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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蠢动.2

作者:日-仁科裕贵 当前章节:12516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2:48

她一口气说完了之后,摆出一副很有型的表情看向了镜头。

一旁的乌丸爽朗地挥着手,同时镜头缓缓地拉远,最终画面逐渐变暗了。

我所分到的房间,看上去就跟商务酒店的客房一样。

单人床,一个人用的小冰箱,小桌子和椅子。隔着一道门的地方是洗手间和厕所。天花板附近有空调和换气扇。没有窗户。这样的构造,只能让人产生这是生活所需最低限度的感想。

硬要说的话,其实我也没什么不满的。因为想想我平时住的公寓,这也不算差了。而且看样子清扫工作也做得很仔细,各个角落都比较干净。

不管怎么样,我先坐到了床上。床垫挺硬的,床单为纯白色,下部做成了抽屉,里面放着一些衣服。这应该是给我用来在三天里替换的吧。

我躺了下来,想稍作休息。脑袋有点发热,感觉晕乎乎的。自从在那条小船上醒过来之后,我始终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

短短的三天内就能拿到一千六百万。是否可以认为这是从天而降的幸运,现在还很难说。

不过跟刚开始时相比,那种令人不安的印象已经淡了很多。要说为什么的话,或许是乌丸和鬼崎亚奈的存在起了很大的作用吧。总觉得日常出现在电视上的人,应该不会帮忙干那种反常的坏事,就是这么一种单纯的想法。

不过嘛,关于乌丸,我倒是经常听到他很多负面的传闻。诸如性骚扰、职权骚扰、与暴力团体进行非法交易之类的。至于事实如何我就不得而知了。

我呻吟了一声,翻了个身,手碰到枕头旁的电话。据说只要用这个就可以弃权退出了,那么我该怎么办呢?

就算现在立刻放弃一切回家,也能拿到四百万。对于我这么个学生来说,那已经是足够甚至多得过分的金额了。然而只要再过十二个小时,到了午夜,这个数字就会翻倍。到了明天夜里就是三倍。这种思路应该正在主办者的计划之中吧……要把这件事弄明白,再花点时间也没关系。至少也该再等一天,看看情况如何再说吧。

定下了行动方针之后,我就没什么事可干了。看着白色的天花板,我开始想起了那些应召集而来的参与者们。

宫古里莉,初濑若菜,剑埼。

茶色头发的鸣户,关西腔的八十岛,再加上我,一共六个人。

六人没有什么共同之处。因为真正的审判员也是随机决定的,所以我们说不定只是被任意选中集中起来的。或许是按照回应打工广告的顺序来选择的。

可我有些介意。宫古和我是熟人。初濑是我大学里的晚辈,据说还挺了解我。六个人里就有三个彼此间是有关系的,这真的可以当作偶然情况来处理吗?

也许是我有被迫害妄想吧,但我总觉得把我叫来是有着某种意义的。不过目前还无法想象到那究竟是什么。

“打扰了哦——”

我的房门猛地打开了。先是声音吓了我一跳,接着看到出现的人又吓了我一跳。

宫古穿着一套蓝白条纹的比基尼,泳装外面披了一件薄薄的风衣,腰上缠着块布,就这么威风凛凛地站在那里。

“去海边啦去海边!”

“不,怎么这么突然……”

就在我为难着接下来该怎么答复的时候,宫古身后走出了一个身穿黑色连衣裙的人。

“我们去海边吧,学长。大家都一起去。”

初濑腋下夹着一个粉红色的游泳圈,头上戴着一顶草帽。看到她肩头露出的蓝色布料,我知道她里面大概也穿着泳装。虽然她的表情显得很云淡风清,但是想去玩的情绪已经呼之欲出了。

“难得到这种南方海岛来,好好玩玩吧。”

“然后再吃点烧烤哦!”

两个人一起向我施加了强大的压力。

“真的可以去玩吗?”我泼起了冷水。

“当然可以喽。直到十一点为止都是自由时间吧?”宫古说。

“不是说,审判员彼此之间要加深了解和友好关系嘛。”初濑也说了句。

“话是这么说……”

我支支吾吾地回答着,宫古突然把脸凑近了过来。

“我想那些人呀,肯定也希望看到这样的画面啦。”

“那些人?你是指主办者吗?”

“你想想,乌丸多日治都出来了哦?又是度假酒店又是黄金的哦?看这情形只可能是那个了吧。”说到这里,宫古压低了声音。“是整人游戏啦。”

“整人游戏——”我轻声重复了一遍。

应该就是综艺节目里经常出现的那种吧。可以说是精心设计的恶作剧。

“这么说起来,我们难道会被拍到电视上吗?”

宫古对我耳语道:“我是想不到别的可能性啦。因为我发现,这里到处都安装着摄像头呢。不过看样子客房和厕所里好歹还是没有的。”

看起来,她自从来到了岛上之后,就一直在暗中查找摄像头的位置。

“而且呀,原本向我提起打工话题的,也是电视台的人哦。”

最终暴露出了决定性的事实后,宫古朝我耸了耸肩。

我不禁长出了一口气,带着半是失落、半是安心的情绪。一旦弄明白,这事情就很单纯了。或许这种思路其实才是应当最先怀疑到的吧。就是说之前完全是出丑给人家看了啊。这种蠢事,想想我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那么钱呢?”我嘴里不由自主地冒出一句。

“再怎么说日薪四百万也是不可能的吧。所以我就觉得,不如好好享受一下了。你想啊,这样的小岛,平时要来旅游的话肯定要花很多钱的吧?”

她是想靠省去的设施使用费来弥补损失吧。姜果然还是老的辣,堪称算无遗策。

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可烦恼了吧。我唰的一下从床上跳了起来,握着拳头高高举起,表明了自己的意志。

“明白了,那我们去海边吧!”

如果现在不享受就等于吃亏了,那么干脆尽情地玩吧。

“哦!”两个女孩子举起了手。配合得还真好。

整人游戏这个解释,要说完全消除了我心里的别扭感觉,那是骗人的。我越是表现得愉快开朗,越是有种不安感如同鱼刺般刺痛着我的喉咙。

然而尽管如此,看着她们两个完全无忧无虑的模样,我也只能希望一切都是我杞人忧天了。

这绝对不是说我被女人的美色所迷惑了。虽然不是那样——可我现在的心已经宛如一片羽毛般,先一步向海边飞去了。

我脱掉了凉鞋,把脚埋进了细密无比的沙子中。水波在脚趾间穿过,那些痒痒的感觉让我整个人由内而外地放松了下来。

“呀嗬——!”

宫古跃入海中,溅起了一片闪闪发光的水花。茶色头发的鸣户在不停奔跑着。

视野良好。面前是一片明艳的碧蓝大海。远方的海平线附近则泛出了钴蓝色,最终与巨大的积雨云相连,化成了一条通往天空的阶梯。

头顶上是无边无际的苍穹,清澈得仿佛能够直接看到星辰。如此绝景,甚至令我产生了一种颇有诗意的感慨:我们是生存在两片海洋之间的……。

仅仅只是站在这里,仅仅只是呼吸着,就令人如此情绪高涨,还有其它空间有这种效果吗?这感觉多么舒畅啊。海风和煦而温柔,海水是暖暖的,却又清爽而不粘腻。不会看到海水浴客扔下的垃圾而让人皱起眉头来。也不会被救生员的哨音刺痛鼓膜。这是只属于我们的私人海滩。

虽然说出来实在太现实,但这真是最棒的感受了。

没有半点污色的雪白沙滩上,插着大遮阳伞,放着两条腿的折叠躺椅。换上了夏威夷衬衫的剑埼正独自一人躺在那里。额头上放着一块毛巾,看样子已经进入梦乡了。

“那个啥,你是音羽君吧?”

鸣户一边理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走了过来。他穿着一身长度到膝盖的迷彩色泳装。

我回答了一句正是在下,他却说着不不不,连连摆手后退了一步。

“我看你差不多是个大学生吧?那就不要用敬语啦。这么说吧,我们语气就随便点怎么样?”

原来如此。非常自然地就提出了这种建议,感觉鸣户的沟通能力好像挺强的。又或者是大海的开放感导致的吧。

总而言之我并没有异议。“明白了,那就这样吧。”

“谢啦。作为我们结识的纪念,就把这个送给你吧。虽然这其实不是我的东西啦。”

说着,鸣户递给我一副带通气管的潜水眼镜。

“哪儿来的呀,这是?”

“就放在门厅里哦?说是请随意使用。那个好像也是啊。”

顺着他的手指,我看到了躺在一个鸭子型充气橡皮艇上的初濑。

令我意外的是,她穿着一套竞技型泳衣。她上中学时好像是游泳部的。

“真是、太棒了啊。”

鸣户的双手勾成了两个圆圈,像护目镜一样放到了眼前。

“实在是超美呀,海里面。海草和珊瑚礁铺开着老大的一片,就像花田一样。还有很多小鱼,大概是热带鱼吧,闪着光游来游去的……啊,对不起,难道你是不会游泳的?”

“不,其实我会游泳。”

“既然这样,就稍微潜下去瞧瞧吧。然后我们就能共同分享那份感动了。”

“是啊……说的没错,我们一起享受吧。”

我对他露出了一个笑脸,他又悄声补充了一句。

“……不过嘛,我看下来最让我心情激动的,其实是那边的美人鱼啦。”

我朝他努嘴示意的方向看去,看到了正在优雅地仰泳着的宫古。

这也不是不能理解。现在的宫古,感觉是个能令任何健全的男性产生反应的人物。不过要加上一句注释,如果不知道她平时那副惫怠模样的话。

“那个,”我问道,“是叫八十岛吧,那个人呢?”

“不知道。好像说叫他他也不来,真是浪费机会啊。”

鸣户的护目镜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望远镜。看样子里他的脑袋里已经全是女性的身体了。

既然说没有到海滩上来,那就是留在洋馆里了吧。也许是到乌丸他们提到过的那个资料室去了。不过我倒没看出来他有那么在意这份审判员的工作……。

不,说不定他是在房间里睡觉。就算我心里在意也没什么办法吧,我得出结论的时候,发现鸣户已经消失了,似乎是正在潜泳。我立马用潜水眼镜看了一下,便看到他像是盯上了猎物的大白鲨一样,在宫古的周围绕着圈子。

想想我实在没办法忘我地做到这种程度吧,我还是根据鸣户推荐的,开始在海中探索了起来。

如果说秋天的太阳落下就像扔水桶,那夏天的太阳就应该比作降落伞※吧。

※注:日语中有“秋の日は釣瓶落とし”的俗语,直译就是秋日如吊桶落下,形容秋天太阳落得快。

不管我们在海水中泡了多久,太阳也怎么都没有下滑的迹象。

“呜……好冷。”

宫古刚走上岸,就缩起身颤抖了一下。鸣户立刻朝遮阳伞下跑去。要通过送毛巾来提升好感度啊。还真是出乎意料地殷勤周到。

剑埼早就回去了,初濑也是玩到一半就看不到人了。美好的事物带来了感动的同时,也夺走了体力吧。虽然我还留有对落日美景的向往,但再这么下去身体很可能就撑不住了。这就是所谓的潮起潮落终有时,只在海边有的。

估计实在是太累了吧,宫古就这么把毛巾盖在头上,一言不发地上着楼梯。鸣户也像个跟屁虫一样跟在她后面。

发现只剩下了我一个人,我恍然间在海滩上环顾了一周。一片无人的半月形沙滩。明明之前还在游泳的,如今感觉终究还是缺少了一些现实感。

我闻着海水的气味,将视野向前延伸,看到沙滩的那边有块岩石区域。上空还有无数的海鸟在盘旋着。一直回响在我耳边的呀吱鸣叫声,好像就是它们发出来的。

这时——我似乎看到礁石上有个人影。我调节了一下眼睛的焦点,分辨出那是一顶草帽和一件黑色的连体泳衣。好像是初濑若菜。

听她自我介绍说是我大学里的学妹,但是详细情况还什么都没提过。或许现在是个好机会吧。我透过凉鞋体会着火热沙子的感觉,同时逐渐走近了她的背后。

“……学长?”

当我走到离她五米的位置时,她转过了身来。她站在一块黑色的突起岩石上,伸手将被风扬起的长长黑发按在了脖子边。看样子她对别人的气息很敏感。

“你就不游了吗?”

听到她直截了当的问题,我对她笑了笑,回答道:“累啦,再说我也是这个年纪了嘛。”

“是啊。”

她并没有否定。我干咳了一下。“那个啊,你之前说跟我是同一所大学的吧,具体是哪个学部?”

“跟学长一样,是心理学部的哦。”

“哎,真巧啊。有参加什么课外活动部吗?”

“跟学长一样,参加了台球部。”

“这样啊。”我想到一个问题,应该不至于吧。“我随便问问哦,你的学长对你说过什么吗?比如……关于我的情况之类的。”

“不,没说什么特别的。”她伸出手指放在嘴边,扑哧笑了一声。“我知道的就是,学长你不擅长喝酒,不擅长应付女性。还有嘛,就是不管花多少工夫都打不好台球这点事情而已了吧。”

果然是都听说了嘛。“不是的啦。这种评价是带有恶意的。我的台球水平至少也算是有长进的。就实力而言,在所有部员中大概可以排名第九。”

“我入部的时候,部员总共只有八个人哦?”

“都毕业了啦。人员产生了世代交替啊。在那个黄金时期的代表成员离开之后,我好歹也是在比赛里出场……”

“停下。”

我想解释清楚,朝前迈了一步,这时初濑伸出手掌,朝我作了个阻挡的手势。

“——那个,我有些害怕,请你不要靠得太近好吗?”

我不禁哎了一声。

这种抗拒的反应实在是太突然了。

初濑就好像是变了个人一样。她露出了一副与其天真无邪的外貌不相称的凄然表情。嘴巴紧紧地抿着,眉毛高高挑起,又大又圆的眼眸中放出锐利的目光,似乎要将我射穿。她究竟为什么会表现得如此不快呢?

在重重疑惑之下,我陷入了沉默,她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觉得不可思议吗?看来你还没充分认识到自己的问题啊。这里只有我和学长你两个人,所以我警惕一些也是很自然的哦。”

有什么自然的啊。

“我不能相信你。”她双手环抱住了自己。“我想,你肯定在心里暗自舔着嘴唇吧?”

“才没有啦!”我摇着头叫起了屈。“你一定是产生了什么误会!”

“我没有什么误会。”

她微微抬起了下巴,以一种无比清澈、乃至散发出了寒意的声音继续说道:

“没错吧——?绞首小丑先生。”

在微笑着的初濑背后,一个浪头高高地卷起。

虽然只有短短五米的距离,如今却感觉就像行星间的隔阂一般。

“……原来如此啊。”我垂下了肩膀。

尽管我对偏见应该已是司空见惯,但是听到别人当面这么说,终究还是要忍受痛苦。

“不过还是要说一下,我不是小丑,而是个无辜的普通人。”

初濑的表情并没有缓和下来。“就因为获得了无罪判决吗?那只是证据不充分,不足以定你有罪而已吧。没有证明你就是无辜的。”

“很准确的认识。”我坦率地承认了。“我明白了。既然你不舒服,我就绝对不会接近你。所以你就安心吧。”

说着,我举起了双手,作了个投降的姿势。我知道劝说是没有意义的了。也知道辩解只会让情况变得越来越糟糕。

“……那我先回去了。”

解决方式只有一个。我不去主动招惹她,同时希望她也不要来招惹我。就是所谓的互不干涉了。

然而我刚转过身,就听到后面传来了一声慌慌张张的“等一下”。

“怎么?”我回过头去。

初濑按着自己的裙子蹲在那里。“这样不对啦。”

“你说不对?”我歪了歪脑袋。“有什么不对?”

“你这样也太干脆了吧?请你再逼迫一下的嘛。比如你可以说,‘你也想变得跟那些女人一样吗’,之类的。”

“哈啊?”

“请你说说看吧。你也想变得跟那些女人一样吗。”

“不,为什么我要那么说嘛?”这个女孩子怎么回事啊。

“你也想变得跟那些女人一样吗!”

她的声音稍微拉高了一点。不知为什么还含着眼泪看着我。好像无论如何都要我重复她所说的那句话。

我叹了一口气。比起刚才那种威吓来,其实我对这种请求更没有办法。

“……你也想变得跟那些女人一样吗。”

我把声音压得很低,复述了一遍,但是立刻就觉得不妙。万一被录下来的话,我的人生就完了。

我背后泛起一阵凉意,连忙转头查看起附近的情况来。如果这是电视台在摄制节目,或许哪里有藏着摄像头的。

“怎么了?”初濑也来回转头看了一圈,随后说道。“啊啊,没事的啦,这里既没有摄像头,也没有被录音。”

我稍微放心了一点,但不知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其实我刚刚意识到,如果这是整人游戏,六个人里面有可能混入了幕后推手的人。特别像初濑这样的人,看她的长相,就算说她是个知名度还不太高的新人偶像也不奇怪。不能掉以轻心。

不过那是不可能的吧,我马上又否定了这一想法。正常的电视节目,应该不会选择我这种有着特殊情况的人吧。对于综艺节目来说压力太沉重了。这么说起来,了解情况的初濑肯定也是这样的。

“啊,我不小心给忘了。”她好像想到了什么,拍了一下手。“学长其实是性无能吧。”

“等等等等。”我顿时受到了巨大的刺激,说道,“你哪来的消息啊,这可是破坏我的名誉哦。”

“是综艺节目上说的。因为被害者明明都是女性,却没有遭受过性侵害的痕迹。对遗体所做的无聊恶作剧也是病态情结的表现。”

我头痛了起来。“那个啊,我都说了好多遍了,总而言之我不是。”

“我这个人呢,”初濑这时骤然变得一脸严肃。“很讨厌杀人犯的。”

我直视着她的眼睛回应道:“那真巧了,我也是。”

“所以我也很讨厌学长你,不过还是对你有点兴趣,就好比……有那种外形看上去非常可爱,味道却特别臭的宠物吧。”

真是糟糕的比喻。“这话说得太难听了,我反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毕竟只是打个比方啦。我可不是说学长你有体臭。就是表示我希望能保持合适的距离进行观察。太过于接近约翰?维恩?加西的杰森?摩斯出了什么事,学长你应该知道吧?”

“……你说谁是杀人小丑啊!”

我当场吐槽了一句,随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约翰?维恩?加西是美国的一个连环杀人狂,以杀人小丑的外号为人所知。他强奸并杀害了多达三十三名少年,因此被判处了死刑。

而杰森?摩斯,据说是一个IQ一百五十的天才少年,出于好奇,他对猎奇杀人者的心理产生了兴趣,以杰夫利?达玛?查尔斯?曼森的名字与连环杀人犯们进行书信联系。后来他与约翰?维恩?加西见面的时候,没有注意到看守离开,继续对话,结果险些成为第三十四名被害者。

“我只是胡乱猜测一下啊,”我在一阵针扎般的头痛中问道,“初濑小姐你会报考我的大学,不会也是因为我的缘故吧?”

“呜哇。”初濑伸手按着嘴巴,转开了目光。“你这话说得,有点自我意识过剩了吧。真恶心。”

“啊啊,对不起,如果不是就算了。”

“不,其实你说的没错啦。”

“那你干吗要出口伤人啊。”

“不知不觉就说出来了。”

可恶,她完全是在耍我。“我不知道你究竟想跟我进行怎样的交流,不过你要是对犯罪心理学有兴趣,能不能请你别扯到那些无关的话题呢?”

“其实不是这样的啦……。不过呢,我确实一直都很想跟你说说话,为此我都已经花了两年时间了。”

她朝我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真是莫名其妙。

“我觉得自己可能无法满足你的期待哦。我既不是绞首小丑,也不是杀人犯。”

“你又来这一套了。”

听到她充满嘲弄之意的语气,我实在忍不住,发出了愤怒的声音。“要怎么想是你的自由,但是这样我的心情真的很不好啊。对于我而言,那家伙可是仇人啊。”

“仇人?”初濑显得有些意外地问道,“你是指你家人的事吗?受到了媒体报道的伤害之类的?”

“那也是一部分。可是,还有其它我更加不能容忍的事。”

“是什么呢?”

那一瞬间,有一阵强烈的风吹过。打在岩石上的海浪激起的飞沫迎面扑来,我不由闭上了眼睛。

“——因为,我被强迫撒了谎啊。”

听我以平静语调说完,初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你是指作伪证的事吗?”

“没错。说出来或许你不相信吧,但这个世界上我最讨厌的就是撒谎了。”

她站了起来,眼睛瞪得圆圆的。我没有理她,继续说了下去。

“我生来就一直是这样,以正直地生活下去作为自己的人生目标。当然啦,也曾有约定好的事结果没完成那种形同撒谎的情况,不过就算碰到那种情况,我也会诚心诚意地作出道歉。可以说为人正直原本就是我的独有性标志,可却因为那个家伙而彻底毁了。我已经堕落了,如今可谓是满身污泥。两个字就是撒谎,三个字就是找借口,四个字就是自欺欺人,全是这种东西。我绝不会原谅,为了我那清白无暇的人生,总有一天我必将报仇雪恨——”

“噗”说着说着,我看到初濑的脸颊渐渐鼓了起来。她满脸涨得通红,紧紧抿着的嘴唇中有气漏了出来,最终……

“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她放肆地大笑了起来,一副感觉好笑得受不了的表情,双手按着肚子,眼角挂着泪,直笑得弯下了腰。

“喂……”这个混蛋,到底有什么好笑的,我可是认真地在倾诉啊。

尽管有点恼火,我还是在一旁看着她,突然她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无力地双腿一软——就像牵线木偶断了线一样,在岩石上就瘫倒了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我反应了过来。在她的脑袋砸到地面之前一个前冲抱住了她,然后如今正背着她要把她送回去。

看她的身材如此娇小,给我的感觉却相当沉重。我听说过搬运没有意识的人很麻烦,现在才知道其中的缘由。因为重心完全不稳定。我在台阶上走个几级就不得不重新调整背她的位置,没几回汗水就像瀑布一样滴落了下来。

“可恶……搞什么嘛,先前还那么自说自话的……”

我趁着喘息的间歇骂了一句。她刚才对我说了一大堆,什么不要过来啊、好恶心啊之类的,结果却变成这样了。也不知道是中暑了还是怎么了——

“对不起。”初濑在背后呢喃道,“我偶尔是会这个样子的啦。”

我连忙问道:“你恢复意识了?”

“不……我一直都有意识的。只是发不出声音来而已。”

“这样啊。”

看样子她一直都能听到我说什么。我生怕她再对我提出什么责难,便关心地问她是否身体状况不好。

“就是一点老毛病,区区轻微的不治之症而已啦。啊哈哈……”

她带着自嘲意味地笑了起来。我想既然是老毛病,那就不会怪到我了,至于再继续刨根问底下去也不太好。

终于看到了洋馆的玄关。我一口气跑上了剩下的几级台阶,用身体撞开了门,冲进了前厅。

剑埼正舒展地坐在沙发上,这时一脸严峻地站了起来,说了声“怎么了?”,走近了过来。

初濑用带着虚无感的声音回答道:“我犯病了,经常有的事……”

剑埼显得有些焦急地问道:“有药吗?”

“在我房间里。”

“是吗,那么……”

剑埼不知为什么看了看我,又转向了初濑说:“真抱歉我帮不上什么忙……,因为我没有带任何有用的东西来。”

“根本没事的啦,很快就会稳定下来了。”

剑埼叹息着说了句明白了,再一次看向了我。

“麻烦你把她送到房间里去吧。”

说完,他也不等我回答,就跑去按了电梯按钮。虽然不知道剑埼为什么表现出如此强烈的关心,可现在似乎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我记得,初濑的房间是在V栋的二楼。我从电梯里出来,沿着走廊一路前行,途中看到宫古他们正在下面的庭院里散步。

庭院中央是白色大理石做成的圆形喷泉。以喷泉为中心,十字方向延伸出了红砖铺就的小路,宫古和鸣户正是走在那路上。

四个角的空间中种着植物,彼此分隔开,里面有日式和南国风情的植物比邻生长,枝叶繁茂,脚下还铺展着绒毯般的草坪。

感觉那是个睡午觉的绝佳地点,不过他们的目的似乎并非如此。只见宫古指了指一块没有草坪的沙地,鸣户便将抱着的烧烤架放到了那里。看样子他们是打算正式搞一次烧烤了。

“这里过去第三间房就是了。”

我按照她的指示又向前走了一段,来到房门前,转动了一下门把手。看来她没有锁门。

我就这样背着初濑走了进去。这里跟A栋的客户简直是截然不同。

枫叶花纹的地毯、带床幔的雅致大床、充满厚重感的木雕橱柜和梳妆台、阳台上能尽收眼底的海景。我想不公平也要有个限度吧,可是对初濑发牢骚也没什么意义。

“枕头边上的挎包里放着药……”

我把她放到了床上,按她说的,找出了一个小瓶子。

瓶子里是类似白色糖丸的药片。我用力打开了瓶盖,又从冰箱里拿出了一瓶水一起递给她,随后她纤细的喉咙起伏了几下,把药咽了下去。

“不如学长你也吃点?维生素R。”

“我才不要啦。再说维生素里根本没有什么R吧。”

“明明很好吃的。吃下去能立刻见效的哦?吃了之后全身就会充满力气,睡意和疲劳感都会不翼而飞,无论做什么工作都能集中精力了。”

“你说的完全是那种东西嘛,就是兴奋剂的功能吧。”

“啊哈,你说得对哦。”

初濑双手抱着膝盖躺在那里,以呆滞的眼神朝我看了过来。

“学长,你的手能借我一下吗?”

“手?……喏。”我在床头边弯下了腰,按照她的希望递出了左手,随后她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指尖。

“人的体温,感觉能让我平静下来呢。”她仿佛自言自语般地呢喃道。

我似乎能理解她的话。其实我也是这样的。或许是因为一路把她背了过来的缘故,我总觉得有些不想离开她。

一阵风从微微打开的窗口吹了进来,唰的一下扬起了初濑的黑发。她的表情因而被挡住了一半,令我无法看出她的内心想法。

“……其实,我知道不少关于学长你的事情,因为我调查过。”

“哦哦。”尽管我的心里颇为惊讶,却还是坦然地作出了回答。“你调查过我啊。”

“是的。我去过你曾经打工的弹珠店,还打过电话给LIFE?LINK?DIAL,不过根本打不通。”

她的声音很平静,感觉不到有任何敌意。

所以我试探着问道:“也是因为你觉得我就是绞首小丑?”

“是的。”她苦笑了一下。“不过你刚救了我,所以至少现在我会忘了那事的。”

“那就多谢了。”我也笑了起来。

房间变得昏暗了起来。在我的余光中,燃烧得鲜红的夕阳缓缓地沉入了海平线。

我不经意地翻了一下手,初濑毫不犹豫地缠住了我的手指。

她说道:“或许有些突然,能耽误你一点时间吗?”

“什么事?”我反问道。

“要是我找你做自杀咨询,你愿意听吗?”

“这话题不太祥和啊。”

“绝对是不祥和的啦。”她的话语和喘息声交织在了一起。“所谓的人生不就是这样吗?究竟应该生存还是死去,这始终是一个问题。”

她在头发的遮挡下闭上了双眼,以呓语般的音量缓缓道来。

“我的病呢……,是一辈子都绝对治不好的哦。”

这是悲痛的自白。

据说是五年前,她在一所教会系的女校里读书,突然某种病症发作,以至她难以上学,便在高一的寒假时退学了。

她年幼时父母便离异了,她在自己唯一亲人母亲的身边专心接受治疗,但是有一天母亲在交通事故中身亡了。

由于当时她的父亲也早已因病去世,她还能依靠的人,就只剩下了原先分给了父亲抚养的姐姐。

然而,她最后的血亲,她的姐姐,也在最近过世了。

她说,现在她就靠着姐姐留下的保险金,过着俭朴的生活。

“——接连遭遇了这么多不幸,连我自己也在想了,会不会这都是因为我的缘故,是不是我招来了厄运。”

她的声音充满了看透一切的空洞感,没有抑扬顿挫。她接着又呢喃道。

“我总是给周围的人添麻烦,继续活下去,实在是没有什么意义了。”

她那干涩的话音、虚无的目光,仿佛诉说着她至今流过多少眼泪。

生存失去了意义。对于我而言,这句话一直以来已经听了无数遍。

然而现在并不是隔着电话,对方也不是素不相识的人。强烈的感情通过彼此相握着的手传递了过来。我的心中难以抑制地泛起了疼痛。

我想帮她。我发自内心地这么想。

我甚至觉得,说不定,我在此前长期积累下来的经验,其实都是为了现在、为了这一瞬间而准备的。

但是仅凭嘴上说是没用的,单靠建议救不了她。

不过我要是做了什么,就会产生相应的责任吧。我对这个女孩子一无所知,见面也只有短短的半天时间,轻易作出承诺也要有个限度。

可是。

“如果你需要,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支持你的啦。”

不知不觉间,我就这么说了出来。

“哎——?”

初濑微微睁开了眼,用没有焦点的眼眸看着我。

“真的吗?”

“真的。”我点了点头。

“真的、吗?”她的嘴唇颤抖了起来。

“是真的啦。所以你就放心吧。”

“那、说定了哦……”

她发出微不可闻的声音,同时抬起了另一条胳膊,轻轻地朝我伸出了小指。我察觉到她的意图,于是也伸出小指与她打了个勾。这样就完成了契约。

最后她露出了一个安详的笑容。

接着就静静地喘出一口气,全身松弛下来,缓缓地陷入了深沉的睡梦中——。

我本以为是这样,谁知她嚯的一下睁开了眼睛,说道:

“对不起,药起作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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