岬虽然口头上要求亚季子回答,但心里认为亚季子就算保持缄默也无妨。反正只要能证明被告还有其他将被害人视为眼中钉的理由就行了。
果然不出所料,御子柴跳出来搅局了。
「审判长,检方的询问完全是刻意误导。这是以非黑即白的二分法来强迫被告做出选择。」
「抗议成立。检察官请改变询问方式。」
岬正想要应一句「我的提问到此结束」,没想到亚季子竟然开口了。
「……我受够了。」
微弱的说话声让岬回过了头。亚季子不知何时已将脸微微抬了起来。
「我受够他这个人了。虽然还不到憎恨的地步,但每天一想到庞大的债务,就忍不住想要逃走。而且就算讨债的人上门,丈夫还是龟缩在房间里,每次都是我开门应付。丈夫在房里明明听见了我们的对话声,却说什么也不肯出来。」
岬内心暗自叫好。
这女人简直是自掘坟墓。
「这么说来,被告对被害人相当气愤?」
「任何妻子遇上这种情况,都会感到气愤。」
岬转头瞥了御子柴一眼。那张扑克面孔终于带了三分苦涩。那就像是原本以为不会爆炸的炸弹竟然爆炸了。在那张面具底下,肯定有着彷徨的表情。
「我的提问到此结束。」
由庭内气氛可感觉得出来,目前局面是检方获得压倒性优势。检方什么也不必做,被告就会把自己逼上绝境。对于求刑的一方来说,这样的被告可说是求之不得。
此时御子柴缓缓举手。
「审判长,我想对证人进行反方询问。」
「请。」
当御子柴起身时,脸色已恢复了鎭定。岬心想,这家伙真是难缠的对手。
「证人,请问你做这行多久了?」
「超过十年以上了。」
「这么说来,你应该负责过形形色色的客户?」
「那当然,每位客户的性格都不相同,应对方式也是天差地远。」
「根据刚刚被告的证词,每次你登门催促还款,总是由被告开门应对,这点是否属实?」
「是啊,一点也没错。自从陷入担保品不足的情况后,我就经常上门拜访,但从来没有见到津田先生。」
「你登门拜访的时间是固定的吗?」
「不,我还得跑其他案子,不见得相同的时间都有空。何况津田先生的案子相当特殊,他每天随时都在家里,从早上九点到晚上九点都可以前往拜访。」
「但是被告白天得打工,并不在家里,怎么能够每次都由她开门应对?」
「啊,倒也不是……」
原本对答如流的青柳,突然支支吾吾起来。
「不是什么?开门应答的人不见得都是被告?」
御子柴步步进逼,似乎充满了自信。
「倒也不是每一次。有时我不到傍晩就前往拜访,津田太太还没回来。」
「遇上这种情况,都是由谁应门?」
「他们的……大女儿。」
青柳的语气彷佛正压抑着情绪。原本在法庭上也从容不迫的神情,如今却出现一丝迟疑。岬突然感到些许不安。青柳只是负责登门讨债的讨债机器,心中到底在迟疑些什么?
「这种时候,他们的大女儿会开门对我说,爸爸不在家。但津田先生的房间明明亮着灯光,大女儿明明知道我察觉了灯光,还是只能对我低头道歉,要我离开……」
青柳说到后来嗓音竟微微颤抖。讨债机器终于脱下了冷酷无情的面具。
「你当时有什么感受?」
「我相当气愤。或许对客人说这种话相当失礼,但我觉得那家伙简直不是人。」
「为什么气愤?」
「他竟然拿孩子当债主上门时的挡箭牌。我自己也有孩子,更觉得他这种做法实在太卑劣了。」
「卑劣?」
「有时就是会遇上这种客人。明明夫妻都在家,却故意要年幼的孩子开门或接电话。负责催讨的人也有良心,见孩子一口咬定父母不在,总不可能强迫孩子把父母叫出来,何况目的是催讨金钱。对方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派孩子出马。这……这是为人父母应该做的事吗?」
法庭上一片宁静。
「那个津田伸吾正是这样的人。我没机会跟他交谈,但这让我深信他是个龌龊卑鄙的家伙。」
「我的提问到此结束。」
被将了一军。
岬在心中咒骂。
御子柴这个男人真是太可怕了。他今天在法庭上第一次看见青柳这个男人,却瞬间判断出青柳的性格,并且成功地削弱了刚刚岬加诸在亚季子身上的形象。青柳是站在与被告对立的债权人立场,说出来的证词当然也更具说服力。或许是御子柴有熟人从事讨债业务,因此曾听过欠债者拿孩子当盾牌的手法吧。但即使如此,他能够如此迅速发动反击,还是令人咋舌。这到底是来自于天赋异禀,还是司法硏修时期曾接受某人的特别指导?
总而言之,对这男人果然不能掉以轻心。
岬慌忙举手。
「审判长!」
「检察官,请说。」
岬望着坛上的三条,内心却注意着视线边缘的御子柴。从那张侧脸上,依然看不出任何感情变化。
「刚刚证人提及被害人的人格特质,但这在本案中能否成为反证的材料,实在令人怀疑。刚刚这段话,不但无法证明辩护人在进入二审时主张的动机不存在,反而成了说明动机存在的左证。」
岬见三条轻轻点头,彷佛吃了一颗定心丸,接着说道:
「证词中描述的被害人形象,确实不是个好丈夫或好父亲,但这反而强调了被告谋杀被害人的动机。而且相信大家应该都能认同,没有生活能力及不肯对家人付出关心,并不代表应该被杀害。」
岬清澈的声音回荡在法庭上。
「被告的处境确实有令人同情之处,但全国各警察署及政府机构,都设有关于家庭暴力的咨询窗口。就算被告真的遭暴力对待,也应该藉由这个方式来解决问题。假如把这当成正当防卫的理由,那么世上多得数不清的施暴丈夫都成了应该被杀害的对象。辩护人一直以各种手法来论证被告的杀人动机,但这些手法都无法为被告的不明智犯行提出合理的解释。我相信法庭所审判的并非动机,而是行为本身。」
一旦焦点被模糊,就应该回归基本法理。
虽说具有多年法官经历的三条应该不会犯这种基本错误,但为了提防御子柴再度发动奇袭,还是应该先拉出一道防守线。
三条审判长似乎理解了岬的用意,自坛上低头望向御子柴问道:
「辩护人,你能提出其他证据吗?」
岬心里再度大声叫好。
若以卡片游戏来比喻,三条这句话就像是下了最后通告。
现出你手上的所有王牌,否则游戏就会结束。
御子柴听在耳里,竟然丝毫不为所动。他悄然起身说道:「下次开庭时会提出。」
就在这一瞬间,岬发现三条的表情有此僵硬。不,自己脸上恐怕也有着相同表情吧。
御子柴是否还盘算着什么诡计?或者只是虚张声势?不论真相为何,这种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作风令岬忍不住想要摇头叹息。
但岬旋即将这些想法抛诸脑后。这场审判一直是对检方有利,御子柴的反击虽然高明,但也只能处于挨打的局面。而且御子柴的论点可说是破绽百出,胜负几乎已成定局。
「那么,下一回开庭是两星期后,闭庭。」
走出法庭时,已接近中午,岬直接走向了地下餐厅。东京高等法院的地下室有三间餐厅,分别是第一食堂、荞麦面店及「Darlington Hall」。其中第一食堂由于价格低廉,不仅是法院相关人士,就连其他厅舍的公务员也常常到这里用餐。
今天餐卷贩卖机前竟然一个人都没有,可说是相当稀奇的事情。岬于是买了E定食的餐券,但走进食堂一瞧,岬登时后悔了。原来餐卷贩卖机前空无一人,是因为里头早已坐满人。岬环顾左右,终于发现墙边还有一个空位。岬立刻快步走过去,但马上又后悔了一次。
空位的对面坐着一个人,正是御子柴。
虽然法律并不禁止负责同一案子的检察官与律师同桌吃饭,但毕竟气氛尶尬。
岬急着想转身,却偶然与御子柴四目相交。
既然对上了眼,如果转身离开,或许会被认为是逃走。岬迫于无奈,只好走向空座位。
「我能坐这里吗?」
岬问了一声,这是身为后来者的礼节。御子柴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头。
岬于是在御子柴的正前方坐下。仔细一看,御子柴吃的是生鱼片定食,这让岬改变了心意。
既然有这样的机会,与其在尴尬的气氛下各自吃饭,不如好好探一探御子柴这个男人的底细。
「第一食堂的生鱼片定食?我听说你日子过得挺阔绰,没想到吃得这么简朴。」
御子柴朝岬瞥了一眼,说道:
「我等等在地院还有其他案子。」
言下之意当然是没有时间到外头吃饭。
「原来如此,真是生意兴隆。」
「彼此彼此,你也不差。」
「哼,我们跟律师不同,并非论件计酬。」
「总比闲得发慌好。」
「你想说的是让公务员一闲下来就没好事,对吧?」
「你爱怎么想都行。」
御子柴低声呢喃,继续动起了筷子。他的表情完全称不上品尝食物,只是单纯做着咀嚼的动作。
「这里的生鱼片定食向来评价不错,但你好像不太满意?」
「味道一点也不重要,反正拉出来都一样。」
「别在这里说这种话。」
岬忍不住往左右看了两眼。这实在不是适合在用餐时说出的台词。
原本以为这只是御子柴的黑色幽默,但御子柴的反应相当平淡,似乎并非抱持开玩笑的心态。
「连吃个饭也可以臭着一张脸?你的生活里难道一点滋润都没有?」
「滋润?」
「跟亲人聚在一起,一边聊着生活琐事一边吃饭。像这样的用餐时光,就是生活的滋润。」
「跟亲人聚在一起,也不见得能发挥滋润的效果。津田一家人不正是最好的例子吗?」
「这个嘛……」
岬支吾不答。至少从笔录上看来,津田家这数年之间根本没有天伦之乐可言。
「就算没有你说的滋润,饭也得照吃,孩子也照样长大。」
「你指的是津田家的女儿?」
「父亲被杀了,母亲因谋杀而遭逮捕,家里只剩下一对姊妹。即使如此,她们还是好好地过着日子。俗话说孤儿也会长大,真是至理名言。」
「你见过了那对姊妹?」
「见过了。」
「你跟她们说了些什么?」
「你应该知道律师有保密义务。」
难道他与那对姊妹的对话里也包含着新证据?岬心中有些好奇,但明白绝对无法从这个男人口中套出任何讯息。
事到如今,岬不由得对辖区警察的初步捜査行动太过草率而大感无奈。被告的公公是目击证人,做笔录是理所当然的事,但警察竟然没有顺便向两个女儿打探是否有重要讯息。虽说事发当时她们都睡了,无法提出有效证词,但就这样置之不理,实在太过潦草行事。
「听你的口气,你好像也是在没有滋润的环境下长大?」
岬突然对御子柴的人生经历产生了兴趣,故意切入话题。
御子柴没有答话,岬原本以为他默认了,但半晌之后,御子柴突然抬头问道:
「你不也是半斤八两?」
「什么意思?」
「我听说你的妻子很早就过世了,唯一的独生子这几年音讯全无,何况你似乎没有情人,这样的生活能有什么滋润可言?」
刹那之间,岬感觉全身血液都冲上了脑门,赶紧强自鎭定。
这男人真不是省油的灯,连这种时候也不忘打起心理战。刚刚的反击,同样高明至极。自己侵入了他的生活隐私,他立即还以颜色。问题是这些事情他到底是上哪里打听来的?
这时要是大发雷霆,可就中了对方的诡计。岬在心里缓缓数起了数字。
一、二、二、四、五、六……这方法虽然平凡无奇,却具有恢复冷静的十足效果。正当岬打算重新发动攻势时,御子柴的表情竟然出现了变化。
「抱歉……」
御子柴竟然老老实实地道了歉,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不该对你说这种话,请你忘了吧。」
「……你这个人倒挺懂分寸。」
「我只是不想把时间及精力花在无谓的场外乱斗上。」
「场外乱斗?」
「我的敌人已经够多了,没必要再树立敌人。」
御子柴嘴里咕嚷,听起来像是在自我辩解。
「我早就是你的敌人了。」
「那只是法庭上。」
岬想起了御子柴当初住院的理由,似乎是遭从前某案子的敌对立场人物刺伤。因为那件事,让他得到了教训?抑或者,他只是在暗示不该公私混淆?
「看来被捅了一刀,让你疼怕了?」
「那一刀可深得很,如果你不信,可以去查一查,这不是你的拿手本领吗?」
岬听出御子柴这句话似乎有三分示弱的意味,又是一愣。
没想到天底下还是有足以令这男人厌恶、惧怕的事物。
岬蓦然对御子柴产生了莫大的好奇心。一半是基于想要知己知彼的职业精神,另一半则是基于个人兴趣。
「话说回来,你的话术实在令人佩服。我终于能够明白为何你的客户愿意重金聘请你当辩护人。那种宛如街头格斗一般的战术运用技巧,你到底是上哪学来的?」
「……这是讯问吗?」
「只是闲聊而已。法律可没有禁止检察官跟律师闲话家常。」
「法律也没有规定非得闲话家常不可。」
「对!我指的就是这种反击的话术!我很想知道你是在哪里学到了这种本领。」
「你问这个做什么?」
「让司法研修生及菜鸟法官也去学一学。」
御子柴猛然低下了头。仔细一瞧,他竟然正趴在桌上笑个不停。
「这有什么好笑?」
「不可能的。」
御子柴笑得连说起话来也上气不接下气。
「不是我瞧不起你们,但这是不可能的事。」
「为何这么说?」
「你们根本不了解真正的坏人。」
「我们每天都在面对坏人,怎么会不了解?」
「不,你们只是看在眼里,却没有真正了解。你们的情形,就好像是小学生看着在泥巴中游泳的生物。如果你真的想了解坏人的生态,你必须亲自跳进泥巴里,与他们一起游泳,一起吃泥巴,一起在黑暗又湿滑的世界里呼吸。」
御子柴依然笑个不停。
这个男人的顾客之中,多的是黑道人物及靠着大把钞票为所欲为的犯罪者。或许他的意思是想真正理解坏人,就必须跟他们产生肝胆相照的友谊吧。岬暗自作出解释,不再追究这个话题。
「你有家人吗?」
「那不是成为律师的必要条件。你为何问这个?」、
「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对那一家人,或者是对所谓的『家庭』抱着某种特别的感情。」
「对我来说,津田亚季子只是很普通的委托人而已。」
「但是据我听到的传闻,你的委托人绝大部分都是资产家。」
御子柴对着岬扬起嘴角。
「我又说错了什么吗?」
「包含你在内,已经有四个相关人士询问我这个问题。」
「对你过去的接案情况有所了解的人,都会问这个问题吧。或许我这么说有些不合宜,但我认为这案子没有任何对辩护方有利的要素,就算凭你的三吋不烂之舌能帮被告争取到减刑就算不错了。何况被告并不是什么名人,只是个市井小民,宣传的效果也不大。不管怎么想,这都是吃力不讨好的工作。」
「岬检察官,你承办过与炒股票有关的案子吗?」
「当然,而且还不少。泡沫经济刚崩盘的那阵子,几乎全都是这种案子。」
「既然如此,你应该曾听人说过『最美的花儿不会开在路旁』这句格言吧?」
意思似乎是只有走出与他人完全不同的道路,才能获得最大的成功。
「问题是这个案子哪来的花儿?」
「我一说出来,花儿就被人摘光了。」
御子柴说到这里,闭上了嘴不再开口。岬心想,继续追问恐怕也无法套出什么真心话。
看来只能从其他方向切入了。
「对了,你听过关于岛根县律师公会的事吗?」
「岛根县?」
「现在情况如何我不清楚,但从前岛根县的律师非常少。甚至有一段时期,隐岐岛上的西乡町一个律师也没有,松江地方法院的西乡分院也没有法官。因此每当要开庭时,就必须从外地调派律师、检察官及法官前往地院所在的隐岐岛。交通工具只有从七类渔港出发的唯一一班渡轮。三人会在狭窄的船舱内遇上,而且审判拖得越久,三人就迟迟无法回家。所以三人会在船内举行简单的审判,当一行人抵达地院时,法官早已做出判决了。」
「你指的是法界人士互相勾结?」
「这样的形容有些言重了。人家不是说,最优秀的律师能够促使双方和解,根本不会进入审判阶段吗?他们的行为,也是相同的道理。」
「现在是律师供过于求的时代,何况这里是东京,我们处理的是刑事案件。你举出那种旧时代的例子,到底想表达什么?」
「我不想把精力浪费在无谓的事情上。如果你真的拥有能让津田亚季子获得减刑的证据,那我当然奉陪,但你如果只是在虚张声势,我希望你能高抬贵手。检察官跟你一样,手边还有堆积如山的案子等着处理。」
岬这么说当然只是一种话术而已。
人是一种相当奇妙的动物,就算前一刻还在互相残杀,只要聊个几句,就会逐渐敞开心胸。自从当上检察官后,岬独自研究出了一套掌握人心的话术,用在嫌疑犯或律师上往往能发挥奇效。或许是身为检察官的身分及岬的容貌给人一种死板的印象,只要岬表现出无所不谈的态度,对方往往就会开始吐露真正的心声。
虽然这一招对御子柴恐怕不管用,但死马当活马医,反正失败了对自己而言也不痛不痒。没想到御子柴的反应超越了岬的预期。
「若是这样的沟通,确实值得花一点时间。我的时薪比公务员高得多,时间宝贵得很。」
岬心想,他接下这案子果然是为了钱。若是如此,那么就说得通了。
「既然达成了共识,请你告诉我,你的底牌是什么?不,应该说你真的有底牌吗?」
岬这句话一问出口,御子柴一边咀嚼最后的生鱼片,一边微微漾起笑容。最让岬吃惊的一点,是御子柴在谈话的过程中依然不停以机械般的动作将食物送进嘴里。
「检察官,要看我的底牌前,应该先亮出自己的底牌,你连这规矩也不懂吗?」
「亮我的底牌?什么意思?」
「依你的性格,一定曾经将警署制作的捜査资料彻头彻尾检査过。不仅检査,还会对初步捜査行动的草率笼统不停发牢騒,我说的没错吧?」
这句话虽然说中了事实,但岬沉默不答。
「我问你,警署扣押的证物,应该都还留着吧?」
「当然,在审判结束前会一直放在警署的仓库里。」
「不单只是被当成凶器的小刀,以及铺在地上的塑料布而已。杀害现场的浴室、客厅、厨房、全家人的寝室、地板、墙壁、走廊,以至于垃圾桶里的垃圾、书架上的书、盆栽里的泥土,这些全都检查过了?」御子柴说。
岬赶紧回想捜査数据的内容。毕竟是曾经瞪大了眼反复审视的数据,早已熟记在心。有可能成为重要证物的物品都送交鉴定了,但是当然不可能将家里所有东西都带走。
「警察赶到现场的时候,尸体、凶手跟目击者一样也没少。这种万事倶备的案子,就算鉴识人员来了,也只会进行简单的确认工作而已。我想他们多半不会对整个屋子进行地毯式的调査吧?越是优秀的鉴识人员,在遇上简单的案子时反而越会提不起劲。」
「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这我可不能说。暗示到这个地步,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御子柴拿着吃得一乾二净的餐盘站了起来。
「我跟你打包票,刚刚这些话绝对不是危言耸听或虚张声势。所有必要的证物,都可以从犯案现场找到,这观念相信不必我多费唇舌。只要没有被丢弃或破坏,证物就会一直静静地躺在那里,直到被人发现为止。总而言之,你好好保管那些东西。」
说完这些话后,御子柴转身离开,连一句道别也没说。岬独自留在座位上,面对着一口都还没有吃的定食。
4
御子柴离开东京高院后,再度拜访了津田家。开门的人是要藏。
「啊,律师,你刚离开法院?真是辛苦你了。」
「你知道今天是开庭日?」
「那当然,若不是旁听席早已被预约光了,我一定会到场……」
回想起来,今天开庭时,旁听席确实坐满了人。不过这并非亚季子的案子特别引人注目,而是现在社会上正流行一股旁听审判的风潮。据说只要是刑事案件,法庭上多半是座无虚席。有些旁听者甚至会认真地写笔记或画素描,看在御子柴眼里实在是可笑至极。这些人打着「流行」或「学习新知」等借口,其实说穿了只是为了满足幸灾乐祸的看热闹心态。
「这次顺利吗?」
要藏一边问一边观察御子柴的脸色,可惜御子柴没有任何能让这老人开心的消息。
「这是一场硬仗。检察官提出伸吾的借贷状况当成杀害动机的左证,让我们的立场更加不利了。」
「这都该怪我那个饭桶儿子!死了还给人添麻烦!」
「但还不到走投无路的地步。」
「真的吗?」
「今天我登门拜访,正是为了再査个清楚……」
御子柴一句话还没说完,忽听见楼上传来声音。
「姊姊!姊姊!」
那是伦子的呼喊声。
御子柴狐疑地抬头查看,要藏摇了摇头,说道:
「美雪的状况好像又恶化了……三餐都只吃一半,今天早上还吐得一蹋胡涂。我刚刚接到伦子的电话,才赶了过来。」
伦子还在叫唤个不停。
「打扰了。」
御子柴跨过门坎,朝楼上走去,要藏从后头跟了上来。
走到二楼一看,伦子正站在美雪的房门前。
「啊,律师!」
「怎么了?」
「她身体不舒服,我叫她看医生,她不理我。」
「美雪,我是律师御子柴,我能跟妳谈一谈吗?」
房间里无声无息。御子柴试着转动门把,发现门从内侧上了锁。
三人接着又喊了几声,还是没有得到响应,只好走回一楼。
「她一直是这种情况?」
「是啊,我只能隔着房门跟她说话。我猜多半是身体出现排斥食物的症状吧。」要藏皱起眉头说道:「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亲生母亲杀了亲生父亲,对那个年纪的少女来说简直是一场噩梦。应该是精神上的打击引发了拒食症吧。」
「不论原因为何,最好送她到医院就诊。」
御子柴低头望向伦子,发现她不像过去那么神采奕奕,整个人宛如枯萎的花朵。御子柴明知道此时找她搭话肯定没好事,还是忍不住说道:
「我査过医院的纪录,妳也曾被父亲揍过?」
伦子默默点头。
「姊姊怎么没有被揍过?还是伤势没有严重到要看医生?」
「爸爸从来不打姊姊,姊姊也常说爸爸好可怜。」
「听说姊姊吐了?」
「……嗯。」
「清理了吗?」
「伦子都做了。打扫也是伦子的工作。」
「家里都是妳打扫的?」
「嗯,妈妈不在,伦子就是妈妈。不过爸爸的房间一直没有打扫。」
「为什么?」
「因为妈妈也没进去过……」
「不过,这反而是好事。」
「咦?」
「这表示那个房间一直维持着案发后的状态。或许警察过阵子还会找上门,把那房间的所有东西全都搬走也不一定。既然维持着原状,那是再好不过了。」
「警察还要来?鉴识工作不是结束了吗?」要藏毫不掩饰心中的不悦。「继续让他们在家里胡搞,会让美雪的症状更加恶化。」
「我建议让她住院,即使只有短暂期间也好。虽然我能体会她闭门不出的心情,但继续待在这个家里只会造成反效果。」
「这话怎么说?」
「悲剧是在这个家里发生的,对她而言,这是个充塞着可怕记忆的地方。」
要藏深深叹了口气,彷佛要将五臓六腑的郁闷之气全吐出来。
「或许这么做比较妥当吧。伦子就由我暂时带回去照顾吧。」
「好,能不能告诉我联络方式?手机号码也行。」
御子柴掏出名片及一支笔交给要藏。
「律师,姊姊不能待在家里?」
「现在不行。这个家里有着疾病的根源。大人们没告诉妳吗?生病的时候就要打针,或是赶走病原体。」
「医生会把姊姊治好吗?」
「医生也得帮忙,但光靠医生不够。这一次,医生除了打针,什么忙也帮不上。」
伦子默默凝视御子柴,说道:
「律师,那你能够治好姊姊的病吗?」
御子柴原本想反驳一句「那不是我的工作」,但一看到伦子的双眸,这句话便鲠在喉咙说不出口。
一对清澈无暇的瞳孔,笔直地对准御子柴。那眼神彷佛诉说着对不守约定者的谴责。御子柴自认为从来不曾与伦子订下任何约定,胸口却不知为何有如卡了一根刺般难受。
「御子柴律师,我也想请你帮这个忙。」
一旁的要藏按捺不住,一边递出名片与笔,一边说道:
「你所说的病原体,指的应该是亚季子那件事吧?你说得没错,除非能够结束审判,让这件事彻底落幕,否则即使美雪有所好转,也会马上再度恶化。或许要得到我们期望的判决相当困难,但是……」
「保护委托人的利益,是律师最重要也是唯一的工作。」
御子柴对要藏连瞧也不瞧一眼。不许下无法遵守的诺言,不让人抱持无法实现的期望。正因为御子柴秉持着这两项原则,才能获得顾客们的信赖。这一次,御子柴也不打算违背自己的原则。
但是御子柴的预定计划出现了误差。原本此行的目的是向美雪询问一些事情,但来到津田家一瞧,才发现她躲在房里,自己根本不得其门而入。
就在御子柴思索着应对之策时,胸前口袋内的手机响了起来。
「喂?」
「御子柴先生吗?我是高峰。」
御子柴的脑海立即浮现了福冈那名退休里长的脸。
「你上次说,亚季子的死活掌握在我的手里……」
「我确实这么说过。」
「你以为靠那种危言耸听的台词,就能让我为你卖命奔走?」
「是的,我是这么认为。若不是具备这样的心肠,怎么会愿意接下里长这种徒有虚名却没有实质利益的工作?」
「听你的口气,好像已经把我这个人摸透了。既然如此,你应该明白我打电话给你的用意。」
「如果是坏消息,你绝对不会卖关子。」
「哼!真没意思。好吧,是好消息。我査出沟端医师的下落了。」
「真的吗?」
「我骗你做什么?放心吧,沟端还活得好好的,而且依然记得亚季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