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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犯罪人的韬晦.2

作者:日-中山七里 当前章节:15397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3:02

「外婆?」

「妈妈的妈妈。」

看来所有的亲戚将齐聚一堂。但是这场官司的受害者与加害者都是自己人,不论判决结果如何,恐怕不会有人大呼痛快。

严格来说,是除了御子柴之外。

2

二审最后一次开庭。

开庭前五分钟,御子柴出了电梯,走向八二二号法庭。途中经过等候室时,瞥见了伦子的身影。御子柴加快了脚步,幸好没有被伦子撞见。

法庭内,岬检察官及旁听者都已列席。这一次,岬检察官的表情比前两次沉稳一些。他瞥了御子柴一眼,但旋即移开视线。这并非基于不安,而是满心认为最后一次开庭也将以检方的优势收场。如此看来,当初在地下食堂的最后警告也被他当成了耳边风。

也罢,反正敌人并不是岬。

旁听席的后方角落,坐着一名外貌与法庭格格不入的人物。那是个面容削瘦、一头银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的老妇人。她一直低着头,似乎正专心等待着开庭时间的到来。这个人多半就是亚季子的母亲吧。

亚季子在法警的带领下走进了法庭。模样跟之前一样有气无力,多半内心已认定减刑的机会相当渺茫。

回想起来,御子柴的那一趟远行,正是为了找出隐藏在那萎靡不振的脸庞背后的过去之谜。原本只是为了抓住好不容易看见的一缕希望之光,没想到最后却变成了一趟追査她失去了什么、保护着什么的探索之旅。

御子柴的心中偶然浮现了一个念头。

亚季子为了弥补失去的事物,因此想要找出另外一样事物来保护,自己不也一样吗?自己为亚季子辩护,或许内心深处也潜藏着这样的心态。

法庭一如往昔静谧而肃穆。旁听席上偶而会传出窃窃私语,但旋即又恢复沉静。

不一会,三名法官现身,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最后一回合。

御子柴的心中响起了开打的钟声。

坐在审判席上的三条,依然维持着和颜悦色的表情。他会维持这个表情直到结束,还是大动肝火,全看御子柴接下来的陈述。

「现在开庭。辩护人,上次你说这次开庭会提出新证据……但我还是没收到你的资料。」

「真是非常抱歉,在安排上耗费了一点时间,我打算在庭上直接公开。」

「既然如此,这次检方事先申请了传唤新证人,就让检方优先如何?」

「好的。」

「那么,请检方的证人进来。」

在法警的带领下走向证人台的人,果然是要藏。岬清清喉咙,起身说道:

「证人请先告知姓名及职业。」

「津田要藏,地方小区的民生委员。」

「上次开庭时你也曾作证过。你是被害人津田伸吾的父亲?」

「是的。」

「各位法官,请看手边的乙二十三号证,这是由金融公司『东京Mortgage』提出的债权管理表,对象是被害人津田伸吾。值得注意的是自案发日算起的大约两个月前,三月八日的纪录。」

岬所提出的乙二十三号证,与青柳开示的数据完全相同。

「三月八日、三月十八日、四月十一日、四月二十八日,分别追加担保了一千股的积和陶瓷企业股票。积和陶瓷属于低价股,当时股价约在一百圆左右,若加上手续费,换算成现金市值大约是每次十万圆左右的追加担保。」

对于这支股票,御子柴也大致掌握了状况。

积和陶瓷虽然因连续数件丑闻而股价大跌,但毕竟是东证一部的上市企业。只要业绩回稳或出现其他利多消息,很有希望大幅反弹。对于抱持投机心态的伸吾来说,确实是相当适合下手的股票。

「当时被害人并没有收入,不太可能凭自己的财力购买新的股票。证人,我想请问你,这四次的追加担保,是否是你提供了资金?」

「我的确在那段日子给了他一些现金。」

「审判长!」御子柴立刻举手抗议。「这是刻意误导。被害人已经死亡,证人交给他的那些钱到底被花在何种用途上,如今已无从查证。」

然而御子柴的抗议,似乎早已在岬的预期之内。

「金额高达数十万,而被害人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能花钱的地方相当少。而且关于这笔钱的去向,等等还有其他证词可以作为左证。」

「请继续。」

「证人,请再回答我的问题。你前后共四次交付金钱给被害人,请问这是你主动提出的建议吗?」

「这个嘛……」要藏忽然有些结巴。「再怎么不肖,毕竟是我的亲儿子,这问题能不能请你别再深究?」

这样的响应方式,相当符合要藏的性格。但是这个回答等于是默认金钱援助是伸吾提出的要求。岬心满意足地点点头,说道:

「好吧,那我换个问题。请问你是将现金直接交到他手上吗?」

「不,是汇到伸吾的账户里。」

「为什么要这么麻烦?既然住在附近,不是直接给现金比较方便吗?」

「伸吾说,向证券公司下单是透过银行账户,我直接将钱汇进账户,可以省下他的麻烦。」

「证券公司?这么说来,你当时便知道被害人打算拿这笔钱来购买股票?」

「可以这么说。」

「你既然知道他的意图,为何还还要把钱交给他?你没有想过这笔钱很可能一去不回吗?」

「伸吾说,假如不这么做,房子就会被卖掉。我只是气他窝囊,并非对他心怀怨恨,何况我很同情媳妇及孙女们的处境。」

御子柴听了,内心暗自叫好。要藏的证词让伸吾的所作所为变得更加令人难以原谅,但这不在岬的盘算之中。

但是岬相当机灵地踩了煞车。

「我身为父亲,听到媳妇一家人的住家可能会落入他人手中,只好……」

「好了,证人。我都了解了,你不必再说了。我的提问到此结束。」

要藏还想继续说下去,岬却强制中断了他的发言,转头对三条说道:

「我有几个跟刚刚的证词有关的问题,想要询问被告。」

「请。」

「证人刚刚提到曾给予被害人金钱援助。被告,请问妳是否早已知悉此事?」

亚季子低头不答,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被告,请回答我的问题。」

「……我早就知道了。」

亚季子的第一句话,听起来相当沙哑。

「妳是怎么知道的?」

「我看到存折,上头有公公汇钱给丈夫的纪录……为了确认水电费是否扣款成功,我会定期查看所有存折。」

「原来如此。那么,存折里是否记载着这些钱后来去了哪里?」

「有的……钱汇进来的当天,又有一笔几乎相同数目的钱汇到证券公司。这是丈夫的账户,所以我知道这一定是丈夫做的事。」

刚刚岬曾说「还有其他证词可以作为左证」,多半指的就是这个吧。亚季子身为家庭主妇,将银行账户的收支情况掌握得一清二楚也是合情合理的事。而既然亚季子明白这些钱的流向,接下来岬会问哪些问题,御子柴已可以想象得出来。

「关于证人要藏所汇的这些钱,妳是否询问过要藏本人或是被害人?」

「曾问过公公,他说是丈夫再三要求下才汇了那些钱。」

「妳听到这个答案时,心中有什么感想?」

御子柴正想出言制止,但已经太迟了。

「我好恨我的丈夫。」

这句证词几乎决定了一切。

为什么不好好想清楚再发言?御子柴几乎想把亚季子当成法庭上的敌人。过去御子柴曾数次提醒她,不要说出暗示对伸吾怀抱杀意的证词,但她直到现在依然学不乖。

不过,这并非亚季子的自制力太薄弱,而是岬的手法太狡猾。藉由一开始让要藏针对金钱援助一事提出证词,使亚季子抱持罪恶感与羞愧感。岬再趁机推波助澜,瓦解了亚季子的自制力。

岬接着问出了御子柴倘若是检察官也一定会问的问题。

「妳为什么恨他?」

「家里很缺钱,这点丈夫应该也相当清楚。如果他向公公借钱是为了当生活费,虽然对公公很不好意思,但至少我可以理解他的苦心……没想到,他竟然把钱花在自己的娱乐上……」

亚季子并不认为么做是为了「还债」,反而认为那只是伸吾自己的「娱乐」,这样的用字遣词彰显了亚季子的心情。不过,这也是受到岬煽动下的结果。

只有深知人性黑暗与丑陋的检察官,才能想出这样的诡计。光是从岬今天的表现,便不难想象他一直以来是以什么样的手法对付嫌疑犯。

「这么说来,妳极度憎恨被害人,是因为他在家境有困难的时候依然不肯伸出援手?」

岬打算让亚季子明明白白地说出来。

「审判长!这个问题是刻意误导。被告从来没有陈述过其感情的深浅程度。」

「抗议成立。检察官在引用证词时必须力求正确。」

岬向三条行了一礼,但显然只是做做样子而已。三条没有主动制止,也是早已猜到御子柴一定会举手抗议。整个法庭的趋势正朝着检方的全面胜利一步步推进。

「好,那么我换个问题。在上一回的证词中,妳曾说经常遇到金融业者上门讨债,因此相当气愤。这一次,妳又说公公好意提供的资金被用在娱乐上,让妳心怀憎恨。愤怒与憎恨,是否已经成为日常生活中的潜在情绪?尤其是在案发的前一刻,是否最为明显?」

「……我也不知道。」

「妳不知道?这是妳自己的感情,怎么会不知道?」

「发生口角前的一星期,我们几乎不曾说话。我满脑子只想着女儿们的生计问题,根本没心思烦恼丈夫的事……每当静下心来,我担心的总是女儿们的将来。」

「我的提问到此结束。」

表现得不错。

御子柴见了岬的沮丧神情,不禁想要将亚季子好好称赞一番。虽然不知道三条审判长心里怎么想,但至少成功避开了最坏的印象。不仅如此,还为御子柴事先架起了反攻的立足点。

「审判长,我想进行反方询问。」

「请。」

御子柴缓缓起身,有如吹响了反击的号角。

「首先,有件事情想先对审判长澄清。」

三条一听,错愕地瞇起了双眼。御子柴接着说道:

「在开庭前的准备阶段,被告与辩护人通常会针对辩护方针进行讨论。在这个时候,假如被告心中抱持着错误的认知,辩护人往往也会跟着抱持相同的错误认知。这一点,希望审判长能够谅解。」

「这确实有可能。」

「在这陈述,都是建立在错误的认知上,因此之前所记录的证词内容,都应该被当成记忆失真。」

「假如你能证明确实是记忆失真,我可以认同。」

「谢谢审判长。」

御子柴重新转头面对亚季子。亚季子显得一头雾水,不明白御子柴这么说的用意为何。

「被告,我请问妳,刚刚检察官在提问时,妳曾说『发生口角前的一星期几乎不曾说话』,请问这是否属实?」

「是的。」

「妳确定吗?」

「是的。」

「既然几乎不曾说话,当然也不曾行房,对吗?」

法庭内的空气瞬间变得凝重。三条及岬都吃惊地猛眨眼睛,亚季子则是愣愣站着不动。

「被告,请妳回答我,在案发前的一星期,你们是否曾行房?」

「请问……你为什么问这种事?」

「妳只要回答我的问题就行了。有,还是没有?」

「没……没有。」

亚季子震慑于御子柴的气势,脱口说出答案。御子柴立即转身面对三条,说道:「审判长,正如你所听见的。」

「什么意思?」

「审判长,请你回想一下。第一次开庭时,我在一开始询问被告是否曾与被害人行房。」

三条翻了翻桌上的纪录,说道:

「嗯……没错。」

「当时我曾主张被害人与被告在你情我愿下行房,证明夫妻间仍然有着想要重修旧好的气氛。但是被告刚刚的的证词,却与第一次开庭时的证词出现了矛盾。我在与被告讨论的过程中,针对此点也出现了记忆上的疏失。因此我在此订正,在案发前的一星期之内,被害人与被告并没有行房。被告在第一次开庭时的发言,理应视为记忆失真。」

法庭上每个人都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辩护人,我不明白你这么主张的用意。」

「请各位看甲七号证的第三页。在第一次开庭时,我曾说过,厨房垃圾桶内的垃圾里有个保险套的盒子。但这些垃圾都是在案发三天前才开始累积,对照被告刚刚的证词,我们可以知道这个保险套绝对不是被告所使用的东西。」

御子柴转头望向被告。

亚季子的脸上明显露出惊愕神情。不,不仅是亚季子,就连三条及岬,也瞠目结舌地望着御子柴,彷佛脸上遭人打了一巴掌。

「针对这甲七号证,还有一个疑点,那就是垃圾里只有保险套的盒子,却没有使用过的保险套。案子发生之后,赶往现场的世田谷警署鉴识课人员,将被害人的房间以及屋内其他各处的遗留物都清査过了。但在纪录里,根本没有记载使用过的保险套。既然没有记载,表示屋里没有这样东西。此外还有一点值得注意,那就是在第一次开庭时,被告听到厨房垃圾桶里有保险套盒子,并没有提出质疑。我回溯一审时的纪录,发现也有这种情形。换句话说,被告明明知道有个保险套盒子,却没有提及里头的东西去了哪里。另外我还想再强调一点,保险套盒子被扔在厨房垃圾桶里,这件事本身就有蹊跷。」

岬再也按耐不住,问道:

「什么意思?」

「请各位试着回想前两次的证词。关于被告这个人,审理中的案件姑且不谈,至少是个在教育孩子上相当用心的母亲。既然是注重家教的母亲,怎么会把保险套的盒子扔在女儿们经常进出的厨房?不管怎么想,这都不合常理。一般来说,这种东西都是在房间内使用,并且在房间内处理掉。我实在想不透,明明可以丢在房间垃圾桶的东西,为什么刻意丢到厨房垃圾桶?由此可知,里头的保险套并非被告所使用之物。换句话说……」

御子柴故意顿一下。从现场的气氛,可以明白还没有人猜出御子柴的真正意图。

「被告明知道家里有人发生了性行为,但她一直瞒着不说。」

亚季子一听,登时脸色惨白,肩膀微微颤抖。

庭内维持片刻沉默。岬似乎想通了什么,说道:

「辩护人,你想要主张这才是真正的杀害动机?」

「真正的杀害动机?」

「家里的男人,只有身为丈夫的被害人。被告怀疑丈夫对自己不忠,所以……」

「检察官,关于这点,由于涉及后面的证词,请容我到时候一并解释。审判长,我的提问到此结束。」

御子柴一转过身,亚季子突然开口了:

「那个……我……」

「被告,我的提问已经结束了。」

御子柴冷冷地说道。虽然可以听完亚季子的推托之词后再加以一一驳斥,但这么做会损及己方的气势。亚季子的发言被硬生生打断,只能一脸茫然地站着不动。

「审判长,关于我上次说的新证据,我想申请传唤证人。」

「好的。」

「麻烦请将证人带进来。」

法警听到御子柴的指示,从门外领了一个人进来,正是老态龙钟的沟端。

沟端宣譬完毕后坐了下来,仰望三条审判长,蓦然说道:「审判长大人。」

「请说。」

在审判长后头加大人,实在有些不伦不类。但是沟端的年纪比三条更老,而且神情带了三分轻佻,化解了对方的戒心。

「在法庭上作证,照理应该立正站好,但我两腿不便,只能坐着说话。你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计较。」

「无妨,请以你最舒服的姿势应答。」

三条的神情似乎也带一丝紧张。这样的心理因素,也是有利的条件。御子柴等沟端坐稳之后,以视线朝他行了一礼,说道:

「证人请先告知姓名及职业。」

「沟端庄之助,目前赋闲在家。」

「从前的职业是什么?」

「在福冈市内当个治病郎中。」

「开业期间有多长?」

「从皇太子诞生的昭和三十五年,一直到平成三年,算一算约有三十个年头。」

「三十年可说是相当长了。诊所附近的民众,一定相当倚赖你的医疗服务吧?」

「是啊,当时医生还很少,只要一开业,就会变成整个小区的主治医生。」

「这么说来,你跟每个病患应该都有深厚的交情?」

「不深厚也不行。只要是同一小区的急诊病患,就算是公休日或三更半夜也得看诊。遇上卧病在床的病患,还得到府看诊。久而久之,就算不看病历表,也会记得每个病患的症状。」

「原来如此,那你记得长相的病患肯定不少吧?」

「比起这几交的好友,从前病患的长相记得更加清楚些。」

「那么,在这法庭上是否有你过去的病患?」

「有的。」

「请将那个人指出来。」沟端将上半身往左转,指向亚季子。

亚季子全身僵硬,彷佛被箭射中了一般。从她那极度错愕的神情,可以看出她早已将沟端忘得一乾二净。

三条及岬只能默默守在一旁,简直成了观赏魔术表演的观众。

「对了,请问你是什么科的医生?」

「整个小区只有我一个医生,因此除了齿科跟妇产科之外,基本上什么都看。不过,我擅长的是心疗内科。」

「能不能请你稍微说明一下什么是心疗内科?」

「大致上就是以身心症(Psychosomatic disorders)患者为主要对象的医疗范畴。」

「身心症是什么?」

「根据日本身心医学会的定义,指的是身体疾病中,发症原因及过程与心理社会学因素有着密切关联,而且出现器质性或机能性障碍的病理状态。」

「这其中是否包含精神官能症?」

「精神官能症、忧郁症这类病症严格来说不属于身心症,但我过去也曾诊疗过数名精神官能症患者。」

「那么,如今法庭内是否有你诊疗过的精神官能症患者?如果有,请你指出来。」

「就是她。」

沟端再度指向亚季子。

「不可能……」亚季子颤抖着嗓音说道:「你不可能是我从前的医生。」

沟端露出充满怀旧之情的笑容。

「那已经是二十六事了。当时妳罹患了失忆症,对接受治疗时的记忆有些错乱也是很正常的事。」

「请等一下!」岬慌忙举手:「证人,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你曾是被告的主治医生?」

「她的症状相当特殊,因此我在歇业之后,依然一直保留着她的病历表。这份病历表,我已经交给辩护人了。」

「我手上这份就是被告的病历表。」

御子柴高高举起一叠纸张,接着说道:

「抱歉,请原谅我没有事先说明。我现在提出被告过去的病历表,作为辩十八号证。」御子柴在说这段话的同时,法警将辩十八号证发给了三条及岬。在开庭前提交证物,向来是审判程序上的惯例,御子柴刻意拖延到开庭后才提出,乃是基于特别的考虑。

「证人,这份病历表是你制作的,能不能请你说明内容?」

「这名病人罹患的是PTSD。」

沟端虽然年纪老迈,但是声音又重又粗,回荡在整个法庭内。

「在病人九岁的时候,病人的妹妹过世了。病人非常疼爱这个妹妹,何况年纪才九岁,根本不具备接受事实的强韧心灵。所谓的PTSD,简单来说是一种自我防卫本能。当精神即将陷入错乱状态时,大脑会阻隔一部分机能以维持精神的正常运作。以这名病人的情况而言,大脑消除了所有关于妹妹的记忆。」

沟端将当初向御子柴解说的内容又重复了一遍。

整个法庭里最彷徨失措的人,正是当事人亚季子。

「当时因病人年纪还太小,我不敢实行药物治疗。而且强迫恢复记忆是相当危险的事,因此我也要求她的双亲别在她面前提起关于妹妹的事。此外就只能等待自然痊愈……治疗到了一半,病人一家人就搬到神户去了,后来的情况我完全不清楚,一直到今天。」

「治疗到一半就中断,一定让你感到相当扼腕吧?」

「是啊,我原本打算即使花再多时间也没关系,慢慢诱导她主动面对自己的内心创伤,可惜未竟全功。何况她还出现了另外一种症状,更加令我担心。」

「被告在年幼时,出现了另外一种症状?那是什么样的症状?」

「属于强迫症的一种,原因相当明显,妹妹的过世带来强烈刺激,造成了内心创伤。」

「这种强迫症有可能自然痊愈吗?」

「她的症状非常严重,假如置之不理,自然痊愈的机率相当低。原本该以抗忧郁药加以治疗,但是药效一过,还是很有可能复发。」

「审判长,为了证人明白被告目前症状的严重程度,我想先让证人看一样东西。」

「请等一下,审判长!」

岬慌忙插嘴说道:

「辩护人,如今我们已明白被告幼年时曾罹患精神疾病,但是这跟现在审理中的案子有何关联?在我看来,你只是延审判进度而已。」

「辩护人,我也赞成检察官的主张。请你说清楚,你到底想要证明什么?」三条跟着说。不断出现的新证词,已把众人搞得晕头转向。就连沉着冷静的三条也难掩迷惘之色。

「我在第一次开庭就陈述过,我要证明被告并不具备杀害动机。」

「你该不会想主张刑法第三十九条吧?」岬继续追问。

「检察官多虑了。不用进行精神鉴定,我们也能确认被告拥有十足的责任能力。负责制作笔录的警察及检察官,应该很清楚这一点。」

「那你到底……」

「检察官,请你沉住气。我想要证明的只是动机不存在,请你先听完我的陈述。审判长,我能继续对证人发问了吗?」

「……请。」

「我想让证人看被害人家里的照片。」

在御子柴的指示下,证人前方设置了一座大型屏幕。

「这里显示的被害人家中照片,全部都是检方提出的甲十四号证,也就是案发后不久由世田谷警署鉴识课员警所拍摄、记录的影像。我在此强调,内容绝对没有经过编辑或窜改。」

屏幕上首先出现客厅影像。客厅有十五张榻榻米大,御子柴的第一个印象是充满了浓厚的家庭味。包含桌椅在内的所有家具都经过边角圆弧加工,而且照片里完全看不到剪刀之类的文具,全都被收起来了。透过冰箱上的便条纸及墙上的学校课表,不难想象亚季子与孩子们平日过着什么样的生活。频繁的学校活动与问券调査,会影响每一天的便当菜色及买菜的清单。虽然没有录下声音,但是一一浏览这些便条纸,耳中彷佛可以听见母亲与女儿们的对话。

镜头接着转入了厨房。放眼望去,调理工具整理得整整齐齐。机器并不多,只有一台微波炉,以及旁边一台手动式的切削机。整个厨房里看不到一根胡乱放置的筷子或叉子。打开流理台下方的收纳柜,里头别说是菜刀,就连一把调理用剪刀也没有。不过流理台内凌乱放着盘子与汤匙,多半是当天晚餐使用之物。

接着画面上出现浴室的照片。这里是犯案现场,气氛迥然不同。

墙上依然残留着红色斑点。由于亚季子清洗到一半,要藏就走了进来,因此并没有将血迹清干净。浴室里的东西也多半有着圆弧造型,但因多了血迹的关系,整个空间变得怵目惊心。旁听席上也隐约响起了不具意义的轻呼声。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御子柴如此想着。你们这些非亲非故的外人坐在旁听席上,不正是为了看这种血淋淋的东西吗?

下一段影像是亚季子的房间。

原本应该是夫妻共享的卧房自从伸吾把自己关在另一个房间后,这里就成了亚季子一个人的房间。双人床上只有一颗枕头。由于只有六张榻榻米大,一张床就占据了几乎所有空间。固定在墙壁的架子上,并排着一家人合照。每个相框都有着圆弧造型,让整个房间营造温和沉稳的气氛。

镜头接着转入了美雪及伦子的房间。

这两间分别是十三岁少女与六岁女童的房间。美雪的房间除了有张书桌,风格与其他房间大同小异。墙上贴着流行歌手及卡通人物的海报,床铺周围摆了不少布娃娃。不过美雪似乎不像母亲那么爱整齐,桌上胡乱放着笔记本、圆规、剪刀、自动铅笔及橡皮擦。至于伦子的房间,则是地板上散落着图画纸及彩色铅笔,几乎连落脚的地方也没有。看着这样的房间,耳中彷佛可以听见母亲在镜头外的责骂声。

最后是伸吾的房间。

在这个房间里,完全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家庭味。冰冷死板的屏幕与打印机,周围胡乱摆着几支红色与黑色的原子笔。几乎跟新书没两样的金融四季报,里头夹着用来当作书签的拆信刀。桌子底下乱成一团,股票投资的数据、零食袋子、咖啡空罐、计算机的各种周边配备及缆线、以及没有整理的衣物,几乎淹没了整个地板。

沟端凝视放大的照片,好一会后终于发出短促的叹息。这明显带着困惑与遗憾的声音,只有站得最近的御子柴听见了。

御子柴相当清楚这代表的意义。

沟端果然从这些照片中看出了端倪。

「证人,你看清楚了吗?」

「……嗯,可以了。我都明白了。光看这家里的模样,我心里已经有底了。」

「从这些照片里,你看出了什么?」

「亚季子小妹妹……病人依然有着强迫症的遗害。二十六年的岁月并没有治愈她。身为从前的主治医生,再也没有比这更难过的事了。」

「证人,请你告诉我,被告所罹患的强迫症病名是什么?」

「她罹患的是尖端恐惧症。」

「住口!」

原本一直不说话的亚季子终于打破了沉默。她将上半身探出被告席,伸手想要揪住沟端。

「你……你有什么权利……」

「被告请保持肃静。」

亚季子突然发狂,守在一旁的法警赶紧将她按住。沟端见了她的反应,脸色有些尴尬,御子柴不忘稳住局面。

「证人,请继续说。」

「啊,是。」

「请问尖端恐惧症是一种什么样的疾病?」

「只要一想到针、冰钻、小刀这一类前端尖锐的物品,就会出现心悸或恐惧的症状。」

「什么样的恐惧?」

「害怕尖锐的东西会伤害自己或他人。相信大家都曾听过惧高症,那是因为害怕从高处跌落,因此身体变得不听使唤。尖端恐惧症也是类似的症状,只要一看见尖锐的东西,身体就会动弹不得。依病症轻重的不同,较严重者会当场蹲在地上发抖。」

「你根据什么理由,推测被告的尖端恐惧症还没有治愈?」

「这是诊断,不是推测。从客厅、厨房及本人寝室,就可以诊断出这个结论。」

「能不能说得具体一点?」

「客厅所有家具的边角,都经过圆弧加工。而且一般来说,客厅会有个放置剪刀或小刀的笔筒,但是在画面里完全看不到,显然尖锐的东西都被收藏在平常看不到的地方了。寝室也有着相同的现象,完全找不到尖锐的东西。」

岬听着沟端的解释,迅速翻看手边的捜査报告。每一张现场照片,都符合沟端的说明,岬早已有些看傻了,但为了求真求实,他还是忐忑不安地举手问道:

「证人,边角呈圆弧状的家具及家中用品都是很常见的东西,而且把文具收藏在固定地点对爱整齐的家庭主妇来说,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光从这些就判断被告患有尖端恐惧症,会不会太武断了?」

「不,只要是病患平常不会进入的房间,例如家人的寝室,尖锐的物品或小刀类都被胡乱放置在显眼的地方。病患看得到的区域,以及病患看不到的区域,这两者之间的差距相当大,你应该也看得出来吧?换句话说,这是病患为了避免发症而采取的手段。同样的现象,在厨房里更为明显。」

御子柴机灵地将屏幕上的照片更换成厨房的照片,沟端指着一点说道:

「请看这个收纳柜,里头一把菜刀也没有。别说是菜刀,连调理用剪刀也没有,我从来没看过像这样的厨房。」

微波炉旁的切削机,原来是基于这个理由而存在。并不是为了方便女儿们调理食物,而是被患有尖端恐惧症的亚季子拿来当成菜刀的替代品。

御子柴问了一个即使不问也知道答案的问题:

「这么说来,被告因患有尖端恐惧症,所以不敢拿菜刀,是吗?」

「别说是拿,恐怕连碰也不敢碰一下。她将防止尖端恐惧症的措施做得这么彻底,可见得症状相当严重。」

就是现在!

御子柴立即又问:

「那么,被告有没有可能拿小刀刺杀她人?具体来说,是瞄准了毫无防备的后颈,在相同的位置上连刺三刀。」

「倘若闭着眼睛乱抓,或许能抓住刀柄。但一察觉那是前端尖锐的凶器,就会怕得全身酸软无力。照常理来想,应该是做不到才对。」

「你不要胡说八道!」

亚季子甩开法警的手,奔出被告席。

手掌即将碰触到沟端之际,御子柴闪身挡在两人之间。他从怀中掏出某样物品指向亚季子。

那仅是枚平凡无奇的书签。

但是材质为金属制,而且前端有些尖锐。

御子柴这个举动发挥极大的效果。亚季子一看见书签的尖端,蓦然一声惊呼,不仅转过头,整个人蹲在地上。

在一片寂静的法庭内,强迫症病患蜷曲在地上,宛如得了疟疾一般不住打颤。三条与岬目瞪口呆地望着亚季子的反应。他们的眼神,已不再是注视冷血杀人凶手的眼神。

御子柴心满意足地收回书签。原本只是担心沟端的证词不够具有说服力,所以才准备了这个小道具,没想到效果远远超越预期。

「审判长,正如你所见,被告如今依然为强迫症所苦。别说是拿起小刀,就算是靠近恐怕也不容易。由此可知,被告绝对不可能犯下此案。」

「但……但是……凶器上确实有着被告的指纹。」岬心下早已慌了,甚至没想到应该先向三条审判长请求发言。

「多半是被告在凶手使用完小刀后,闭着眼睛将小刀拿了起来吧。被告想要擦去使用者的指纹,却因而沾上了自己的指纹。被告这么做,完全是为了掩护凶手。她擦拭了凶器上的指纹后,将丈夫的尸体搬到脱衣间,并且开始清洗浴室墙壁。没想到就在这时候,要藏走了进来。被告不敢说出真正凶手的身分,而要藏依现场的状况,先入为主地认定被告就是凶手。」

「照你这么说,她想掩护的凶手到底是谁?」

「我也不知道。不过,可以依逻辑来推测。」

「什么意思?」

「我刚刚提过,被告的家里有人发生了性行为,那个人并不是被告,但被告知道这件事。倘若这件事是伸吾遭杀害的肇因,那么被告一定相当清楚凶手的身分与行凶动机。」

「别说了!」亚季子的尖叫声回荡在法庭上。「求求你,别说了!」

两名法警自两侧抓住亚季子的手臂,但亚季子依然不停挣扎、抵抗。原本畏畏缩缩的她,此刻简直像变了一个人。

「被告请保持肃静,否则我会下令将妳带出法庭。」

三条再度提出警告。难以收拾的事态发展,令他脸上出现了焦躁之色。

很好,就是这样。现在岬跟三条都不再认为亚季子是凶手,接着只要让沟端针对他从前制作的尖端恐惧症病历表稍加解释,最后安排由专业医师为亚季子进行鉴定,案子就可以完美落幕了。

御子柴此刻终于松了一口气。

胜利的滋味在胸口扩散。

但就在这时,岬又找起碴。

「辩护人,请问你的提问结束了吗?」

「是的。」

「审判长,我想进行反方询问。」

反方询问?

这个检察官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既然如此,只好彻底让他尝尝绝望的滋味。

「请。」三条说。

「证人,请回答我的问题。被告罹患尖端恐惧症,而且直到现在依然没有治愈,这一点我们刚刚已经确认过了。但是严重到连一把小刀也不敢拿,实在令人有些难以置信。证人,你说发病的原因在于被告的妹妹过世,但这真的足以引发如此严重的心灵创伤吗?这样的说法,未免有些夸大其辞了。」

「我能理解你的怀疑,但是她的情况留下内心创伤一点也不奇怪,因为她遭遇的那个案子实在太残酷恶毒,令人难以承受。」

「案子?」

「当时年仅五岁的妹妹遭到杀害。报章杂志及电视媒体都大篇幅报导,相信很多人都还记忆犹新。」

沟端不悦地摇摇头,接着说道:

「总而言之,那不是一般的凶杀案。屠戮无辜生命,已经是人神共愤的行为,凶手在掐死她的妹妹后,竟然还将头颅及四肢切断。我一向她问诊,立刻便了然于胸。她害怕前端尖锐的物体,尤其是刀子,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原本像这种情节重大的凶杀案,新闻媒体不会公布遗体的详细情形,偏偏那个案子的凶手,将遗体肢解后放在邮筒上、幼儿园门口、以及神社的赛钱箱前,刻意要吸引世人目光。更令人发指的是,这个穷凶极恶的『尸体邮差』,竟然是个年仅十四岁的少年。」

岬正打算继续追问,旁听席上忽然响起尖锐的呼喊。

「把那个男人……把那个律师抓起来!他就是杀害我女儿阿绿的园部信一郎!」

发出声音的人,正是亚季子的母亲佐原成美。她突然不顾高雅老妇人的形象,发疯一般尖声大叫。

她终于看出来了。

御子柴一脸无奈地望着成美。当初御子柴一眼就认出这名老妇人是佐原绿的母亲,但佐原成美却因为御子柴改名换姓的关系,一直没认出他就是当年的园部信一郎。

旁听席上的众人一听到成美喧闹起来。几个一看就知道是媒体从业者的人物,带着他们的头条消息奔出了法庭。

「『尸体邮差』的凶杀案,我也还记得!」

「律师就是那个少年?」

「为什么杀人犯能当律师?」

「这种人根本没有当律师的资格!」

「滚出去!你这个禽兽!」

三条与岬这次更是吓得合不拢嘴。尤其是岬,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御子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尸体邮差」的案子在法界可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岬骤然得知过去与自己针锋相对的律师竟然就是「尸体邮差」,心中的惊愕自然是难以言喻。

要藏与沟端的反应则是大同小异。他们的心情,就好像是豁然惊觉过去信奉的神明竟然是个邪神。怒骂与叫嚣在八二二号法庭内此起彼落。御子柴彷佛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在这个场面下,最冷静应对的人反而是亚季子。

「御子柴律师。从现在起,我解除你的辩护人职务。」

坚毅的语气,令整个法庭重新归于宁静。

不带丝毫狼狈与怯懦。

御子柴气定神闲地点点头,将桌上的文件夹在腋下,走向门口。虽然承受着来自左右两侧的憎恶与轻蔑目光,但御子柴走得昂首阔步,没有丝毫惭愧之色。

或许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以律师的身分踏入法庭一步了。

但御子柴的胸中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舒畅。

打开法庭大门时,背后传来三条的声音。

「两星期后宣布判决,闭庭。」

法院门口一定挤满了得知自己过去经历的媒体记者。御子柴避开群众的视线,走向律师会馆。只要自律师会馆继续往东,就可以由日比谷公园的方向离开。就在这时,背后响起了呼唤声。

「御子柴律师,请留步。」

转头一看,要藏正追了上来。岬检察官也跟在后头。

「我得……向你……道谢才行……」要藏在御子柴面前停下脚步,说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可是亚季子的仇人,你刚刚不是也听见了吗?」

「即使如此,还是多亏了你才能证实亚季子的清白。你的辩护实在太高明了。任何人听了之后,都不会再认为亚季子是凶手。」

后头的岬接着说道:

「说起来惭愧,但我深有同感。没想到被告……抱歉,恕我失言,没想到亚季子小姐竟然罹患了那样的强迫症。你是何时察觉了这件事?」

御子柴先环顾左右,才说道:

「要藏先生,那个烦人的六岁小鬼没跟你在一起?」

「我要伦子在公园里等着。」

御子柴心想,这样正好。有些真相毕竟不适合被孩童听见。

「岬检察官,我在第一次造访津田家时就察觉了。」

「真的吗?」

「我已经被解除了辩护人职务,没必要故弄玄虚。」

「如果真是如此,包含世田谷警署的所有人在内,我们检警真是无可救药的蠢材。」

「不必在意这种事,我只是占了你们所没有的优势。」

「优势?」

「我知道津田亚季子......不,佐原亚季子是受害者的家属。在绝大部分的案例里,受害者家属心里或多或少都有些创伤。」

御子柴没有明言,但这样的优势当然是来自于加害者的身分。

「还有,那个屋子里每个房间的景象差距甚大,这让我起了疑心。我立刻便猜到亚季子罹患精神疾病。接下来我须要做的事,只是调査亚季子过去是否有接受心疗内科诊疗的纪录。当然,这是一种赌注。」

御子柴依然清楚记得当年的亚季子。

她总是把自己当成阿绿的保护者,对阿绿爱护有加。如此珍贵呵护的妹妹,竟然以惨无人道的方式遭到杀害,只要是稍微有一点想象力的人,都能明白那将对亚季子的心灵造成多大的冲击。

「既然这脸已经丢了,我想再问你一个问题。真正的凶手到底是谁?为什么亚季子宁愿背黑锅也要保护那个人?你可别再说你不知道,我相信你一定早已知道真凶的身分。」

「这个问题,应该问你自己。检察官,你应该也想出答案了,你硬要我说,是为了再次确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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