便插嘴说了一句。
“音羽、奏一。”
感觉她把我的名字叫得阴森森的,还半眯着眼死死地盯着我看。
“怎么,你们认识?”
听那个男人发问,少女摇摇头表示了否定。
“只是我单方面认识他而已。因为学长是个名人啊。”
“你叫我学长是什么意思?”
“大学的学长啦。学长你一直都在休学,搞不好我们很快就要成为同年级同学吧。”
……原来如此,看样子她知道我的情况。大概也正是因为这样吧,她才会露出那种抑制不住警惕心和好奇心的表情,又跟我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她这副模样跟那可爱的举止相映衬,让我联想到了刚被人捡回来的小猫。
不过她说自己是大学生啊,我还以为是个中学生。
“行了行了。”那个男人显得没什么兴趣,嘀咕了一声,目光落向了自己的手表。“详细情况等会儿再说吧。我还得去告诉他们一声,人已经找到了啊。”
“好的,我们回去吧。”
男人带头前行,少女就跟了上去。我还完全没有弄清楚状况,但要是他们扔下我不管就走了我可受不了。于是我也跟在了后面。
踩在木制的栈桥上走了一段之后,很快就看到左侧出现了一片白色的沙滩。那里打理得非常漂亮,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就被吸引了过去,每当波浪涌上来,便会在那里画出一道毫无瑕疵的弧线。如果将它当成一处自然天成的景观,那几乎就是太过完美了。虽然如今我有了那是人为加工过的艺术品的印象,但美好的事物还是不分贵贱的。
在陆地这边设置着一长列的混凝土防波堤,沿着海岸线形成了一条弧度不大的曲线。正面耸立着一座半圆形的山。在头顶上灿烂阳光的照射下,那些郁郁葱葱的树木反射出耀眼的绿色,甚至刺痛了我的眼睛。
根据第一印象,我觉得这里应该是个小岛。虽然完全感受不到半点生活的气息,不过似乎也不能说是个无人岛。因为海边本应有漂流上来的垃圾和海草之类,现在却都被彻底去除掉了。就是说,这里是有人在管理的。
栈桥的终点处连接着一道台阶。那其实就是用木料简单铺成、方便行走的落脚处,左右蜿蜒着朝山顶方向延伸了上去。
我穿过了浓绿色的枝叶构成的大门,在蝉鸣大合唱的催促下一步步地向上挪着。不管怎么走,眼中看到的都是我从未见过的景象。
虽然刚开始时的不安已经平息了,但我心里还有一个疑问没有消除。
“……那个,初濑小姐,我能问个小小的问题吗?”
少女听到我在背后发问,带着遮阳伞一个转身,看向了我。
“我叫初濑若菜。学长请讲,另外请叫我若菜吧。”
“初濑小姐,这里是什么地方啊?”
“学长。”初濑显得略微有些不满,到底要我怎么说才好啊。
她像在闹别扭似地撅起了嘴。
“听说是叫识神岛,好像还算是属于东京都的哦。”
“东京……。其实我的记忆稍微有点模糊,我究竟是怎么会来到这种地方的呢?”
“怎么,难道你什么说明都没听到吗?”
走在最前头的男人扭过头来。
“不,我想应该是听过的。不过,昨天喝得有点醉了。”
听到我这么回答,他挠了挠后脑勺,停下了脚步。
“我忘了说了吧,我叫剑埼,请多关照啦。”
“请多关照,我叫音羽。”
“就像之前听说的那样,这里看样子是座孤岛。我在山顶上的展望台上三百六十度都看过了,附近没有其它岛的影子。现在这里只有我们这些人。”
“我们,这么说……”
“算上你一共是六个人。等会儿给你介绍啦。总而言之,现在还是先去一个能安顿下来的地方吧。”
单方面地叙述完之后,剑埼又开始沿着台阶向上迈进了。他刚才说到最后,语气听起来变得有些焦急。我仔细看了看,发现他的衬衫已经湿透,贴在了背后。看来他是决定要先避开这份酷热。
“——呜哇。”我忍不住大叫了一声,有个什么东西从树丛里跳了出来。
“是兔子。”初濑嘻嘻笑了笑,“因为好像没有天敌,它们就完全失去了危机感哦。看到人就会靠近过来。”
“是、是这样啊。”
我发现只有自己这么狼狈,感到非常丢人,顿时脸都红了,却还要嘴硬一下。
“呜哇,真幸运。我很喜欢兔子的哦。看它鼻子一动一动的样子真是太可爱了。”我故意俏皮地说了一句,可是却没有一个人接我的话。
可恶的毛球,等会儿有你好瞧的。
不过,这一出乎意料的冲击,似乎倒对我产生了一些有利的影响。既然连兔子也能毫无戒备地生存在这个岛上,我也不必总是提心吊胆的了。虽说这还是个如履薄冰的处境,可比起脚下什么都没有的状况来,显然还是稳定得多了。
我就这样默默地迈步前行了一段时间之后,看到了一座老式洋房模样的建筑。
这幢建筑整体都是偏向红黑的色调,不过看起来并非砖瓦结构,而是木制的。它朝向海岸一侧的屋檐和墙壁上还铺着红色的钢板,看样子是为了避免海风腐蚀木材所设。
它的外形展现着一种威严感,令人想到中世纪欧洲的古城,然而好像为了配合山坡的倾斜,它经历过一系列缺乏规划的增改建,那异样的形状也显得极具特征。既有像瞭望台一样突出的部分,也有如同天守阁般向上延伸出来的部分。如果要形容一下这幢建筑物的话,我觉得称之为赤铜色的要塞颇为贴切。
“好了,我们到啦。这里就是住宿点。我们好好休息一下吧。”
剑埼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打开了门,里面顿时吹出了一阵凉风。
首先让人感受到的,是一股清香的气味,大概是薰香吧。与外观不同的是,这里内部装饰得简直有如度假酒店一般。前厅全部铺着淡粉色的绒毯,还有真皮的沙发和白瓷茶壶,配置着各种充满了高级感的家具用品。
“呼——,复活了。”
剑埼心满意足地长出了一口气,取出一块手帕擦了擦胸口。
而另一边,初濑好像一滴汗都没出,她伸手朝通道深处指了指。
“很快就到十一点了,大家应该都在三楼,我们先到那里去吧。”
听说能在那里得到详细的解释,我想总算要有着落了,便安了安心。
本以为还要再上楼梯的,不过看样子这里倒有电梯。凭借科技的力量,我们转眼就到了三楼,接着视野突然间就变得一片开阔。
我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哦哦……”。这里是个如同舞厅般的宽广房间。
简而言之就是红色,鲜艳炽烈的红色。在这相当于将学校中三间教室连接起来的宽大空间内,每一个角落都铺满了纯红色的绒毯。
此外,通往阳台的玻璃窗全都拉开着窗帘,所以光照十分充沛,根本不需要什么灯光照明。
在房间中央是一个空心的大圆桌,能看到有男女三人背对着光坐在桌边。
“音羽君!”
一个女人手撑着桌面站了起来。
“太好了,总算找到你了!我都担心死啦!”
接着她便笔直地朝这边走了过来。她一把抓住我的手,用力摇晃着,显得非常开心。
这是谁啊?
我应该不认识这样一位美女吧……。
哎呀,我实在有点吃惊。凑近了再看还真是个相当出色的美女。
将大家闺秀这个成语实际表现出来的话,应该就是这样了吧。她留着一头中长发,眼睛又大又亮,长长的睫毛有如黑绢一般。洁白无瑕的脖子有一种清纯感与自然的魅力。一身蓝色夏装的腰围收紧到了极致,进一步地突出了有着完美形状的上围。即使在电视屏幕上,也很少能见到这个美女所带有的气质。
“那个……我们在哪里见过面吗?”
我红着脸向她问了一句。
“你说什么呢。我是宫古啦,宫古里莉。”
“哈?”
我又仔细打量了她一番,才发现还真是宫古。
没想到在那头乱糟糟的头发下面,竟然隐藏了如此的美貌。我不禁愕然了。
感觉初濑也算比较漂亮了,但说到底也只是给我一种可爱的印象。从这点来说,现在这个宫古的存在感就太强烈了。如果这是少女漫画的话,背景肯定是百花绽放了吧。
仅仅依靠化妆和服装,就能产生这么大的改变啊。这简直就是特技效果了嘛。
“……那个,好久不见。”
明明昨天晚上才见过面,可我在心情激荡下却冒出了这么一句。
我的眼睛都不知道看哪里才好,只能转开了脸,却正好对上了圆桌旁一个男人的视线。
“啊,你好,我叫鸣户。”
对方十分客气地微笑了一下,于是我也向他点了点头。
他穿着一件深绿色的夹克衫,一条长度刚到膝盖的中裤。一头茶色的长发,配上与之相称的微黑皮肤,却并没有那种不良分子的气息。五官结构让人感觉像个孩子一样、显得有些天真无邪。这样一副长相,如果在马路上找一百个人做问卷调查,大概有半数以上会认为算是个帅哥的。
“我是八十岛,请多关照喽。”
而剩下的一个男人,则连看都没有看我一眼。
他戴着一顶鸭舌帽,一副茶色的太阳镜,长着一脸络腮胡,脖子上挂着一条十字架吊坠的项链,身穿一件绣着金线的黑色外套。给我的印象,像是个在消费金融行业工作的时髦男性。
“我叫音羽,请多关照。”
我姑且都算打过了招呼之后,重新看向了宫古。因为我之前忘了正题。现在就是期待许久的提问时间了。
“我可以问一下吧,你们把我带到这里来的原因。”
我确信宫古应该是知道的。这是当然的吧。在这种偏远得令人怀疑是否还在国内的孤岛上,还能再遇到熟人,根本不可能是巧合。
“嗯……,其实我是有很多很多事情想跟你讲啦。”
宫古显得有些困惑,那双勾画得非常漂亮的眉毛拧成了八字形。
“我只是听说这是份很不错的兼职啦。所以就想让你一起来做的……。好像到了十一点,主办者就会进行说明了,你不如稍微等一会儿吧。”
然后她双手合什,像平时那样朝我拜了拜。
“总而言之嘛,先坐下先坐下。”说着,她按着我的肩膀,劝我坐到圆桌旁的一个座位上。那是黑色皮革制的自动调节座椅,看起来价值不菲。
我满心都是无法释然的情绪,但是看样子,周围没有一个人对这种状况抱有任何疑问。或许其实是我误会了吧,我的脑海中掠过了这样的想法。
不行,开始混乱起来了。
总之我还是先坐在了椅子上,随后初濑坐在了我右边,而宫古坐到了我左边。
再往右是依次坐着剑埼、八十岛、鸣户。看起来这里原本就只有六个座位,就是说现在人已经都到齐了。
这时,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没人再出声,似乎是约定好的时间接近了。
我扭头看了看挂钟,那还是个黑檀木的古董钟,高度应该在两米以上吧,内部的钟摆好像是黄铜质地的,不过已经变成了暗沉的棕褐色,仿佛在表现着自己长年工作的悠久资历。
没想到的是,现在的时间正是十点五十九分。
秒针指向了正上方的那一瞬间,沉重的咚的一声响起,空气也随之震动了起来。
紧接着圆桌一阵微微震颤。我还在想发生了什么事,就看到桌面的木纹板缓缓向上打开,露出了藏在内部的液晶显示屏。
与此同时,我们头顶上灿烂夺目的吊灯上,垂下了一个似乎是多面体显示器的东西。这已经堪称是很精致的机关了,但令人惊讶的事其实还在后面。
看到了出现在显示器上的那个人,我们六个齐齐屏住了呼吸。
“这不是乌丸多秀治嘛!”
正如鸣户所说的。
以黑色幕布为背景,能看到一个拿着话筒的男人。他满头白发,梳了个大背头,小麦色的皮肤晒得恰到好处。一身漆黑的外套,戴着一副葫芦型的黑色太阳镜。他正是日本白天最常见的那张脸,据说一整年之内,没有一天不能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个超有名的主持人,乌丸多秀治,绝不会有错。
“——嗨!大家好,我是乌丸!这个周六的白天,各位要如何渡过呢!”
他靠近了镜头,给出一个完全展开的笑脸。我从小时就认识这张脸了,如今更确信了这个就是他本人。
“这下搞大了啊。”剑埼说着,露出了一个抽搐的笑容。
鸣户更是向前探出身子,发出了“呜哦哦”的感叹声。
“他旁边那个不是鬼崎亚奈吗?我可是她的超级铁杆粉丝啊!”
他说的鬼崎,应该就是站在乌丸左侧的那个女性播报员吧。我的确在电视上见过那张脸。她穿着一身粉色的外套,鼻梁很挺,是个有着欧洲风情的美女。
她原本双手交叉在身前,此时以非常标准的动作鞠了个躬。
“大家好。各位此次能应我们的邀请前来,我在此深表谢意。我们尽快进入正题吧,请各位看一下自己身前的显示屏。”
她的声音宁静而柔和,果然是我曾经听到过的声音。我在无意识之间听从了她的指示,看向了显示屏。
在显示屏上,出现了一篇以非常简单的体裁写就的文字。
“首先,请各位确认同意那上面的内容。”
屏幕上是这样显示着的。
宣誓!
我发誓以良心作出公正的审议,仅凭证据为基础进行判断。
我发誓遵守保密义务,无论通过职务获得什么信息,都不会将之公布、泄漏乃至用以谋利。
“……这是干什么的宣誓啊?”
我身旁的宫古提出了疑问,这个时候显示器里的人举起了双手。
“好的好的!有问题的话,就由我来回答吧!”
居然是乌丸。难道说,这个图像是实时播放的吗?
我中断了思索,向显示器提出了问题。
“对不起……,请问,为什么要把我叫到这里来呢?”
乌丸耳朵朝着镜头,摆出了一个倾听的姿势。经过了一段延时之后,他作出了回应。“好的!你是音羽君对吧?恭喜你!你是被选中成为了审判员!”
“审判、员?”
这实在是出乎了我预料的回答。审判员?这么说起来,去年年末好像是有一份什么通知寄过来……。恐怕还埋在我公寓房间的玄关那里吧。
“被选中成了审判员,又为什么要被带到这样一座岛上来呢?”
“关于这个嘛,是因为需要各位负责的这个案件,稍微有一点特殊性啦。如果完全通过正常的手续来办理,实在是无法作出判断。因此在万般无奈之下,唯有采取了这样的手段。还请各位予以谅解!”
“哈啊……”完全摸不着头脑。
有什么理由把审判员带到一座孤岛上,安置在度假酒店里,还要动用电视台的著名主持人?难道还真有这样的理由?
“在作出各项详细的说明之前,我先来宣布一下报酬方面的情况吧!报酬都是按日支付给各位的,数额为每天四百万日元!”
“四百万!”宫古无法抑制惊讶之情,站了起来。“你说真的!?”
“千真万确。一般的审判员日薪约为一万日元,而你们得到的将是其四百倍。虽说这个数字实在是比较少,我们也颇感不安,但还是希望各位能够接受。”
“不,不能说少了。”我说。
这是哪个位面的故事啊,太奇怪了。首先一开始就谈报酬的问题,这就已经很不正常了。完全是骗子的套路嘛。
圆桌笼罩在一片怀疑的气氛中。但是不知道乌丸是否看到了我们的反应,他还是快速地继续说着。
“各位的任期为三天,到后天晚上十二点为止。就是说呢,如果审判顺利进行的话,就是四百万乘以三,一共会支付一千二百万日元哦!”
“一千二百……”鸣户喃喃地说着,不禁失声了。
不过好像也只有他一个人直接把这话当真了。剑埼就显得有些诧异地开口说道:
“这话听起来还真是豪迈,不过所谓特殊的案件究竟是指什么呢?”
“那么就由我来说明一下吧。”
乌丸啪的打了个响指,他背后的黑色幕布立即左右分开,一台足有半坪大小的大型显示器推进到了前面。这东西是带触控屏的,我曾在早晨的新闻节目里看到过。搞不好就是在同一个摄影棚里。
“其实是个极其单纯的案件,简而言之就是一起抢劫杀人案啦。”
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根伸缩式的指示棒,轻轻地挥动了一下。
“案件发生在十九年前,就是一九九五年。当时有人闯入民宅,杀害了一对夫妇,抢夺了财物之后逃走了。虽然现场留下了大量的指纹,但却无法在警方的档案中找到对应的记录。不过最近一段时间,发生了另一起伤害事件,由此逮捕了一名嫌疑犯,经过调查后,发现其指纹与那起案件中的相符。如今聚集在此的各位,就是要决定这位被告人A是死刑还是无罪!”
“荒唐。”剑埼摇了摇头。“你要说有罪还是无罪我可以理解。要说死刑还是无期徒刑我也明白啊。可是你说死刑还是无罪。就是说这起案件——”
“您理解得真是快!”乌丸简直像在奉承一样,咧开嘴角笑了笑。“正是这样。本案的被告人,完全否认了自己的涉案嫌疑。说得明白一点,这起案件有可能就是个冤案。”
“哎哎,你是说,要让我们来对此作出判断吗?”
鸣户大声喊了起来,他周围的空气一阵嗡嗡作响。
“不,我是这么想的……。这其实不是什么正式的审判吧。那么不管怎么想都很奇怪嘛。又是日薪四百万、又是演艺圈名人、又是孤岛,这不可能是真正的审判吧?是吧?”
像是在寻求别人的赞同般,他来回扭头看了一圈。
没有人给他肯定的回答,但是我心里觉得确实如此。这种事很明显不是官方机构做出来的。硬要说那就是私设法庭了。无论搞得有多大,也只是一场模仿审判的游戏而已。
不过刚才提到的报酬如果是真的,这就实在是有点超脱法律之外的味道了吧。
“……这种话,你要我们咋样才能信咧?”
这时一个关西腔打破了刹那间的平静。
“日薪四百万?只靠嘴上的约定是没法让人相信的吧。”八十岛将两腿搁到桌子上,交叉了起来,带着一脸厌烦的表情放出了话。“既然要我们宣誓,那你们当然也要作出保证喽。是不是先让我们看看钱再说啊?”
“原来如此。这种心情我可以理解。那么各位,请打开你们脚边的手提箱,应该是按照人数分配好的。”
听他这么一说,我才发现。在圆桌下面,横躺着六个银光闪闪的铝合金箱子。
乌丸又补充说道:“在箱子把手附近,有四位数字的密码锁。密码已经设定成了各位的生日。请打开确认一下吧。”
尽管觉得这事太荒唐了,可我的心跳还是因期待而加快了起来。
我们六个人各自把手提箱放在桌上,解除密码锁,打开了箱子。
首先映入我眼帘的,是一块黑色的塑胶板。而在受到严密保护的中间位置,则闪出了一片金黄色的光,这光甚至还带着一种神圣感。
“……是金子咧。”
“每箱是一公斤。正如各位所知,黄金的价格是很难预测的,每天都在变动着……不过嘛,我想大致上算作四百万左右还是可以的吧。”
不知是谁发出了“哦哦……”的声音,粗重地长出了一口气,现在也不是计较这种事情的时候。
这东西实在是太美了,令人无法抑制那种想要轻轻抚摸的欲望。
我用食指试探着摸了一下,手上传来的是一种金属的冰冷感。
还有坚硬与激动感。
我又用手托起黄金掂了掂,感受到了那沉甸甸的份量。不过是卡片大小的物体,很明显是太重了。
可是要说这么一块板就值四百万……仓促之间实在很难让人相信。
“这上面还有刻字呢,做得倒挺像样的。”
八十岛也拿起黄金把玩了一会,最后却露出锐利的目光,说了一句。
“到底是不是真的,不经过鉴定可不知道咧。”
“不不不。”乌丸微笑着回应道,“绝对是真的。本馆二楼的资料室里还准备有比重计,如果各位担心有问题,请尽管去那里确认一下吧。”
“不,我听说就算用上了比重计,也分辨不出钨做的那种精致假货吧。……我想切开看看可以吗?”
“没问题哦。”
乌丸还是保持着笑容,丝毫没有不安的迹象。
八十岛死死地盯着显示器,把空气搞得十分紧张,不过几秒钟之后,他哼了一声,将黄金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算了啦。反正跟你们的出场费比起来,这玩意估计也不算贵了吧。而且控制了这样一座岛,布置了这么多复杂的装置,要是还在这种事上骗人,也太没意义了吧。所以呢,我姑且就相信你们喽。”
“非常感谢!其他各位也觉得这样没问题了吧?”
对于他投来的问题,众人同时表现出了困惑,不过宫古倒还是怯生生地问了一句。
“那个……,这东西,我们现在就收下来没关系吧?”
“当然了。我之后还会进行详细说明,但是务必需要各位遵守保密义务。就请将这些当作是封口费兼手续费,放心地收下吧。”
“顺便说一下哦。”鬼崎亚奈补充道,“各位可以认为这就是类似于本票的东西。一旦顺利完成了整个审判过程后,我们会以现金支付给各位,以换取那些平板。至于相关的税金,我们都会负责处理好,所以保证各位的帐户上都能收到全额报酬。”
“那、那么,就是合计一千六百万……”
宫古快速地眨着眼睛。鬼崎则眯起眼,点了点头。这时乌丸又开口了。
“各位愿意接受,我们深感荣幸。那么既然大家同意了宣誓书,接下来就有一段视频,希望各位能尽快看一下了。本次案件此前已经进行过了公审,我们将审判的过程拍成了影片,并且经过了剪辑。就请各位根据这部影片的内容来做出评议。详细的案件记录已经放在了本馆二楼的资料室中,不过因为这起案件其实很单纯,我想在这里应该就能了解得非常充分了。视频的播放时间预定为一个小时。那么就请慢慢看吧。”
流畅无比地说完了一长串台词之后,乌丸迅速地将手掌向下一挥,在镜头前摆了个结束的POSE。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显示器上便切换了图像,紧接着吊灯也熄灭了,一段录像开始播放了起来。
他们没有顾及我们的意志,在事情还没完全弄明白的情况下,就一步步推进了下去。
然而我也没有提出抗议。事实上在抓住了黄金的那一刻,我的一部分思考能力无疑就已经被切断了。
短短三天时间就能拿一千六百万。只能说这实在是太超乎常理了。
如果这事是真实的,我就不用再去干那份社会底层的工作了。还能搬出现在住着的便宜公寓,然后找一所地方大学重新上学。就算想去海外留学也行了。仅仅是摆脱掉生活费这副枷锁,人生的选择就会变得大为广阔。
而且,这其实也不是要我做诸如违法犯罪、杀人放火之类的阴暗工作。只不过是干审判员的活而已。简直就像是做梦一样的好待遇嘛。
可是反过来说,我觉得不可能有这么幸运的好事。
无论听到了怎样的解释,都无法消除那种不知从何而来的诡异感。这种感觉,就像是一墙之隔处有条大蛇正在蠢蠢欲动似的。这报酬跟目前的市场行情差距实在太大,不得不令人生疑。我的心在不安与非现实感之间有如节拍器般来回摆动着。
但尽管如此,唯有紧握在我手里的黄金的份量还是真实的。
影片已经播放了三十分钟。在第三者的视角上看一场审判,倒是相当有意思。
最初的过程,跟我接受的第一次公审非常相似。检察官诵读完起诉书,主审法官进行确认,被告人否认了罪状。
检察官和主审法官果然也都很吃惊。只有一点与我的案例不同。就是这个被告人和律师对视了一眼,还彼此点了点头。感觉这一幕应该是以演技夸张表现出来的,不过能看出这两个人确实是有战略目的地推动着事情发展。
终于,视频到了开始调查证据的部分。
案件发生的地方,是脱离在平静的住宅区外的一幢孤房。在这幢房屋内,居住着一对夫妻与儿子组成的三口之家。
某个夏天的夜晚,一个男人潜入了这户人家,于是这一家每天平稳度日的情景,就被鲜血涂成了一片红色,彻底破坏了。
罪犯首先将喝醉了酒、睡在起居室里的丈夫绑了起来。察觉到异样的妻子这时走了过来,但是罪犯却举起了之前在玄关处拿到的一根金属球棍,威胁她说,如果不想你老公死,就别喊,照我说的做。
这户家里有个小型的保险箱,是转盘式的。罪犯向妻子询问密码,但妻子吞吞吐吐地不太愿意回答。
罪犯对丈夫施加了暴力,也可以说是拷打。
他毫不留情地挥动金属球棍,不顾那位妻子的哭喊,执着地不停殴打,血痕甚至从八坪大的客厅的一端飞溅到了另一端。
打到一半妻子就说出了密码,但是罪犯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样,并没有就此停止暴行。最后,妻子意识到丈夫已经没救了,便逃到了二楼。罪犯拿了一把菜刀追了上去。
那个妻子来到一个房间的门前,尽管双腿颤抖着,还是挡在了那里。罪犯心想,那个房间里肯定藏着财物。于是他走过去一刀就砍在了那个妻子的脖子上。将她一击致命之后,罪犯打开了房门,却发现那其实是儿童房间。
看到了这家人上小学的儿子正在睡觉,罪犯感觉这里好像没钱,便下到了一楼。随后他找到保险箱,抢走了里面的东西,接着又翻箱倒柜地仔细搜寻了一阵,最后来到了厨房。
锅子里有些咖喱,罪犯感到肚子饿了,于是把咖喱吃掉了。
然后他把抢来的东西放进那位丈夫的包里,背在了身上,不慌不忙地离开了这幢房屋——
我觉得这种犯罪行为实在是太嚣张放肆了,不过确实是个很有真实感的故事。
虽然是拍摄出来的影片,然而其中还不时放出现场照片,全部都是没有经过处理的。照片与演员镇定的表演形成了一种反差,好几次都让我感到心惊胆战。
丈夫所受到的暴力攻击,特别集中在面部。他的眼睛鼻子都被彻底打烂了,整张脸被打得像无面怪一样,简直令人不忍直视。
另一方面,妻子则是脖子上吃了一刀。她的衣服也没有怎么乱,伤口喷出的血倒是相当夸张,最终是坐在走廊里死去的。
这时近距离拍到了一扇门,想必就是故事中那个儿童房间的房门吧。在最后一刻,母亲想的是保护自己的儿子。想到这里,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消解的伤感。
宫古和初濑应该没事吧。我有些担心地看了看她们的脸色,两个人都显得非常平静。看来女性反而更不怕见到血的传闻说不定是真的。
就这样经过了整整一个小时。
影片结束了之后,乌丸与鬼崎亚奈再次出场,穿插了一些简单的说明。他们说的并不是与评议相关的内容,而是在这座洋馆中生活所需要注意的事项。
首先是房间的分配和饮食安排。
根据介绍,在这座洋馆——阿贺徒馆中,除了本馆之外还有两栋楼存在,它们各自通过二楼的走廊相连。背靠本馆来看,右边的被称为A栋,左边的被称为V栋,听起来这两栋楼全部是作为客房使用的。
为什么一栋楼是A,另一栋不是B却是V呢?我是不太明白,不过或许是有什么讲究的吧。比方说如果用了B,就会让人误会房间的级别比A要低之类的……算了,这种事也无所谓吧。
“——接下来,我说一下用餐方面的情况。”
鬼崎以淡漠的声音宣布着。
“在二楼的厨房内,准备齐全了各种各样的高级食材。希望各位能自由地处理食材,从而解决自己每天的三餐。”
看样子,这座洋馆里是没有负责饮食的工作人员了。
速食食品、方便面和罐头之类的东西应该也有准备吧,可以的话,就希望我们这些审判员们能互帮互助、共同渡过这段生活了。
“干吗要搞得这么麻烦啊,我们可不是童子军咧。”
八十岛不满地说了一句。
“这是为了让审判员们相互之间加深了解,讨论的时候能够更为积极热烈。”
听到鬼崎的解释,他还是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勉强接受了。
“顺便说一下,”乌丸在一旁插嘴道,“我们也并不禁止审判员之间谈恋爱,所以请尽情地行动吧!”
不过他的发言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反应。就连鬼崎好像也决心要无视他,开始对日程安排方面进行说明了。
审判员的工作是每天两次,在上午十一点和晚上十一点,各花费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进行评议,除此之外,基本上都是自由的了。
评议场在本馆的三楼,也就是这个圆桌房间。
鬼崎淡淡地继续说着。“而关于评议的情况,为了方便在短时间内展开集中审议,我们还预先设定一系列的规则。还请各位知悉。”
“规则?什么规则呀?”
八十岛又用那种旁若无人的语气问道。
鬼崎亚奈那整整齐齐的眉毛似乎微微抬了一下。
“目前还不能告诉各位。但我们希望的是,专心致志认真做好审判工作的人,能获得某种好处,就是说我们会给予一定的利益。对于那些规则,就请当成是测试各位热诚之意的东西吧。”
“什么意思咧,我没听明白。你们是打算办个猜谜大赛吗?”
“我只能说是类似的东西。不过也不会脱离评议的形式,所以请各位放心。”
“这意思是说,根据最后的结果,报酬的金额也可能会有变动吧?”
“您这么想也没什么问题。”
“是吗,那我明白啦。谢谢喽。”
八十岛咧开嘴笑了笑,挥了挥手。大概是表示自己的问题问完了。
“我有问题。”剑崎举起了手。
“好的,请问!”这次是乌丸准备回答。
“如果出现了有人身体不适之类的情况该怎么办?是否有医护人员?然后能不能中途弃权,直接退出呢?”
“原来如此。您的担心是非常有必要的。岛上虽然没有医护人员,但是在紧急情况下,我们会出动预备好的直升机。要中途退出当然也是可以的。至于日薪方面,我们也会支付到那个时点为止的部分。需要弃权的时候,就请通过安装在各位房间内的电话告之工作人员吧。”
“工作人员就在馆里吗?”
“不,他们在附近的岛上设置了帐篷,就常驻在那里。为了处理杂务,工作人员每天都会到馆里来几次,但他们是禁止与审判员接触的。这是为了保证审议的公正,还请各位理解。而对各位来说,如果看到了工作人员,也请绝对不要向他们打招呼,拜托大家了。”
“我明白了,谢谢。”
剑埼深深地点了点头,身子往后靠在了椅背上。能听到椅子发出了嘎吱声。
“此外,馆内还有一些区域是禁止进入的。由防火门封锁着的地方,就意味着那是禁止进入的区域了,请各位明白。一旦有审判员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闯入那些区域,将会作为违规行为受到处罚,还请各位多加注意。”
“所谓的处罚是什么呢?”鸣户语气轻松地问道。
乌丸一脸严肃地作出了回答。“就是罚金。包括手续金在内,日薪都是有可能会没收的,所以请各位注意。”
鸣户铿锵有力地回应道:“知道了,我绝对不会违规的。”
说明好像已经全部结束了,没有什么让我觉得特别不对劲的部分。
要说我在意的事,就是刚才的那部影片里,被告人和被害者的名字之类的,都打了码,或做了消音处理,只有这一点而已。不知道为什么要隐瞒当事人的名字。大概是让我们知道了之后会有什么不方便的吧。
……想到这里,我突然察觉到了自己的变化。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竟然已经适应了这个状况,但是最开始的前提就不正常。这座岛上的谜一个都还没有被解开。
可是,我觉得这时候就算大声说出自己的想法也改变不了什么。因为无论听到怎样的说明,都无法确认其真伪。大家之所以没有积极地提问,或许就是想到即使询问乌丸和鬼崎也是没用的吧。
终于鬼崎亚奈看样子要结束这场说明了,发言道:
“最后再说一点,各位都是承担着保密义务的。离开这座岛、回到了各自的生活中之后,在岛上所发生的事情,也请各位绝不要泄漏出一点。万一有人违反了约定,是有可能会被判定为犯罪行为而遭到逮捕的。还请务必予以理解,拜托大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