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朗把显影完毕的X光片贴在投影机上,点了点头。和他想的一样。
他把椅子往后一转,对着饲主。今天的第五位饲主将头发染成了茶色,是个二十四五岁的女人。妆化得很妖艳,似乎想强调那双大眼睛。皮夹克是高级货,在胸前闪闪发光的钻石似乎是真的,卡地亚戒指看上去也不像A货。超短裙下伸出一双长腿,脚趾上涂着色彩缤纷的指甲油。
被她小心翼翼地抱在怀中的是一只侏儒猴。那是世界上最小的猿猴。
有猴子被带到医院来的时候,伯朗首先提防的是不要粗心大意,和它靠得太近。一是为了避免被咬伤或抓伤,但最主要的原因是不知道猴子身上有什么病。猴子的DNA和人类很接近。就连侏儒猴这种小动物,也确确实实是灵长类。人类的感冒会传染给猫狗,也会传染给猴子。也有反过来的情况。所以伯朗没有贸然伸手,只是问:“是哪里不舒服?生病了?还是受伤了?”
她的回答是:“不知为什么,行动很奇怪。”伯朗仔细一问,便明白了。看来不是传染病一类。三十分钟前,他把荫山元实叫来,给侏儒猴拍了一张X光片。
“看这里。有一处细小的裂纹对吧?”伯朗指着片子上的某一处,侏儒猴下肢附近,“大腿骨上有骨裂,所以行动才会很奇怪。”
女饲主吃惊地叫了一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大概是从什么地方掉下来了吧。”
“猴子从树上掉下来啊?虽然也有可能,不过症结在别处。”伯朗用指尖画出一个圆,把片子圈在里面,“骨密度太低。营养方面可能有问题。您给它吃的是什么?”
“吃过很多东西啊。水果啦,饼干啦。”
“猴粮呢?”
“啊,那个,”女人皱着眉,“这孩子不吃那东西。好像是觉得不好吃。”
“您该不会只给它吃自己吃剩的东西吧?”
“不行吗?”女人轻声说。
伯朗挠挠眉梢。
“因为人类吃的食物很好吃,猴子吃惯了以后呢,就不愿意吃猴粮啦。但考虑到营养平衡,还是应该以猴粮为中心来喂养。一下子改变起来很困难,可以用牛奶、果汁浸泡猴粮,或者掺杂一些切碎的人类食物,想方设法让它吃掉。接着再逐渐增加猴粮的量。”
“不知道能不能办得到呢。”
“不然对它的身体不好。还会再发生更严重的骨折的。”伯朗指指女人手里的猴子,猴子似乎显得更小了,“我会开点钙片和维生素D,一天吃一次。另外,您有安装紫外灯吗?”
“那是什么?”
果然不知道啊,伯朗觉得浑身无力。
“饲养猿猴的时候,紫外灯是不可或缺的。总之,要把笼子尽量放在有日光照射的地方。还有,尽快买个紫外灯。——您男朋友没给您买吗?”
“……我会和他商量一下。”
“好的。那么,请多保重。”
抱着侏儒猴的女人站起来,朝门口走去。伯朗将椅子转回来,面朝桌子,开始写药方。他咂着嘴,暗自发着牢骚:养猴子的人还会增加吗?院长池田原来是动物园的兽医,这家医院也号称可以治疗一切动物,但实际干活的人是我啊。
“好可爱啊。”
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吓得他差点跳起来。
回头一看,是枫。今天她穿着一件灰色针织连衣裙,越显得曲线玲珑。配上茶色外套和包包,手上还拎着个纸袋。
“什么时候来的?”伯朗按捺住朝她的大腿和胸前凸起看的冲动,问道。
“就刚才啊,那位可爱的客人出去之后。”
“那不是客人,是患者。虽然可爱,但猴子还是很凶猛的。”
“我没说猴子,说的是养猴子的人。又年轻又可爱,对吧?”
哦,伯朗点点头。“养猴子的大多是年轻漂亮的小姑娘,而且都很有钱。”
“诶,怎么说?”枫睁大眼睛。
“因为有金主啊。”伯朗压低声音,“她应该是银座一带的陪酒女。一个人过日子很寂寞,就缠着男朋友买了只猴子。猴子很贵的。珍稀猴子更难买到。那只猴子估计是走私品,在正规宠物商店买不到,所以她连饲养猴子需要紫外灯这种基本常识都不知道。”
“走私猴子这种事,一般人是做不到的吧。”
“做不到。所以呢,她的金主估计是这个。”伯朗用食指作势在脸颊上划了一道。(注:这个动作本意指脸上有刀疤,后代指黑社会、流氓。)
枫耸了耸肩。
“兽医接触的人真是各种各样啊。”
“也要看是什么样的兽医。”
门哗啦一声开了,荫山元实从前台走了过来。她看看伯朗,又看看枫:“你们正在说话吗?”
“已经聊完了。——你到候诊室去吧。”伯朗说完,枫点点头,出去了。
伯朗把侏儒猴的处方交给荫山元实。
她瞥了一眼处方笺,嘴角微微一扬。“今天也是约会吗?”
“约会?只是带她到亲戚家去一趟。”
荫山元实却不答话,故弄玄虚地轻声说:“胸……真够大的。”
伯朗吓了一跳。枫出门时,他的目光在她胸口停留了一瞬,莫非被看到了?
“什么胸?你说猴子吗?”
他试图装傻,荫山元实却以一种看破一切的目光斜了他一眼,默默消失在前台的方向。
“和动物一起生活真好啊。好治愈。等我回到西雅图,也要养点什么。有什么推荐的吗?”电车开动后没多久,坐在旁边的枫说。
“这个嘛……猫猫狗狗不行吗?”
“那不是太普通了吗?这个怎么样?迷你猪。当空姐的时候,朋友养了一只,好可爱。又聪明,又爱干净,训练起来又很容易。”
“你朋友家大吗?”
“一般般吧。一室户。”
“你最后看见那只迷你猪是什么时候?”
“呃,大概两年之前。”
“当时迷你猪有多大?”
“这么大。”枫用手比出一只小型犬的大小。
“最近听你的朋友提起过迷你猪的事吗?”
“啊,这么说,还真没有呢。也不知怎么样了。”
“应该是扔了吧。”伯朗答得很快。
“诶,不是吧,为什么?”枫的声音一高,附近乘客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她缩缩脖子,小声接着说:“明明那么可爱啊。”
“迷你猪一年会长到八十公斤。有的甚至会超过一百公斤。”
“诶——这样啊。一点都不迷你。”
“普通的猪会长到几百公斤呢。和那些比起来,这算是迷你的了吧。不过它不适合在一室户的房子里饲养。吃得又多,饲料费也不容小觑。你的朋友肯定是养了半年就开始后悔了。只希望她不是随随便便地一扔了事,而是认真地执行处理程序。”
“处理程序是……”
“就是杀了,肉谁爱吃谁吃去。”
枫沮丧地垂下肩膀。“太打击了……”
“饲养动物就是这么回事。不要想得太简单。”
“那我考虑一下别的动物吧。养什么好呢?”
枫认真地望着前方,思考着,伯朗觉得她或许是真的想要养只宠物。她说“等回到西雅图”,那当然是和明人一起养了。她相信明人会平安归来。不,或许是想要相信。
伯朗自己的心情很矛盾。
一会儿是不吉利的想象:明人是卷进什么事情里去了;一会儿是令人扫兴的结局:明人的确是跟某个女人在纠缠不清。不管哪种推测都毫无根据,没办法继续想下去。想到最后,就觉得无论如何自己都无能为力,索性放弃了。这样的心路反复着,一遍又一遍。
伯朗的目光落在枫身边的纸袋上。“这是伴手礼吗?”
“对。我听了哥哥的话,买了些乌鱼子。”
“他们会很高兴的。”
两人正要往顺子家去。因为枫说想见见他们,并问伯朗,该带什么礼物去。伯朗说姨妈和姨父都爱喝酒。估计晚饭时也会用酒来招待,所以两人没有开车,坐电车前往。
电车从东京都中心开出几十分钟后,到达了目的地车站。在这里搭出租车很方便。
祯子再婚之前一直住在这个町。但从车窗向外眺望时,伯朗没有一丝怀念之情。三十多年过去,一切都变了。巨大的超市强调着自己的存在,小小的商店瑟缩一旁,似乎是被超市的声势所震慑了。
“哥哥也很久没见小姨了吧?”枫一直兴致盎然地看着街道,这时转过脸来问伯朗。
“三年了。”伯朗在自己的记忆里摸索着,答道,“姨父辞掉大学里的工作的时候,办了个慰劳会,当时我也参加来着。不过那次活动没在家里举行。最后来这所房子是我大学毕业的时候,有十三四年了吧。”
他是去报告自己平安毕业的。从那以后,虽然打过电话,却没再见过面。
“不知道明人君怎么样。”
“他应该也是基本上没来过这儿吧。我没听姨妈说过明人的事。她甚至还说过,都不知道明人现在在做些什么。”
“这样啊。亲戚之间的交往很重要的,以后就由我来定期联系吧。”
“真佩服你。我无论跟哪边的亲戚打交道都很头大。不过姨妈和姨父从小看着我长大,跟别的亲戚不同。”
“这可不好啊。虽说远亲不如近邻,但邻居毕竟是邻居,靠不住的。”
枫的语气很肯定,伯朗转头看着她。
“对了,都没听你说过自己的事。只知道你有哥哥、姐姐和妹妹。你父母呢?”
“都健在。”
“你家在哪里?”
“在葛饰开一家烤鸡店。”
“结婚的事呢?”
“打国际电话通知他们了。”
“没被骂死啊?”
“啊,我爸妈很淡定的。”枫满不在乎地说,“反正他们俩也跟私奔结婚差不多。”
“回国后你去看过他们吗?”
枫默默摇了摇头。伯朗问为什么。
“我原本没打算回国的,改变日程之后,只用邮件通知了妹妹。回娘家的时候,我想跟明人君一起去。”
听了枫的话,伯朗心头一热。明人没事的,一定会回来——正是这个信念让她如此开朗。
“那……那自然是最好了。”伯朗将视线转向车窗外。
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邮筒。出租车在邮筒前面停了下来。
下车后,两人走上邮筒旁边的一条单行道。小学低年级的时候,伯朗经常从这里走,长大了再看,也只不过是一条狭窄的小路而已。路两侧全是民房。
伯朗在一座小街门前停下脚步。门牌上写着“兼岩”两个字。他按下老旧的门铃按钮。
玄关门开了,顺子身披白色针织外套,笑着迎了出来。“请进,来得真快呀。”她舞蹈似的小跑着赶了过来。
好久不见,伯朗低头行礼。
伯朗和枫被带进客厅,在旧沙发上与兼岩夫妇相对而坐,举起啤酒干杯。顺子本来是要去泡茶的,但宪三知道枫带来了乌鱼子之后,便说,那干脆一开始就喝酒好了。他的理由是,反正早晚是要喝的,早点喝,享受的时间就长一点。尽管他已年过七旬,但合理化的思维方式还是没有变。
“真是没想到啊。明人君居然结婚了。而且还找了个这么好的姑娘。”顺子开心地眯着眼,看着枫。
对不起,枫道歉。
“道什么歉啊?这不是很好吗,在外国,只有你们两个人举行结婚典礼。哎,伯朗君也是这么想的吧?”
“啊,是的。”
“从合理性上说,这也是最好的选择。”宪三抚摸着跟夏目漱石极其相似的花白胡子,“举办豪华婚礼和披露宴,其利益近乎为零。不单单是不划算,还要考虑人际关系,请谁,不请谁,还有座次啦,致辞顺序啦,烦恼数都数不清呢。”
“就是。要是在日本举行仪式,矢神家的亲戚肯定都争着往前凑。说不定我们还轮不上呢。”
“啊,估计我也是呢。”伯朗说。
不会吧,枫坐直了身子。
“如果在国内举行婚礼,不管别人怎么说,都肯定要请哥哥的呀。还有姨妈。”
“这个嘛,枫小姐,你不了解矢神家的情况,才会这么说。”顺子用教导的口吻说,“那群人啊,特别注重隐私,又封闭,总觉得自己是最了不起的。”
“顺子,别吓唬枫小姐啦……”
“这是事实嘛。既然枫小姐今后要跟那边的亲戚打交道,还是有点预备知识比较好。——对吧?”顺子征求枫的同意。
“嗯,很有参考价值呢。谢谢。”枫拿起啤酒瓶,给宪三满上,“明人君好像经常跟姨父学数学呢。我听他说的。”
“是啊。没错,是我第一个发现他的数学才能的。”宪三喝了一口啤酒,白色泡沫沾到了胡子上,“还是小学低年级学生,就能理解方程式的概念了。不过,我不记得我教过他啊。”
“可他说在姨父家学过数学……”
宪三与顺子对视一眼,笑了。
“那倒不假。但我可没教过他。他啊,是在我的房间里一个人学习呢。我有很多和数学有关的资料书籍,他带着好奇心翻看,看着看着,就发展成兴趣了。他到这儿来的目的就是这个。”
“是这样啊?”
“明明还是个小学生而已啊。不过,人家是天才嘛。可是康治先生很讨厌别人这么说。”
伯朗也记得康治常说,明人不是什么天才。还说,天才是不会幸福的。
他忽然想起了昨天与枫的对话。
“我把话题岔开一下,康治在研究学者症候群,姨妈知道这件事吗?”
“你叫他康治……”顺子苦笑,“这称呼,总该改一改吧?”
“现在怎么叫都无所谓啦。——您知道吗?”伯朗又问宪三。
“学者症候群就是《雨人》吧。尽管有智能障碍,却能在别的方面发挥天赋。康治先生在研究这个啊……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诶。是这样吗?”
“好像是的。就是因为这个,他才认识了妈妈。”
伯朗把昨天从枫那儿听来的,康治与祯子的相遇经过简单说明了一下。
这我是第一次听说呢,顺子说。
“姐姐说,他们是通过一个共同的朋友认识的。但我没问过她,究竟是什么样的朋友。那也许是假话吧。因亡夫的画相识,这很难对人说出口啊。”
“据说康治看了爸爸的画,觉得他有学者症候群倾向,对此您有什么线索吗?”
夫妻俩再次对视一眼。宪三摇摇头。
“我跟一清是老朋友了,没觉得他精神上有什么异常。不知是看了哪副画,有了这种感觉的呢?”
枫困惑地歪着头。
“不知道。明人君也不知道。只说是在画廊看到的画……”
“那就怪了。因为在一清去世的几年前,他的画就不再放在画廊里了。就算看到了画,也是在别的地方看到的吧。”顺子说。
伯朗点点头。他听祯子说过,爸爸的画不好卖。
“他的画究竟是怎样的呢?”枫问。
“不如给你看看吧?”
枫的眼睛闪闪发光:“可以吗?”
“当然可以啦。伯朗君也同意的吧。”
“随便。我也很久没看了。”
“那就到这边来吧。”顺子站了起来。
客厅隔壁和室的纸拉门一打开,伯朗就瞪大了眼睛。十坪大小的和室里,摆满了一清的画作。既有装裱好了的,也有画在帆布上的。
“我觉得伯朗君或许也想看看,从早上就开始准备了。”
“这样啊……”伯朗走进和室,环顾着四周的画。
最后一次见到父亲的画是什么时候?他已经不记得了。一清死后,画都放在家里保管,祯子再婚之后,画就搬到了娘家。祯子去世后,康治问伯朗要怎么处理这些画。伯朗跟顺子商量了一下,决定把画放在兼岩家。
他伸手拿起离自己最近的一个画框。画面上线条交织成复杂的图案,图案前方随意画着旧钱币,钟表和圆珠笔。这是为数不多的留在我记忆中的画作之一。
“哇,好棒!”身后传来枫的感叹声,“这真是画出来的吗?看上去跟照片似的。”
“的确如此,不过很遗憾,写实画能画到这种程度的画家,据说有五万人。”伯朗叹了口气,放下画框,“光看这些,怎么都不像是学者症候群。”
伯朗把其它的画逐一看了一遍。有几幅没见过的,但画风都很相近。
“小姨,你们有没有见过爸爸最后画的那幅画?”
“最后那副?这……”顺子回头看看丈夫。
“是什么样的画?”宪三问。
“语言很难形容,和这里的画完全不一样。更抽象,像是几何图案。或许是因为那幅画,才让人觉得作者是学者症候群什么的。”
“一清画过那种画吗……我没见过。”
“我也不知道。也没听姐姐说过。”
“妈妈说,爸爸是在病情加重之后才开始画那幅画的,不过没能完成。”
“是吗。那或许是姐姐处理掉了。”
伯朗点点头,却不以为然。那是丈夫直到生命最后一刻依然在创作的作品。就算没完成,也该珍而重之地收起来才对啊。
“好了,画的话题就到此为止吧。该切换到日本酒时间啦。好不容易有枫小姐带了这么好的酒来。”宪三试图改变气氛。
“啊,对哦。就这样,就这样吧。”顺子消失在厨房的方向。
伯朗看看枫。她从刚才开始就拿着另一幅画端详着。“你喜欢这幅?”他问。
她把画转过来给伯朗看,上面是一顶皱巴巴的旧棒球帽。那是巨人队的帽子。尽管不认识这顶帽子,但帽檐上用圆珠笔写着小小的“HAKURO”字样。(注:“伯朗”的罗马音。)
“对于哥哥而言,父亲只有一个吧?”
伯朗想了想,点了点头。
“我只需要一个父亲就够了。不过妈妈或许需要一个新的丈夫。”
枫轻轻耸了耸肩,什么都没说,放下了画框。
顺子把一早准备的佳肴端上了桌,宪三把两人带来的滩地产的清酒拿了出来。喝下雕花玻璃杯中的酒,芳醇的气息便从喉咙一直弥漫到鼻端。冷酒下肚快,得适可而止啊,伯朗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连喝了三杯。
“不过明人君可真够忙的啊,让妻子回国,自己却动都不动一下。”顺子的眼梢染上了红晕。
“刚启动一个新项目,事情太多了。”枫道歉似的垂下眉毛。
“现在最重要的是工作吧。是会有这么一个时期的。最怕的是,在这段时间里,又遇上父母倒下,孩子生病之类的事情。不过,只有跨过这些障碍,才能成为独当一面的人。替我告诉明人君,不要在意别人怎么说。”宪三含糊不清地说,“不过,真遗憾啊。好久没跟明人君喝上一杯了。”
“姨父现在在做什么呢?”
“跟过去一样。虽然不用去学校了,不过数学这门学问啊,就算一个人也能研究。我一直在研究数学呢。”
“诶,是什么研究呢?”
“黎曼猜想(Riemann Hypothesis)……你们大概没听说过吧。”(注:黎曼猜想,由数学家黎曼于1859年提出,是一个关于黎曼ζ 函数 ζ(s)?的零点分布的猜想。世界七大数学难题之一。)
“Riemann?跟salary man(工薪族)有关系吗?”枫认真地问。
伯朗差点把嘴里含着的酒喷出来。
宪三苦笑着把酒杯送到嘴边。
“这可是数学界最大的难题啊。我这辈子是看不到它解开了,就算转世到下辈子,也不知道能不能看得到。不过,正因如此,才有努力的价值啊。”
“研究就是生活的全部,对吧。那您很少出门吗?”
“是的。我经常被这个人骂呢,说这样会运动不足的,该出去散散步。”宪三看着顺子。
“那就是基本都在家里啦。”
“对啊。”
“听说这个月七号,明人君往这里打过电话。”枫说,“不过当时是电话录音呢。”
“七号?”宪三迷茫地转动身子,张望着墙上的挂历,“七号的几点钟啊?家里有来过电话吗?”
“应该是下午。打的是这里的固定电话。因为他想在我回国之前,先问候你们一声。”
宪三转向顺子。“七号啊……你记得吗?”
“那天我出去了哦。朋友约我一起去和服展示会。”
“哦,是那天啊。那天我可没出去,一直在家里呢。真的是七号打的电话吗?”
“明人君是这么说的,我再跟他确认一下吧。因为有时差,说不定是弄错了。”枫笑眯眯地说。
“叫他再打个电话来啊,我想听听他的声音。”顺子说。
枫精神饱满地答应了一声。
伯朗听着他们的对话,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模糊糊地成了形。他一边喝酒,一边斜眼瞟着枫。或许是有所察觉吧,枫的茶色瞳仁也朝他看来。
伯朗移开目光,举起筷子。盘子里盛着切得薄薄的乌鱼子和白萝卜。他一筷子夹起两片,送进嘴里。
晚上九点多,伯朗和枫从兼岩家告辞。
“今天真开心。再来哦。”顺子一直把他们送到门外。
“多谢款待。”伯朗深施一礼。
“枫小姐也不要客气。还有,矢神家的亲族会上,要加油哦。一定要光明正大的。”
“是,我会努力的。”枫的两手在胸前紧握。
两人钻进叫来的出租车,往车站而去。
“他们人真好啊。听他们讲了这么多,很有参考价值呢。哥哥,谢谢您带我过来。”在车子里,枫低下满头卷发的脑袋,向我道谢。
“你开心就好。”
“开心极啦。饭菜也很好吃。”
“是啊。”
“哥哥在回程的时候好像话少了呢。怎么了?”
看上去大大咧咧的,观察力却很敏锐。看来这个女人果然不是傻瓜啊,伯朗想。
“不,没什么。就是喝多了,有点累。”
这是假话。其实他有话想问她,只是碍于司机在场,只能保持沉默。
来到车站,乘上开往都心的电车。车上人不多,不过没有并排的位子。伯朗抱着胳膊假装睡觉,时不时窥视一眼枫。她坐在对面长椅的最边上,和其他大多数乘客一样,一个劲地玩手机。
结果,两人直到下车才有机会交谈。走出检票口后,伯朗对枫说,有事情要问她。
“那是怎么回事?明人给姨妈家打过电话?”
“打过电话怎么啦?”枫歪着头。
“别装傻。这个月七号,不就是明人失踪的日子吗?那天他给小姨家打过电话?如果他打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枫用锐利的目光盯了他一眼,从未见过的眼神让伯朗有些畏缩。
她默默地转过身去。伯朗双手扳住她的肩膀。“看着我。”
枫再次挑战似地看向他,并用左手握住伯朗右手的手腕。“放开我。”声音低沉,像是从腹部发出来的。那一瞬,盘绕在无名指上的小蛇的眼睛仿佛在闪着红光。
伯朗松开了她的肩膀。
“你为什么要说谎?说什么明人打过电话,究竟是为什么?”
枫没有回答,不过看上去有点动摇,紧盯着伯朗的双眼露出一丝犹疑,似乎在掂量着他的分量。
“我能不能说一下自己的想法?不过算不上推理,只是想象罢了。”
枫的下巴微微动了动,似乎在说“请讲”。
“你是在确认不在场证明,确认七号当天,小姨和姨父的行动,对不对?你是不是觉得他们和明人的失踪有关?”
枫扬起眉毛,嘴角也放松了。“你有根据说他们和明人君的失踪无关吗?就因为他们是好人?”
“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我丈夫失踪了啊。”她露出一丝微笑,眼光却依然锐利,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伯朗呼出一口气。“在矢神家的亲族会上,你也打算这么做吗?”
“如果有必要的话。”
“好。那我们来个约定。我不知道你会采取什么样的手段,但事前要告诉我。绝对不可以贸然行事。行不行?”伯朗指着枫的脸。
她轻轻点了点头。“行。”
伯朗放下手,看看周围。“我拦辆出租车送你吧。”
“不用了。我一个人能回去。”枫扬手招来一辆空车,“那么,哥哥,我等您的联络。”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说了声“晚安”,钻进车里。
伯朗目送出租车远去。后座上那颗长满卷发的脑袋,一次都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