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对了,真的能赚钱的门路,谁会偷偷告诉别人?」
宝来愣愣地看着御子柴,似乎想要猜出对方心思。一会后,他似乎放弃了,摇头说道:
「你需要什么数据?」
「所有审判纪录。」
「收到你的选任申请书后,就会寄给你。还有吗?」
「这样就够了。」
「你手上没有这份报告书的备份?」
「存在计算机硬盘里,只要收到审判纪录,我就会删掉。你除了相信我,没有其他选择。」
该谈的都谈完了,没有必要继续待下去。御子柴起身打开了门,对宝来连瞧也没瞧一眼。
走出房间的瞬间,背后传来咂嘴的声音。
※
中央共同厅舍第六号馆,东京地方检察厅。
自岬恭平所站的十楼,可以俯瞰隔壁的红砖建筑。那栋明治时期的西洋风格建筑,一直保留到今日,威严肃穆的外观正诉说着旧司法省的权威。覆盖整栋建筑物外观的新巴洛克风格设计,令人彷佛置身于帝国时期。
刚转调至东京地方检察厅时,对这副景象心中颇有感慨。但看了半年之后,如今这栋建筑在岬的眼中也不过就是平凡的数据馆。
岬心想,或许是太过忙碌的关系吧。这里的案子之多,跟之前任职的地方检察厅比较起来可说是天差地远。这也正是为什么同样是检事正,东京地检的检事正就比其他检事正在待遇上高了一截。
背后响起敲门声。事务官横山在获得许可后开门走了进来。
「我送来调查报告书。」
「放着就行了。」
看来又有新案子了。虽然自认为早已习惯这惊人的业务量,但每天都有处理不完的工作,毕竟难以维持干劲。岬故意背对着事务官,正是不想让属下看见自己疲累的一面。但是这样的心思,却被属下看透了。
「岬检察官……您身体不舒服吗?」
「为何这么问?」
「平常我进来的时候,您一定是坐在座位上。」
「哈哈,我又不是计算机配件。身为一个活人,有时总想欣赏一下窗外的景色。」
「不,岬检察官,您从来不会毫无理由地在属下面前表现出与平常不同的姿态。有时我想要换换心情、喘口气时,也会凝视窗外。」
岬一听,除了惊讶之外还感到有些佩服。
「嗯,看来你真是观察入微。」
「那当然,对我来说,次席检察官(注4)是检察官的榜样,一举手一投足都不会放过。」
注4:「次席检察官」相当于地方检察厅的副首长,地位在「检事正」之下。
横山这个事务官的特色,就是即使说出这种夸张的赞美也不会被认为是一种讽刺。他拥有宛如孩童的天真浪漫个性,与地方检察厅事务官的形象可说是格格不入。
「检察官的榜样?我没那么厉害,只是个普通的公仆。」
「那可不,在我们眼里,次席检察官简直是菁英分子的代名词。」
菁英分子这样的字眼,让岬有些哭笑不得。
岬当初在名古屋地检时,身分是相当于检察厅首长的检事正,转调到东京地检后,身分降为次席检察官。虽然表面上职衔降了一阶,实质上却是光荣升迁。只要在东京地检当个两年的次席检察官,再调到高检厅当个两年的次席检察官,接着就可以升任东京地方检察厅的检事正。这样的晋升蓝图绝非自我膨胀,只要每次转调都没有留下污点,就可以稳稳坐上东京地检检事正的宝座。
但是岬本人并不抱持「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心态。同届的检察官之中,有些人声称万事顺遂才称得上是真正的菁英分子,但岬认为假如这就是菁英分子的定义,那么菁英分子这个名头对自己而言实在是不值一文。
检察官的本分绝对不是明哲保身,而是贯彻这个国家及国民所期许的「正义」。若有必要,就算是窝藏在政府机关内的寄生虫也必须彻底驱除,甚至是国家掌权者也必须绳之以法。检察官所拥有的种种权限,正是为了达成这重要的使命。
「以我的身分,或许不该说这种话……但前几届的次席检察官都懂得调整自身的工作量。」
「呵……」
调整……这样的用字遣词,确实符合横山的性格。岬忍不住笑来。
「谢谢你的关怀,但你不用操心,要是连这点工作都做不来,有什么脸面对努力将案子送检的基层警察?」
这句话并非社交辞令,而是打从心底的肺腑之言。
检察厅目前正面临着重大考验。检察官捏造证物的丑闻,以及对执政党议员违法献金案的纵容包庇,已让检察厅的信用跌至谷底,甚至还发生了招牌遭民众泼漆的事件。如今唯有对再小的犯罪都抱持勿枉勿纵的严谨态度,才能重新建立检察厅的威信。
检察官需要的不是阿谀讨好的表面功夫,而是藉由以身作则让民众相信「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并非一句空谈。
「横山,我问你。」
「请说。」
「你认为秩序是靠什么来维持?」
「我想……应该是法律吧?」
「差了一点。虽然是法律没错,但真正维持秩序安宁的基干是法律中的罚则。不论什么样的坏事,总有一天都会被揭发,在经过审判后接受相对应的制裁。这样的观念,才能建立秩序。因此不论是什么样的罪,我们都不能宽宥或是怯懦。原谅过错听起来是高尙的行为,其实骨子里只是自保的手段。」
正因为岬抱持着这样的想法,因此不论大小案子都尽可能亲自审阅并断罪。岬深信这是自己存在的唯一理由。
回头一看,横山似乎面带忧色。他是个脸上藏不住秘密的男人,这虽然不算缺点,但在犯罪捜査的部门之内,这也称不上是优点。
「你不赞成我的想法?」
「不,绝对不是……」
「你是不是担心否定宽容会陷入惩罚主义的窠臼?」
横山没有答话,但他毕竟是个藏不住话的人,一切全写在脸上了。
「我并不是想替自己辩解,但惩罚主义是时代潮流,并不是我一个人摇旗吶喊就能推动的事情。」岬说道。
横山听了,只是轻轻点头。
自从实施裁判员制度之后,刑事案件的量刑明显变得严厉许多。这个制度的用意,原本在于将民众的心声确实反映在法界内,没想到却成了惩罚主义的原动力。站在岬的立场观察这样的局势,心里实在五味杂陈。
这是否意味着原本在求处死刑的裁判员案件上拿不定主意的善良民众,已开始对法律专家采用严刑峻罚的动机有了一定程度的理解?抑或,社会上层出不穷的凶残案件,已唤醒了沉睡在民众心中的杀一儆百念头?
原因为何姑且不谈,总之根据最近的问卷调査,八成的民众赞成维持死刑制度。这样的数字创下新高。这也证明社会的潮流正走向严刑化。在这样的风潮之下,检察官大可以贯彻胸前「秋霜烈日」徽章所代表的意义。只要别做得太过火,相信不会受到舆论抨击。
「例如前几天的世田谷区杀夫案,法官完全依照我们的求刑,判处十六年徒刑。法官判决与求刑相同,意味着法官认为我们的求刑太轻了。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辩护律师当天就提出上诉了。这个案子到了高院或许还会有所变化。」
「啊,说到这个案子。」横山回想起一事,说道:「您知道这案子已经更换辩护律师了吗?」
「更换辩护律师?」
「是啊,前任律师办完上诉手续后,就辞退辩护工作了。」
岬试着回想这个案子的细节。根据负责本案的检察官曾向岬回报,被告的辩护律师是个姓宝来的男人,一张脸给人弱不禁风的印象,眼神却流露着贪婪。或许是不擅于处理刑事案件,加上法庭内的辩论重点只是量刑轻重,因此辩护的态度相当敷衍了事。光是从审判纪录便感觉得出来,这个律师只想草草结案。被告津田亚季子遇上这样的律师,实在颇令人同情。
「前任律师的风评不太好,认识的人都取笑他是暴发户律师。」
「哼,说穿了就是个专门处理债务清算的商人律师。」
难怪传闻里的人品实在令人不敢恭维。从那张脸就看得出来,他辛勤工作不是为了委托人的利益,而是为了赚钱。
「不过站在我们的立场,对付这种律师反而轻松不少。」
「这位律师或许是看被告在经济上并不宽裕,从一开始就表现出兴致缺缺的态度呢。」
不过,岬认为这只能算是现世报。被告是个视无生活能力的丈夫为粪土,只想跟其他男人逍遥过日子的女人。当然,这样的女人到处都是,但津田亚季子选择的做法却是杀害丈夫。
遭杀害的丈夫确实没有工作,但要依此认为妻子情有可原,似乎又有些牵强。岬认为能够携手排除眼前的困难,才称得上是真正的夫妻。像这种为了自身幸福而杀害丈夫的妻子,理应受到法律制裁。遇上一个无能的辩护律师,或许可说是老天有眼。
「你刚刚说更换律师,意思是继任律师马上就决定了?」
「是的,不过……」
「不过什么?」
「继任的是御子柴礼司律师。」
「你说什么?」岬怀疑自己听错了。「他不是还在住院吗?」
「听说前几天才刚出院。他的律师选任申请书已在昨天送达了。」
「等等,那家伙应该只接有钱人的案子才对。被告的亲戚之中,可没有这样的人物。」
「我也是一头雾水……」
岬回到办公桌前,将双手在眼前交握。
没想到那个男人竟然会蹚这趟浑水。不,光是他这么快复职,就是出乎意料之外的状况。
岬与御子柴可说是有着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距今数年前,岬刚到某地方检察厅赴任的第一件案子,对手正是御子柴。那件案子最后是以岬的惨败收场。检方求处十五年徒刑,最后的判决竟然是带有缓刑条件的三年徒刑。
日本的法院判决,百分之九十九点九都是有罪判决。若以有罪无罪来区分,缓刑仍然是属于有罪判决,似乎并不算是特例。但事实上站在检方立场,这完全是反胜为败的屈辱审判。
幸好在这件案子上,原本的负责检察官转调他处,岬只是接手处理而已,因此并没有受到集中炮火的攻击。但是这场失败毕竟在岬的心中留下了难以抹灭的污点。
岬当了将近二十五年的检察官,这还是第一次败得如此惨不忍睹。从此之后,虽然岬再也没有与御子柴对决的机会,心里却永远忘不了这个律师的姓名及长相。尤其是那尖尖的耳朵,以及貌似刻薄的双唇。当那男人听到判决的瞬间,虽然脸上毫无表情,但心里想必正在嘲笑、轻蔑着岬。
如今御子柴再度阻挡在自己的面前。虽然这不是自己负责开庭的案子,但既然是东京地检的案子,意义上也相去不远。
既然如此,现在可不是抱怨工作量太大的时候。岬从抽屉内取出津田亚季子案的档案夹,重新检视检方的主张是否带有瑕疵。
「岬检察官?」
「这案子改由我负责。」
「但您是次席检察官……」
横山难掩惊愕之色。这也怪不得他。一般而言,东京地检的次席检察官很少亲自站上法庭。像这样的特例,须经过检事正的同意。
但既然对手是御子柴,可就另当别论了。对于曾经败过一次的对手,当然会心生恐惧。但是岬站在统率众检察官的地位,无论如何必须战胜这股恐惧才行。
而且更重要的是,那次的败北对岬而言是极大的污点。每当偶然想起当初宣读判决时的场面,就会感到胃部异常沉重。为了消除这种不舒服的感觉,无论如何都必须与御子柴再次对决,并且将他打败才行。
「除非有急事,不然别让任何人进来。」
话说回来,岬心里实在想不透。
御子柴到底是基于什么样的理由,才决定接下这件案子?
那家伙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3
东京看守所的等候室内,御子柴看电子广告牌上显示自己的号码,于是依服务人员的指示走进三号室。
若是一般人,此时肯定相当紧张吧。但御子柴早已习惯了看守所会客室的景象,心情搞不好比坐在饭店休憩室还要悠闲自在。
面对眼前的透明压克力板,御子柴心中忽然冒出了奇妙的想法。
或许是太常出入看守所会客室的关系,有时御子柴会忘了眼前这块压克力板的存在。这块仅仅数公厘厚的板子,隔开了一般民众与罪犯。这境界线是如此脆弱,似乎暗喻着现实中犯罪者与一般人其实并没有多大差别。
申请会面的人物终于出现了。
「久等了,我是津田亚季子。」
这个女人给御子柴的印象,就只是个平凡主妇。姿色并不出众,身材娇小,声音也不宏亮。或许是被关在看守所里的关系,虽然只有三十五岁,看起来却像四十五岁一般苍老。
「我是御子柴礼司。」
「那个……谢谢你愿意承接宝来先生的工作。宝来先生突然说他不做了,让我有些惊讶呢。不过,他说御子柴先生会负责接下来的事情……」
「每个律师都有自己擅长的领域,刑事案件对他来说是个沉重的负担。」
「但是……听说你的辩护费用很高…我家并不宽裕……」
「价格随便妳开吧。」御子柴兴致索然地说。「反正妳这一家人不可能付得出我订下的金额,随便妳爱付多少都行。虽然不是做白工,但我的表现绝对远超过公设律师。」
「为什么……?」亚季子错愕地问:「为什么你愿意以这样的条件为我辩护?」
「这起自私恶妇的杀夫案,在社会上引起不小的话题。世人茶余饭后的谈论焦点,不是英雄就是恶棍。而且大部分的情况下,恶棍都蹲在牢里,由代理律师面对镜头发言。不用做任何宣传,就会被麦克风及摄影机包围。」
「……为了打知名度?」
「说穿了就是这么回事。不过,这跟妳一点关系都没有。妳需要一个优秀的律师,而我需要一场高投资报酬率的广告行动。既然利害关系一致,还需要什么其他理由?」
亚季子想了一下后轻轻点头。没错,这样就对了。这女人本来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御子柴说。
「请说……」
「面对刑警或检察官,妳可以说谎,也可以将某件事情瞒着不说。不做对自己不利的招供,是被告的权利之一。但是在我面前,我希望妳不管什么事都坦白说出来,不能有所隐瞒。否则我无法为妳辩护。津田小姐,妳必须明白一件事,那就是在妳踏出看守所之前,这世界上只有我能帮助妳。如何,妳愿不愿意答应我这个承诺?」
亚季子再度轻轻点头。
「很好,自我介绍到此为止,接下来让我们进入正题。首先我要确认案情,今年五月五日,妳杀害了丈夫伸吾。地点在浴室里,手法是以小刀在后颈上刺数刀,以上都是事实吗?」亚季子默默点头。御子柴原本预期她可能会否认犯案,此时见了她的反应,心里有些意外。
「为何要这么做?」
「那个男人是个废物。被公司裁员三年了,却不肯找工作。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没有尽身为父亲的职责。而且我喜欢上了打工地点的吉胁……」
「所以妳把伸吾看成了眼中钉?妳想跟他离婚,跟心爱的人在一起?」
「没错,但我丈夫当然不允许这种事。他一知道我跟吉胁正在交往,气得对我又打又骂。我一时冲动,才……」
「一时冲动?」
御子柴故意停顿了片刻,想要引出亚季子的反弹,但亚季子并没有答腔,只是默默等着御子柴继续说。
她本人声称自己是一时冲动才铸下大错,但检方主张这是一场计划性的犯罪行为。
「妳的意思是说,妳是临时动杀意,并非事先准备好了凶器?」
「是的。」
但是杀害现场是在浴室里,这一点对亚季子相当不利。检方认为死者在浴室里处于完全无防备的状态,被告带着尖刀闯进去,这样的行为本身便带有计划性。就算当事人再怎么强调自己只是一时冲动,倘若无法给个合理的交代,在法庭上可说是必输无疑。
不仅如此,而且被告在犯案后的行动,也让裁判员们心生疑窦。亚季子在确认丈夫死亡后,竟然从置物间找出塑料布,将尸体放在塑料布上。
「妳将尸体放上塑料布,是为了搬到其他地方?」
「对……我只是觉得不能继续留在家里……就在这时,公公走了进来……」
死者的父亲就住在附近。这时他刚好走进家里,看见儿子的尸体及满身是血的亚季子,于是赶紧报警处理。
「家里没有其他人?」
「有两个女儿,长女叫美雪,次女叫伦子。」
「回到刚刚的话题,妳想要跟丈夫离婚,与其他男人过新的生活,那妳打算怎么处置两个女儿?」
「虽然可怜,但也只能留在那个家里了。要是带了两个拖油瓶,吉胁绝对不会愿意跟我在一起的。」
若不是委托人就在面前,御子柴肯定会重重叹一口气。诚实虽然不是坏事,但也该考虑一下他人听在耳里会有什么感受。被告以这样的方式说话,难怪裁判员们会认为她是个十恶不赦的女人。
「这么说来,妳全面同意检方的论点?」
「并不是全部。我杀了丈夫,绝对不是计划性的犯罪。」
在这样的状况下继续争辩,只会演变为主观认定的问题。被告在法庭上将面对的对手可不是精神科医生,而是法官、裁判员,以及曾对付过无数狡猾罪犯的检察官。开口闭口都是主观看法,只会让被告的罪嫌更加深重。
总而言之,本案最大的难点就在于被告承认杀人事实。在这样的前提下,几乎没有扭转局面的机会。单就被告所陈述的论点听来,让法官变更判决的机率可说是微乎其微。
「妳承认杀了人,而且动机实在令人难以苟同,这种情况下,妳还希望我能为妳做什么?」
「减轻我的刑罚。」亚季子的语气蓦然变得清晰明快。「请你帮助我尽早出狱。」
御子柴一听,不禁有些哭笑不得。眼前这个女人承认自己杀了人,却又不愿乖乖入监服刑。过去御子柴见识过不少傲慢、自私的委托人,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亚季子这样若无其事地说出如此任性的要求。
「妳不想为犯下的罪行接受惩罚?」
「接受惩罚是可以,但我担心我的一对女儿。」
「什么?」
「我没办法对她们不闻不问超过十年以上。」
「喂,妳刚刚不是说,妳打算丢下她们不管吗?」
「那么做的前提是丈夫还活着。就算是再怎么窝囊的男人,一旦少了我的工作收入,他还是得想办法扶养我们的女儿。但现在丈夫已经死了,只有我能照顾一对女儿的生计。」
被告这番论调实在是荒腔走板。不仅逻辑前后矛盾,而且从头到尾都是以自我为中心的想法。就算她在被告席上流干了眼泪,恐怕也无法获得裁判员们一丝一毫的同情。
「妳知道这有多么困难吗?」
「所以我才雇用了律师,而不是接受公设律师(注5)。」
注5:「公设」原文为「国选」,指的是被告无力延请律师,由法院代为指定公设辩护人的情况。
御子柴再次对亚季子这个人上下打量。年华老去降低了她的姿色,就算是在青春少女时期,她也绝对称不上美女。她的声音相当沙哑,而且对美容毫不重视,不仅指甲藏污,而且光看手背就知道一双手又干又粗。头发全绑在脑后,上头沾满了头皮屑。她对于自己的任性发言,似乎没有任何后悔之意。不,应该说她根本不认为自己有何任性之处。但是那样的论调从一个不管怎么看都平凡无奇的女人口中说出来,实在令人不禁摇头纳闷。
这世上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并不少。有些女人明明收入不多,却爱买名牌货,最后宣告破产。有些男人明明开车技术极差,却为了买法拉利跑车,因而误入歧途。有些中年人明明有着满头白发及啤酒肚,却幻想能与美女结婚。有些女中学生简直像是来自没有镜子的国度,不仅跳入演艺圈,还自以为能与超级巨星同台演出。诈骗集团的受害者集会,更像是不知天高地厚者的展览会。
但是眼前的亚季子,似乎又与那种人有着一线之隔。差别在哪里,御子柴也说不上来。但阅人无数的御子柴看得出来,亚季子似乎并不是单纯的不知天高地厚。所谓的不知天高地厚,指的是搞不清楚自己有多少能耐,但亚季子并不符合这样的定义,因为她显然很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御子柴的脑中浮现了精神鉴定这个字眼。事实上精神鉴定已成了这年头无能律师唯一的拿手把戏,御子柴原本对此嗤之以鼻,但以这次的案子来看,或许精神鉴定是有效的手段。
「我或许会安排让妳接受一些检査。」
御子柴试探性地问道。亚季子毫无反应,御子柴决定当她同意了。
「我会再来看妳。」
既然目的是减刑,当务之急就是搜集能让世人同情被告的事由。
一旦决定方针,接下来就是采取行动。御子柴敷衍了事地道了别,转身走出会客室。
※
即使过去曾有过委任关系,一旦辞去职务后,就变成了完全无关的局外人。
既然是局外人,岬检察官与被告前任律师会面,当然不会引发任何问题。若要说唯一的问题,大概只是岬本身相当厌恶这名律师。
检察官与律师经常处在敌对的立场,但那只是法庭上的关系,一旦走出法庭,大家都是法界人士。岬厌恶宝来,单纯是基于宝来的人格问题。
在访客柜台报上姓名,不一会宝来就出现了。
「真是稀客,岬检察官。」
宝来一看见岬,脸上立刻堆满笑容,但笑得实在生涩僵硬。就算是社交上的客套笑容,至少也该演得逼真一些。不过,或许这已经是他所能展现的最大诚意了。
「不久前那件津田亚季子的案子,给负责的检察官添麻烦了。」
「你客气了……」
「不过到头来,我的辩护并没有派上任何用场。」
真会装模作样。岬心里如此暗骂。宝来在审判过程中几乎完全采纳检察官的主张,没有提出任何反驳或质疑,从头到尾只是诉诸温情,恳求裁判员们高抬贵手。那样的做法根本称不上辩护。光是看审判纪录,就知道他做得毫无热诚,只是想草草完事。
两人谈了一会,宝来开始对东京律师公会的干部们大肆批判。这一点也让岬有些丈二金刚摸不着脑袋。岬心想,难道这也是客套话?因为律师公会与检察官往往针锋相对,所以宝来想藉由数落律师公会,来讨自己欢心?倘若真是如此,宝来肯定没有察觉自己的行为已带来了反效果。
「老实说,称那些人是旧时代的遗毒,一点也不为过。」
宝来并未察觉岬的不悦,继续对着岬说三道四。宝来所举的那些律师公会干部,岬也略有耳闻,每一个都有着高尙的品格,与眼前这个龌龊男人不可同日而语。岬曾读过数篇那些人投稿在机关杂志上的论文,虽然双方立场不同,但在人权、道德及律师的存在价值上,颇有令岬认同之处。
「谢谢你的高明见解,我们可以进入主题了吗?」
岬不想再听宝来胡扯那些空泛的言论,于是打断了他的话。
「我今天来,正是为了津田亚季子的案子。」
「咦?你也是?」
「你也是?什么意思?」
「但是堂堂东京地检的次席检察官,怎么会来找我?一审判决的细节,你应该也很清楚,何必来问我?」
「我想问的是你为何辞去辩护工作?不,应该说你为何将工作移交给御子柴?我想问背后的理由。」
宝来有半晌没有答腔,只是朝着岬上下打量,似乎想看穿岬心中的盘算。
「这跟案子本身……不,跟次席检察官有什么关系吗?」
宝来语带含糊,态度与刚开始完全不同,这反而引起了岬的好奇。
「宝来先生,是你介绍他当接任律师,对吧?我看了你的卸任通知书与他的选任申请书,两边的日期一样,这表示你们事先早已沟通过了,而且也取得了委托人津田亚季子的同意。」
事实上以这个案子而言,委托人没有选择余地,只能照着辩护律师的指示去做。当辩护律师告知要换人时,委托人只能乖乖在选任申请书上签名。因此问题的重点,还是在于宝来与御子柴到底私底下做了什么样的交涉。
「真是非常抱歉,律师有保守秘密的义务……」
「不过是辞退工作的理由,也算是秘密?」
「是的。」
岬见宝来显得有些惴惴不安,决定再加把劲。
「律师法确实在保密义务上有严格的规定。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二十三条,对吧?但是那条文有项但书,那就是当法律另有规定时不在此限。换句话说,倘若你辞退辩护工作的理由与其他案子有关,就不受保密义务的限制。身为检察官,对于任何无法厘清的环节,都必须进行彻底的调査,尤其是像这种上诉的案子。」
岬说到这里,宝来的眼神已开始游移。
岬心想,所谓的保密义务,多半只是宝来的借口而已。如果他是一个连保密义务也这么重视的律师,就不会在法庭上表现得如此敷衍了事。
「人是一种相当奇妙的动物。越是凭着自己的本事挖出来的秘密,就会越重视,而且还会对企图隐瞒的当事人产生嗜虐的心理。但如果是在这之前由本人坦承以告,就不会有这些问题。不,甚至还会抱持亲切感。」
这是岬在对嫌犯进行侦讯时经常采用的话术,但显然并非只在嫌犯身上才能发挥效果,眼前的律师看来也快招供了。
一如岬的预期,宝来屈服了。
「只要是不涉及保密义务的部分,我愿意配合。」
「真是太感谢了。那么,请说吧。」
「辞退辩护工作的理由不在我或津田亚季子身上,而是基于御子柴先生的强烈建议。」
「御子柴的强烈建议?」
「是啊,其实我手边的案子太多,正忙得焦头烂额,他愿意接我的案子,对我来说也是求之不得的事。何况他非常诚心诚意地向我劝说,我也不好意思拒绝。」
「御子柴律师是否说了理由?」
「他并没有告诉我详情,但我看得出来他对这案子相当执着。」
岬一边听,一边观察着宝来的神色。这男人乍看之下已经屈服,但显然并没有将所有秘密和盘托出。岬不禁感慨,辩护能力姑且不提,这种爱说谎的性格确实很适合当律师。
「我接受了御子柴先生的建议,在取得津田亚季子的同意后,立刻便办了交接手续。」
「津田亚季子有何反应?」
「刚开始有些惊讶,但我转述了御子柴先生的热诚后,她马上就同意了。」
这部分恐怕也有些不尽不实。掌握自己命运的辩护律师中途换人,岂能够答应得如此干脆?除非是委托人自己的主意,否则一定会再三确认前任律师的辞退理由及后任律师的来历。津田亚季子会如此轻易就答应换人,若不是宝来强硬要求,就是津田亚季子已对宝来的辩护能力产生了怀疑。
「御子柴律师为何如此执着于这件案子?宝来先生,你对这点有什么看法?」
「我也是糊里胡涂……委托人的亲戚里并没有资产家,这点我已向御子柴先生说明。」
「既然如此,你又是如何接下这个案子的?难道委托人跟你是旧识?」
「虽不中亦不远,受害者的父亲跟我有些交情。」
「喔?不是委托人,而是委托人的公公?」
「是啊,受害者的父亲叫津田要藏,平日担任小区的民生委员,每当有居民向要藏请教负债问题时,要藏就会介绍到我的事务所,由我来协助处理。这次接下这件案子,也是看在过去的情分上。」
「刚开始的时候,你跟要藏是怎么认识的?也是透过别人介绍吗?」
「不,是要藏看了事务所的网页,主动跟我联络。那时期我还是亲自……」
宝来说到一半,突然住了口。他脸上闪过一抹惊惶之色,但旋即恢复鎭定。
虽然他没有把话说完,但他后面要接什么话,其实很容易想象。现在他接债务清算的案子,恐怕是从接案到与金融业者交涉,全由办事员负责吧。正因为他自己整天只是坐在椅子上数钱,辩护能力才会越来越退化。岬不禁苦笑,心情就像是看见了一个口齿不灵光的相声家。但就在这时,岬恍然大悟,明白了御子柴的手法。
御子柴一定是抓住了宝来违反无照执业规定的把柄,以此向他威胁吧。依御子柴做事不择手段的风格,确实很有可能这么做。站在宝来的立场,坚持继续辩护没有任何好处,因此他毫不犹豫地辞去了辩护的工作。
倘若事实真是如此,这又突显了一开始的问题。到底是什么利益,令御子柴不惜恐吓同业者也要接下这件案子?死者津田伸吾或许并无资产,但其父亲会不会是个大富豪?
「津田要藏从前做的是什么样的工作?」
「听说是个小学老师。」
看来刚刚的假设并不成立。能够在退休后依然维持财富及名声的工作,除非是在中央官厅里当寄生虫。
「御子柴先生说他只是个人对这件案子感兴趣。这案子确实受到社会关注,但是被告完全被当成了恶妇,就算为那种人辩护,也没办法得到多大的宣传效果才对。」
宝来一旦卸下代理律师职务,就变得口无遮拦了。他毫不讳言地主张没钱又没有宣传效果的案子,根本没有接的价值。一个律师能不要脸到这个地步,反倒给人一种坦荡荡的感觉。
相较之下,神秘兮兮的御子柴更加让人背脊发凉。自从第一次在法庭上对决后,岬就知道御子柴是个极度理性的男人。像这样的人,绝对不会基于一时兴起而胡乱接案。何况他在偷鸡摸狗之辈的世界已有了扎实的口碑,就算名字出现在报纸的社会版上,也没办法增加多少名声。
「检方求刑十六年,判决也是十六年。说白点,这件案子是检方的全面胜利。我检査过了判决书,没有任何疏漏或曲解之处。你心里应该也很清楚,为什么还要以量刑不当为由提起上诉?」
「那完全是委托人的意思。老实说,我心里早就不抱希望了。」
「我交接的时候,你们是否讨论过二审时的法庭策略?」
「完全没有,御子柴先生只要我尽快提供全部审判纪录。」
岬略一思索,便明白了。那个老谋深算的人物,当然不会对这样的蠢材说出自己的战术。
今天岬拜访宝来的事务所,原本是为了消除心中的疑惑,结果却是让自己变得更加疑神疑鬼了。唯一的收获,是御子柴在交接工作时只要求了审判纪录。换句话说,审判纪录里很可能藏着他战术上不可或缺的关键要素。
看来果然有必要对审判纪录重新进行彻底检视。既然手上的武器相同,先察觉使用方式的人当然比较有利。
「我大致明白了,谢谢你的合作。」
岬扔下这句话,毫不理会欲言又止的宝来,走出了事务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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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会客室回到独居房后,亚季子赶紧奔向马桶。房间只有三张榻榻米大,马桶就在最内侧,虽然有扇屛风能遮挡大小解时的模样,但屛风高度只到腰际而已。从门上的窗口往内看,自己在做什么可说是一览无遗,丝毫没有隐私权可言。但奇妙的是,住了三个月后,对这样的环境竟然也习惯了。
刚被关进来的时候,相当惊讶这房间竟然这么小。后来才明白,这样的空间已足够一个人吃饭、睡觉及排泄了。排除了娱乐道具、装饰及纪念物之后,一个人的生活起居全部都可以在这三张榻榻米大的空间里解决。
小解完之后,亚季子回想起了刚刚与御子柴的对话。刚听到更换律师的消息时,心里相当慌乱,但实际对谈之后,才发现新的律师似乎比前任的宝来律师更加可靠得多。这让亚季子顿时松了口气。
但亚季子只安心了片刻,另一股不安感旋即浮上心头。新的律师确实看起来对刑事案件相当拿手,但他注视亚季子时的眼神」实在令亚季子心里发毛。那肯定不是对无助者伸出援手的慈悲眼神,而是打量猎物有多少斤两的爬虫类眼神。
这样的律师,竟然说辩护费用不管多少都无所谓。
这让亚季子更加彷徨不安。
亚季子坐在榻榻米上,背靠着墙壁,陷入了沉思。自从遭逮捕并收监之后,沉思已成了亚季子的习惯。在外头时,每天忙于家事及打零工,一天结束之后总是累得倒头就睡。这样的日子周而复始,根本没有办法好好静下心来想事情。但是自从被关进来之后,每天多的是不知该如何打发的时间。虽然遭到束缚的感觉很不舒服,但在外头也得遭家事及工作束缚,想想其实没有多大差别。
那律师声称这么做是为了获取名声。的确,这个案子已被新闻媒体炒得沸沸扬扬。媒体记者没办法采访亚季子本人,当然会将目标转向代理律师。
但是这种引起社会关注的方式,并非站在舞台上接受赞美,反倒像是在暗巷里做坏事被发现。亚季子虽然记忆力并不好,但还清楚记得一些发生在美国的著名审判。家喻户晓的前美式足球选手,涉嫌杀害了前任妻子;国际知名流行乐歌手,涉嫌虐待儿童。这些案子的被告在世人眼里都是有罪的,但他们靠着雄厚财力组成优秀且高额的律师团,赢得了无罪判决。然而这些律师团并没有成为世人眼中的英雄,反而遭人暗中唾弃,被当成见钱眼开的无德律师。自己身为被告,虽然在财力上与那些人有着天壤之别,但立场并没有什么不同。就算律师为自己赢得减刑,也不会受到世人赞扬。换句话说,为了获取名声这种说词,其实可信度相当低。
既然如此,那个律师到底想得到什么?
亚季子想了半天,还是想不出合理的解答。宝来律师是个心里想什么都会写在脸上的单纯人物,但御子柴律师刚好相反,从脸上表情完全看不出他心里在打什么主意。
御子柴说,什么事情都要对他坦承以告。别开玩笑了,怎么能对那种来历不明的家伙说出一切秘密。那家伙能帮忙辩护的,也只是整件事的一小部分而已。世上没有任何一个律师能摸清案子的全貌,并且全部帮忙辩护。
就算被判杀人罪也无所谓。坐牢一阵子,也没什么大不了。但无论如何,得想办法提早出狱才行。两个女儿都望穿秋水等着自己回家的一天。为了照顾女儿,一定要尽可能缩短刑期。
总而言之,得让御子柴以为自己对他全面信赖才行。为了减刑,还是得对他说出最低限度的必要内情。但绝对不能让他知道太多,更不能让他察觉自己有所隐瞒。御子柴就像一把过于锋利的刀子,虽然用起来方便,却也相当危险。
像那样的人,只要看见自己露出一点破绽,就会紧紧咬着不放。就像一只顽固又狡猾的猫,不停地捉弄老鼠,把老鼠的惊惶恐惧当成了最大的娱乐。
绝对不能被察觉。
绝对不能被怀疑。
御子柴说,在离开看守所之前,只有他才能帮的了自己。这句话或许是事实吧。然而一旦将他当成自己人,就会泄露不该泄露的秘密。所以说,不能对御子柴的每一句话都囫囵吞枣地盲从。
亚季子的脑海里正响着警报声。
在这看守所里,御子柴礼司确实是亚季子的唯一同伴,却也是唯一必须提防的敌人。
一定要谨慎小心。
一定要步步为营。
4
见了亚季子的隔天,审判纪录送达御子柴的事务所。这样的效率着实不差,宝来虽然是个跳梁小丑,但在公事上似乎还算守信用。。
「电话全部挡掉,就说我晚点会主动联络。」
「访客呢?」
「除非是稀客,否则就说我不在。」
幸好今天已没有出庭或接见访客的预定行程。御子柴将审判纪录全堆上了桌子角落。
辩护的方针,是搜集被告值得同情的事由。通常采用这个策略时,会先向被告本人询问是否有可用的内幕消息,但这一次御子柴决定先从检视审判纪录下手。
理由就在于被告津田亚季子的个人特征。她总是会若有意似无意地说出一些令人摇头的话,恐怕很难博取裁判员的同情。因为这个缘故,将她的想法或证词直接当作辩护的材料,或许不是明智之举。既然如此,不如从检方制作的调査报告书来挖掘辩护材料,才是上策。
(图一:验尸报告)
东京都监察医务院开立之验尸报告
甲二号证
平成二十三年五月六日
虽然死因明显为他杀,但执刀医师将死因归类为「11其他或不详之外因」,多半是因为这牵扯到保险理赔的问题,因此较为慎重。这张验尸报告,与解剖报告互有关连,可合并为同一份报告。
死者右颈部有三处穿刺伤,伤痕极深,全都是致命伤。周围没有因胆怯而造成的微小伤痕,可证明确实是他杀而非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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讯问笔录
户籍地址:福冈县福冈市南区大桥〇丁目〇〇
居住地址:东京都世田谷区太子堂〇丁目〇-〇
职业:家庭主妇、会计事务所打工 电话(〇三-三四一八-〇〇〇〇)
姓名:津田亚季子
出生年月日:昭和五十一年三月十日(三十五岁)
前记嫌疑人于平成二十三年五月二十一日于警署内做出以下供述。讯问前已事先告知嫌疑人若无供述意愿可保持缄默。
一 今年五月五日晚上九点左右,我的丈夫津田伸吾于自家浴室内死亡。针对此事,我接受了警方讯问。关于我家的家庭状况,已在上一次讯问(平成二十三年五月二十日)都说清楚了,这一次我要说的是事发当时的状况。
二 我的丈夫伸吾,从前是计算机软件开发公司的开发部长,当时我们家的生活相当稳定,但自从三年前他被裁员后,他就一直没有工作。家人除了我,还有长女美雪及次女伦子,她们都处在即将需要大笔教育经费的年纪。我好几次劝伸吾找工作,但他自尊心太强,一直无法找到满意的工作。后来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开始投资起股票,还称自己是「当冲客」(day trader),他把所有离职金都投入了股票中,完全没有提供生活费给我。刚开始的时候,他似乎赚了点钱,因此心情不错。但是那年九月发生了金融海啸,他的损失非常惨重,原本将近八百万的退职金,只剩下四十万左右。
三 即使手边没了资金,伸吾还是不肯上职业介绍所找工作。我恳求他至少该申请雇用保险给付,但他不肯,说什么那太丢脸。我没有办法,只好到住家附近的会计事务所打工。由于结婚前我曾在另一家会计事务所上班过,因此工作一下子就上手了。我在那家会计事务所里,认识了吉胁谦一。就这样,我一边打工,一边还要做家事。伸吾还是一样,整天躲在房间里炒股票。说是炒股票,其实他手头也没有钱可以买新的股票,只是在寻找时机将套牢的股票卖掉而已。除此之外,他每天做的事情就是盯着不知什么网页。他说自己只适合动头脑,不适合做须流汗的劳动工作。由于他只要一出房间,我就会劝他找工作,久而久之他变得不肯踏出房门一步。这三年来,伸吾大概只走出房间两、三次。我每天努力打工,但房贷还没有还完,光靠打工的收入要维持家计实在是很不容易。我的存款变得越来越少,只好每天早上盯着报纸里夹的广告单,寻找最便宜的超市购买食材,如今回想起来,像这类日常生活上的琐事,也是逼得我铤而走险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