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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起诉人的怀疑.2

作者:日-中山七里 当前章节:15415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3:02

「相信你应该明白,最好搬出御子柴律师的名字,这样比较容易得到办案警察的全力协助。」

初田先是微微一笑,接着摆出立正姿势,回答:

「我明白了。」

初田离去后,岬整个人仰靠在椅背上。就算组织内部多少有些嫌隙,只要拥有共同的敌人,就会变得团结一致。尤其是公家机关,这个现象更是明显。不管做任何事情,同志当然是越多越好。

岬露出自嘲的笑容,再度陷入沉思。

听完三名刑警的描述后,岬动身前往与东京地检位在同一区内的东京高等法院。他想要见的人物,正在共同厅舍十五楼的法官室等着他。

「岬,你来了。」

「三条法官,请原谅我突然造访。」

法官三条护离开办公桌,领着岬走向待客用的沙发。即使面对年纪比自己小七岁的岬,三条法官的态度还是相当客气。但是他这个优点,却反而让岬经常感到惶恐不安。

「别这么说,大学学弟来访,我可是随时欢迎。」

三条说得相当客气,但言下之意是他并非让岬以检察官的身分进入法官室。这种一丝不苟的洁癖也是三条的优点,但同样常常让岬穷于应对。

在案件审理的时期,负责检察官来到负责法官的房间,一边闲聊一边针对判决内容磋商协议,这就是所谓的「法庭外辩论」。这样的行为,向来是部分法界人士大肆抨击的对象。全日本的法官之中,每年大约会有四十人被调往法务省执勤,而其中数人会成为捜査或公诉案的负责检察官。相反地,检察官变成法官的例子也不少。在这样的交流互动之下,法官与检察官自然而然会变得亲近,这也让法庭外辩论形成常态。

但是站在辩护律师的立场,这几乎等同于检察官与法官互相勾结。三条法官是众所皆知的清廉法官,当然对法庭外辩论避之唯恐不及。他故意对岬不以检察官相称,想必也是为了避嫌。

「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自从你四月调到东京地检,来跟我打过招呼之后,这是你第一次来找我。」

「关于近来的法庭趋势,想要征询三条法官的高见。特别是前几天才提出上诉的世田谷区杀夫案。」

「哎呀……」三条故意装出夸张的惊讶表情。「你应该知道,我是负责审理这案子的法官。这可真不妙,看来我没办法跟你好好闲话家常了。」

「即使没有录音,也不愿意多谈吗?」

「最值得信赖的录音机并非摆在店里,而是在这里。」

三条指着自己的胸口。

「录音机就藏在这里头。尤其是我的录音机,性能特别好,经常惹得法官同事及检察官心情烦躁。」

三条接着凝视岬的双眼,说道:

「你应该也知道我的原则吧?正因为知道,所以尽量不来找我,不是吗?」

「请不用按下录音机的开关。我想请教的事情,并非关于这个案子本身,而是三条法官对其中特定相关人士的个人看法。」

「相关人士?」

「辩护律师御子柴礼司。」

「原来是他……」三条若有深意地看着岬。「东京地检的次席检察官亲上前线,原来是为了这个缘故。」

三条一语道破症结点,令岬顿时哑口无言。法官跟检察官虽然立场不同,但法界的圈子很小,次席检察官亲自负责二审辩论的消息,想必早已传入了所有法界人士的耳里。

「君子报仇,三年不晚……不,你并不是个会在公事上动私情的人,我想你只是不放心交给其他检察官负责,对吧?」

「……说真的,被告刚提上诉就换律师,让我着实吓了一跳。而且我一直以为御子柴还在住院。」

「简直像是从棺材里跳出来的殭尸?」

「天底下若有那么能言善道的殭尸,倒也稀奇。三条法官,你对这件事有何看法?」

「嗯,确实有些突兀。据说他身受重伤,一度有生命危险。他已经赚了那么多钱,生活应该无虞才对,为什么不躺着好好养病?一出院就接下这种案子,真不是个等闲之辈。」

「三条法官的意思是,这案子对被告较为不利?」

岬明知这问题涉及案情,还是问了出口。这是个无伤大雅的问题,岬满心希望三条不要刻意回避。

「这种事任何人都看得出来,何必征求法官的意见?从过去数据及判决书来看,被告的上诉只是徒具形式而已。上诉理由是量刑不当;这点法院确实也是这么认为。但法院的立场不是认为判得太重,而是判得太轻。」

岬松了口气。三条以一般旁观者的角度来评论此案,言下之意当然是在暗示岬,只要以这样的角度切入话题就不违背他的原则。

「那样的判决书应该能让检方心满意足才对。凶手的自白、证物、目击者及动机,全都备齐了,『点』与『线』也都没有任何问题。辩护律师在二审会采用什么样的战术,反倒让我相当好奇。」

「因为辩护律师是御子柴礼司?」

「对辩护方来说,现在的局面只能以四面楚歌来形容。律师本人刚出院,而且社会舆论与裁判员都与检方站在同一阵线。但考虑这位律师的过去成绩,恐怕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看来三条法官对他的评价相当高?」

「不是对他评价高,而是觉得他这个人深不可测。」三条以戏谑的口吻说道:「我在法界见识过各式各样的人,有人爱面子,有人爱报酬,有人爱自己心中的正义……但御子柴这男人实在太过独特,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不仅如此,他的辩护手法也是独树一格,总是能够一箭射穿检方的盲点。他是个游击战高手,猎物一旦被他的箭射中,不仅很难将箭拔出,而且还会因箭上的毒传遍全身而死。」

「……这我同意,我也曾死在他的箭下。」

「据说在某件案子里,他曾经将巨大医疗仪器搬进最高法庭,这已经逾越了辩论的合理范畴,简直就像是街头艺人的表演。但是他的表演,却可以说服现场的法官及裁判员,这就是他厉害的地方。」

三条对岬露出调侃的眼神。

「怎么?当初在名古屋地检署威震八方的岬,难道已对他的游击战法举白旗投降?」

「依现况来看,就算对方采游击战法,我也只能以正攻法应敌。不过,如今让我百思不解的并非他的战术,而是他接下辩护工作的理由。」

「什么意思?」

「我想不出他接这个案子可以得到什么好处。」

「唔,我听说他一方面向手脚不干净的有钱人索求高额报酬,一方面却又会接一些没钱赚的公设案子,简直像是要替自己赎罪一样。这次的案子,我猜也是后者吧。」

「确实有这样的例子,但是在这之前,他接的都是被告否认犯行的案子。像这样的案子,争辩的焦点在于被告是否有罪。然而一次不同,被告已经主动坦承犯案了。」

「律师不接没钱赚的案子,这样的观点本身就有些怪怪的。如果是这样,公设律师制度不就没有存在意义了?」

「三条法官,难道你认为那个守财奴会为得不到好处的案子站上法庭?」

「这么说倒也没错。」

三条将双手交叉在胸前,但显然并没有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为了维持他的原则,看来他从头到尾都抱着旁观者的心态。

「你想跟我闲聊的主题,就是一个视钱如命的男人会因什么样的好处,而接下一件极度不利的辩护工作?」

「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请教对付游击战术的诀窍。当然,我指的是在一般状况下。」

「真难得,你竟然会向人询问该怎么做。」

「就算是功成名就的人,也须要借助他人的智慧,更何况我还差得远了。」

「真是崇高的处世态度,我虽然将届退休之年,还是该铭记在心。不过,恐怕我要辜负你的期待了。你心中的担忧,其实不过像是卡在喉咙的小鱼刺,只要多呑些东西,一起呑下肚就行了。」

「但是……」

「不管对方参战的动机是什么,毕竟能够使用的武器相当有限。就算是一场圣战,假如拿的是竹刀竹枪,还是没办法对抗战车。你须要做的事情,只是看清楚竹枪的尖端瞄准了什么样的地方。」

三条拉开双手,缓缓将背部靠在椅背上。

「不管怎么说,第一次开庭只是试试水温而已。你可以先看对手怎么出招,再来决定如何应对也还不迟。」

三条这番话确实有其道理,岬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同意。但是这样的态度,当然没有办法逃过三条的眼睛。

「怎么,你不满意我这个回答?」

「不是不满意,而是不安。你说他深不可测,这点我相当认同。正因为如此,我才感到不安。就好像幽灵一样,人对于摸不清本质的事物,总是会感到恐惧。」

「唔……」

三条目不转睛地看着岬。

「……我说错了什么吗?」岬问。

「你今年几岁了?」

「五十五。」

「五十五岁应该还是大有可为的年纪,难道是鳏夫当久了,脑袋跟体能都衰退了?你这样的态度,怎么对得起『秋霜烈日』的徽章?」

「请别取笑我了。内人虽然过世将近十年,但我的身体向来很硬朗。」

「既然如此,那应该是东京地检的工作太繁忙,搞得你焦头烂额了。你有没有确实把工作分配给属下去做?什么事情都爱揽在身上,可不是个好主管。如果是民间企业,这种主管是第一个被裁员的对象。」

三条这番话深深刺入了岬的胸口。事实上,由于岬刚调任到东京地检,底下值得信赖的人才还不足。对工作吹毛求疵是有才能者的通病,加上这个单位的庞大案件量,确实让岬手边的工作多得处理不完。

「没有优秀的部下,就没办法成为叱咤风云的名将。」

「谢谢你的忠告。」

「说起来,实在令人惋惜。」

「你指的是哪一点?」

「你那位独生子……我记得是叫洋介吧?」

岬骤然听见这个名字,内心惊了一下。

「有时我仍会幻想,假如他能够进入司法界,待在你的身边帮忙,可不知有多好。若是如此,你也不用担心没有人才了。」

「你太抬举他了。那种不成材的小子,待在身边只会碍手碍脚。」

「是吗?最近我偶而会听见他的名字。看来他在那个业界也逐渐闯出了一些名气,我正感到佩服呢。」

岬心想,三条抛出这个话题,多半是想要报仇吧。自己明知道他是个讨厌法庭外辩论的法官,却半强迫地登门拜访,所以他抬出这个最让自己不知所措的话题来回敬。

对付这种做法,最好的选择就是逃之夭夭。

「我该告辞了,请恕我叨扰了这么久。」

「好说,下次一起喝一杯吧。」

三条轻轻挥手。岬行了一礼,走出法官室。

突然冒出的名字,脑海中不断回荡,久久挥之。那个愚蠢的儿子,明明考上了司法考试,前途一片光明,却选择走上音乐家的道路。自从他离开自己的身边,也已过了五年。

正因为期待太大,因此遭到背叛时的满腔怒火也是难以言喻。心爱的妻子离开了人世,唯一的亲骨肉却成了自己的敌人。

让那个不知好歹的小子当自己的部下?三条真是爱开玩笑。

没错,那小子确实心思敏捷,能够看出别人没发现的蛛丝马迹。倘若置身在搜查单位里,想必亦能有一番作为。

但是三条并不知道,那没用的饭桶小子有着不适合进入司法界的重大缺陷。

那就是他轻视法律。

他信奉音乐女神缪思,更胜于法律女神忒弥斯。

3

二审第一次开庭。

东京高等法院、东京地方法院及东京简易法庭(刑事),都在同一座共同厅舍内。这座厅舍的东侧六号馆B栋,有着东京地检交通部、东京区检察厅,C栋有着东京家庭法院、东京简易法庭(民事)。此外,马路对面的二号馆及三号馆有着国家公安委员会、警察厅、总务省及国土交通省。这里可说是日本司法体系的大本营,但每一栋建筑物都有着冰冷死板的外观,少了一股肃穆感。

御子柴搭电梯上了八楼。这一次的战场,是在第八二二号法庭。

开庭三分钟前,御子柴一走入庭内,发现旁听席已经坐满,检方的人也已经到了。

岬恭平检察官朝御子柴瞥了一眼,立刻便移开视线。虽然他板起了面孔,但是对御子柴的敌对心却宛如一根根尖刺,直接扎在御子柴的皮肤上。御子柴也依稀记得,从前这个检察官刚调职到某地检时,两人曾对决过一次。当时那件案子虽然最后是由御子柴获得压倒性胜利,但这个检察官的类型相当独特,因此在御子柴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个人说好听点是满腔热诚,说难听点是容易激动。在御子柴答辩的时候,他常常因御子柴的一句话而脸色大变。若是赌扑克,恐怕早已大败亏输了。当然,他本人也知道自己的缺点,因此努力绷紧了脸上的肌肉。但是面对御子柴的挑爨,却还是会轻易上钩。

接着入庭的人,是亚季子。历尽沧桑的表情,与当初第一次见面时如出一辙。不仅如此,脸上似乎并未化妆。御子柴不禁感到有些无奈。虽然不必对法官使美人计,但至少也该想办法在法官心里留下一点好印象。

众法官终于也入庭了。书记官一声令下,所有人都起立敬礼。身穿法官服色的三个男人之中,站在正中央的是三条护审判长。由于他面色慈和,许多被告都曾期盼他能做出宽宏大量的判决,但那其实只是外表而已,其实他是个相当冷酷的法官。御子柴事前的调査,也证实了这一点。这些年来法院判决有严罚化的趋势,但早在那之前,这个法官就经常对恶行重大的被告作出相当严峻的判决。

御子柴一边看着三条一边思索,这场审判的胜败关键,就在于能不能说服眼前这个男人。过去御子柴擅长使用的是颠覆检方论点的辩护手法,因此这次的方向对御子柴而言实在有些不拿手。

「本案即将开庭,在那之前,我要问辩护人一个问题。」三条说。

「是。」

「你为什么没有提交开庭陈述要旨?」

「真是非常抱歉,审判长。与证人沟通花了太多时间,以至于来不及提交书面报告。请容我在此进行陈述。」

「好,请说。」

御子柴站了起来。

这就像是下达了宣战通告。

「辩护人主张被告津田亚季子无罪,请求撤销原判决。」

旁听席上产生了轻微的騒动。岬瞪了御子柴一眼。

「一审无视于被告的实际状况,对于其杀人动机仅是推测。本人将在本庭针对此点,证明被告并不具备杀人动机。」

「只是证明不具备杀人动机,也没办法主张被告无罪。」

「关于细节,将在辩护过程中一一说明。」

「那么开始吧。」

「我想申请传唤第一名证人。」

法警领着要藏登上证人台。

「证人请先告知姓名及职业。」

「我叫津田要藏,是地方小区的民生委员。」

要藏的口气有些紧张,不过这怪不得他。由于亚季子坦承犯案,一审时要藏并没有被列为证人。虽然御子柴事前已跟他讨论过证词内容,但检察官等等也会进行反方询问,想必这让要藏相当不安。

「你是被害人津田伸吾的父亲?」

「是的。」

「你住在伸吾家附近?」

「是的,距离相当近。以我这个年纪,依然能够徒步往返。由于伸吾的老婆在外头工作,白天经常只有两个孙女看家,所以我常常去串门子,关心一下她们。」

「你说只有两个孙女看家,但伸吾也在家,不是吗?」

「伸吾总是躲在房里,一步也不肯外出。他既不做家事,也不做任何在家兼职的工作。只要亚季子不在,家事全由孙女们负责。」

「是谁教会她们做家事的?」

「应该都是亚季子教的。不止是家事,在我这老人家的眼里,这对孙女可是非常有教养的。」

「这么说来,亚季子确实尽到了身为母亲的职责。那么伸吾呢?他又教了什么?」

「什么也没教。他只是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对着计算机画面,几乎不跟家人说话。像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负起教育后代的责任?」

「这么说来,他完全不肯工作,也不照顾小孩?」

「他是个只会吃饭的废物。」要藏露出苦涩的表情。在法庭上说儿子的坏话,想必令他相当不忍。「他整天只想不劳而获,不肯脚踏实地挥汗工作。嘴里口口声声说什么这是起死回生的投资,其实说穿了不过就是赌博。他是个只会作着一夜致富的美梦,把所有钱都投入不熟悉的赌博当中的大蠢蛋。」

「家人之间是否起过争执?」

「那不是争执,而是伸吾单方面的暴力行为。不止是亚季子,就连孙女们也常常遭到毒打。」

「能不能说得具体一点?」

「刚开始的时候,他只是对着家人破口大骂……但是自从亚季子开始在外兼差后,他就出现了暴力行径。或许是他觉得自尊心受损吧。赏巴掌成了家常便饭,有时还会以拳头殴打脸部。每次我到他们家,亚季子脸上多半都有遭殴打的伤痕。」

「很严重的伤吗?」

「瘀血发黑,应该是打得相当狠。」

「是否严重到可能担心自己的性命安危?」

「审判长!」岬立即举手。「这是刻意误导。被告是否担心性命安危,只是证人自己的臆测。」

「只要有明显的外伤,就能推断暴力的严重程度,这项证词可以成为判断的依据。」

三条朝御子柴点点头,说道:

「抗议驳回。辩护人,请继续。」

「证人,你刚刚说连女儿们也常常遭到父亲的毒打,能具体形容一下严重程度吗?」

「小孙女伦子才刚满六岁,有次我看她脸上破了皮,问她为什么,她说是伸吾捏伤的。」

「捏到破皮,肯定是相当用力吧。」

「大孙女美雪更惨,被打得嘴唇都流血了。」

「你没有报警?」

「一来是不希望家丑外扬,二来是亚季子要我别这么做。她哭着跟我说,不希望让丈夫变成罪犯。既然她都这么说了,我也没有立场干涉。我只能央求住在隔壁的齐藤先生,随时帮我注意伸吾家的动静。」

「伸吾的暴力行为越来越严重,甚至危害女儿们的安全,被告是否曾保护女儿?」

要藏正要回答,岬却抢着说道:

「抗议!审判长,辩护人问这问题并非有凭有据的事实,而是证人的主观印象。」

御子柴朝岬瞥了一眼,内心暗自窃笑。要藏早在制作笔录时便提及伸吾的暴力行径,只是辖区警察在搜证时没有对此点深入调査而已。对岬来说,就像是一颗不曾发现的未爆弹突然爆炸了。

「抗议成立。辩护人,请针对事实发问。」

「好的,那么请容我单就事实加以陈述。根据刚刚的证词,可以得知被害人的暴力行径不仅越来越频繁,而且还波及到两个年幼的女儿。如果任凭事态继续恶化,不仅是自己,就连女儿们也有性命之忧。被告虽然平日忙于工作,但在孩子的教育上却也相当用心,身为母亲无可指责之处。不仅如此,而且每一天的工作让被告身心倶疲,也影响了判断力。就算犯下杀人罪行,那也很可能并非起因于被告的自私想法及对丈夫的厌恶,而是基于保护自身及女儿正当防卫。我相信世界上任何一名母亲都有理由做出这样的行为,不应该为此而受到惩罚。」

御子柴振振有词地说完这番话,坐了下来,要藏此时轻吁了一口气。

「审判长,我想进行反方询问。」

「请。」

岬缓缓起身,宛如正在做着扑向猎物前的准备动作。

「你说被告及女儿们经常遭受被害人暴力相向,这是事实吗?」

「是事实,完全就像我刚刚说的。」

「抱歉,请容我换个方式发问。你也说过你经常出入被害人的家,那么请问你是否曾亲眼目睹被害人对被告及女儿们施暴?」

该死!御子柴在心中如此咒骂。岬企图弱化证词的效力。

「我没亲眼看过她们被殴打……但亚季子她们不可能说这种谎,也没这个必要……」

「证人,你只要回答我的问题就行了。我再问一次,你是否曾目击被害人对家人施暴的场面?」

「伸吾在我面前不敢放肆,绝对不会当着我的面……」

「请你只就事实回答。看见了,还是没看见?」

「……没看见过。」

御子柴立刻反击。

「审判长,检方这个问题是强词夺理。就算被害人家暴的频率再高,刚好撞见的机率还是趋近于零。」

「不,证人说他常常出入被害人的家。既然家暴行为频繁发生,一次都没看到反而不合乎常理。」

「检察官,你知道前年总共发生多少交通事故吗?」

「……你想说什么?」

「前年全国交通事故共有七十二万五千七百七十三件,平均每四十三秒就发生一件交通事故。检察官,请问你前年是否曾目击发生交通事故的瞬间?」

「你这才是强词夺理。每个县市发生交通事故的机率都不同,何况……」

「辩护人跟检察官,请问现在的议题与本案有直接关系吗?」坛上的三条审判长啼笑皆非地制止两人。「要谈机率的话题,请到庭外去谈。」

「对不起。」

「将刚刚检方的问题从纪录中删除。」

御子柴装模作样地道了歉,迅速就坐。刚刚的争辩,御子柴自己也知道相当愚蠢,但御子柴的真正目的只是要中断岬的发问,让要藏获得喘息的机会。这一招显然发挥了效果,要藏看起来已恢复鎭定。

岬咳嗽一声,接着问道:

「那么,证人,你在事发当时碰见被告正在处理被害人的尸体,请问那时候被告及两名女儿身上是否有新的伤痕?」

「那个时候?」

「对,不是过去,而是那个时候。」

御子柴心里暗叫一声不妙。

「不,那时候她们身上似乎没有新的伤痕。」

「我想也是。赶往现场的警察及鉴识人员,也证实被告及两名女儿身上没有不久前才受的外伤。由此可知,辩护人声称被告杀人是基于正当防卫的主张并非事实。既然在案发前一刻没有遭受暴力攻击,何来正当防卫之说?」

「抗议!审判长,检方对正当防卫的定义太狭隘了。就算不是正在遭受攻击时的反射性防卫举动,只要是在长期性暴力现象下采取的反抗行动,都应该可以视为正当防卫。」

「辩护人,如果你要主张此点,就必须针对正当防卫成立要件中的急迫性侵害进行举证,你做得到吗?」

御子柴顿时哑口无言。

正当防卫的要件是指:

(情况要件)

1 急迫性的侵害

2 该侵害非正当行为

3 防卫自己或他人权利

(行为要件)

1 不得已必须为之的防卫

2 具有防卫意图

三条审判长所说的意思,就是要证实伸吾的侵害行为确实具有急迫性。当然,是否具有急迫性,并非受侵害者亚季子的主观认定,而是必须站在客观的立场来判断。而且如果因受侵害而反过来积极采取加害行为,那么很有可能形成防卫过当。以本案来看,伸吾的暴力行为用的是双手,亚季子的防卫行为却使用了小刀,而且防卫的地点,是伸吾处于无防备状态的浴室。在这样的状况下,坚持正当防卫的主张或许反而是自打巴掌。

此刻还是先避开锋头为妙。

「目前还没有足够的证据,请容我延到下次开庭时。」

「好吧。检方是否还有其他问题?」

「那么,我再问一点。证人,你在抵达案发现场时,被告正在处理尸体,对吧?」

「对,但是因为被我撞见,亚季子立刻就放弃了……」

「放弃了什么?」

「呃……」

「放弃丢弃尸体、湮灭证据的念头,对吧?」

「唔……」

「请给我明确的答案,不要支支吾吾。」

「审判长,检方这是在强迫证人发言!」御子柴提出抗议。

「这不是强迫,而是确认。当时被告特地将塑料布铺在脱衣间,而且正在清洗浴室内的血迹。证人,你认为如果你没有刚好走进被害人的家,被告会不会继续完成湮灭证据的行为?」

不行!这问题绝对不能回答!

「检方不应该以假设性的问题来询问证人!」御子柴抢着说。

「证人,你觉得呢?」

「应该会继续做下去吧……但是隐蔽恶行是每个人……」

「够了,不必再说了。」

岬打断了要藏的话,不给他机会继续解释。御子柴再度在心里咒骂了一声。这次御子柴让要藏站上证人台,主要目的是加强伸吾的负面形象,让法官相对认为亚季子情有可原。为了达到效果,才将重点放在一审时没有深入追究的家暴行为。任何人对他人的印象,都是藉由第三者所形成。御子柴原本预期只要让被害人的父亲说出同情亚季子的证词,一定能打动法官的心。但是岬看穿了这个计谋,故意让要藏亲口说出亚季子湮灭证据的行为,藉以抵销其值得同情之处。

该死。御子柴在心里暗骂。刚刚这一局,是检方占上风。

「审判长,我想申请传唤下一名证人。」

接着站上证人台的是吉胁。就跟刚刚的要藏一样,对法庭的不熟悉让他的表情因紧张而僵硬。当然,熟悉法庭的一般民众可说是少之又少。

「证人请先告知姓名及职业。」

「吉胁谦一,绿川会计事务所的公认会计师。」

「你是被告的同事?」

「是的。」

「你读过一审的判决书吗?」

「没有,我只听说了判决结果,但没有详细读过判决书……」

「在判决书里,写着被告对你的爱慕之情是犯案动机之一。请问被告是否曾向你吐露过心声?」

「完全没有。」吉胁摇头说道。「我与津田私下聊天,话题多半是她的女儿,完全不曾牵扯到个人感情。我们虽然一起吃过几次饭,但都是趁工作空档的休息时间出去吃个午餐,这时闲聊的话题也多半是对工作上的抱怨。」

「这么说来,被告完全没有对你示好的举动?不过,会不会只是你没有察觉?」

「又不是中学生,假如有个人爱我爱到想把丈夫杀了,我一定会察觉。」

「被告是否曾提及关于丈夫的事?」

「这个嘛……在我的记忆里完全没有。」

「证人,你认为自己的记忆力好不好?」

吉胁苦笑着回答:

「若是记忆力不好,恐怕难以胜任公认会计师的工作。」

「这么说来,我们可以认定被告几乎不曾提起关于丈夫的事?」

「是啊,若是曾聊过,我应该会记得。但我真的连她丈夫的年龄、工作都一概不知。」

「但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一个连平常闲聊都不太提私事的人,怎么会为了跟你在一起而杀害丈夫?」

「没错,我也觉得莫名其妙。」

「你有没有想过,这动机可能是假的?」

「审判长!这是蓄意误导!」

岬立即抗议,但这早在御子柴的预期之内。

「抗议成立。辩护人,请谨慎选择你的问题。」

据说这个案子的讯问过程皆已录像存证。不仅嫌疑犯听到要录像会紧张,就连负责讯问的人员听到要录像也会不安。只要有任何强迫自白或误导询问的迹象,都会被记录下来,当然必须比以往更加谨慎小心。

简单来说,任何以防止冤案为目标的制度,都是以检方及警方的失职为前提。检警双方在这种气氛下制作笔录,肯定是心有不甘。倘若这么制作出来的笔录,依然遭怀疑有冤案的可能,检警双方当然会义愤填膺。换句话说,御子柴刻意想要惹恼检察官,使其失去冷静,才比较容易对付。

「好,那么我换个问题。证人,你是否认为自己不可能是被告杀害丈夫的动机?」

「没错,当然。」

「审判长,我想以检方提出的甲七号证当成左证。」

旁听席上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岬脸色铁青。

「世田谷警署在接获津田要藏的通报后,便派员警赶往现场。随后,鉴识课人员对现场进行了搜证,甲七号证就是当时所有鉴识数据的一览表。虽然搜证重点是浴室,但是除此之外,只要是被害人与被告有可能触摸的东西,鉴识人员全部都没有放过。就连一根头发或一颗虫屎,也逃不过鉴识人员的法眼。这种鎭密严谨的态度,令人不禁对犯罪捜査的信念大感佩服。」

御子柴故意装模作样地朝岬微微鞠躬,岬的脸色登时变得极为难看。平常御子柴不会刻意做这种事,但对于这次的检察官,像这样的挑衅动作最能发挥效果。

「值得注意第三张表格,这上头列出厨房垃圾桶内的所有垃圾。不,严格来说,垃圾桶内有个超市的塑料袋,垃圾都是放在塑料袋内。想必是打算等袋子装满了,就连袋子一起丢掉。里头有揉成一团的面纸、橡皮筋、泡面及冷冻食品的容器及包装袋、包含案发当天在内的四天份报纸内夹广告单、牛奶纸盒、头发、面包屑、橡皮擦屑、莴苣梗、洋葱皮、香蕉皮、装食物用的塑料容器、飞虫的尸骸,以及……保险套的盒子。」

御子柴举起手中的表格微微摇晃。

「这个保险套盒子,跟四天份报纸内夹广告单出现在同一个垃圾桶里,意味着一直到案发不久前,被告与伸吾还维持着夫妻关系。再对照刚刚证人吉胁的的证词,可知被告不仅与伸吾维持正常夫妻关系,而且对吉胁不曾有过任何具体的示爱举动。在这样的客观状况下,被告怎么可能会刻意安排杀害丈夫的计划?根据上述理由,辩护人再次重申被告杀害伸吾只是冲动性的正当防卫。」

这番论点就像是自敌人看不见的死角挥出一记上钩拳,而且显然发挥了效果。三条审判长露出犹豫不决的神情,岬检察官更是皱着眉头对御子柴怒目相视。但敌人立即展开了反击。

「审判长,我想进行反方询问。」

「请。」

岬站了起来,正眼凝视御子柴。那模样简直就像是打算与对手拚个你死我活的拳击手。

「真是异想天开的论点,我相当惊讶……看来辩护人尙未结婚,对夫妻关系不甚了解。」

御子柴不禁暗自佩服。原本以为会急忙挥出反击拳,但身经百战的岬没有这么做,而是好整以暇地利用轻快的刺拳逗弄挑爨。

「在神圣的法庭谈及猥亵话题,实在有违本意……但我必须强调,夫妻相处是否和睦,与房事的有无并没有严密的关联性。有些夫妻只把那档子事当成了办公事,也有些夫妻光是牵手就能达到心灵交契的效果。」

旁听席上有人轻轻笑了出来。

「何况站在谋杀的角度来看,我们也可以解释为被告为了让被害人卸下心防,故意与其发生性行为。在动物界中,母螳乡也会在交尾结束后立即杀死公螳乡……抱歉,我这比喻或许有些失当了。」

御子柴没料到对方会以这样的论点来反击,内心暗暗叫苦。

「此外,辩护人说被告对证人吉胁没有笔录中所描述的恋爱感情,这点也令人难以苟同。看来辩护人对于男女之间的微妙关系,完全摸不着头绪。恋爱感情不见得会以行动表现出来,例如过去流行过『柏拉图式爱情』这种说法,只是近年来较为少见而已。不仅如此,这也可以解释为被告的自作多情。换句话说,证人吉胁的一些无心言语或举止,都在被告的心中被延伸解释。若以这点来看,与近年来形成社会问题的跟踪狂案件有着相同特征。」

岬朝被告席瞥了一眼,发现亚季子只是垂头丧气地坐着,没有任何反应。

「问题在于不管是自作多情还是会错意,只要本人深信不疑,就足以构成杀害丈夫的动机。从辩护人一连串论点听来,他似乎想要证明被告并不具有杀意,但根据实在太过薄弱。」

御子柴听着岬的侃侃发言,对其反驳能力不禁有些惊服。御子柴的部分主张确实有些牵强,这点御子柴也有自知之明,但岬竟然可以针对其中的问题点一一举出精确辛辣的反证,实在不是省油的灯。对于御子柴擅长的游击战术,岬不仅沉着应对,而且成功给予御子柴迎头痛击。看来第一次交手时的惨败经验,已让岬学到了教训,为了不重蹈覆辙而彻底改变了应战策略。

岬就像一只懂得从错误中学习的老狐狸。藉由增加武器及战术,让自己的狡猾更上一层楼。像这样的对手,可说是最令人头痛。

事实上,光是观察法官及旁听席众人在岬发言时的反应,就知道他们听得相当认真。他们的表情不像是在思索一段辩论,倒像是陶醉在一曲音乐之中,这就是岬的论点已彻底打动他们的最佳证明。

「就如同刚刚被告的公公证词,被告为了杀害丈夫,持着小刀闯进了浴室。在浴室里,被害人不仅手无寸铁,甚至连衣服也没穿。被告接着利用花言巧语让被害人转过身,以小刀在被害人的脖子上连刺三刀。请注意,不是一刀,而是连刺了三刀。如此狡诈且辣狠的做法,实在很难让人相信只是出于一时冲动。不仅如此,被告接着从置物间取出了塑料布。公公看到时,尸体正放置在塑料布上,可见得被告想要湮灭证据的意图相当明显。倘若被告在犯案之后立即报警自首,或许还可说是一时冲动而铸下大错,但她企图丢弃尸体,我们当然可以合理认定这是一场谋杀。被害人是她长年生活在一起的伴侣,如今她嫌对方碍事,就像处理垃圾一样想要将对方杀害后丢弃,这绝对是自私且不可原谅的行径。老实说,站在检察官的立场,一审判决十六年徒刑还嫌太轻了。希望审判长做出公正的裁断,千万别被辩护人似是而非的主张误导了。」

岬振振有词地说完后,坐回检察官的座位上。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倘若不是在法院这种讲求秩序的地方,旁听席上恐怕会响起拍手声。

简直把自己当成了维护社会公理的正义使者。然而岬检察官虽然摆出这样的姿态,却不惹人讨厌,或许是因为他拥有这样的人格特质。何况如今社会正趋向严刑峻罚,像岬这样的人正适合当引领这股风潮的尖兵。

然而御子柴不禁冷笑。

严刑峻罚的趋势并非在法理上经过研议与认同,只是反映出了民众对于凶恶犯罪层出不穷的彷徨不安。包含死刑的存废问题,立法机关并没有进行彻底讨论,历代法务大臣的立场也各有不同。不等时机成熟就实施的裁判员制度,更是让问题雪上加霜。裁判员制度带进法庭的并不是理性的价值观,而是不理性的情绪反应。严刑峻罚化的目的并非遏止凶恶犯罪,只是基于报复心态。

但既然情绪反应拥有足以颠覆判决的力量,己方就还有胜算。

「审判长,我接着想对被告进行提问。」

「请。」

亚季子慢呑呑地站了起来。这种迟缓的动作,看在审判长眼里不知有何感想。但御子柴如今已对亚季子的演技不敢再抱持任何期待。

「首先,我想向被告询问一件事。在案发的那段时期,妳跟丈夫是否曾行房?」

「有的。」

「那是单方面的要求,过程类似强暴吗?」

「不,是你情我愿。」

「这么说来,妳的丈夫虽然曾对妳施暴,夫妻间仍然有着想要重修旧好的气氛?」

「是的。」

御子柴点点头。到目前为止的问答,早已与亚季子练习过。

「但他一直躲在房间里,我很难有机会跟他沟通。」

「关于同事吉胁,妳怎么对丈夫介绍?」

「我说公司有个年纪跟你一样的公认会计师,是个前程似锦的优秀人物……」

「接着妳就被打了?」

「是的。」

「妳没有提及自己心中的爱慕之情?」

「是的,我想那就是男人的忌妒。」

御子柴心中忽闪过一抹不安。亚季子最后这句话,并不在事先排练过的问答之中。

「忌妒?」

「男人也会互相忌妒,但不是忌妒长相,而是忌妒学历或收入。津田没有工作,所以忌妒心比别人更强。他总是瞧不起拥有工作且收入稳定的人,因为若不这么说服自己,他就会感到害怕,担心自己被贴上失败的标签。」

御子柴察觉亚季子的口气有些不对劲,赶紧改口说道:

「事发当天,妳在下班后拖着疲倦的身子回到家中。女儿们早已吃过她们自己煮的晚餐,回到房间休息了,但妳还是必须为闭门不出的丈夫准备晚餐。妳为丈夫加热了买来的冷冻食品,却遭到丈夫殴打及责骂……以上的描述是否有错?」

「没有。」

「但根据后来到家中的津田要藏及警察证词,妳当时脸上并没有遭殴打的痕迹,这又是为什么?」

「我在接受讯问时说错了,他不是打我的脸,而是打我的肚子。我痛得蹲在地上,他又踢了我好几脚。」

「那时妳心里有什么想法?」

「继续这么下去,总有一天我会被杀。」

「小刀是在哪里拿的?根据笔录,这把小刀原本放在置物间的工具箱里。」

「后来仔细想想,才发现我记错了。小刀原本放在厨房,可能是女儿们为了打开零食或冷冻食品的袋子,而拿来用了。」

很好,完全按照预定计划。比起从置物间取出凶器,还是凶器刚好就在手边,不知不觉拿了起来,听起来较像是一时冲动的犯案。

「后来我就像失了魂一样,连我自己也记不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我只记得我好怕他、好怕他……当我回过神来,他已经浑身是血地倒在我面前。」

「接下来呢?」

「那时津田已经没了呼吸,我仔细一看,不仅是整间浴室,连我身上也沾满了鲜血。女儿们都已经熟睡了,于是我以莲蓬头将身体洗干净。由于不能将津田的尸体就这么放着不管,所以我走到置物间,想找找看有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垫在下面。」

「不能就这么放着不管,是什么意思?」

「不将尸体移开,我没办法打扫。」

亚季子这句话再次引发庭内一阵騒动。但众人之中,唯独岬察觉了御子柴的意图。他一脸惊愕地瞪着御子柴。

「这么说来,妳不曾想过要将尸体丢弃?」

「是的,我那时早已吓得六神无主,只想赶快将被鲜血弄脏的浴室清洗干净。既然要清洗,就必须先将津田的尸体移到塑料布上。就在我努力刷着墙壁时,公公开门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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