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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作者:日-东野圭吾 当前章节:7449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3:23

“编的?那是假话吗?”伯朗一边开车,一边把视线投向助手席,“你不是说,你知道明人的意向吗?”

“没有呀,”枫说,“其实呢,关于是否要继承祖父的遗产,明人君还没拿定主意。有一部分原因是,他不想负这个责任。但另一方面呢,他又觉得,为了让矢神家免于没落,自己必须做点什么。所以呢,会这样宣告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宣告对二十年前的继承情况重新进行核查?”

“那是我原创的哦。很有冲击力吧?”

“什么冲击力啊。你看见亲戚们的表情没?跟见了鬼似的。”

“跟我料想的一样。就连他们要求听明人君亲口提出这个条件,我也预料到了。只有牧雄叔父没说话。祥子姑姑倒是气势汹汹,让我立刻打国际电话呢。”

“一听到‘不正当’这个词,就血气上涌了吧。不过,你的反应倒很漂亮。”

听祥子这么说,枫应了声“好的”,立刻从包里取出手机,平静地开始打电话。当然,电话没有接通。她告诉大家没能打通,然后挂断了电话。

“但今后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说‘打不通他的电话,给他发邮件也不回’吧?”

“是呀。所以我打算解释说,我和明人君谈过了。如果他们当中有人和明人君的失踪有关,就会知道我在说谎。这样的话,那个人一定会采取什么行动的。”

“比如?”

“这个嘛,”枫长叹一声,“我猜不到。”

“喂喂,你的计划就是走一步看一步吗?”

“在某种程度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呀。要引蛇出洞,就要先打草惊蛇。”

“在找到蛇之前,我们可别先走投无路了。不说这个了——”伯朗咳嗽一声,问道,“你和勇磨谈得很开心啊。你们聊什么聊得这么热火朝天啊?”

“哥哥,您对那位先生直呼其名啊。”

“不行吗?别管我怎么称呼他了,回答我的问题。”

“聊了很多呀。勇磨先生告诉了我很多关于矢神家的事情。尤其是他的父亲康之介,讲得更加详细。说康之介摆出一副大人物的样子,其实是个没穿衣服的国王,二百五一个,连自己的资产被家臣们蚕食光了都不知道。说康之介的第一任太太和第二任太太都不是什么好女人,全是冲着他的钱来的,所以对康之介搞外遇,找小三什么的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个二百五的小三生下的孩子就是他自己。这件事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还听说,他的母亲是佐代小姐。”

“嗯,是他自己坦白的?”

这种事,就算藏着掖着,总有一天也会曝光的,还不如抢先一步说明实情来得干脆。

“他又说,不过我这个老爹呢,有时候也会说上几句好话,所以才成就了如今的我。”

“嗬,是什么话呢?”

“小时候,勇磨先生经常爬到院子里的柞树上去。康之介有一次看见了,虽然骂了他,但是——”

“又对他说:‘既然喜欢高处,就好好学习,去做人上人。’对吧?”

“您怎么知道的?”

“好像是他在勾引妹子的时候必定会说的故事。”伯朗意识到自己正歪着嘴,“你最好小心一点。”

“小心什么?”

“你没听我——”

“你没听我说吗”这句话还没说完,手机就响了。枫说了声“不好意思”,拿起手机。

“喂,您好……啊!”她的声音高了八度,“没关系,我在车上呢。今天您辛苦了……哪里,我才是那个厚脸皮的呢,真不好意思。……嗯,我也很开心。您说的很多事情我都很有兴趣。……诶,是吗?您又这么说了。因为很在行呀。”

枫略带娇嗔的语气让伯朗没办法集中注意力驾驶。他不用想就知道对方是谁。这就是所谓的“说曹操曹操到”吗?

“……嗯,是的。我想明人君应该是没办法回国了。给大家添了这么多麻烦,真对不起。……我吗?对,是的。我一个人住在明人君的公寓里。……诶,这样好吗?可是,您不是很忙吗?……说的也是。青年实业家也需要放松呀。……我可以的。……这样啊,我明白了。……好的,我等您的电话。……好的,再见。”

等枫挂了电话,伯朗便问:“是那小子吗?勇磨?”

“是的,”枫回答,“他说‘今天见到你真是太好了,我很吃惊,你居然是一位这么出色的女性。’”

真肉麻,伯朗忍住了去踩油门的冲动。

“不止这些吧。他好像在邀请你什么的。”

“没错,他约我出去吃饭。说‘明人不在,你一定很寂寞,一起吃个晚饭吧’。”

“什么晚饭,装腔作势。但听你刚才说的,好像是答应了?”

“那当然了。要有诱饵,猎物才会上钩啊。”

“猎物?”

“他有可能是在试探我的真实意图啊,我明知道明人君失踪了,却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我可没理由不赴约。”

“还有可能只是色心大发哦。”伯朗尖声说,“刚才我不是说了吗?他是一心想要勾搭你呢。”

“那我见他就更有意义了。如果能笼络住他,曝光矢神家内幕的机会就更大了。”枫说,“那内幕,可不仅仅和明人君的失踪有关哦。”

“笼络是什么意思?你要干什么?”

“那要根据具体情况来定。不事到临头是不知道的。”

枫的语气听上去很轻浮,伯朗愈发焦躁。

“你是明人的妻子吧?又是单独和男人见面啦,又是笼络啦,我可不能当作没听到。”

“正因为我是明人的妻子,所以才做好了思想准备。”枫的声音比刚才打电话时还要高,“我什么都能做。”

尽管没看到她的脸,但这句话还是砸进了伯朗心里。他想不出话来反驳,只得哼了一声,表示自己才不会为此而紧张。

终于快到明人的公寓了。枫问他能不能上去坐坐。

“婆婆的东西里有相册对吧。我想里面应该也有明人的照片。”

这倒没错。不,应该说,其它相册里贴的全都是明人的照片吧?

“那我就上去一下吧。除了相册,还有别的东西,我想你最好也看一看。”伯朗刚说完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像是在补充理由。

伯朗在楼前面把枫和纸箱放下,把车停到投币式停车场,再走回来。

进屋时,枫已经换好了衣服。宽宽大大的灰色连帽衫,黑色休闲裤。

伯朗走进客厅,晃了晃脑袋。上回来的时候已经仔细看过了,可这次仍然觉得房子很宽敞。百合华说租金一百二十万,估计是真的吧。

纸箱放在沙发边上。伯朗在纸箱旁边坐了下来。

“给您来杯咖啡吧?”枫问。

“不用了。咖啡我已经灌得够多的了。”

“那喝啤酒也行……啊,不行。您还要开车呢。”

伯朗正要打开箱子的手停下了。“不,我就喝啤酒吧。”

“可以吗?”

“说实话,我想让积攒的压力发泄一下。车子明天再来取吧。”

“好的。”枫似乎很开心,走进了厨房。或许她自己也想喝吧。

伯朗从纸箱里拿出刚才没看的那本相册。打开第一页时,他吃了一惊。原以为一定是明人的单人照,结果第一张照片上却有四个人。地点是病房。祯子抬起上半身,靠在床头微笑,怀里抱着刚刚出生的婴儿。站在床边,伸长了脖子的,正是九岁的伯朗。另一边站着康治。

是那时吗?他想起来了。得知祯子分娩后,顺子和宪三带着自己赶往医院。当然,康治也在场。

“哇,好棒的照片。”头顶上响起一个声音。枫端着托盘,站在那里。“那是明人君吧。真可爱——”

“用你的话来说,对于我母亲,这就是一个新家庭的开始吧。”

“是呢。这不是很幸福吗?”枫打开啤酒罐,把酒倒进两个玻璃杯里。托盘上还放着坚果。

“但其中有人却想起了过去那个家,这你怎么看?”伯朗指着年幼的自己。

“那也好。没必要忘记过去。有什么问题吗?”枫把其中一只玻璃杯放在伯朗面前,又端起自己的杯子,似乎想要干杯。

伯朗微微摇了摇头,也端起杯子。枫把胳膊伸过来一碰,空中就响起了清脆的声响。

“可以给我看看吗?”枫一口喝干了啤酒,嘴角还留着点白色泡沫。

“请。”伯朗把相册推给她。

枫一手拿着杯子,一手开始翻页。每看到一张新照片,她都会发出带有表情符号的感叹,比如“好可爱”、“是这样的呀”之类。伯朗在一旁看着,里面果然都是明人的照片。唯独第一张上有伯朗,这让他不能不感受到祯子的意图。她在试着建立一个新的家庭,而如果要这样,就必须让伯朗接受新的父亲。

伯朗对此心知肚明。他知道,只要自己叫康治一声“爸爸”,一切就会顺利地进行下去。

正翻着相册的枫停下了。已经到了最后一张,是在明人的开学典礼上拍的。穿着制服的明人站在校门口,一动不动。

枫把相册翻过来对着伯朗,问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里面几乎没有哥哥的照片。尤其是家庭照。除了第一张,没有一张是和家人一起拍的照片。”

“是哦。”伯朗点点头,喝了口啤酒。

“为什么呢?是因为不想勾起对过去家庭的回忆,所以不愿意和新的家庭一起拍照吗?”

伯朗无力地笑了笑,摇头道:“不,是因为我们不是一家人。”

“我不懂。您和婆婆以及明人,不是有血缘关系的吗?要么就是,您还是不把公公当自己的父亲?”

“嗯,差不多吧。”

“您为什么这么顽固地拒绝公公呢?”

枫望着伯朗,目光真挚,似乎在说,不问个清楚她绝不会罢休。

伯朗叹息:“看来我还是回答你之前的问题更简便些。”

枫皱眉道:“之前的问题?”

“动物实验。”伯朗又喝了一口啤酒,放下杯子。

这件事发生在祯子和康治结婚几个月后。伯朗记得那天似乎是星期六。放学后,祯子问他待会要不要一起出去,说爸爸今天通宵工作不回家,要送换洗的衣服过去。

当时,伯朗还不太清楚康治具体做的是什么工作。别人告诉他康治是医生,他只能想象出自己偶尔去的医院里那些穿白大褂的人。但康治经常连着好几天不回家,他觉得很奇怪。

有好几次,他都一个人在家。虽然可以选择不去,但伯朗还是决定一起去。或许是想到以后总有一天要叫这个人“爸爸”,就想多了解他一点吧。也可能是因为如果回答“去”,会让祯子开心。

不管怎么说,这个选择都让伯朗后悔不迭。

两人搭出租车前往康治工作的医院。祯子告诉司机去一个叫“泰鹏大学”的地方。当时的伯朗还不知道“泰鹏”两个字怎么写。为什么不是矢神综合医院呢?他想。

“爸爸啊,”祯子好像要回答他的疑问似的,在他耳边说,“每个月有几天会在那边工作。”

工作地点有两个吗——刚上小学三年级的伯朗模模糊糊地想。

出租车到了目的地。正门上写着“泰鹏大学”几个字。直到很久之后,伯朗才会写这么难的汉字。

他跟在祯子身后穿过大门。祯子或许已经来过很多次了吧,显得熟门熟路。

前面有一栋灰色的建筑物。走进去之后,空气立刻变得冰冰凉凉。墙上有个像是挂号处的窗口,祯子在那里办了些手续,拿到两个徽章。她把一个徽章交给伯朗,让他别在胸口。徽章上写着“访客证”几个字。

戴好徽章,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一个戴眼镜的白衣年轻人出现了。伯朗没见过他,但祯子却似乎和他很熟,两人短短地交谈了几句。

“伯朗,走吧。”

听祯子这么一说,伯朗便从长椅上跳了起来。

穿过走廊,爬上楼梯,来到一个房间里。里面摆着几张桌子,桌上胡乱堆着杂物。还有一套简陋的接待用的沙发,年轻人让他们稍等,就走出了房间。

“爸爸好像正在做实验。再过一会儿就能结束啦,我们再等一下吧。”

“实验?什么实验?”

因为经常看动画和漫画的缘故,伯朗对“实验”这个词很熟悉。科学家要么制造超级武器,要么发明神奇药水。

“这……”祯子歪着头说,“妈妈也不太清楚呢。”

祯子说要去一下洗手间,就走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伯朗一个,他四处张望。书架上塞满了一看就很难懂的书。其中好多不是日语。

伯朗“咦”了一声,目光停留在电视机上。不,确切地说,是连接着电视机的一台机器。他知道那叫录像机。

当时,录像机呈爆发之势,飞速在家庭中普及开来。伯朗也有几个同学家里买了录像机。但康治对新闻之外的节目都不感兴趣,还没有要买的意向。如果伯朗想要,康治应该会买,但他有点不好意思,一直没有说出口。

伯朗犹犹豫豫地打开了电视机的开关,但画面还是很暗。他又试着按了一下录像机的按钮。

画面发生了变化。录像开始播放。伯朗看着,觉得莫名其妙。他原本以为录下的一定是电视节目,但看来不是那么回事。好像是某个人拿着摄像机拍的。

拍摄的东西是什么,伯朗没能马上理解。画面上时不时出现人的手,但也看不清是在做什么。周围还有好几个人,能听见他们的说话声。可他们说的话,伯朗也几乎完全听不懂。

不过,也有能听懂的只言片语。

“这个已经不行了啊。死掉了。新的呢?”

“准备好了。”

“那就用新的吧。把这个扔掉。”

“好的。”

那个领头的人声音很耳熟,是康治没错。

背后的门开了,伯朗慌慌张张地关上了电视。

祯子吃惊地看着儿子。“你在干什么呢?别乱动呀。”

“知道了。”伯朗答道。祯子没再多说什么,大概以为他只是在看电视吧。

伯朗坐在简陋的沙发上,把刚才看的录像又在脑海中回放了几遍。令他吃惊的是,自己连细节都记得十分清楚,而且每回忆一次,影像就鲜明几分。渐渐地,录像里的人在做些什么,他也逐渐弄明白了。

不,其实并不是这样的。

在看到画面的瞬间,他就已经知道那些人在做什么了,只不过是他自己拒绝相信罢了。他对自己说:不会的,不会是刚才看到的那样。

祯子发觉了儿子的异常,担心地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

没多久,康治出现了。和刚才的年轻人一样,他也穿着白衣服。

祯子和康治说了几句话,把装着换洗衣服的纸袋交给他。他则把桌旁的一个大塑料袋递给祯子,好像是要洗的衣服。

康治的表情忽然严肃起来。他走向录像机,关掉电源,问祯子:“你碰过这个吗?”

“我没……”祯子说着,看了伯朗一眼。

伯朗低着头,感到康治在凝视自己。

但最后,康治什么都没问,只对祯子道谢:“特地跑过来一趟,太感谢了。帮了我大忙呢。”

三人走出房间。康治打算把他们一直送到一楼的入口。伯朗想小便,就自己去了厕所。正解决问题的时候,两个年轻学生模样的人走了进来。

“待会怎么安排?去咖啡店吗?”

“不,我待会要值猫的班。”

“啊,这样。现在有几只?”

“五只。又该置办了。”

两人边洗手边聊,伯朗抬起头看着他们。仔细一瞧,其中一个正是带他们进来的戴眼镜的青年。

对方也注意到了伯朗,笑着搭话道:“哟,刚才多谢了。”

“猫,”伯朗脱口而出,“这里有猫吗?”

年轻人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眨。“有啊。怎么了?”

“生病的猫吗?”

“不对,只是猫而已啦。”

“为什么要养猫?”

“为什么……”年轻人困惑地看看同伴。

“带你去看看吧。”他的同伴笑眯眯地说,“等你看了再告诉你。”

戴眼镜的年轻人回头看着伯朗。“想看吗?”

“嗯。”伯朗点点头。

“那跟我来。”戴眼镜的年轻人走了出去。

伯朗跟着他们走到长廊深处。开门之前,他就闻到了一股恶臭。年轻人打开门,走了进去。伯朗跟在后面。

房间里有一个大笼子,里面有五只猫。花色不同,大小各异,应该都是杂交的,唯独一点相同:都瘦骨嶙峋,毛发蓬乱。五只猫都蜷成一团,闭着眼,一动不动。唯有背部的微弱起伏显示它们还活着。

戴眼镜的年轻人打开笼门,拿出角落里放猫砂的容器。那是猫的厕所。就像得到了信号一般,五只猫都睁开了眼睛,一齐向伯朗看来。

十只毫无生机的眼睛。

伯朗瞬间感到浑身冰凉,热乎乎的东西从胃里涌了上来。他不禁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呕吐起来。

戴眼镜的年轻人吃惊地把康治和祯子带来时,伯朗还在呕吐,一直吐出了黄色的胃液。

“录像里的是猫。”伯朗望着空中,说,“头盖骨被打了个洞,露出了大脑的猫。实验者的手拿着某些工具,去接触它的大脑。现在想来,大概是电极吧。用电流刺激大脑,检查身体各器官的反应——听说过去经常有这种实验。那个笼子里的五只猫,也会有同样的命运吧。”

“这么过分的事……”枫的脸色有点苍白。

“这件事,我没有问康治,他也没对我说什么。我们之间的某种东西消失了。但我当时想,我恐怕是没办法叫这个人‘父亲’了。”伯朗把手伸向酒杯,耸耸肩,“尽管只是猫,却留下了精神创伤。我忘不掉当时的场景。”

“所以去当了兽医?”

“谁知道呢。”伯朗偏着头说,“我自己都不知道。或许吧。不过,触摸到动物的时候,我会很安心。尤其是猫。猫能让人放松。相反,如果有一段时间没有接触过动物了,就会做梦:梦见录像里的画面,梦见实验台上的猫那空虚的目光。这时我就会被梦魇缠住。这是我的前女友告诉我的。”

他端着酒杯,垂下了头。把平时封印心中的记忆说了出来,却发现并未淡去一丝一毫。

手上传来柔软的触感。抬头一看,枫的手正与自己叠在一起。

“好可怜。”她的眼睛湿润了,“当时的哥哥……如果那个八岁的伯朗在这里,我一定会紧紧抱住他。”

现在的我就不行吗——伯朗咽下了这个问题,只说了声“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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