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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异变.2

作者:日-仁科裕贵 当前章节:14789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2:48

没过多久五个人就得出了自己的结论。时间已经快到晚上十一点了。

“差不多要到评议的时间了,我们走吧。”剑埼抬起了略显沉重的身子,众人也随之站了起来。

“音羽,来一下。”鸣户朝我招了招手说,“那啥,我们去上个厕所吧。”

想想也确实该去一下,我就同意了,于是我们两人朝一楼深处走去。

我们很快完了事,前往电梯的途中,鸣户在走廊里一幅约有半坪大的装饰画前停下了脚步。

“真是幅好画啊。”

那是一幅构图很单纯的风景画。下半部分画着碧蓝的大海,上半部分则铺展着暖色调的渐变图层。正如刻在银制小牌上的“拂晓”这个画名一样,实在是一幅平淡无奇的画作。

话虽如此,我并不太了解画的价值。要我画是不会的,要我看也会觉得无聊,因为我根本没有什么审美的眼光。估计鸣户比较懂这个吧。

“你很喜欢画画吧。”

“不过油画不是我的专长啦。”鸣户挠了挠脸,有些犹豫地嘀咕道,“其实,我想当一个漫画家。”

“哎——”对他的梦想,我坦率地表示了羡慕。“不是很好嘛。”

“是吗?真的吗?”鸣户显得非常高兴。“我不管跟谁说都会被人家嘲笑呢……。可是,我是认真的。”

“——我觉得你最好还是放弃吧。”

昏暗走廊的拐角处,走出了一个人。

夏威夷衬衫和茶色的眼镜,看来是八十岛。他的手还是插在短裤口袋里,大步迈开长满了毛的腿向我们走来。

“你完全没有品味啊,缺乏对美的感觉。对那种涂鸦还大加赞赏是不行的咧。”

鸣户生气地回复道:“你懂什么啦。”

“傻子,我可比你懂得多了。”八十岛一边出言讥讽一边前行,来到金色的画框前停下了脚步。“这种玩意根本不能算是画,只能算是画布上的污渍罢了。就是像傻瓜一样用画具乱涂一气啦。从侧面看看这个厚度吧,真是浪费。全新的画布和画具,反而还有点商品价值咧。”

“…………”

鸣户沉默了一阵,没有作出回复。然而,他的眼眸中却泛起了前所未有的强烈敌意。

“你这人,根本什么都不懂嘛。人生和画具是一样的啦,只有反复积累过许多层,才能品出韵味来。”

“哈啊?”八十岛扬起了眉毛,同时按住了自己的肚子。“好痛!痛痛痛痛痛痛!突然说出这种话,你想表达什么呀?真恶心啊。所以说低学历就是这样咧。”

鸣户条件反射式地激动了起来。“这跟学历没关系吧!”

他咬牙切齿地摆出姿势要朝前扑去。我心想应该要拦住他,但是身体却没有动。是对方主动发出的挑衅,我对鸣户的愤怒感同身受。

不过八十岛似乎都动都不打算动一下,这回又将矛头指向了我。

“话说回来,在海边玩得开心吗?这位小少爷。”

“你是在说我吗?”我平静地问道。

“没别人了吧。不过嘛,你们还真是无忧无虑咧。明明主办者那边已经给出这么多提示了啊。”

“你是什么意思?”

“你不明白吧?所以我就说你是个小少爷咧。好吧算了,快点走吧。”

他像是驱赶飞虫般挥了挥手。电梯只有一部,估计他是不想跟我们同乘吧。

鸣户依然忿忿不平,不过还是说了声“我们走”,迈步朝前走去。

我默默地跟上了他。我的心里也有反感,但更多的却是变大了的疑团。

提示是指什么?八十岛应该就是察觉到了那个所谓的提示,才没有去海边,一个人渡过了这段时间吧。他是埋头在资料室里储备了知识吗?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我们这五个人,大概没有一个去过那里的。即使诉讼记录里隐藏了什么信息,我们也无法察觉吧。

不过,另一方面也能这么想。不管案件的真相如何其实都无所谓。

无论评议产生了什么结果,报酬都会每天支付出来。最关键的问题是,报酬的金额是否属实,应该在于这一点才对吧。

正当我思考着的时候,电梯到了。电梯门打开,我继续低头看着脚下,走了进去。

就在这个瞬间,我浑身寒毛竖了起来。

在我们的脚下——电梯的地毯上,印着白底红色线条构成的正方形图案,而且是两重的※。

※注:双重红色方框是日本执行绞刑的死刑台地板上的图案。

“鸣户,”我用颤抖的声音问道,“你看看地毯,之前是这种图案的吗?”

“啊?”鸣户的怒火似乎还未彻底平息,他的目光向下扫了扫。“……我不记得了啦。没什么特别的吧。”

他没有发现吗?不,也有可能只是不知道。

但是我知道。我知道这个图案意味着什么——

“鸣户,你来了这座洋馆之后,有没有走过楼梯?”

“楼梯?”鸣户有些不耐烦地眯起了眼。“没有吧。楼梯不是在防火门后面嘛?”

“是吗……”

这么说来,要在楼层间移动就必定要使用电梯了。如果不想站在这种恶心人的地毯上,就连房间也回不去了。

我按下了三楼的按钮,又问道:“哎,你觉得一楼的按钮下面这个‘H’按钮是什么意思?”

“不就是直升机吗?”听他的声音,有点嫌我烦了。

我说了句原来如此表示同意,但心里觉得很可能不是那样的。即使这座孤岛上有直升机,可这不奇怪吗?直升机应该在屋顶上吧。为什么会把按钮设置在一楼下面呢?

搞不好,这其实是“HELL”的头一个字母吧——

这时电梯门打开了,已经到了啊。

只见远处正对着我们的阳台外,巨大得令人感到有些疯狂之意的月亮在俯瞰着我们。

“快点去坐下吧。”鸣户催促着我。“那家伙要来了。”

圆桌边,已经坐好了其他几个人。他们一个个脸上都带着浓浓的疲倦之色,有的用手支着脸,有的揉着眉间。

接下来,应该会进行一场极其单纯的商议。反正所有人的结论都是一致的,照理不会发生什么波动。

然而不知为什么,我的脑海里始终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嗨,大家晚上好!我是乌丸多秀治。看样子你们都很累了,但还请打起精神来吧!现在是晚上的评议时间,就让我这么说一声吧,READY、GO!”

折叠在圆桌里的显示屏升了起来,乌丸以他著名的语调宣布了评议开始。鬼崎亚奈依然穿着之前那身外套,乌丸则是身披着黑色的法官外袍登场。

“评议的流程说起来很简单!首先,要听一下众位当前的意见。请看一下你们手边的显示屏!”

我按照他的指示看去。显示屏中蓝色的背景上有左右两个按钮,都在闪烁着。分别是写着有罪的黑色按钮,和写着无罪的白色按钮。

“好了。说起来有些失礼,其实我们之前通过岛上的摄像头看到了各位生活的景象,发现你们每一位都在为了履行自己的职责而努力,我实在深受感动。那么差不多也该得出结论了吧。请将你们的手指伸向显示屏。只要触碰到任何一个按钮,投票就完成了。”

“按一下就行了是吧。”宫古嘀咕了一句。

很简单的事。只要相信我们五个人商量出来的答案就行了。我作了个深呼吸之后抬起手,触碰了右侧的无罪按钮。

然后经过了些许延迟时间,乌丸脸颊上的赘肉抽动了一下。

“非常感谢谢诸位!统计结束了!接下来就公布投票结果!”

伴随着咚的一声轻快的电子提示音,显示屏上的内容切换掉了。

无罪——五。

有罪——一。

我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又确认了一下。是有人按了有罪。

“这可真是令人吃惊!看来无罪派拥有压倒性的优势!”

确实是令人吃惊,但不是这个原因。我立刻环顾了一周,看到大家都露出了难以理解的表情,然而此时却听见了八十岛低沉的笑声。

“看到了吧,果然成了这种局面咧。”

“八十岛君。”剑埼带着责备之意地问道,“是你按了有罪吧?”

“当然是我啦。”

给出肯定回答的同时,他露出了一个笑容,那简直是只能用邪恶来形容的笑容。

“哎呀各位,你们一个个的脑袋里都充满了美好的幻想,实在是让我羡慕啊。”

他似乎终于憋不住了,发出了呵呵的笑声。

“你什么意思嘛?”鸣户怒声朝他喊道。

“不明白吗?那不如就问问主办者喽。是吧乌丸先生,接着要干什么哩?”

“让我来说明一下吧!”乌丸露出了一个有力的笑容说道,“投票的结果,分成了有罪派一名、无罪派五名这样两方意见……,而实际上这次投票,是为了将各位分成队伍而设置的!”

“分成队伍……?”宫古反问了一句。

“不错,正是这样。接下来,要请各位分成一对五的两方来进行讨论!限制时间为三十分钟。过了三十分钟之后,将由我们请到摄影棚来的三位专家进行裁断。他们会判定究竟哪方的理由更为正确,更符合情理。”

剑埼也呢喃了一句。“讨论……”

“根据专家判定的结果,对于赢得了胜利的队伍,我们将奉上原本应该付给失败队伍的全部日薪!”

“等一下!”鸣户当即提出了意见。“我没听说过有这回事啦!这是要押上日薪来赌输赢了吧!”

“说的没错咧。”八十岛从容不迫地笑着说道,“你不是听明白了嘛,乌丸先生是这么说的吧?”

鸣户以恶狠狠的目光看向了他。“你这家伙,早就知道了吧。”

八十岛坦然地回答道:“当然啦。你们真的都没有意识到吗?上午那个时候就应该能够察觉到了咧。”

鸣户说了句“察觉到什么?”,便迎来了八十岛带着压制性的话语。

“他之前说过吧,评议上是有规则的,还说报酬金额会发生变动。这完全就跟事先说明的一样咧。既然如此你们就应该想像一下喽。用日薪当赌注来赌博这点事,还是在预测范围之内的嘛。”

“正是如此。”乌丸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如果你们觉得不满的话,就请立刻宣布退出吧,可以吗?”

“怎么这样……”

看到鸣户脸上迅速失去了血色,八十岛有些无奈地说道:

“现在后悔也太晚了吧。你们都应该听到的咧。只有认真履行审判员职责的人,才能获得更多的利益啊。无视了这样的忠告,跑到海边去玩,这就是你们自己的问题喽。”

八十岛把脚甩到了桌上,他皮鞋的鞋跟砸在桌上,令圆桌咚的一声晃了晃。

“预想到如今这种事态,我就埋头在资料室里准备好了对策,那由我获得最大的利益,就是极其自然的事了吧?”

“哎呀,你说的完全正确。”

显示器上,乌丸连连点着头。

“这个任务,就是为了让各位更认真地履行职责而设置。因为事实就是这样吧?无论怎样费尽唇舌来作出请求,各人最终所关心的问题还是只有利益的得失吧。”

“如果觉得不能接受的可以回去咧。到时候,钱就由我全部收下喽。”

“虽然我对此深表遗憾,但确实是这样的。”

看这情形,这两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勾结起来了。就是说如果不同意用日薪当赌注来分个胜负,就要离开这里了。实在是简单明了的胁迫和挑衅。

“我明白了,那么就开始吧。”

第一个恢复了冷静的人是剑埼。

逃避对决是没有任何好处的,既然如此就只能硬上了吧。尽管是心里对那种附加内容一大堆的说明,依然还抱有无法释然的情绪。

“总之只要赢了就没问题了是吧。”宫古接着说道。

“你们还打算赢啊。”八十岛嗤笑了一声。

“你才要当心啦,只有一个人还敢这么嚣张。”宫古的气势表现得非常强硬。

目前形势是一对五,很明显对我们是有利的。剑埼和宫古的博闻强识我是亲眼所见的,让他们作辨论手肯定也是一流的吧。

我想想没什么可怕的,于是也将目光投向了八十岛。

“你们什么都没搞明白咧。”

八十岛轻蔑地歪了歪嘴角。

“接下来我们是要进行讨论哦?这跟人数什么的没关系,只有道理更正确的人才能获胜咧。一开始就搞错了的人,是怎么都不可能赢的咧。待会儿我就来向你们证明这一点吧——”

“那么,讨论开始!”

一阵类似于号角的效果音高高响起,似乎是对决开始的信号。

“首先我们来听一下多数派的意见吧。请你们选出一位代表来进行演讲。”

听到乌丸的要求,包括我在内,五个无罪派的人在圆桌上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这种情况下就要年龄长幼排序了,交给经验丰富的内行是最合理的。

跟剑埼对上了眼神的年轻人都一个个向他点头示意,最终他似乎是屈服于无声的压力,带着无可奈何的表情站了起来。

“我是作为代表的剑埼。我们主张被告人是无罪的。仅就我们在那部审判的影片中看到的而言,检察官方面的主张还是有一些缺乏说服力。无法断定被告人A犯下了杀人的罪行。根据‘疑罪从无’的刑事审判原则,本案的被告人很明显是无罪的。”

“非常感谢你的发言。那么有罪派,请吧。”

“我是八十岛。其实嘛,我觉得无罪派的意见也是非常合理的……但是在此之前咧,我是不太相信他们的态度啦。”

“你什么意思?”剑埼立刻反唇相讥。

“就是说呢,虽然可能是违背了不少的原则,但这确实是一场正式的审判,我们则是被选中的审判员,还接受了高得惊人的日薪。然而,对这一问题毫无意识,这样真的可以吗?我就要提出这个问题喽。所以我便希望与你们站在相反的立场上,就是这么回事。”

“这么说起来,你事实上并不认为被告是有罪的吗?”

“这个就要按次序一件件讲了,不过还有更重要的事件哦。那就是各位的理解程度。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认真地思考过这起案件,所以我想应该先试试你们的理解程度喽。”

“哈——”鸣户表现出了攻击性的态度。“你是打算搞个测试什么的吗?”

“大致差不多咧。白天我们看到的那部影片里呢,有些部分是主办者方面有意做了模糊化处理的。那具体是什么,你看出来了吗?”

鸣户一听顿时僵住了。“这、这个嘛……”

“你不知道吧。因为影片很明显是经过了剪辑的啊。但是只要去了资料室,看过诉讼记录之后,自然就明白咧。”

居然还有……这种情况吗?不过现在还不能确定,他也有可能是在虚张声势。看样子是必须仔细用心地听听他怎么说了。

我不经意是环顾了一下圆桌旁的人,发现每张脸上都非常严肃。刚才的那种疲劳感不知到哪里去了,所有人都充满了斗志。

虽说这个时候单单是被迫赌上了四百万,就足以令人认真起来了,但我觉得八十岛的表现也是一个重要的因素。他很自然地让别人将他视作了威胁,那种态度更是激起了大家心中的不快。我对他的粗野和鲁莽完全没有好感,不过也能感觉到他是在费尽心机地挑唆我们。

八十岛缓和了一下口吻。“那么问题就来了。现场留有两大证据,能证明被告人就是真正的凶手。一是遍及了多达上百处的指纹,而另一项嘛,鸣户君,你知道是什么吗?”

“……啊,那个……”

被点到了名字鸣户一副为难的样子,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不知道吧。还有其他人能回答我吗?”

八十岛顺势又问了一句。没有人出声。或许都是被这种气氛所压倒了吧。

不过既然说到了指纹,那还有一项肯定也是有的。我举起了手。

“是足迹吧。”

“哦。”八十岛露出了吃惊的表情,但很明显是装出来的。“很可惜,稍微差了一点。正如手上有指纹和掌纹一样,人的脚底也是有足纹的咧。”

“足纹……”鸣户重复了一句。

“对咧。而在现场发现的足纹,跟被告人的足纹是一致的。就是说,被告人曾经光着脚在现场走动过咧。”

“那又怎么样?”宫古冷冷地开口问道。

“还不明白吗?”

八十岛显得十分无奈地轻笑了一声。那副神情真是叫人恨得咬牙切齿。

“你们知道足纹是哪里发现的?告诉你们,是在被害者的血迹上咧。由此可以得知,他曾踩到过那个丈夫被杀害时飞溅出来的一部分血液。”

“你说什么?”剑埼说道。

八十岛的嘴角勾起得更高了,我心想原来如此啊。

被告人承认,自己是进了被害者的家中盗窃,在房间里到处翻找、偷盗过东西,然而又声称自己并没有杀人。

可是既然被害者的血迹上有他的足纹,就说明被害者死亡后,他在现场走动过。

在躺着尸体的房间里,他难道还能有心情镇定地打开保险柜吗?

正常情况下,应该会害怕被误认为是杀人犯,立刻离开那幢房子吧。

八十岛似乎察觉到了无罪派此时的心虚,用一种戏剧化的动作挥舞了一下手臂。

“事实上,被告人刚被逮捕的时候,曾说自己是在黄昏进行入室盗窃的。可是在公审的过程中,他对于这一点却是这么回答的咧:‘是我记错了,我入室盗窃的时候是在夜里。现场一片漆黑,我什么都没看清,也就没有发现那家人已经死了。’……就是说,他是在看不到脚边躺着尸体的状况下,把保险柜给打开的咧。”

“是吗。”剑埼叹了一口气。

的确,这听起来实在是太可疑了。

被告人所作的第二次证言推翻了自己之前的话,根本没法令人相信。可是为什么呢?既然如此,为什么他能获得无罪判决呢?

“就像你们看到的这样,被告人是极其可疑的咧。可是看起来也仅此而已咧。”

“仅此而已是什么意思?”我问道。

“刚才你也提到过了吧,就是‘疑罪从无’咧。据说在审判员制度刚开始的那段时期,每个人都会反复提到这句话,讲得嘴唇都磨破了。而这一点却产生了意想不到的弊病咧。……听好了啊,这个世界上除了有形的证据之外,也有所谓的状况证据咧。有数都数不清的犯罪案例,都是单凭状况证据就受到了法律制裁的哦?仔细想想吧,要是严格追究起来,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绝对的证据咧。指纹这种东西要多少就能转贴多少,DNA鉴定也有几兆分之一的机率是重复的。有自述罪状的话当然好,但是如果否认掉就没办法了。结果到头来知道真相的人,就只有干了坏事的家伙和受害者了。没错吧?”

“对。”我肯定了他的话。

非专业的审判员是不懂得怎么掌握尺度的。对于究竟有多少状况证据才能断定有罪,他们并不了解其中的标准,所以被告人A就被判了无罪。

八十岛的话语中开始带上了一股热切之意。“我听一个认识的法官提起过咧,所谓的疑罪从无,可以说根本就是一种诡辩。事实上暗地里默认的是‘疑罪就听从检察官的说法’啦。至于原因嘛,就是因为检察官方面要为罪行立证,需要耗费庞大的经费和人力,还要用上充分的时间反复调查才能达到目的咧。即便如此,有时也会采取不起诉这样的手段。就是说他们只会挑战肯定能赢的战斗咧。然而到了辩护方这边,就只需要几个律师在资料里挑挑毛病就行了吧?刑事案件之类的尤其是这样咧。因为罪犯大多数都是贫困阶级的嘛,由专职低报酬工作的律师负责的案件,在全体案件中占了将近八成咧。”

“确实如此啊……”我不禁脱口而出道。

这个道理只要想一下是很容易明白的。只要进行审判,有罪率就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那么我们现在参与的这次审判,难道会凑巧就是那百分之一吗?谁都不会这么想吧。

专业的法律人士都明白,按概率来说,检察官一方更有可能是正确的,可是审判员并不理解这一点,也没有人向他们进行说明。因为在原则上,必须要避免他们产生先入为主的观念,公正地进行审判。

所谓推定无罪的原则,说到底毕竟还是熟知调查是怎么回事、审判是怎么回事的人才能用的原则。若是仅凭盲目的正直、按照字面上的意思作出无罪判决的话,就会产生大量死不瞑目的被害者了。

“顺便说一下,被告人还引发过其它伤害案件,是个毋庸置疑的凶恶罪犯咧。这么一来,再对检察官的立证找茬儿就不正常了吧?”

“请等一下。”

令人意外的是,竟是初濑在此时举起了手。

“我觉得这案子会判无罪,量刑方面的原因也是很重要的。”

“什么意思咧?”

“如果判了有罪的话,毫无疑问肯定就是死刑了吧。所以审判员仅凭含糊的状况证据,没能下定决心作出有罪判决吧。”

“哈啊,罪行的轻重会根据预定受到的刑罚而改变吗?这种说法太奇怪咧。你这不是等于在说,罪人的罪行越严重,筛选的标准就会越宽松嘛。”

“这个……”

初濑似乎无言以对,咬着嘴唇低下了头。

“等一下。”剑埼又再次开口发话了。“就是说你是这么认为的吧?被告人是因为审判员制度才获判无罪的?”

“当然喽,我就是这么说的。”

“你觉得如果按照过去的审判形式,他会被判有罪是吧?”

“不错。”

“很遗憾。”剑埼朝他微笑了起来。“如今正在这里进行的,也是由审判员所做的评议,其中也包括你在内。”

“是是是。”八十岛也笑着坦然承认了。“我知道的咧。”

“我始终坚信一点,当时负责这起案件的那些审判员,绝不是没经过充分彻底的讨论就得出了结论的。在影片里也有相关的内容吧。他们在判决前总共花去了十五天。然而给我们的时间却只有半天。无论在这个圆桌上提出多少意见来争论,应该也无法得到足以推翻原判决的论据吧。”

“按你的说法就是要维持原判是吧。还真是讲了一大堆理由啊。”

八十岛嘲弄般地嘀咕了一句之后,露出严肃的表情拍了一下桌子。

“不管是十五天还是半天都没什么关系吧?要是花了太长的时间反复绕圈子,结果也会落到一个最简单的结论上。我说的有错吗?”

“从另一个方面来说这也是有可能的,但是……”

“那么你要怎么解释这个问题呢?关于被告人证词的变更。能说他是因为案件过去了十年以上而搞错了吗?你相信这种话?不管怎么想都太可疑咧。入室盗窃的时候到底有没有在房间里看到尸体,正常人根本不可能会忘记这种事情的吧。”

“可是……”

“一对夫妇在家里被人杀了哦。而当天在现场,有个人进行了入室盗窃。那个人打开了原本应该只有被害者才知道怎么开的保险柜,带着里面的财物逃走了。综合以上种种状况,要是还不能作为他罪行的证据,那除了现行犯之外,法律就没办法再惩罚任何人咧。”

……还真是这样。我表面上不动声色,暗自在心里点了点头。

很明显道理在八十岛那边。被告人A,或许就是真正的杀人犯了。

我手边显示屏的角落中,显示着剩余的讨论时间,还有大约十分钟的煎熬时光。这点时间要扭转战局实在是比较困难,而现在放弃又太早了点。

到底该怎么办呢……我困惑地抬起了头,随后便发现,头顶上的显示器中,不知何时映出了三个裁定者的形象。

能看到三个白色的箱形桌子,像是问答节目里回答者的座位,等距离地排列着,坐在那里的三人胸口以上的部分都被磨砂玻璃挡住了。

这三个人都穿着黑色的外套,只能看出大致的轮廓,不过体形好歹还能辨别出来。三人从左到右,分别是略微偏胖、中等身材和削瘦的。

在他们的背后,嵌着小灯泡的柱子放射出了华丽的灯光。又小又密的红光与蓝光闪烁着,刺痛了我的眼睛。不过除此之外,整个画面简直就像是静止的一样了。不知怎么,我似乎看出裁定者也感到了无聊。也许他们对完全倾向了一边的天平失去了兴趣吧。大概觉得无罪派的失败已经无可避免了。

可我们还是有机会赢的。因为在当前局面下,还不存在已经确定了的正确论点。

其实说起来,八十岛在刚开头的阶段对论点进行了一次偷换概念。

归根到底,他只是在不断地谈论无罪派的失误之处,并没有展现出有罪这一主张的正当性。

他所谓如果没有审判员制度就会判被告人有罪的猜想,再怎么讲也不过是个猜想而已,根本是种虚构的说法。只要他无法说明,究竟要有怎样程度的状况证据,才能判断被告人是有罪的,那就只是在虚张声势。

单单做讨论的话,是有可能拖成漫长拉锯战的。但是无罪派实在是反复失态了太多次。暂且不提理论上如何,在心证上毫无疑问是输得非常厉害了。

那么该怎么办呢?接下来我又能做什么呢?

我想征求一下意见来作出判断,于是又一次将目光投向了同伴们。

大家都低头看着显示屏,只有初濑的眼神跟我对上了。她朝我使着眼色,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啊啊……真是的,居然给我出这种难题……。

看到她竖起了小指,我顿时抱着脑袋想道。

我懂的啦,说好了会帮你的。既然你说现在时候到了,那我就必须要拿出觉悟来了是吧。

为了赢得胜利,我就不得不用出我最讨厌的诡辩术了。

不,事到如今就别这么说了,我自嘲地想道。在做自杀咨询的时候,我可是靠这种手段欺骗了不少人呢。现在看起来,已经找不到任何理由再犹豫不决了吧。

而且还有一点。八十岛让我很恼火。无论他嘴里讲出来的话多漂亮,我还是能看穿他内心深处的想法。

八十岛在阳台上跟我们见面的时候,曾说过这起案件毫无疑问应该是判无罪的,当时他肯定是谋划好了来诱导我们思路的。

此外,他是为了得到所有的钱而投下了有罪票的。就是说他所提出的主张,其中的认真成分也就是那么回事了,我觉得这是一种极其不诚实的行为。

这种讨论或许是一场游戏,或许是社会实验,不过案件却是现实发生过的。登场的人物并不是虚构的角色,而是有感情的人。

如果被告人真的是蒙受了不白之冤,必定是苦恼得恨不得去死的。对于不明白这一点的人,我是绝对不会输给他的。

只是,时间已经所剩无几,用正规的方式似乎已经来不及挽回失分了。这样的话,多少耍点小花招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了。想着,我用力高高举起了右手。

“那个,八十岛先生,其实有一个问题让我挺在意的。”

“哦?什么问题呀小少爷,说来听听咧。”

或许是因为他掌握着整个局面,心情比较轻松吧,又或者是觉得像我这样初出茅庐的小子没什么能耐,此刻他露出了一个明显的破绽。

如果他想有必胜的把握,本应该不停地说下去直到时间用完为止,务求将我们彻底压倒才对——我轻笑一声开口说道:

“除了被告人之外,难道不可能还存在另一个真正的凶手吗?”

“哈?”

我周围也响起了怀疑的声音,能听到一片吸气声,一瞬间甚至产生了真空状态。

八十岛的表情诡异地扭曲了起来。“你突然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咧。”

“我是说,凶手其实也可能是别人。也许被告人只是闯入那家人家抢劫了财物,又吃了咖哩之后就走了。杀人凶手说不定是其他人。”

“HOHO,是这样啊。”八十岛装腔作势地叹了口气。“真是的,拼到了这个份上也太夸张了点咧。你是说真正的凶手有可能是其他人,所以被告人是无罪的吧。要这么说嘛,确实也只有一份含糊不清的目击者证词。可是啊……”

“就是这一点。”我立刻深究了下去。“听说改变了自己原先证词的人,并不是只有被告人一个。”

听到这话,八十岛瞬间错愕地瞪圆了眼睛。

我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说道:“要说推翻证词的人很可疑的话,那不是还有一个人做了同样的事嘛。”

“你这家伙——”八十岛的神情突然变得严峻了起来。“难道……你想说被害者的儿子才是真正的凶手吗?”

我没有作出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任何人提出赞成或嘲笑,这一切的发言都是大家有所觉悟的。

在一片仿佛事先说好了的寂静中,只有理论的棋子一步步地前进着。

“没什么可惊讶的。无论是六岁还是几岁,这都完全没有关系。只要是能够握起那把作为凶器的菜刀,不管是谁都有可能犯下这一罪行。如果被害者的儿子是凶手的话,现场肯定也留有很多他的指纹和DNA吧。这条件就跟被告人A一样了。”

“你是白痴吗!”八十岛怒吼了起来。“要说可能性那是随便你怎么说都行咧!不能这样吧!现在可没时间来争论这种不现实的……”

“不,这种情况是有完全有可能的。白天你看到过遗体的照片了吧?”

“当然看到了。那又怎么样?”

“看那位丈夫的情况,六岁的孩子确实做不到吧,因为臂力不够。他要挥舞金属球棍,把人的鼻子都打得陷下去,太困难了。可是,那位妻子却是脖子上被割了一刀。无论是孩子还是什么人都可以做到。”

剩下的时间肯定只有几分钟了吧,于是我滔滔不绝地一口气说了下去。

“就是说呢,最开始是夫妻间发生了争吵。妻子用绳子将醉倒的丈夫绑了起来,再用金属球棍杀害了他。所以球棍上就没有留下被告人的指纹。而那个儿子目击了现场的景象,感到非常害怕,便拿出菜刀自卫。妻子向儿子走过去时,他拼命地挥舞菜刀表示抗拒,那个时候刀刃割开了妻子的脖子,没过多久她便丧命了。就是这么一回事。”

“怎么能这么讲,这是胡编乱造咧。”

不知为什么,八十岛的气势急剧衰弱了下来。

我没有给他机会好好思考。“由于自己的杀人行为所产生的巨大刺激,那个儿子就把自己关在了二楼的房间里。此后被告人闯入了那幢房屋。因为家里的灯关着,他在黑暗中并没有看到尸体。血迹已经干了,所以他踩上去的时候也没有察觉到。对了,要在血迹上留下足纹,就必须是干燥状态的血才行吧。至于打开保险柜的方法嘛,可以认为什么地方藏着写有密码的笔记本。你看,所有情况都讲得通了吧。”

“根本讲不通啦!”

八十岛的声音失控了。感觉他的脸色似乎有些奇怪,不是情绪激动导致的红色,反而像是失去了血色般地泛着青白。

“谁会相信这种话?一个小孩子杀了自己的妈妈?六岁的孩子?居然还把罪责推到了入室盗窃犯的身上咧?谁会相信呀!”

不过既然对手动摇了,那就是个好机会。

“正如你所说的那样,这一切都只是某种可能性。当然如果说是被告人杀害了那对夫妇,或许也能像检察官那样推理出一个过程来。但是,即便说被害者的儿子就是凶手,也是能够将现场的状况重现出来的。若是就案发后推翻了自己的证词这一点,来对被告人提出怀疑的话,就不得不说目击者也有同样的可疑之处了。总之,我们无法断定,被告人绝对就是唯一的凶手。你不这样认为吗?”

“所以……,所以,你就说他是无罪的?你这家伙也太乱来咧!”

他恨得咬牙切齿,口沫横飞地反驳了起来。、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咧!之前还悠闲地穿着泳装游泳呢!一次都没有去过资料室吧!我从白天起就一直待在里面,所以很清楚你绝对没来过咧!”

“关于案件的信息,刚才我已经通过大家的讲述了解到了。难道这样还不行吗?莫非是花了多少时间学习的问题吗?那就奇怪了。八十岛先生你自己不是说了嘛,时间花得越多反倒越是在绕圈子,没错吧?”

“你这家伙……!给我注意一点适可而止啊。”

他的眼睛因充血而变得通红,朝我威逼了起来。看样子似乎是碰到了他的什么逆鳞,但现在不是时候去在意那些。

还要再推一把。试着活用一下刚才宫古教给我的知识吧。

“请好好想一想吧。被告人是要以抢劫杀人的罪名来制裁的。就是说,他是为了抢劫财物而杀了人的。从这个观点出发来考虑的话,就有很多不正常的地方了吧。他是为了知道保险箱的密码而拷打那个丈夫的?那杀了人就什么都得不到了吧。说他是在过程中失去了理性?这种说法才叫牵强附会。如果他是以抢劫为第一目标的,如果这起犯罪是经过周密计划的,那根本就不会导致这种结果了。”

“……抢劫杀人罪不成立,你是这个意思吧。”

保持了一段时间的沉默之后,剑埼这时呢喃了一句。我肯定了他的话。

“正是如此。要是无论如何都要让被告人被判有罪,我觉得还是改成起诉杀人罪比较好。前提是现在还能这么做的话,但是——”

“——时间到!”

乌丸的声音响起,时机正好。我深深地喘出了一口气,把身体完全靠在了椅背上。

“双方都有着令人大开眼界的犀利口才,实在是精彩无比!趁热情还未消退,让我们这就开始裁定吧!那么三位,请判定结果!”

八十岛也像是脱力一样弯下了身子。能做的事我都已经做了,接下来就只能看结果如何了。

隔着磨砂玻璃,能看到三个裁定者伸出手,放在了旁边的按键上。

从扬声器中传出了一阵鼓点声。设置在裁定者座位前的显示屏上,黑与白的色块纵向旋转着,让人想起了上个时代的问答型综艺节目。

随着“噔噔”的一声效果音,滚筒静止了下来。

然后我看到,一个黑色块、两个白色块并排出现在画面上。

“裁定者的判定出来了!二比一!是无罪派获得了胜利!恭喜!”

画面中响起了掌声,这并不是电子合成的声音,应该是周围的观众在鼓掌吧。

“有罪派的日薪将分配给无罪派的成员。计为每人八十万日元,不过我们当然也不会把金块切开。因此,就让我们为每位奉上八枚加拿大制造的枫叶金币吧,已确定时价在每枚十万日元以上。另有一块金板,现在已经由我们的工作送到各位的房间里了——”

赢了……。我的手在圆桌下握起了拳头。太好啦。

说实话,我之前觉得已经不可能反败为胜了,感觉简直是出乎意料地成功。

可以说,这幕逆转大戏的关键演员,毫无疑问正是敌对方的八十岛吧。如果他继续摆出冷笑以对的态度,不管我们说什么都保持不动声色的状态,结果或许便会截然不同。

我转头看了看柱子上的挂钟,马上就要到凌晨零点了。漫长的一天,至此终于也要结束了。心中的成就感让我产生了想要伸个懒腰的冲动,但是乌丸似乎还在进行说明。

“那么,让我们进行最终裁定吧。”

说着,乌丸正了正身姿。

“还有什么事吗?”

宫古露出了疲惫的模样,乌丸咧开嘴朝她笑了笑。

“请再配合我们几分钟,这就是最后的流程了。”

我们眼前的显示屏上,又一次出现了按钮。

跟之前一样,按钮上写着有罪、无罪。

“各位,请大家根据刚才的讨论,作出最终的决定吧。这次的投票,三名裁定者也会同时参与。然后,获得了包括至少一名裁定者在内的过半数——也就五票的意见,就将成为本次评议会的评议结果。”

“难道,”鸣户表达了自己的怀疑,“又要我们赌上日薪之类的……”

“不不不。”乌丸眯起眼睛摇了摇头。“这与日薪没有关系。只是希望,各位将自己的真实想法通过按钮表达出来,这就足够了。至少在这个环节,是不存在任何风险和反复的。究竟是有罪还是无罪,是黑是白。只要各位不受到任何影响,单纯以公正的观点来投票就可以了。”

听到他口气一转,说得就像神职者一般,我顿时有些愕然。之前分明还用金钱作为诱饵,对我们煽风点火的,还真能把这种话说出口啊。

不过,既然他说事情即将就此告一段落,我们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那么,请投票吧!”

乌丸伸出手做了个下切的动作,就听见室内的扬声器中传出了音乐。听上去是一首充满了紧迫感的曲子,类似于电影预告片里用的那种。

但这只是要重复做同一件事而已,想都不用想,我毫不迟疑地点击了无罪。

除了八十岛之外,我们五个人应该都没有改变自己的意见。我扭头环视了一下,大家都是一脸摆脱了紧张情绪的表情,将手伸向了显示屏。

——可是,这时我却看到某人的模样有些奇怪,那是剑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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