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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作者:日-东野圭吾 当前章节:7354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3:23

打开盒子的瞬间,顺子瞪大眼睛,一下子喜形于色。

“哇,这个,我记得呢。”姨妈首先拿起来的是一枚红珊瑚戒指,“这叫血珊瑚,已经不让采啦。原本是个领带夹,是一清先生从相熟的画商那里买来的,因为他不打领带,就请人改成了戒指。姐姐很宝贝它呢。”

“诶,是吗。”伯朗把江户雕花玻璃杯送到嘴边。辣酒入喉,身心为之一爽。

“这串珍珠项链也很让人怀念呢。红白喜事都能戴,可方便了。是外婆的遗物哦。”

“哦。”伯朗拿起筷子,夹了一条炸丁香鱼。兼岩家一请吃晚饭,桌上摆的必定全是下酒菜。万一碰上不会喝酒的人该怎么办呢?他不禁瞎操心起来。

今天只有伯朗一个人过来。因为当他打电话给顺子,说从矢神家拿到了祯子的首饰时,顺子说无论如何也想看看。还说,其中有些东西,是姐妹俩年轻的时候共同拥有的。

“啊,这个胸针我也记得。现在是没人会戴了,可在我们年轻时很流行呢。”顺子拿着一只蝶形胸针,微笑道。

“可我都不记得妈妈戴过什么首饰。”

“因为她在伯朗君面前是‘妈妈’啊。不过,姐姐有很多很多面呢。在我面前是‘姐姐’,在丈夫面前是‘妻子’,根据时间和场合,有时候也会是‘女人’的吧。”

伯朗点点头。“原来如此。”

“不过,在儿子心中,是很难想象母亲会露出‘女人’的一面的吧。”

“那倒不是。她第一次把康治介绍给我的时候,我就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了:啊,原来是这样,妈妈也是个女人啊。”

“是吗?真是个不可爱的孩子。”顺子苦笑着,把胸针放回盒子里。

伯朗庆幸自己把盒子带来了。如果没有这次机会,他怎么会重新追思祯子呢?

“要是妈妈去世的时候,有好好整理过遗物就好了,就不至于现在手忙脚乱的。”

“也是没办法的事。姐姐是矢神家的人,伯朗君又跟矢神家保持着距离。”

“可是啊,”宪三把伯朗的玻璃杯斟满,“伯朗君卷进了矢神家的遗产纷争里,也是很辛苦的啊。”

“我倒没什么,毕竟跟我没有直接关系。倒是枫更让人担心呢。明人又不在。”

“明人君还没过来吗?”

“是啊。多半是来不成了。”

“真辛苦呀。”顺子把首饰盒递给伯朗,“谢谢你,让我看了这些令人怀念的东西。”

“如果有喜欢的,姨妈,就请拿走吧。拿多少都行,全拿走都无所谓。”

顺子笑了。

“全拿走是不行的啦。我把姐姐的婚戒拿走,不是很奇怪吗?但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就拿一些吧。你征求过明人君和枫小姐的意见了吗?”

“当然。”

“那么……”顺子的目光再次落到首饰盒上。犹豫了一会儿,拿起那条珍珠项链,“我还是拿这个吧。而且还是母亲的遗物,算是一举两得。”

“别的不要吗?比如那枚珊瑚戒指。”

“刚才不是说了嘛,那原本是一清先生的领带夹。所以,还是伯朗君留着比较好。要不就送给枫小姐。那戒指一定很适合她,因为感觉很华丽呢。”顺子说着,早已将项链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问宪三看上去怎么样。

“挺好啊。”宪三瞟了一眼,答道。

“枫小姐是个很好的女孩子呢。活泼,健康,又懂礼貌。明人君真是找了个好姑娘。伯朗君也是这么想的吧?”

“嗯……啊,是呢。”伯朗让冷酒流进喉咙里。别人一表扬枫,他就会感到莫名的开心。他为此很迷惑。

“姐姐的遗物还有别的吗?”顺子一边摘项链,一边问。

“三本相册、喜爱的书籍、眼镜、手表……都是这些东西吧。”

祯子已经去世十六年了。他能理解康治,这么多遗物总不能一直放在身边。

“相册是什么?”

“一本是从我出生到上小学。一本是明人从出生到上中学。还有一本是我亲生父亲的作品集。”

“就这些?没有娘家的相册吗?”

“娘家?”

“小泉的家。就是你外婆家。”

“啊,”伯朗摇头,“没有,我没看见过。”

“姐姐去世后,我和康治先生他们只去过小泉的家一次。因为拆房子之前,得先把东西整理一下。我只把自己放在那儿的东西取回来了,别的都交给了康治先生。除了姐姐的许多东西,肯定还有娘家的相册,也不知那些东西现在去哪儿了。”

“不知道。反正没放在我从矢神家搬回来的纸箱里。”

“估计是康治先生处理掉了吧。”宪三在旁边不感兴趣地说。

“连妻子娘家的相册也处理掉了?”顺子瞪大眼睛,“都不问问伯朗君?不可能。”

“就算你这么说……”宪三噘着嘴,挠挠鬓角。

“的确奇怪,”伯朗双臂交叉,“不单是相册,妈妈的遗物当中,总该有些小泉家的东西吧。”

“问问康治先生本人吧?”宪三提议,“他不是还有意识,能够讲话吗?”

“不能进行太复杂的对话。而且,特地去问这个……”

顺子垂下肩膀,叹了口气。

“唉,想想也是,矢神家的人,怎么会在乎死了的媳妇的娘家的东西呢。就算康治先生不会这么做,也难保不被别人丢掉。要是我在拆房子之前把相册拿回来就好了。”

“那是最后一次去小泉的家吗?”

“是最后一次呀。之后就打来电话,说房子已经顺利拆除了,还发了成为空地的照片过来。”

“啊,我也收到过那张照片。”

顺子忽然想起了什么。

“虽然那房子名义上是姐姐的,但后来不知怎么样了?没听说卖地呀。”

“我也没听说。”

“那么,”顺子思索着说,“伯朗君,你可不能只满足于拿个首饰盒哟。得去调查一下那块地怎么样了。因为伯朗君可是有继承权的呀。”

“说的也是。我从没想到过。”

“别迷迷糊糊的。要是一不留神,说不定就给矢神家的人夺走了。”

“我会马上确认。”伯朗掏出手机,给自己发了封邮件,提醒自己不要忘记。

“矢神家的人有那么贪得无厌吗?”宪三停下筷子,问伯朗。

“他们家又是开公司,又是开店,在钱上精明得很。不过,也有异类。比如那个叫牧雄的。”

“啊,那个人。”顺子皱起眉头,好像尝到了苦味似的,“我见过几次。好像气色不太好呢。”

“我没见过。他是干什么的?”

“是学者。之前我说过康治是研究学者症候群的吧。牧雄年轻时好像曾经协助过他。这次他也对康之介的遗产毫不关心,一心想要康治的研究资料。”

“嗬,比如呢?”或许是因为自己也是研究者吧,宪三表露出了兴趣。

“不太清楚。他不给我看。啊,不过——”伯朗从手机上调出那幅画,“有这么一幅画。据说是学者症候群的患者画的。”

宪三一看到画面就瞪大了眼睛。

“能给我看看吗?”他伸出手来。伯朗说了声“请便”,将手机交给他。

宪三盯着屏幕,看得入了神,目光十分严肃,让人觉得这就是学者的表情。

“这幅画怎么了?”伯朗问。

宪三呼出一口气,微微摇了摇头,把手机还给伯朗。“真是不可思议啊。”

“什么意思?”

宪三沉吟半晌,接着又说了一遍“不可思议”。

“老公,你别故弄玄虚啦,究竟哪里不可思议了,赶紧说吧。”顺子焦急地说。

宪三点了点头,稍微有点犹豫地开了口。

“这是分形(Fractal)图形的一种。‘分形’是一个几何学概念,在自然界中也经常出现。”(分形:一个粗糙或零碎的几何形状,可以分成数个部分,且每一部分都是或近似整体缩小后的形状。)

伯朗和顺子对视一眼,做了个举手投降的姿势。“那是什么啊,完全不懂。”

“把这个图形放大来看,特征就很明显了。乍一看,它像是蕾丝编织的图案吧?但是,换作普通的蕾丝编织,一放大,编织的空隙就会出现。但这个图形呢,就算放大,空隙中仍然会出现更细小的,同样的空隙。当然,这也不是无限的。这种整体形状和细节极其相似的形状,就叫分形。自然界中一个最好的例子就是海岸线。画在地图上的海岸线,用虫眼镜和显微镜放大来看,线段会逐渐变得光滑起来。但实际的海岸线呢,不管和地图上多么接近,都不可能是光滑的。那种锯齿状,即便到了微观世界也仍然存在。”

“这就是分形……第一次知道呢。”

“哈哈,”宪三笑了,“因为这知识对普通人没用啊。”

“这位患者为什么画下了这样的画呢?”

“这就不知道了。我也想问问他啊。不,我更想问的是,他是怎么画出来的。人的手居然能画出这种图案,真是难以置信。”

“估计只有学者症候群患者才能做得到吧。”

“大概吧。”

伯朗正要伸手去拿杯子,忽然停住了。聊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了一幅画。

“我父亲最后画的那幅画,也是看上去不可思议的图形。那会不会也是分形呢?”

“那幅画我没看过,不敢乱讲,”宪三慎重地说,“谁知道呢。就算是学者症候群,特征也各不相同吧。达斯汀·霍夫曼饰演的《雨人》的主人公,能在瞬间数清撒在地板上的几百根牙签,能记住二十一点里的好几组牌,却不会画分形图案。”

“而且,还不确定一清先生就是那种患者吧?”顺子插嘴道,“我之前说过了,一清先生就是个普通人呀。至少在他生病之前是。伯朗君不这么觉得吗?”

“是啊,”伯朗回答,“虽然记不太清楚了,但我觉得他是个温和善良的父亲。”

至少他不会杀猫,伯朗在脑子里接着说道。

离开兼岩家的时候,是晚上十点刚过。顺子把他一直送到门口,说:“替我向枫小姐问好。在明人君回国之前,伯朗君要照顾好她哦。”

“知道啦。”他郁闷地回答。

走到大路上,拦了辆出租车。车子刚一开动,他就掏出手机,给枫打电话。

今晚她应该会和勇磨见面。据说勇磨约她去银座的一家法国餐厅吃饭。白天的时候,他收到了枫的短信,报告这件事。伯朗回道:“决对不能大意。尽量早点回家。”对方回信说“没关系的啦”,这却让伯朗更加担心了。

饭后怎么样了呢?勇磨最会勾引女人。会不会提议再喝一家呢?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喂?”传来了枫充满活力的声音。

“是我,伯朗。你在干什么呢?和那小子吃饭吃得怎么样?”

“啊,我们正准备再喝一轮呢。”

果然不出所料,伯朗咬住了嘴唇。“在哪儿?”他的声音明显很不高兴。

“我家。”

“你家?青山的公寓吗?”

“对。勇磨先生送我回来的,我就请他上来喝杯茶。”

伯朗愕然,把手机越攥越紧。怎么这么不警惕?难道这就是枫“笼络”勇磨的手段?

“知道了。我也过去。”

“哥哥也过来?为什么?”

“之前说过的,我妈的首饰的事。我拿去给顺子姨妈看了。现在带过来给你。”

“现在?其实今天晚上……”

“我还有别的事情要跟你说,很重要的事,方便吗?”

“方便倒是方便的……”

“好,那么待会见。”他挂断电话,对司机说,“麻烦改变一下目的地,去青山。请尽快。”

伯朗一边听着司机的回答,一边下意识地抖着腿。偏偏把那个勇磨请进了屋子里。那个连有血缘关系的百合华都不放过的男人。真搞不懂她在做什么。他急得手心冒汗。

他在青山的公寓附近下了车,快步走向正门。但还没走到,门就开了,一个男人走了出来。身穿深灰色西装,粉色衬衫,正是勇磨。对方也注意到了伯朗,停下脚步,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你怎么面无人色啊?这可不是一个拜访弟弟家的哥哥该有的表情啊。你就那么在乎那个在屋里等候的女人吗?”

伯朗的脸绷紧了。

“就是亲戚,人家丈夫不在,也不好进屋去的吧?”

“诶?”勇磨身子微微一动,“我都不想说你。”

“我是有理由的。”

“是哦。牵强附会的理由,对吧?”

见伯朗沉默了,勇磨晃着肩膀说:“看来我说对了呢。也难怪,那么好的一个女人。”

“你说什么啊?她可是明人的妻子。你懂不懂?”

“那你呢?啊?”

伯朗咬紧牙关。虽然对自己的腕力没什么自信,却还是握紧了拳头。

勇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双手一摆。

“算啦。看来我们还要打上一阵子交道的。这么晚了,就别在这里大眼瞪小眼啦。改天见。”他转身走开了,背影似乎充满了诡异的自信。

伯朗冲到公寓门口,按响了自动门的对讲机。“来了~”一个悠闲的声音传来。“是我。”伯朗对着麦克风,粗鲁地说。

“请进——”

门开了,伯朗大步走进大厅。到了这个时间,果然已经没有看门人了。

来到房门口,刚按响门铃,门就开了。枫穿着粉色毛衣,灰色短裤,头上还戴着发箍。

“好快啊。勇磨先生刚走。”

“知道。我在下面见到他了。”

“我跟他说哥哥要来,他说‘那就不打扰了’。”

伯朗啧啧嘴。说什么“那就不打扰了”啊?肯定觉得我才是打扰他的人——

“好好吃了一顿。就在香奈儿顶层的餐厅哦。您去过吗?”枫像唱歌似的说。

“没去过,但我知道那家店。那种装模作样的饭店。”

伯朗走进客厅,来到沙发旁。桌上放着苏格兰威士忌和冰桶,还有放了冰块的玻璃杯。

“也没那么夸张啦。服务生彬彬有礼,窗外的风景很棒,饭菜也好吃——”

“停。”伯朗两手往前一伸,“我知道饭菜好吃,餐厅环境好。但不管吃得多好,也不该把男人带回家啊。而且还是那种人。”

“带回家……可他不是亲戚吗?”

“没有血缘关系对不对?”虽然我也一样——另一个自己在脑子里低声说,“之前也说过了,他的目标是你。你居然和他单独相处,还喝酒,究竟是怎么想的啊?”他飞快地说着,语气尖刻。

“这件事我已经说过了。”

“你是要钓住他,套取情报吗?”

“不是钓住,是笼络。”

“都一样吧?明明还有别的办法。”伯朗挠着头,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看见桌上的两只酒杯,又皱起眉头,“这又是什么?”

“杯子呀,怎么了?”

伯朗指着两只酒杯。

“你们不是对坐,是并排坐的吗?”

两只杯子的距离未免太近了。

“是啊,那又怎样?”

“沙发这么宽敞,明明可以离得远一点,为什么要并排坐?”

“近了才方便说话啊。”

伯朗瞟了一眼枫短裤下伸出来的长腿。“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哈?”

“我在问你,他有没有碰你,或者故意挨得很近。你穿得这么……腿都光着。”

“啊,”枫开口道,“勇磨先生走了之后我才换衣服的。没关系。他连我的手都没握过。”

“说什么啊?难道你还想让他握不成?”

“这次我们谈得很顺利。”

“是吗,”伯朗点点头,再次看着枫,“‘这次’是什么意思?下次你想让他握吗?”

“握握手总归是免不了的吧。”

“喂!”伯朗一拳捶在桌子上,“你可是明人的妻子啊!”

“没错。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

“而你居然让别的男人握你的手?”

“要看情况而定。前两天我说了,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去做任何事。为了找到明人君的所在,我什么都肯做。”

“跟别的男人睡觉也可以?”

枫缩起肩膀,笑出了声。“这么极端的事情……”

“有什么好笑?回答我!你会怎么样?”

枫瞪着伯朗,脸色突然冷了下来。

“我说过很多遍了,我什么都肯做。说不定那样会更快。”

伯朗凝视着她,摇摇头。

“你真让我惊讶。我不想和你说下去了。就算你那么做,明人也多半——”他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多半……什么?”枫问。她的目光少见地冰冷。

“没什么。”

伯朗扭过头去,但枫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

“别装糊涂!明人多半——多半什么?别吞吞吐吐的,拿出个男人的样子来!既然你有话要说,就说个清楚明白!”

伯朗深吸一口气。

“你真觉得明人会回来吗?”

“什么意思?”

“如果他是自愿隐藏行踪的,肯定早就联系你了。这么长时间音信全无,肯定是卷入什么事件了啊。”

“我也这么想。所以才开始调查,不是吗?”

“……你觉得他还活着吗?”

枫目光一凛。“什么?”

“你说警察毫无作为。但我不觉得他们完全毫无作为。如果在什么地方发现了身份不明的尸体——”

突如其来的冲击让伯朗没能把话说完。他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几秒种后,他感到脸上火辣辣的疼,才意识到自己是被扇了一巴掌。

而发动攻击的那个人,正用红通通的眼睛瞪着伯朗。

“对不起。”她说着,头扭向一旁,“今晚你回去吧。”

伯朗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保持沉默。枫也默默无言。时间就在沉重中一点点流逝。

做了个深呼吸之后,伯朗从包里取出首饰盒,放在桌子上。

“顺子姨妈拿走了珍珠项链。她说红珊瑚戒指很适合你。我也这么觉得。”

枫没回答。伯朗站起身来。

他朝玄关走去,枫没有相送的意思。他便直接出了门,来到走廊上。

公寓外的风很冷,但伯朗的脸颊依然火辣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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