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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起诉人的怀疑

作者:日-中山七里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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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代替妈妈的人?」

御子柴忍不住反问,伦子得意洋洋地点了点头。

「妳听好了,妳爷爷说的是法律上的行为,不是照顾三餐或陪伴游戏之类的日常行为。」

「太难的事情,伦子不懂。」

「混账,我没空陪小孩子闲扯淡。在我还没生气前,快给我滚回家。」

御子柴大声斥责,洋子赶紧打起圆场。

「您这不是已经在生气了吗?至少也该联络她的监护人。」

「什么是监护人?」

伦子一脸疑惑地问。

「就是伦子的爸爸妈妈……」

洋子说到一半,赶紧住了口。伦子的父亲已遭到杀害,母亲则以嫌犯身分遭到了羁押。

「……呃,还有爷爷。」

「爷爷参加小区大会去了,今天不在家。」

「家里没有其他人?」

「姊姊在家,但是她身体不好,一直躺在床上。」

御子柴心想,姊姊指的应该是长女美雪吧。原来她卧病在床,这倒是第一次听说。

「姊姊没有到爷爷家住?」

「嗯,姊姊不喜欢爷爷。」

「老板,得把她送回家才行。要是让她自己回去,一旦发生意外,我们也会被追究责任。」洋子以宛如转嫁责任般的口气说道。

就算伦子在回家路上发生什么事,御子柴也不可能被追究法律责任,但是来自社会舆论的谴责恐怕是免不了的。自己平日名声原本就不佳,实在没必要拿石头砸自己的脚。

「没办法,妳送她回家吧。」

「对不起……我今天跟人有约,方向刚好跟世田谷完全相反。」

洋子嘴上道歉,但不知道是不是御子柴的错觉,语气似乎带着三分看好戏的心态。

「伦子,妳有没有告诉姊姊,今天要来这里?」洋子问。

「有,跟爷爷也说了。」

御子柴听了伦子的回答,心里不禁有些赞许。以她这年纪,做事能这么周到,可说是相当不容易。她事先将目的地告诉姊姊及爷爷,而且那目的地还是律师事务所,姊姊及爷爷当然也比较放心。

话虽这么说,但她的祖父竟然任凭六岁小女孩单独前往陌生的地方,、真不晓得脑袋在想什么。

「我可先声明,我得査些案件数据,没时间送她回家。」

「伦子可以住在这里。」伦子说。

御子柴一听,心里立刻收回「做事周到」这个赞美。

「别说蠢话了!妳既然能一个人来,就能一个人回去!」

御子柴忍不住加重了语气。

当御子柴察觉不妙时,已经太迟了。伦子的眼眶渐渐积满了泪水。

「啊……伦子妳乖,别哭别哭。」

洋子连忙将伦子抱住。伦子将脸埋在洋子怀里,不停抽抽噎嘻。

「您怎么对小女孩发脾气,真是太过份了!」

洋子似乎被激起了母性本能,语气比平时严厉得多。

为什么女人这种动物只要一扯上孩子,人格就会完全改变?

御子柴一时慌了手脚,只能愣愣地站着。洋子摸摸伦子的头,问道:「妳知道爷爷的手机号码吗?」

伦子一面哽咽,一面从口袋掏出一个小小的钱包。接着她打开钱包,取出一枚小纸片。

「这是爷爷的手机号码。」

「哇,妳还知道要将大人的联络方式放在钱包里,真是聪明的孩子。」

御子柴心里暗骂,真正聪明的孩子不会独自跑到这种地方来,但没有说出口。

洋子接下纸片,立刻走向事务所的电话机。

「喂,请问是津田要藏先生吗?您好,这里是御子柴法律事务所,敝姓日下部。府上的伦子小妹妹,如今正在事务所里……对对……请不用担心,她非常乖。」

御子柴听着洋子的对话,总觉得洋子的语气越来越古怪,简直像是把自己当成了伦子的保护者。

「对,我们是无所谓……好的,没问题……打扰了。」

御子柴想要上前制止,洋子已挂断了电话。

「老板,真是不好意思,津田要藏先生说他要到深夜才能回到家,能不能请您今天加完班后送伦子回去?」

「妳认为这种事情可以先斩后奏?」

「处理非常事态,只好使用非常手段。」

「什么非常事态,这应该叫飞来横祸。」

「既然是飞来横祸,只能尽量将危害降至最低。」

洋子一反常态,面对御子柴的责难完全不肯屈服。御子柴不禁心想,倘若是自己平日太过蛮横跋扈,她只是借机报仇而已,但实在很希望她另外挑个日子。

「我要查的资料太多,今天没办法结束。」

「若是这样,让她睡在事务所里如何?会客室的沙发可以当她的床。」

「妳这意思是要我也别回家?」

「或是您也可以带她回府上睡觉。」

御子柴顿时一惊。光是想象那副景象,就感到毛骨悚然。

「……明天拜托妳早点来上班。」

洋子心满意足地点点头,接着朝伦子使了个眼色。

为什么女人这种动物,一遇上这种事情就会立刻站在同一阵线?

洋子离开后,御子柴交给伦子一条毛毯,将她独自留在会客室内。反正事务所里有空调系统,她不可能着凉。总之得将她排除在视线范围之外,才能专心阅览文件数据。

要从审判纪录中找出能让津田亚季子获得同情的要素,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前一任的宝来律师并没有在从宽量刑的方向上积极抗辩,造成我方提出的资料里也没有适合搬上台面的好材料。相较之下,检方提出的资料却是洋洋洒洒,完美塑造出了恶妇形象。

日本的法庭审判向来着重书面资料。当然,这样的风气不见得是好事,也不见得是坏事。特别是二审以上的法庭,审理时主要是藉由书面资料,来判断下级法庭的判决是否有违法之虞。至于当事人是否恶行重大,则多半不在考虑的范围之内。

自从实行裁判员制度后,这样的现象是否有所改变?答案是否定的。在被告已经招供的案子里,法院审理就跟昔日一样着重于书面数据。另一方面,当初实施裁判员制度,是为了拉近法院判决与社会舆论之间的差距,这让裁判员制度有着容易遭社会舆论牵着鼻子跑的特性。一旦被告在新闻媒体上被当成穷凶极恶的坏蛋,情绪反应对判决的影响往往更大于理性。

御子柴深知日本人的性格并没有那么理性。这不是善恶的问题,而是资质的问题。日本人有着易冷易热的个性,不适合注重理性的近代审判制度,只适合以私刑来解决犯罪问题。这次的案件,正是最典型的例子。在这样的环境下,亚季子在一审已令裁判员们心生反感,就算上诉到以书面数据为审理重点的二审,也很难扭转判决。

换句话说,要让亚季子在二审获得减刑,必须提出足以令人深深同情亚季子的理由,或是一审中并未公开且足以影响量刑的相关新事证。

但是该从何处下手呢……?

御子柴正对着审判纪录苦苦思索,会客室的门蓦然开启,伦子探出了头。

「干什么?」

「伦子肚子饿了。」

「忍着。」

「忍不了。伦子没有吃晚餐。」

一开始的沟通,已证明御子柴的谈判技巧在伦子身上完全无法发挥效果。不,还有一个更加根本的问题,那就是御子柴不知道如何与孩童对话。

「茶水间有充饥用的泡面,妳自己找来吃吧。」

御子柴只是随口敷衍,伦子却真的朝御子柴所指的方向走去。御子柴心想,这小丫头等等一定会跑出来哭喊不知道泡面放在哪里,或是不知道怎么烧热水。没想到等了片刻,茶水间没有传来任何巨大声响。

御子柴也不理会,继续读起手边的数据。不一会,伦子端了一个托盘走来。仔细一瞧,托盘里放着两杯泡面,上头正冒着热气。

「这是律师的份。」伦子将其中一杯泡面搁在办公桌的角落。

「妳自己泡的?」

御子柴忍不住问了个蠢问题。

「泡面一下子就找到了,烧热水也很简单。那个大姊姊整理得很整齐。」

「妳很习惯做这样的事情?」

「我在家里常常只有我跟姊姊,所以要轮流煮饭。」

看来这小女孩不仅口气像大人,连行为也像大人。

「妳以为我会吃这种鬼东西?如果肚子饿,我自己会到外头吃饭。」

「我已经泡了,一定要吃。」

伦子如此斥责,接着将自己的泡面放在矮桌上。

「我开动了!」

伦子先双手合十,才拿起筷子。她的动作相当自然,并非为了在御子柴面前装乖孩子才这么做。

「不赶快吃,面会糊掉。」

御子柴被这么一催,只好跟着拿起筷子。

「律师,你没说开动。」

御子柴已懒得答腔了。

「你是个坏孩子。」

「妳说对了。」

回想起从小生长的家庭,家人吃饭时间并不相同,因此从来不曾对着餐点双手合十,或是喊出「我开动了」之类的话。相较之下,伦子的家教比自己好得多,可见得津田亚季子在孩子的教育上比自己的母亲可说是更加用心。

御子柴的心里忽闪过一个念头,于是问道:

「妳母亲在教养上很严格吗?」

「教养是什么?」

「例如打招呼、说谢谢什么的。」

「很平常呀。吃饭前本来就要说开动,有什么好奇怪?」

御子柴心想,这或许有助于改善世人对亚季子的观感,于是暗中记住了与伦子的这番对话。

两人好一会不再交谈,整个房间除了两人吸面条的声音,就只有事务所前方大马路传来的大型车辆引擎声。

「妳父亲跟妳母亲感情不好?」御子柴话一出口,登时便后悔不该对小孩子询问这样的问题。但伦子似乎不以为意,回答:「我很少看他们吵架。

「是吗?」

「因为爸爸很少走出房间。」

这点跟亚季子的笔录内容相符。案发不久前,伸吾闭门不出的情况变得越来越严重,几乎不肯踏出房门一步。对他而言,与家人相处变得越来越痛苦,只好错开时间不与家人一起吃饭。既然见不到面,当然也没有发生口角的机会。伦子说很少看他们吵架,其实代表他们的关系已经恶化到形同陌生人了。

御子柴试着想象伦子住在这样的家庭里,每天过着什么样的生活。父亲几乎等同于不存在,母亲每天在外工作到很晚才回家,说话对象只有姊姊美雪。家庭早已有名无实,每天能做的事情只有吃饭跟睡觉。

这跟御子柴小时候的空虚感或许有些类似。明明有家人,却不存在于眼前;明明正在说话,却没有人响应;明明看着相同的东西,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心境。

蓦然间,那股粗糙的触感再度浮上心头。不管吃什么都食之无味,不管看什么都视若无睹,心灵的表层彷佛变得干燥粗糙、触手生疼。

转头一瞧,伦子正默默吸着面条。御子柴的脑海骤然冒出了五、六个疑问,但是御子柴担心问了之后会缩短自己跟伦子之间的距离,因此一个字也没说。

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

熟悉地盘的外来异物。

形体虽然娇小,存在感却是大得惊人。

「谢谢招待!」

「妳不是很饿吗?怎么不把汤喝完?」

「泡面的汤对身体不好,不能全部喝完。」

「泡面的汤对身体不好,不能全部喝完。」

伦子再度双手合十,接着拿起泡面容器走进茶水间。

「好了,快去睡。」

「晚安。」

伦子说完后走回会客室。

房内只剩下御子柴。他两三口吃完泡面,再次读起了审判纪录。汤剩了一半没喝。

隔天清晨,洋子进事务所时,御子柴早已梳理完毕。

「伦子小妹妹还好吗?」

御子柴默默指着茶水间。伦子正在洗脸。

「昨晚劳烦您了,等等我会送她回去。」

「不必,我送就行了。」

「咦?」

「送到津田要藏的住处,对吧?我刚好有些关于笔录的问题想问他。」

「但是……得先让伦子吃早餐……」

「我会在附近咖啡厅买块面包给她。」

「既然是这样……」

洋子看着御子柴,表情有些许摸不着头绪。

伦子一坐上车,马上聒噪了起来。

「好厉害!这是进口车?」

「进口车有什么厉害?」

「爸爸从前说过,开奔驰这种进口车的都是有钱人。那时候爸爸也开奔驰。」

御子柴心想,她指的是津田伸吾还在软件公司当开发部长的时候吧。

「那辆车子现在还在吗?」

「去年不见了。」

「开进口车的都是有钱人,这种说法不太正确。大部分开进口车的人,都只是看起来好像有钱而已。有些蠢人说这是身分、地位的象征,但说穿了只是自我表现欲与虚荣心作祟而已。」

御子柴向来只把车子当成会移动的招牌,因此说得尖酸刻薄,但伦子听得一头雾水。

根据亚季子的笔录,伸吾失去工作是在美国雷曼兄弟公司破产引发的金融海啸之前。如此算起来,伸吾在丢了工作后仍然将奔驰车留在身边好一阵子。光从这一点,就可以知道伸吾是个典型的假性高收入者。

这些年来贫富差距越来越大,但现况其实颇为复杂,并不能完全以贫及富的两极来划分。有些人虽然拥有高收入,但是几乎没有实质资产,这个阶层就是所谓的假性高收入者。这类型的人虽然所得相当高,但是存款不多,而且背负庞大的贷款。因为自诩为上流人士,总是喜欢购买超越经济负担能力的昂贵奢侈品,所以资产一直没办法增加。

这样的美梦,会因裁员或绩效奖金锐减而轻易破灭。高级轿车的维护费用,加上房贷的压力,顿时会让支出远远超越收入。但是在这个时候,当事人却依然无法舍弃身为高收入者的尊严,因此将高级轿车及高级住宅紧紧抓着不放。由于没有资产,没办法从正派银行周转现金,最后只好找上地下钱庄。一旦进入这种负面连锁,接着当然就是每况愈下,不知不觉已是债台高筑。讯问笔录里描述的津田伸吾,正符合这样的形象。

津田要藏的住处,距离伸吾家不到五百公尺远。这年头像这样的平房住宅已不多见,混在风格洗炼的住宅区里显得格外萧条寒酸。

按了对讲机并说明来意后,要藏马上就开了门。

「律师先生,真是非常抱歉,除了为亚季子辩护,竟然还劳烦你照顾伦子……」

根据数据上的记载,要藏已届古稀高龄,但外表完全看不出来。虽然满头白发,但发色油亮,脸上皱纹不少,但气色极佳。即使是隔着衣服,也看得出他拥有相当结实的肌肉。

「今天我想跟你谈谈辩护方针,打扰了。」

伦子二话不说便走进门内,彷佛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御子柴也跟着进屋。

客厅的模样比外观更加老旧且磨损严重。墙上挂了一些奖状,但全部都已褪色,给人的印象并非荣誉而是没落。

「这里是隆弘……次男的家,他们夫妻都在上班。还有一个孙子,三人都要到傍晩才会回来。请坐,不必拘束。」

「首先我想确认一件事,你希望亚季子获得减刑的心情,如今依然没变?」

「是啊。」

「但她是杀害你儿子的凶手。」

「她也是孙女们的母亲。父亲已经死了,当然得让母亲尽早回到孙女们的身边。」

「好,那我就直话直说了。要获得减刑,也就是让法官从宽量刑,必须找出亚季子值得同情的要素。换句话说,我们必须强调伸吾的过错。」

「你的意思是说……要公开一审法庭上没有提及的伸吾缺失?为了替亚季子争取缓刑,不惜亵渎死者?」

「这就是律师的职责所在。」

「即使违背道德也在所不惜?」

「律师的职业道德与一般社会上的道德完全不同。」

要藏正眼凝视御子柴,彷佛在评断他的本性。

「同样是律师,你跟宝来完全不同。」

「律师就像个人商店,有的黑有的白。」

「邓小平说过,管他黑猫白猫,能抓老鼠的就是好猫……抱歉,将律师先生比喻为猫,实在是太失礼了。」

「无所谓。」

听说猫只要三天就会忘了饲主的恩情,就这点而言自己跟猫可说是同类。御子柴心里这么想,但当然没说出口。

「而且你还特地到我家来。宝来律师或许是太忙的关系,这阵子连电话也没打一通。」

「他跟我希望得到的报酬种类不同。」

「你想要什么样的报酬?」

「简单来说,就是宣传效果,这样你明白了吗?」

要藏注视着御子柴,半晌后扬起嘴角说道:

「御子柴律师,我真是服了你。一般拥有社会地位的人,都懂得做表面功夫。既然是表面功夫,当然底下藏着另一张完全不同的面孔。大部分的人都基于本能而深知这一点,因此不会对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吐露肺腑之言。像你这种开门见山的做法,反倒让我更加信任你了。」

「谢谢你的恭维。」

「好吧,所有原本不想被警察知道的事,我都不隐瞒了。你想知道的是关于伸吾平日的言行举止,对吗?」

「最好是笔录上没提到的事情。」

「伸吾从小就是个懦弱的人……」

要藏以充满无奈的口气侃侃说道:

「说死人的坏话是很失礼的事,但我是他父亲,应该不要紧吧。伸吾从小的优点大概只有学校成绩优秀,除此之外既没有领导才能,也没有远大的梦想。或许因为我是学校老师的关系,他以为只要维持好成绩且不做坏事,就不会被我责骂。他不擅与人交际,当然没什么朋友,平日的兴趣就是打电动。幸好他从小到大都没有遭同学欺负,顺利从大学毕了业,而且因为爱打电动的关系,进入了软件开发公司工作。那时公司正处于发展期,伸吾的职位也跟着往上爬。但在身为父亲的我眼里,伸吾根本不具备当领导者的才干,只适合在基层低调地开发自己喜欢的软件。」

要藏对亲生儿子的评价乍听之下相当辛辣,但那是因为他将儿子的能耐掌握得一清二楚的缘故。

能够站在客观角度观察事情的人,说出来的话往往也较为精确。要藏的这番言论让御子柴对其证词可信度更增添了三分信心。

「对了,御子柴律师,你对奢侈消费有什么样的看法?」

「这个嘛,就像胃袋吧。」

「胃袋?」

「每个人的胃袋大小都是固定的,吃得太多就会拉肚子。」

「这比喻说得真好。没错,套句俗谚,这叫矮子踩高跷。硬要做逾越能力的事情,最后只是自讨苦吃。伸吾就是没有搞清楚自己有多少斤两,错把运气当成了自己的实力,若依你的比喻,就是吃饱了还拿食物往嘴里塞。本来应该缩减食量的身体,却反而大吃大喝,结果当然是严重腹泻。但他还是学不乖,满心认为自己的胃袋没那么小,继续吃个不停。」

津田伸吾的性格,一如御子柴原本的预斯。

「我从前也是公务员,深深明白有很多人在组织里待久了,无法看清自己的能耐。看别人因自己的职位而阿谀奉承,就以为那是自己的实力所带来的成果。伸吾正是最好的例子。因此当他被公司裁员时,他气呼呼地说要开一家赚大钱的公司让那些人刮目相看。但他根本没有才能,就算在组织里也难逃裁员的命运,更不用提独立创业。他甚至还没真正采取行动,早在向贷款银行提出创业计划书的阶段,他的创业美梦就破碎了。但他自尊心太强,说什么也不肯当个上班族从基层开始。像这种对未来不再抱持具体规划的人,多半会想靠赌博来一步登天。果不其然,伸吾也落入了这个陷阱。」

「你指的是股票买卖?」

「伸吾声称那是走在时代前端的资产运用方式,但说穿了不过是买低卖高的赌博。天底下没有任何一种赌博,能简单到让门外汉只赢不输。到头来,肯定是把钱输了个精光。但这种人绝对不会承认输钱是因为自己能力不足,或者应该说,他们无法面对这个事实。于是他们会把心中的闷气出在周围的人身上,以伸吾的情况来说,倒霉的当然就是家人。倘若迁怒家人能够转换心情,那也就罢了,但伸吾天生胆小如鼠,反而变得更加提心吊胆,最后逐渐与家人疏远。抱着这样的心情继续赌博,当然更不可能赢钱,于是就输得更惨,陷入了恶性循环。」

「你既然这么清楚,为何不阻止他?」

「我当然阻止过了,但他快四十岁了,只把我的话当耳边风。由于我曾帮他出房贷头期款,他在我面前不敢顶嘴,但回家之后,他就会找家人出气。我骂得越凶,亚季子及一对孙女身上的伤痕就越多,到后来我也不敢多说什么了。」

这番话引起了御子柴的注意。

「他经常做出家暴行径?」

「弱者欺负弱者是人之常情。刚开始只是对家人大吼大叫,某一天终于动了手。尤其是对亚季子的暴力行为特别严重,原因就在于亚季子到外头兼差以贴补家用。妻子出外工作,这点刺伤了伸吾的自尊心。但亚季子不工作,一家人就活不下去。伸吾无法阻止,只好对亚季子拳打脚踢。我每次上他们家,总是看见亚季子身上伤痕累累。遭警察逮捕时身上没伤,只是凑巧而已。」

「没有考虑过报警吗?」

「说起来惭愧,我完全没想到要这么做。虽然我现在不断批评伸吾,但他毕竟是我儿子,我还是抱着维护他的心情。何况这是家务事,总觉得报警不是妥善的做法。不只是我,就连亚季子也不希望惊动警察。」

「警察是否曾向你询问过家暴的详情?」

「你指的是案发后的搜证吗?只问了大致情况,没有追究细节。」

警方没有深入追查的理由很简单,当时警方已经掌握了物证及本人的自白,根本没有必要继续追问细节。

「在亚季子的笔录里,似乎暗示了她与打工处的会计师有不寻常的关系,这点你有什么看法?」

「我并没有亲眼见到,不方便多说什么。无凭无据的话,说了也只是给你添麻烦。」

要藏这句话乍听之下似乎回答得干脆爽快,其实带有推托的意味。他既然想帮亚季子说话,当然不愿意说出对亚季子不利的事实。御子柴担心倘若惹恼了要藏,将得不到他的协助,因此不再针对此点继续追问。

「亚季子完全没有过错?」

「夫妻之间的关系,外人没办法看得一清二楚。但以我做公公的立场看来,她是个很棒的媳妇。我实在很后悔,当初应该多花些心思为他们排解。」

要藏突然垂下了头。

「想起来实在惭愧,我能做的事情,只是听亚季子诉诉苦。是我教出了那种窝囊的儿子,我却不敢面对。对棘手的问题视而不见,是人的天性。这种逃避承担麻烦的性格,伸吾或许是得到了我的遗传。」

「接着请你说说发现尸体时的状况。」

「这个在制作笔录时,差不多都说完了。那一天,邻居家的齐藤先生跟我联络,说伸吾家又传出了争吵声。我原本打算如果他们一直吵个不停,就先把一对孙女接过来住。我打开门,里头一个人也没有,穿过内廊时,我发现脱衣间的门是开的。往里头一探,就看见了伸吾的尸体,躺在塑料布上。那时亚季子正在浴室里默默清洗着溅在墙上的鲜血。」

「湮灭证据的意图相当明显?」

「就算是过失杀人,谁不会想湮灭证据?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捡到一大笔钱,任何人都会占为己有。但是亚季子一看到我,整个人好像回过了神,还主动要我打电话报警。我想她的本性还是善良的。」

像这样与案件的关系人交谈之后,御子柴更加深信讯问笔录只是检方特意安排下的证据。当初只要让裁判员们听听要藏的证词,判决肯定会轻得多。但是最大的问题在于法庭上的关注焦点,很可能就是要藏不愿多提的部分。

「若有必要,我会再来拜访。」

御子柴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向门口,伦子突然从屋内深处窟了出来。

「你要回家了?」

「该问的都问完了。」

「下次见。」

「我再也不想见到妳。」

「好过份!」

伦子噘嘴抗议,御子柴不再理她,走出了要藏的家。

接着御子柴前往了亚季子的打工处。沿着大马路往北前进,通过世田谷小学后往左转,再走了一会,便看见前方出现一些综合商业大楼。御子柴的目的地,就是这些大楼其中之一。找到了大楼后,在一楼的楼层介绍图上一看,绿川会计事务所位于八楼。

亚季子的心仪对象吉胁谦一有着高挑的身材及修长的脸型,散发出的气质不像是公认会计师,倒像是运动选手。

「又是津田那件事?能够说的,我已经全部都说了……」

吉胁毫不掩饰心中的不耐烦。虽然他同意了面谈,但整间办公室寂静又忙碌,每个人都专注于眼前的工作,没有任何交谈的声音。会客室只是一块以压克力板隔开的区域,外头的人可以将里头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想必这也是令吉胁愁眉苦脸的原因之一。

「我是接任的律师,有些问题若不当面问个清楚,我实在放心不下。若你不想在这里谈,我们可以换个地方。」

「不用了,我没空到外头找地方。」

这已经是吉胁所能表达的最大讥讽,但是对御子柴当然不管用。

「然如此,那就打扰了。」

御子柴敷衍了事地鞠了个躬,率先坐了下来。从吉胁的态度,可以明显看出他因震慑于御子柴的律师头衔而不敢反抗。这种人光靠名片上的头衔来判断初次见面者的来头大小,可说是最容易控制及欺骗的类型。既然如此,当然要好好加以利用。

「关于你的证词,我已读过了笔录。你说你跟津田亚季子只是单纯的同事,没有进一步的关系?」

「就是同事而已,哪有什么进一步、退一步的。我虽然请她吃过几次饭,但那只是一起走到附近餐厅吃午餐而已,不是什么偷偷摸摸的事情。」

御子柴心想,原来笔录中所说的一起吃饭,指的是一起吃午餐。同样是吃饭,上班时间内跟上班时间外可说是具有完全不同的意义。

「何况每天一到傍晚,我的女朋友就会煮好晚餐等我回家。我要是跟其他女人在外面吃饭,肯定会被她剥一层皮。」

「这么说来,你们除了一起吃饭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

「那当然,这些我早就对警察说过了。或许我这么说很失礼,你认为我会看上津田那样的女人吗?」

御子柴试着在心中将吉胁与亚季子的模样并排在一起。一边是精悍又充满男人味的吉胁,一边是相貌平凡且终日劳碌的亚季子,确实极不协调。

「那么,津田是否曾对你主动邀约?」

「我想来想去,实在是想不出来。我不曾对她有任何非分之想,她也不曾对我表现出特别的态度。所以当警方将我列为参考证人时,我着实吓了一跳。」

吉胁坦然承受御子柴的视线,并没有将头转开。除非是特别爱说谎或是演技特别高明的人,否则当一个人在说谎时,一定有迹可循。御子柴到目前为止已见识过无数骗子,但凭御子柴的眼力,也看吉胁的言词谈吐有任何可疑之处。

「在我看来,津田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个母亲,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大致可以体会。」

「休息的时候,我们有时会聊起私事。但是津田每次谈的话题,都是关于她的两个女儿,例如她的长女体弱多病,次女却是活泼好动过了头。她每次讲的都是这些事,当然在我眼里,她就只是一个母亲。我从来不曾邀她出来约会,也不曾跟她有过任何暧昧的插曲。这样的关系下,难道我会带她上宾馆开房间?」

「但是津田在接受讯问时表示『从他的言行举止,我看得出来他对我也有一些意思』。针对这一点,你有什么看法?」

「我也是一头雾水。」

吉胁说到后来已有些动怒。

「这种没来由的话,造成我很大的困扰。我简直被当成了津田杀人的动机,就连我的女朋友也不断追问我是不是跟别的女人搞婚外情。虽然我这个人有些迟钝,但你想想,假如有个女人爱我爱到想把老公杀了,我会没有察觉吗?」

「但津田若与你只是普通关系,为何要报出你的名字?」

「这我怎么知道?我猜她多半是为了保险金才将丈夫杀害,又怕法官认为她罪大恶极,才拿我当挡箭牌吧。」

吉胁这推测确实不无可能,但警方早已将死者的保险状况査得一清二楚。根据宝来提供的资料,在死者的债务清单里有着每个月的保费金额。但理赔金额只有两千万圆,属于合理范围,而且这份保险早在伸吾尙未被裁员前便已购买。

御子柴向吉胁解释完,吉胁瘪嘴说道:

「天底下愿意为两千万杀死丈夫的妻子多得是。说穿了就是在妻子的眼里,丈夫的价值是否高于两千万。」

原来如此,这么说也不无道理。

或许是吉胁每天与数字为伍的关系,所以连人命也习惯以金额来衡量。要不然,就是吉胁个人拥有这种特殊的价值观。不论理由为何,吉胁这句证词可说是相当重要。

御子柴回想津田家的房屋贷款余额,似乎也是将近两千万。就算亚季子领到伸吾的死亡理赔金,光是偿还房屋贷款就已所剩无几。但换一个角度想,能够让碍眼的丈夫跟房贷同时消失,对某些人而言搞不好是求之不得的事情。这样的论点,将成为检方的有利事证。换句话说,站在为亚季子辩护的立场,一定要事先想好因应对策才行。

「你刚刚说,休息时间有时会聊到私事,那么津田是否曾提起关于丈夫的事?」

「关于她的丈夫……?我印象中完全没有,她提到家人时,谈的总是两个女儿。」

年纪老大不小的丈夫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与家人好好相处。这样的事情,确实没办法成为与同事聊天时的愉快话题。但是站在辩护的立场,这一点却相当有利用价值。

「相信你也知道,津田提出了上诉。若有必要,或许得麻烦你到法庭上作证。」

吉胁正要抗议,御子柴不忘先恐吓一番:

「这是善良国民的应尽义务,你身为公认会计师,相信没有理由拒绝吧?」

2

岬一来到世田谷警署,署长、副署长及暴行组的初田刑警立刻来到门口迎接。

这种前簇后拥的感觉实在很丢脸,岬曾要求别这么做,这些人却还是一意孤行。一想到这点,岬便不禁摇头叹息。对这种只会靠卑躬屈膝来表达忠诚的人,就算说破了嘴也没用。

「客套话就不说了,我在电话里已说明过,我这次来拜访是为了津田亚季子的案子。请把负责制作笔录的同仁找来,我有话要问。」

「我就是负责人……」初田战战兢兢地说。

次席检察官为了调查案情而特地前往警署,可说是特例中的特例。岬感觉得出署长等人心中正惊疑不定,但没有多作解释。

「津田亚季子的笔录,有没有录像档案?」

「当然,只要是采用裁判员制度的案子,全程都经过录像、录音存证。」

「好,立刻找出来让我看看。」

岬一说完话,立刻迈步往署内深处走去。这种不等对方应话就采取行动的做法,能够省略掉无谓的招呼与手续,立刻切入正题。虽然会让对方手足无措,却可以让效率大幅提升。即使因此而损及自己的风评,岬也毫不在乎。只要能提升办事效率,岬会毫不犹豫地利用各种有形与无形的权限。

将侦讯过程录像下来的制度,已经行之有年。如今不仅是采用裁判员制度的案子,包含由检察官独立捜査的案子,九成以上都经过录像存证。由于这可以证明讯问过程并没有遭到讯问方严刑逼供,因此提升了证据效力,有助于法官做出有罪判决。当然嫌疑犯一旦知道讯问过程将遭到录像,就会语带保留,而且不敢招出共犯。岬认为这样的做法有好有坏,虽然会造成证词取得上的困难,却可以减少冤枉好人的风险。

岬基于判断被告是否犯罪的职责,对警方送检案件的处理手法有着严苛的要求。先入为主的捜査行动,以及对被告的严刑逼供,是造成冤狱的首要诱因。倘若检方不在警方将案件送检时便发挥审核机能,先入为主的观点及严刑逼供将形成被告所背负的十字架。身为司法体系下的一员,无论如何必须避免这种事情发生。

何况这次的对手,是曾经让岬尝到败北耻辱的御子柴礼司。再次一一审视检方提出的证据,绝对不会是白费功夫。

岬被带往另一间房间,观看讯问影像。由于录像时间长达数小时,原本岬打算在听得清楚声音的前提下将影像播放速度稍微加快,没想到耗费的时间比预期要少得多。

「请问是不是有什么处理不当之处?」

初田忐忑不安地问。讯问方式本身并没有强逼也没有蓄意误导,从头到尾都是津田亚季子的自发性供述。这样的物证就算拿到最高法庭也丝毫不用心虚,而且也没有冤枉无辜的疑虑。

但是岬心中还是存在一抹不安。

「看起来应该没什么问题。讯问时你也在现场吗?」

「是的。」

「津田亚季子的状况如何?你们的口气有没有过于粗暴,或是虽然没有说话,但以态度来恫吓被告进行自白?」

「这个案子在警察接获通报并赶往现场时,物证就已经确凿了,当事人根本没有抗辩余地。就如同您所看到的影像,讯问过程相当顺利,没有遇上任何麻烦。」

这点光是看画面便一目了然。但是岬听初田说得信心十足,心下反而有些焦虑。就算自认为证据完美无瑕,只要被找到一个微小的漏洞,原本坚不可摧的理论架构就会彻底瓦解。而这正是御子柴的拿手好戏。世上并不存在真正完美的理论,有的只是存在当事人幻想的主观偏见。

岬忽然想到了一点,说道:

「看不顺眼的丈夫、自己幻想出来的婚外情……这案子乍看之下似乎是感情纠纷,但背后难道没有一点铜臭味?」

「铜臭味?」

「现金、贷款余额、遗产、保险金等等……津田伸吾一死,亚季子能得到多少利益?这一点,笔录上似乎完全没有提及。」

「呃,那是因为杀害动机并非金钱纠纷……」

「所以笔录里不放?这样的想法,实在太草率了。倘若亚季子因杀害津田伸吾而获得金钱利益,也可以成为杀害动机的左证材料。现在立刻将她本人,以及津田伸吾的资产及借贷状况整理出来让我看看。」

「请问……」

「还有,立刻把当初为被告及关系人制作笔录的神山警部补、高木巡査部长及黑田巡査部长这三人叫过来。他们是实际制作笔录的人,我有些细节的问题想问他们。」

初田身为现场指挥官,听到这里已不禁动了怒气。他略带愠色地瞪着岬,说道:「请容我问个问题,为何您对这案子如此执着?一审是检方的全面胜利,何况凶手早就坦承犯案了……」

「二审的辩护律师是御子柴礼司,你听过这个人吗?」

初田一听到这名字,登时皱起眉头。

「竟然是他?我当然知道这个人,但他不是还在住院吗?」

「听说一出院马上就接下这个案子了,真是迅雷不及掩耳。」

「是津田亚季子要求换律师吗?啊,我明白了,一定是从看守所内的流氓地痞口中听到了御子柴的名头。」

「不,听说是御子柴律师透过前任律师主动向被告提议。从一开始,换律师便是御子柴的主意。」

初田一脸诧异地思索片刻,说道:

「这背后一定有鬼。津田亚季子没办法支付高额报酬,不会是御子柴看得上眼的顾客。」

「所以我才想要重新调査津田家的资产。搞不好有什么隐藏资产,没有被我们发现。话虽这么说,但这可能性应该相当低才对。」

「何以见得?」

「如果被告从一开始就以夺取财产为目的,不可能使用这么粗糙的犯案手法,至少会安排让自己没有嫌疑。」

「但这么推论下来,难道御子柴的目的并非金钱……?」

「我就是搞不清楚这一点,今天才特地来拜访。」

初田听到这里,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虽然所属机构与立场并不相同,但御子柴礼司是两人共同的敌人。

「我也曾经被那个该死的律师摆了好几道。有一次,好不容易以枪炮刀剑管制法逮捕的黑道帮派老大,竟然得到缓刑判决。那种感觉就好像是钓到的大鱼被人抢夺后放生了。因为这件事,部下们的士气可不知变得有多么低落。」

「御子柴律师拿到多少报酬?既然辩护对象是帮派老大,肯定不是小数目吧?」

「这我不清楚,但帮派老大被释放时脸色相当难看,多半是被狠狠敲了竹杠。」

「御子柴老是干这种生意,竟然能活到今天。」

「毕竟对那些不想蹲苦家伙来说,他就像救世主一样。相反地,站在相对立场的人眼里,他就像天敌一样。当初捅他一刀的凶手,多半也是吃过他的亏吧。」

「真是个要钱不要命的守财奴。但这么说起来,他到底为何接下这件案子,可就更让人匪夷所思了。」

「会不会是对警察或检察官心怀怨恨?」

「你的意思是说,他是为了藉由侮辱我们来泄恨?不,我还记得他打赢官司时的表情。那时他对我连瞧也没瞧一眼。假如真的是为了报仇,应该会在我面前耀武扬威才对。」

岬见初田沉默不语,内心的疑惑更深了。这应该是一件相当单纯的案子,不仅动机单纯、一审判决单纯,而且审判纪录经过再三精读,还是找不出检方的主张有任何瑕疵。御子柴到底是为什么对这个案子感兴趣,又打算如何反击?

岬想到这里,摇了摇头。既然想不出结论,只能优先处理此刻能做的事。在外围护城河及内围护城河都蓄满水,派卫兵驻守每一道城门,接着就看对方如何进攻。

「接下辩护工作时,御子柴律师只索取了审判纪录。我正在重新审视这份审判纪录,但也须提防御子柴提出新的证据。我知道这会给你们警署同仁添麻烦,但毕竟是这么难缠的对手,多花点心思总是比较安心。」

「我立刻就把制作笔录的三人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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