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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守护人的懊恼.2

作者:日-中山七里 当前章节:15408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3:02

到头来,伸吾还是一意孤行地买下土地、盖了新家。伸吾及美雪相当兴奋,但是怀抱第二个女儿的亚季子心中却只有不安。

搬到新家第三年的春天,伸吾的公司因连绩两年赤字而遭银行接管。银行做的事情,就跟莎士比亚喜剧《威尼斯商人》中的高利贷商人夏洛克没什么两样。但是银行对公司的要求并不是割下一磅接近心臓的肉,而是裁掉三分之一的员工。

伸吾的名字,也在这张裁员名单上。伸吾的自尊心深受打击,离开公司前与负责人事的同事大吵一架。数个月后,伸吾只领到了相当于一年份薪水的离职金。

原本一帆风顺的津田家,突然遇上了暴风雨。身为船长的伸吾,丝毫没有在惊滔骇浪中续继航行的技术与经验,有的只是过多的自我表现欲及毫无根据的自信。一个连手上罗盘都已损毁的船长,当然没办法在海上顺利航行。

没错,一切的悲剧都是从那一刻开始。

2

如今,御子柴手里握着津田亚季子的户籍抄本附票及妈妈手册。

户籍抄本附票上依时间顺序记录着亚季子的迁居履历,妈妈手册上则记载着怀孕期间的就诊纪录。假如亚季子曾前往妇产科以外的科别看诊,也很可能选择同一家医院,或是邻近的医院。

御子柴靠着这两份数据,想要探寻亚季子的过去。足以成为转机的线索,应该就藏在亚季子的人生经历中某处。唯有找出这个线索,才能够颠覆原判决。

虽然曾向伦子确认过,但基于保险起见,御子柴还是将亚季子目前的住家附近,也就是世田谷太子堂区方圆一公里之内的医院都査了一遍。结果一无所获。从津田一家人在这里盖了独栋住宅的二〇〇五年到现在,津田亚季子总共五件就诊纪录,但每一件都是在案发的四个月前便已治疗完毕。值得注意的是,这五件就诊纪录的科别都是整形外科。不过,这并非御子柴原本想要追査的就诊纪录。

然而在追査的过程中,御子柴对于一件事深有感触,那就是医疗机构对个资保护法极度重视,以至于造成调查上的困难。

只要是须要保存个人资料的商业行为,都适用个资保护法。尤其是医疗机关多涉及重要的个人隐私,因此在数据的管理上也相当神经质。

御子柴虽然是亚季子的法定代理人,光靠打电话也往往得不到善意回应。就算对方手上根本没有御子柴想要得到的数据,也不会轻易告知此点。御子柴总是得亲自跑一趟诊所柜台,并且出示委任状,才能开始谈正事。每当这种时候,御子柴总是极度羡慕警察的身分。

接着御子柴前往津田一家人曾经居住过的八王子市。根据妈妈手册上的记载,美雪及伦子出生的医院是八王子医疗中心。连续两次都在同一家医院生产,可见得对这家医院寄予相当大的信赖。

在柜台说明来意并出示选任申请书的副本后,御子柴立刻被请入了会客室。虽然效果不如警察,但是律师头衔同样有助于加快对方的通报速度。

大约五分钟后,出现一名妇产科酱师。年纪约莫四十岁左右,自称姓红林。短短的头发梳理得平贴在脑后,一看就知道是深受病患喜爱的医师。

御子柴立刻出示津田亚季子的照片及姓名,但红林并无明显反应。

「完全不记得了……她最后一次就诊是什么时候?」红林问。

「六年前。」

「已经过了六年……病历表恐怕也销毁了。我去找找看,你稍坐一下。」

红林走出会客室,不一会捧了一本文件夹走进来。

「找到病历表了。」

红林一说完,立刻翻开文件夹。

「比起名字跟照片,还是看病历表比较容易想起来。津田亚季子、津田亚季子……啊,有了。」

红林读完了该页病历表后抬头说道:

「我想起来了,她第一胎跟第二胎都是由我负责接生的。请问你想査的是什么?」

「从初诊到分娩的期间,她有没有什么异常状况?」

「异常状况?」

「就是跟其他孕妇明显不同的特征。」

红林低头看着病历表思索片刻后说道:

「啊,对了,她似乎对麻醉相当在意。」

「麻醉?」

「是啊,动手术前必须打麻醉针,但她似乎很不放心,或许是个很怕痛的人吧。我想起来了,第二次生产也是这样。」

「还有吗?」

御子柴继续追问,红林摇了摇头。御子柴不死心,又问了其他科别的就诊纪录,还是没有斩获。

「你是津田小姐律师……请问她做了什么事?」

红林似乎不知道亚季子的案子。多半是看了新闻,却没有想起她是谁吧。御子柴简单说明了案情,红林皱眉说道:

「那可真是……」-

红林没有继续说下去,不知是过于吃惊还是过于悲伤。他阖上文件夹,轻轻叹了口气。

「聊着聊着,我又想起了一些事。美雪出生的时候,她先生跟她公公,还有大老远从神户赶来的母亲全都来看她,一群人挤在狭小的单人产房里。没想到感情那么好的夫妻,竟然落得这种下场……」

自己曾经接生的孕妇,竟然变成法庭上的被告,不晓得是什么样的心情?这或许牵扯到红林的职业道德,但此时的御子柴丝毫不感兴趣。

「我真同情她的一对女儿。」

御子柴望着红林,心里不禁有些意外。原来红林同情的不是亚季子,而是女儿。年纪尙轻的医师一脸沉重地对御子柴说:

「这或许是我跟其他医生的不同处。比起母亲,我更担心孩子们的将来。我相信津田小姐的女儿们此刻一定很不好受。」

御子柴的脑海立即浮现了伦子的脸。那孩子虽然在自己面前表现出豪放不羁的个性,但显然只是小孩子打肿脸充胖子而已。当然,这种事情没有必要一一告知红林。

御子柴离开八王子医疗中心后,将半径十公里内所有査得到的医院诊所都走了一遍。由于须确认的只有包含特定科别的医院,因此数量并不多,但每一间都必须亲自到柜台询问,还是相当费时。

直到最后,八王子市内还是没有任何收获。这里的医院并没有御子柴想要寻找的线索。不过这早在原本的预期之中,因此御子柴并不失望。接着御子柴前往了东京都内的江户川区。

江户川区新堀一丁目。这里有着亚季子单身时期所居住的公寓。或者应该说,曾经存在着。

当御子柴来到此地时,已找不到该公寓,取而代之是一座月租式停车场。一问附近邻居,原来公寓太过老旧,屋主干脆改建为停车场了。从亚季子当初居住的时期算起,已过了十六年,屋主做出这样的决定也很合理。与其不经思索地重建一栋出租公寓,不如改成停车场,既能节省建筑成本,也能省下管理费。

依然无法将亚季子完全看透的御子柴,试着站在停车场的正中央。与从前的亚季子站在相同的位置,或许就能拥有相同的想法。御子柴难得做出这种一时兴起的举动。或许是同样身为杀人犯,御子柴对亚季子抱有一种亲切感的关系。

就在这时,刮起了一阵风。

不是拂在皮肤上,而是拂在心里。

自从少年时期杀了人之后,胸中便经常吹起像这样的风。彷佛来自荒野的风,足以夺走所有体温的风。这阵风从来没有停歇的一天。难道这就是与亚季子的内心产生共鸣的结果?御子柴赶紧摇了摇脑袋。

不习惯的事情,还是不应该随便尝试。最适合自己钓作法,并不是试图与委托人拥有相同的心境,而是藉由犀利的理论彻底瓦解对手的主张。

御子柴转身离开了公寓遗址。下一个前往的地点,是保险工会的事务所。

亚季子在结婚之前,曾在千代田区内的泷本会计事务所工作了四年时间。这间会计事务所从当年便有相当大的规模,共七名公认会计师及二十多名员工,而且加入了税务会计监察事务所健康保险工会。在这次的调査行动中,这一点发挥了极大的功效。

只要公司加入健康保险工会,当职员前往医院就诊时,工会就会收到医院寄发的诊疗费用明细。工会据此经过审核后,会发给该职员医疗费用通知书及保险给付决定通知书。这些文件上除了医疗费用细目,还记载了接受诊疗的机构名称,在御子柴的调査行动上可说是帮了大忙。亚季子不管接受任何医疗行为,照理说都会透过健康保险。何况税务会计监察事务所健康保险的保险费率为百分之七.二,本人负担金额更是只有一半,为百分之三.六,可说是相当划算的保险。

御子柴走到工会柜台掏出名片,负责人员立即捧了一叠数据走了过来。御子柴已事先向他们索取亚季子的四年份保险给付决定通知书,这次他们相当配合。

「其实你不必特地过来,我们可以邮寄这些数据。」

负责人员多半是一听到律师要亲自前来,赶紧抛下其他工作,优先将数据找了出来吧。他的口气之中,其实带着三分不满。

「马上就要开庭了,时间相当宝贵。」

御子柴也不忘酸了对方一记。

倘若交由对方以邮寄方式处理,不知要浪费多少天。在另外一件案子上,御子柴曾向保险工会索取相同的数据,对方两星期后才寄来。这让御子柴学了个乖。毕竟保险工会是公益法人,要让他们在每天的例行公事中优先处理自己的请求,多少得使用一点强硬的手段。

负责人员似乎还想说话,御子柴随口丢下一句「谢谢」便不再理会他,专心读起四年份的数据。亚季子似乎相当健康,四年内只就诊了四次,而且都是在同一家医院。御子柴心想,自己运气真不错,省下了不少时间。

江户川堀部内科诊所。依名称来看,应该是在亚季子单身时期所住的公寓附近。

智能型手机一査,只找到一家同名诊所,果然离亚季子当初住的公寓只有数百公尺远。最大的问题,还是在于病历表是否依然留存着,以及是否找得到当初负责治疗的医师。既然是私人诊所,或许颇有希望。

然而到现场一看,御子柴心中的不安登时大增。名称虽然像私人诊所,实际上却有着一整栋三层楼建筑的规模。御子柴一看招牌,这才恍然大悟。「内科」的字眼之下,还写着许多其他科别,多半是老字号的内科诊所扩大了规模,却没有变更诊所名称吧。

向柜台女服务员说明来意后,得到的第一句话却是:

「真是非常抱歉,敝诊所在治疗结束的六年后就会销毁病历资料……」

用字遣词虽然客气,但眼神说着:既然不是来看病就请你离开。

「既然如此,有没有从那时就在这里服务的医师?」

「非常抱歉,敝诊所过去是由前任所长一个人执业,十年前由新所长继承后,所有职员都换过了。」

「都换过了?那前任所长呢?」

「过世了。」

御子柴轻轻咂了个嘴。如此一来,亚季子十九岁之后的纪录已无从査起。

果然不出所料,相来年代越久,能找到的数据就越少。如今唯一的寄托只剩下十九岁前的纪录,但年代距离更加遥远,希望可说是相当渺茫。

但抱怨也无济于事。御子柴原本就知道,这调査工作就像大海捞针,而且这根针或许一开始就不存在。御子柴早就抱持着一两天内难有收获的觉悟。

御子柴回到位于四谷的公寓一趟,接着又赶往东京车站,跳上了新干线列车。时间已是晚上七点多,任何地方的医疗机构多半都已经关门歇业。假如明天一大清早就要四处拜访医院,最好今晚能住在当地。

虽然是临时买到的车票,但绿色车厢(注7)内空空荡荡,既没有大声喧哗的幼童,也没有上班族。御子柴终于有时间好好静下来思考接下来的策略。

注7:日本新干线的绿色车厢为高级车厢,票价较一般车票昂贵。

在大海里摸索一根不知道是否存在的针,这种行为几乎可说是一种赌博。但是这根针绝对拥有下注的价值,因为它可以彻底翻转法庭上的局势。

第二次开庭,就在十天之后。在开庭之前,若能找到御子柴心中预期的证据当然很好,但假如徒劳无功,就得重新拟定其他策略。光是想到这一点,御子柴就忍不住皱起眉头。虽说可以向亚季子本人询问,或者强迫她接受检査,但既然她连辩护人也刻意隐瞒,恐怕不会轻易点头配合。假如在被告不同意的情况下提出证据,很可能不被采用。

岬检察官的脸孔偏偏又在此时浮现,让御子柴的眉心皱纹更深了。上一次开庭虽然彻底败北,但失败的原因在于自己太低估岬的能耐。

经验法则是实务家的最大武器。就算缺乏专注力与判断力,只要运用过去累积的经验,还是可以让问题迎刃而解。何况岬除了经验法则,还拥有学习能力及不肯服斗争心。藉由熟读捜査报告所发出的一波波攻势,让他看起来就像一头故意让猎物精疲力竭再扑杀的猛虎。

过去御子柴曾与形形色色的检察官交手,但是像岬这样的人物,还是第一次遇上。一般来说,不论是再老练的检察官,只要输给御子柴一次,不是就此对御子柴避而远之,就是因太过急躁而自取灭亡。但是岬却懂得分析失败的原因,甚至还反过来利用失败的经验,诱使御子柴大意轻敌。

经过第一次开庭,敌人已经明白了御子柴的战术。御子柴心想,假如自己是检察官,接下来一定会针对辩护人无法提出有力论证的点继续穷追猛打。那个点,就是御子柴无法证明急迫性的侵害,以主张亚季子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御子柴当初提出正当防卫的主张,只是为了证明亚季子并不带有杀意,没想到反而将自己逼上了绝境。

御子柴越想越担忧。

不知不觉,已陷入负面的无穷循环。御子柴知道继续想,也想不出什么有用的结论。御子柴决定停止思考。一旦关闭思考回路的运作,不论受到外界任何刺激,都不会有所反应,直到自己愿意重新开始思考为止。这是御子柴在医疗少年院里学来的技巧。

最令人感到讽刺的是,在苦窑里学到的事情往往比在外头学到的事情有用得多。

隔天清晨,御子柴在饭店吃完早餐,立刻赶往目标地点。

神户市长田区公所。在寻找医院之前,当然得要先对当年的状况有所了解。

亚季子曾在这里从九岁住到高中毕业,但就在她搬往东京的来年,神户发生大地震,灾情相当惨重。据说完全震毁或烧毁的建筑物相当多,连地形也改变了。因此当务之急,就是比较当年跟现在的差异。

「我想比较地震前的地图与现在的地图。」

服务窗口的女职员一听到御子柴这句话,登时露出困扰的表情。

「抱歉,我们这里没有那么旧的地图……」

「没有?这也是重要的震灾数据,怎么会没有?」

「请稍等一下。」

依容貌来看,女职员的年纪差不多才二十出头,多半对整个区公所的内部状况并未全盘了解。她以内线电话询问好一会,终于露出松一口气的神情,抬头说道:

「三楼的重建课有地震前跟地震后的Zenrin牌地图。」

区公所里面竟然只有市售的地图,御子柴不禁有些哭笑不得。原本御子柴以为地震受创地点的区公所一定会投注心力于比较灾前与灾后的街道差异,并制作出详细的比对资料。

来到三楼后,确实找到了新地图与旧地圆。当年亚季子的居住地点为长田区小宫山三丁目二-二。摊开地震发生的前一年,也就是平成六年的地图一看,确实在名为「光荣长田」的公寓二楼找到了亚季子的姓氏。前方道路相当狭窄,而且微微弯曲。两旁多是狭小的住宅、公寓及皮革工厂。

御子柴的双眼开始以亚季子的公寓为圆心,捜寻半径五公里内的所有医院。草壁医院、长田第二医院、日坂小儿科诊所、井上内科诊所……远离住宅密集区域后,逐渐开始有医院名称映入眼帘。其中某一间,很可能就是亚季子曾经就诊的医院。问题是现在有多少间还在开业?

接着御子柴翻开现在的地图,找出小宫山三丁目。

一时之间,御子柴以为自己搞错了。

急忙确认角落的地区名称,确实是小宫山三丁目没错。御子柴看看旧地图,又看看新地图,不禁对其变化之大咋舌不已。

狭窄而弯曲的道路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纵横交错的宽广直线道路。住宅每一栋都排列得整整齐齐,由于少了公寓式的住宅,空间相对显得宽敞许多。标记工厂符号的建筑物变少了,公园及公共建筑却变多了。

这简直是以复兴为名的都市重整。一般情况下,大规模都市重整往往会遭遇居民反对,协商迁移的过程旷日费时且耗费财力。但是严重的地震却解决了这个问题。建筑物、土地、道路都震成了碎片,也省下了拆除及搬移的费用,接下来就可以完全依照设计图加以重建。

御子柴试着在新地图上寻找旧地图上看到的医院。但是相应位置及周边却完全找不到相同的医院名称。

「有没有什么数据库可以査出地震前的医院搬到哪里去了?」

御子柴向窗口内的职员询问,职员一脸歉意地含糊说道:

「我们并没有为各户的搬迁情况建立数据库,有不少是一整家都过世了……」

御子柴接着又问震灾相关数据的统一存放地点,职员将御子柴带到了七楼的震灾资料室。御子柴虽然摇头叹息,还是跟着上了七楼。一看到地震损害区域的航空鸟瞰图,御子柴几乎彻底绝望。

那简直是一片焦土。俯瞰的照片里,没有任何一样东西保持着原本的形状。御子柴不死心,拿出旧地图的复印件互相比对。在旧地图上找到的那些医院,全在地震中被夷为平地。

这些医院的规模全都是私人诊所,而且应该大部分兼具住家性质。地震发生于凌晨五点四十六分五十二秒,睡在诊所里的医师们应该都被震垮的建筑物活埋了。新地图上完全没有旧地图上的医院名称,更暗示着原本的地主无一幸存。

御子柴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虽然早已明白越旧的数据越难得手,但如此全面性的证据破坏还是超出了原本的预期。

信息的传递媒介是人及文书档案。但芮氏规模七.三级的超级强震,同时摧毁两者。

继续待在这里,也没有任何意义。御子柴做出这个判断后,离开了长田区公所。如今唯一可能查到线索的地点,仅剩亚季子一家搬移到神户市之前的居住地,也就是九州岛。

御子柴在JR新神户站搭上了开往博德的新干线列车。车程两小时二十六分,抵达时应该才刚过中午而已。

就算去了九州岛,也是希望渺茫。亚季子一家人住在福冈市,可是超过二十五年前的事了。十六年前住在东京都江户川区的时期,找不到任何证人;住在神户市的时期,甚至连住处也消失了。再继续往前回溯,能找到证据的机率可说是微乎其微。

焦躁、疲劳与失望沉重地压在御子柴的肩头。若是其他律师,此刻恐怕已开始胃痛了。

若是其他案子,或许御子柴的反应也会有些不同吧。这种走投无路的感觉,有时对自己而言反而是种享受。在过去的案子中,御子柴也曾遇到多次类似的状况,但每次都能钻出彷佛只有蚂蚁才能通过的细孔,最后终于让检方的堤防彻底崩溃。焦躁与疲劳,甚至可以当成迎接胜利的征兆。

但这次的情况不同。越是晈牙苦撑,越感觉终点遥不可及,完全没有胜利的希望。

下午一点二十分,抵达了JR博德车站。御子柴接着转搭鹿儿岛本线前往市中心。目的地是亚季子的出生地福冈市南区大桥。那里有着尘封了四分之一个世纪的过去。

亚季子的老家,变成了电信公司的服务处。附近看起来像是商业区,放眼望去,对面及周边都是商店及餐飮业。

有了神户的经验,御子柴早已找来从前与现在的地图复印件,确认了小区的变迁情形。小区名称在亚季子出生后变更过一次,其后便一直沿用至今。从前原本是随处可见田地的无指定用途区域,后来成功招揽大型电器制造商在附近盖工厂,因而开始蓬勃发展。

比较两份地图可以发现,包含亚季子的家在内,几乎所有一般住宅都消失了。旧地图上整页找不到一间医院,新地图上却有五间。然而除此之外,靠地图已无法获得任何讯息。

御子柴接着前往派出所,从警察口中问出了更有利的消息。商店街的郊区,住着一名姓高峰的老人,今年已八十六岁,曾是该小区的里长。就跟所有老人一样,他把从前的事情记得比现离事情还清楚。

这对御子柴来说可是求之不得的好消息。

高峰独自居住在老旧木造房屋里。虽说是独居,但不时有街坊邻居或亲朋好友来串门子。比起实际年龄,外表看起来精神矍铄,说起话来也流畅自然。

「亚季子的事,我记得很清楚,他们一家人感情很好。世田谷的杀夫案,我在电视上看到了,但我没想到凶手竟然是当年那个亚季子……她的人生真是悲惨。关于从前那件案子,你应该也知道吧?」

「我知道,在她九岁之前,全家一直住在这里。」

「全都是那件案子的关系。真是太可怜了……一家人明明是受害者,却遭到附近邻居及新闻媒体的毁谤中伤。」

高峰的声调渐渐拔高。

「即使是在这附近一带,这状况也不例外。人这种生物,一旦躲在暗处,言行举止就会变得狠毒又蛮横。明明是遭遇不幸的家庭,却有人询问他们现在的心情,还有人责骂他们只是想博取同情。听说她家里电话响个不停,屋外到处被贴了标语。家人无法忍受他人的好奇目光,连买东西也得选在晚上偷偷摸摸出门。」

御子柴默默点头,心里只当这是老生常谈。幸灾乐祸是人的本性。假如猎物近在咫尺,任谁都会按耐不住。

「但最可怜的还是亚季子。案件发生之后,她每天害怕发抖,连上学也得父母跟在身边。原本她是个开朗的孩子,但从那件事之后,她不再展颜欢笑。」

「关于亚季子……你记不记得当年是否有固定帮她看诊的医师?」

「医师?唔,好像有。以她那时的年纪遭遇那样的悲剧,肯定是需要医疗协助的。」

御子柴心中的天线当然不会错失这个讯息。

找到了。

终于有了眉目。

「请问你知道那位医师的姓名吗?」

「岂止知道,简直熟得很……当年沟端是这附近唯一的医师,不管男女老少,全是他的病患。」

「这位沟端医师如今在哪里?最近的住宅地图上,找不到他的住处。」

「沟端在年号进入平成后就搬家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不再看诊,带着妻子搬去跟儿子一起住了。现在不晓得在哪里……真糟糕,一聊起旧事,种种回忆就浮上心头。要老人聊旧事,实在太残酷了。」

老人挥了挥手,彷佛要拂散眼前的浓雾。

「当时亚季子的病名是什么?」

「这我就不清楚了。她父母没告诉我,我也没刻意打探消息。保持距离才是礼仪之道。」

御子柴心里哼了一声。这样的处世原则确实是一种美德,却会造成犯罪捜査上的障碍。不论何时何地,秘密永远只能靠好奇心与恶意才能挖出。

「有没有办法与这位沟端医师取得联系?」

「你说得可轻松,沟端的年纪比我还大,谁知道现在是不是还活着。」

「沟端医师的证词,将改变亚季子的命运。」御子柴这话一出口,高峰登时脸色大变。

「这么重要?」

「比你想象重要得多。」

「但我真的联络不上沟端。」

「就算要花些时间,也没关系。」

御子柴将脸凑了过去。御子柴心知肚明,自己看似刻薄的脸孔,配上斩钉截铁的语气,能够产生十足的恫吓效果。这个老人既然当过里长,只要加以说服,应该会愿意帮忙找人才对。

「审判还没结束,赶得及在最后一次开庭前找到他就有胜算。反过来说,过了最后一次开庭就没希望了。高峰先生,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亚季子的死活,掌握在你的手里。」

老人的喉头发出咕噜声响。

3

二审第二次开庭。

岬在开庭十分钟前进入了八二二号法庭。此时别说是法官,就连辩护人及被告也还没入席。坐在空荡荡的法庭内,不知为何思绪变得特别清晰。传说宫本武藏在岩流岛决斗时靠着迟到获得压倒性胜利,但以打官司来看,结果却往往相反。唯有准备周到、知己知彼且以逸待劳的一方,才能处于优势。

就在旁听席差不多坐满的时候,御子柴出现了。岬以眼角余光朝对方侧脸轻轻一掠,御子柴还是一样板着扑克面孔,完全看不出心中盘算。不管是从前成功让被告获得减刑的案子,或是上次屈居劣势的开庭,这个男人脸上永远是这一号表情。不,甚至是在辩论的过程中,他的五官也没有丝毫变化。

在法庭之上,理性永远优于感性。在量刑时绝对不能流于感情用事,这是无庸置疑的前提,但是在面对凶恶犯罪者或桀傲不逊的被告时,不少检察官还是会基于正义感而导致语气变得严厉。岬正是典型的人物。在从前的那件案子中,岬正是因这个缺点而遭御子柴趁虚而入,终于吃了败仗。这次岬决定尽可能不露出任何表情,但跟御子柴比起来毕竟还有相当大的差距。

岬甚至不禁怀疑,御子柴这个人到底有没有感情?实在很难想象,那张看似刻薄的脸孔会有露出激动神情的一天,更别说是开怀的笑容。不仅如此,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岬只要看到御子柴那张脸,内心就会相当不舒服。到底是什么让自己坐立难安呢?岬思索片刻,终于找到了理由。

是赌博。不管是赌扑克牌也好,赌麻将也罢。每当看见御子柴,就彷佛像是被迫参加一场必须藉由对手表情来猜测想法的游戏。原本法庭上攻防的重点应该是层层堆叠的证据与理论,御子柴却玩起了虚张声听的心理战把戏。这就是让岬如坐针耗的原因。

亚季子终于入席,接着是三条率领的众法官。庭上所有人同时起立。

「现在开庭!」

三条一等所有人坐下,旋即转头问御子柴:

「辩护人,延续上次的议题,你主张被告为正当防卫,还说在今天开庭前能够证明成立要件中的急迫性之侵害这一项,请问你准备好了吗?」

岬暗自窃笑。三条这个人也真坏心,竟然将上次开庭时御子柴随口搪塞的一句话牢牢记在心里。或许三条的目的,是想要在御子柴还没进入状祝前,先杀杀他的鋭气。

但御子柴面不改色地承受着三条的视线。

「为了证明此点,我提出辩四号证物。由于这是开庭前一刻才准备好的证物,因此来不及提前呈交。」

法警将御子柴带来的A4尺寸纸张放在法官席及岬的面前。

这家伙又玩这种奇袭战术。岬不耐烦地低头望向手中的辩四号证物。那是津田亚季子及伦子的病历表复印件。

「这是被告的家人在案发前的医疗纪录。她们母女都接受了在该区开业的友井医师诊疗。」

亚季子露出诧异的神情。显然御子柴在提出这份证物前,并没有告知她。

「诊疗期间为平成二十一年十月至二十三年一月,前后大约一年三个月的时间。请各位注意这上头的日期及诊疗内容。正如各位所见,被告共有五次诊疗纪录,次女伦子有两次。诊疗内容都是外伤医治,虽然受伤位置涵盖脸颊、肩膀、腰间、小腿等各部位,但受伤类型是清一色的撞击伤。我想在此根据这份证物,对被告提出询问。」

御子柴转身面对亚季子。亚季子吓得缩起了身子。

岬看见这一幕,心下登时大感狐疑。难道连委托人,也将御子柴当成了敌人?

「这前后多达七次的外伤,长则三星期痊愈,短则五天痊愈,受伤类型全都是会留下瘀青的撞击伤。请问被告,这都是被害人伸吾的暴力行为所造成的结果吗?」

「……是的。」

原来如此,御子柴想以这样的方式来证明。

岬心中已有了底。

「这些撞击伤有的只伤及皮肉,有的却损及筋骨。三星期才能痊愈的伤,已不能算是小伤了。以最单纯的方式来计算,平均每两个月,妳们就会遭受一次暴力攻击。」

御子柴重新转头面对三条。

「这已经算是恒常性的暴力行为了。在上一次开庭时,检方说被告在案发前一刻并没有遭受暴力攻击,因此否定了急迫性的侵害,但是被告与孩子们长期处在这种恒常性的暴力行为下,内心一定随时充满了恐惧。」

「审判长!」岬迅速举手。「辩护人企图将推测扭曲为事实。」

「这不是推测。任何暴力行为,都会在身心留下严重创伤。除非完全消除记忆,否则这个记忆就会化为恐惧。」

「辩护人,请继续。」三条审判长说。

「既然随时处在恐惧之中,就算在前一刻并没有遭受暴力攻击,被告为了保护自己及孩子而起身反抗被害人,还是符合急迫性之侵害的要件。被告使用了小刀,这点的确是事实,但是反过来想,假如被告赤手空拳与被害人对峙,难道能赢得了被害人吗?被告是一名弱女子,使用武器只是不得已的决定。」

「审判长!」

「检察官,请说。」

「辩护人如今的言论,只是刻意误导。」岬举起病历表复印件,展开反击。「根据病历表上的记载,最后一次就诊是一月十二日。但是本案发生在五月五日,距离被告最后一次遭受攻击已过了四个月。辩护人说被告随时处在恐惧之中,但既然中间有四个月的空窗期,这论点是否能成立实在有待商榷。因此我认为辩护人主张这是具备急迫性之侵害要件的正当防卫,只是在强词夺理而已。」

岬一边反驳,一边观察御子柴的神情。果然不出所料,御子柴依然是一脸泰然自若的神情。不知他只是在咬牙苦撑,还是这种程度的反驳早在他的预期之中?

四个月的空窗期是否仍对被告造成威胁,恐怕无法以单纯的「是」或「否」来下结论。亚季子的情况是否符合正当防卫中的急迫性之侵害要件,主要还是在于站在客观立场上如何判断的问题。不过就岬看来,自己的反驳至少成功抵销了御子柴的论点力道。

「辩护人是否还有其他意见?」

「没有了。」

此时御子柴假如针对这个议题继续纠缠不清,反而会造成负面效果。御子柴避开锋头,可说是相当明智的决定。这种当机立断的决策能力,令岬不禁大感佩服。

攻势收放自如,确实值得赞赏,但不知守势能不能同样有优异表现?

岬举手说道:「审判长,我想申请传唤检方的证人。」

「请。」

这是事前早已提出申请的证人,辩护方一定也知道,但岬认为自己采取正攻法,就算先被对方识破也无妨。

不一会,法警领着一名男人走进庭内。

男人看起来有些驼背,或许只是姿势不良的关系。由表情看来,似乎并不特别紧张。年纪不到四十岁,长得就像平凡无奇的上班族,但上班族怎么会习惯法庭的气氛,这点反而透着一股邪门。若非事先知道男人的身分,就连岬也会认为这个人并非良善之辈。

当初岬要求世田谷警署清査津田伸吾的借贷状况,意外地査到了这个男人的公司。

岬对着男人说道:

「证人请先告知姓名及职业。」

「我叫青柳俊彦,任职于金融公司『东京Mortgage』。」

「什么样的金融公司?」

「不动产及证券的担保融资。」

「既然是担保融资,每位客户的融资金额应该都不小吧?」

「是啊,平均一个帐户的融资金额是三千万圆。」

「目前审理中的本案被害人,与你是什么关系?」

「津田伸吾先生是我负责的客户。」

「这么说来,他曾向你们公司借钱?请问他借了多少?」

「津田先生的融资金额为六千万圆。」

青柳回答得丝毫不带感情,庭内气氛却越来越紧张。御子柴的眉毛似乎微微挑起。

被害人欠下六千万的负债,这肯定能成为检方地有利武器。

「六千万?被害人在三年前就离职没有工作,怎么能借这么多钱?」

「他本人声称自己是『当冲型股票投资人』,并非没有工作。而且他办理的是证券投资贷款,只要提出担保品,个人收入多寡并不重要。」

青柳明知岬是检察官,说起话来却丝毫没有顾忌。

虽然从以前就有「信贷看人、物贷看物」的俗谚,但听了青柳这番言论,岬开始觉得俗谚也不可靠了。不论是何种类型的借贷,都应该以借贷方有能力偿还的额度为限,这才是贷款业的正确心态。然而近年来的金融机构,包含银行在内,都有着对偿还能力的审核过于宽松的倾向。自从贷金业法改订之后,有资格贷款的人变少了,但讽刺的是审核宽松的现象却更加恶化了。担保融资不再有金额上限的限制,也是主要原因之一。简单来说就是僧多粥少,形成互相争夺的局面。

「能不能请你解释一下何谓证券投资贷款?」

岬当然不是不懂,只是想在法庭上公开津田家不为人知的秘密,才故意问了这个问题。

「首先,客户必须提供证券以作为担保。假设担保价值为一千万圆,审査额度以八成计算,就是八百万圆,客户最高可以贷到五倍,也就是四千万圆。这笔融资只能用在证券投资上,而且购买的证券也必须提出作为担保品。当这些证券的价格上升时,只要脱手卖掉,价差就是客户所得到的利润。」

「简单来说,客户买下的股票也必须当担保品,贷款公司可以高枕无忧,而客户也能以实际资金的五倍投入市场,赚取五倍的利润……我这么解释,对吗?」

「没错。」

「但是就我所知,被害人在股票投资上亏损严重,手中的股票都被套牢了。在这种情况下,公司要讨回这六千万,应该很困难吧?」

「没这回事,提供为担保的证券还是有可能回涨。」

青柳将一般上班族也无力偿还的庞大资金,借贷给收入极不稳定的股票投资者,但他非但没有引以为耻,还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这种厚颜无耻的态度,令注重伦理道德的岬看得怒火中烧。

「但是当担保品的评估金额低于融资金额时,就不可能全额回收这笔钱,不是吗?」

「不,津田先生还有不动产。」

「请你详细解释。」

「津田先生与我们签订契约,是在平成二十年四月,该年九月,就发生了雷曼兄弟公司破产引起的金融海啸。津田先生手上股票的评估金额大幅下跌,因此必须提出追加担保。」

「追加担保是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就是提高担保价值,以符合融资余额的比例。若不能提出追加担保,就必须降低融资余额,让两者维持平衡。」

「被害人选择的做法是什么?」

「津田先生除了股票投资之外,没有其他收入来源。不过,幸好他名下拥有不动产。当时他的融资余额为六千万圆,实质担保价值只剩下一千四百七十七万圆,价差为四千五百二十三万圆。津田先生抵押了名下的不动产之后,某种程度上缩小了差距。」

「只是某种程度上?」

「住家不动产由于房屋贷款拥有优先抵押权,再抵押给我们公司,就成了二胎抵押。然而依当时不动产实质价格计算,扣掉房贷余额后只剩下一千五百万圆的价值。换句话说,就算将津田先生的证券及不动产全部赍掉,也还剩下三千多万的融资余额,这就成了无担保品的融资。」

「三千多万的无担保融资,这金额可不小,你们要如何回收?」

「只能请客户一点一点偿还了。最重要的证券都被套牢,不能说卖就卖,解危的不动产也不见得能以实质价格迅速脱手卖出。」

「你身为负责人,是否曾向津田伸吾催促?」

「那当然,我透过书信、电话及电子邮件,好几次尝试与他联络。」

「后来呢?联络上了吗?」

「一直联络不上。不论是书信或电子邮件,都得不到响应,打电话也没人接。我按捺不住,还曾亲自登门拜访,但他躲在房间里不出来,我也拿他没辙。」

「既然见不到他的面,接着你怎么处理?」

「只能请他太太帮忙传话。他太太并不是保证人,我不能向她追讨。」

「不是保证人,所以不能追讨。但是关于贷款的事,应该已向被告说明过了吧?」

「是的,她曾说津田先生也向她说过欠下大笔债务的事。」

「当她知道你的来意时,有什么反应?」

「就跟一般的妻子一样,既无奈又抱歉……」

「审判长!」御子柴打断了青柳的话。「检方企图鱼目混珠,把证人的印象当成事实。」

「这不是印象。从证人的证词,可以看出被告对丈夫的负债抱持何种心态。他是与本案无关的第三者,他的观察应该不带先入为主的想法。」岬说。

「抗议驳回。检方请继续。」

「证人,你登门催促还款时,被告对你说了些什么?」

「她的应对也跟一般妻子大同小异。我丈夫是个没用的男人,给你们添麻烦了,我很想帮他还钱,可是我也是靠打工维持生计,房贷也尙未还完,生活相当穷困。我会好好劝我丈夫,请你们再宽限一段时间……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岬结束了对青柳的提问,转头对三条审判长说:「审判长,接着我想对被告提问。」

岬偷偷以眼角余光望向御子柴。虽然表情依旧毫无变化,但视线显然正警戒着岬的一举一动。看来御子柴已在一瞬间察觉了岬的意图。

你就尽量焦急吧。岬暗自窃笑。

藉由上次的开庭辩论,岬已掌握了御子柴的辩护方针。御子柴想要强调被害人津田伸吾的恶行恶状,使亚季子的杀意具有相对的合理性。但是既然御子柴想要让被害人扮黑脸,检方当然也可以反过来加以利用。

「请。」三条审判长说。

岬转头正眼面对被告席上的亚季子。亚季子一直垂首不愿正视岬的脸,但岬并不在意。

「被告,请回答我的问题。证人刚刚说的那些话,是否属实?」

「……都是事实。」

「丈夫债台高筑,连房子也被拿去办理二胎贷款,业者每天上门讨债。对于丈夫,以及对于这样的生活,妳有什么样的想法?」

亚季子低头不答。

「假如丈夫只是窝囊加上不肯花时间陪伴家人,那也罢了,但是他将住家拿去抵押贷款,还把一家人的日常生活搞得一团乱,简直就是个烫手山芋。上次开庭时,辩护人也说过,被告是一个相当尽责的母亲。因此对被告来说,丈夫成了有可能毁掉孩子们一生的祸害。被告,我这么说是否正确,请妳回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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