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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四个意外线索.3

作者:黄青蕉 当前章节:9410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2:48

大概是看出了郑确脸上的怯意,徐婷站了起来,俯身凑近郑确的耳畔,奶油味的气息送来了轻柔的短句:

“你不会说出去的对吧?我可把秘密都告诉你了。”

她耳后的头发翩然滑落,扫过嘴角上翘的弧度。那是一张笑起来很好看的嘴,适合宣布一切让人高兴的消息。

“是我把他推下去的。”

郑确慌张地站起来,从口袋里抓出一把零钱扔在桌上,跑了。

危险关系

“烟缸已经满了。”这是吴汇打破沉默的第一句话。

郑源举着打火机的手顿了一顿:“啊,没事,倒这里,待会我去扔。”他撑开外卖的袋子,吴汇帮忙倒着烟灰,一不小心拂了一根筷子到地上,他俯身去捡的侧影落在郑源的眼里:“咦,你打过耳洞啊?”

吴汇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耳垂:“哦……好早以前了,瞎玩的。”

“你倒是胆子大。”郑源短促地笑了一声,“烟都不敢抽,这你又敢。”

“不知道烟有什么好抽的。”吴汇在烟雾缭绕中吸了吸鼻子,“不过你这个不难闻。”

“薄荷烟,跟抽空气差不多,也就占着点好闻的便宜了。”郑源门齿一扣,唇间发出一点微弱的脆响,这是他从汪士奇衣柜里翻出来的进口货:“过滤嘴里面有个小珠子,咬碎了薄荷味儿更重。”

“原来是这样。”吴汇伸出手,郑源以为他想看看,把烟盒转了过来,吴汇却摆摆手,枯瘦的手指探到烟缸里捻起了一截烟头,那是刚掐进去的,过滤嘴上的湿痕还在。郑源心里翻起一点古怪,仿佛那手指触到了自己的嘴唇。

吴汇轻轻冲烟头吹了一口气,微亮的暗红从边缘复燃了起来,又迅速灰败,像是火的回魂:“他说过,烟比毒还难戒,毒是瘾,至少能强迫自己断瘾,烟是习惯,不用动脑子,只要看一眼,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点上了。”

“哪有这么夸张。”郑渊勾起嘴角。他知道吴汇这算默认了他的故事。吴汇也笑:“真的,以前我也不信,后来我信了。”

“信什么,烟比毒还难戒?”

“不,是习惯,习惯比欲望更长久。”吴汇眯起眼睛:“也许你说得没错,那两个人确实是老相识,就像你跟汪警官那样的。”

果然。郑源心想。八十年代的婴儿潮催生了一大批独生子女,他们生而孤独,群居本能却驱使他们超越血缘,去绑定胜似手足的同龄人。死党二字,分量跟朋友是不一样的,用老话来说就是一起同过窗,一起扛过枪,一起爬过墙,一起开过裆,一起喝过酒,一起嫖过娼。分享童真、冒险、荒唐、豪迈和艳遇,比很多真正的家人还要亲。但是这样的感情限度在哪里?为了对方杀人,顶罪,坐牢,认死刑,哪怕对方已经死了?如果把主角换成他和汪士奇,他能为对方做到哪一步呢?又或者说,汪士奇能为他做到哪一步呢?

郑源知道自己触及了危险的边界,嘴上的烟烧到尽头,他急急忙忙地摸上烟盒,试图从那点胡思乱想中跳出去。

“他们认识的时间其实不算长,但是有的事情,可能并不需要那么长的时间去确定,你说对吧。”吴汇若有所思地捏着烟蒂,目光随着上面细微的烧痕起伏:“我有时候在想,为什么偏偏是这两个人会认识呢?每一天我们要在路上遇见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这一个呢?郑记者,你相信有神吗?”

郑源眨眨眼睛:“这得看你怎么定义神。”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天上说不定一直有个谁在看着我们,是神把我们安排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同一件事情里,是神让我去做这件事。”

吴汇的表情太过认真,郑源轻笑着摇了摇头:“话也不能这么说。就好比……就好比这盒烟吧,你知道这个牌子念什么吗?”

“……”

“万宝路,英文名MARLBORO,有人说这名字来源于一句英文的首字母——Man Always Remember Love Because Of Romance Only。”郑源的火机一点一点地轻敲着桌面:“就是说,男人记得爱情只因为它浪漫。”

“听上去也挺浪漫的。”

“是吧,可惜,传说只是传说而已。我们总希望把生活浪漫化,就像我故事里的那个人,对于他来说,偶遇的那个男人也许是他能肩负起的最大责任,是他所能付出的最大救赎,随波逐流的生活因为他的出现开始有了方向和目的,他觉得那是神的旨意,也许还当成了某种考验什么的,但是对那个男人来说呢,也许偶遇,就仅仅只是偶遇。”郑源点起最后一支烟:“MARLBORO只是一条街道的名字,当初的创始人把烟厂开在了这条路边,随手取了路名当商标。真相就是这么无聊。”

“可是如果,我是说,如果不是烟厂开在了这条路旁边呢?”吴汇露齿而笑,一种久违的天真神气浮上面庞:“如果是神让这条路等了一百年,终于等来了这个开烟厂的人呢?”

郑源突然觉得汗毛直竖。

“你说的故事很动人,不过,故事永远是故事。我也曾经相信过别人的故事,最后事实证明,故事错了,哪怕大部分都是对的,但只要有一点错,那就全都错了,我们每个人都为这一点错付出了代价。”

“那我呢?小叶呢?杜蔷薇呢?”郑源叹了一口气:“我们也应该为你们的故事付出代价吗?”

也许是那声叹息里的沉重感染到了吴汇,他的表情又消失了。“……我很抱歉。”他的嗓子里卡着痰,是哽咽的前奏,“我听说,死刑快判了。”

郑源一愣,他没有想过会这么快。“抱歉是没有用的。哪怕你已经打算去死,打算一命抵一命,那都是没有用的。”他的声音苦涩起来:“她不会再回来了,而我,我连凶手是谁都不知道。”

吴汇低下头,声音放轻了:“……我也不知道,如果这能让你心里好过一点的话。”

郑源打量着他下撇的唇角,确认他没有撒谎:“但你有杜蔷薇的背包,你还叫我不要再查下去,你还是知道些什么的,袁佳树都死了,你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那很危险……而且,这是我欠他的。”吴汇抬起头,眼眶里有一点湿润:“郑记者,你知道什么叫一事无成吧,我这样的,我这样的就叫作一事无成。我一辈子,没本事,没用,我还……我还害了他。”吴汇抬手搓了一把脸,掩盖沁出的一滴泪:“是我害他变成今天这样的。我什么都给不了他,什么忙都帮不上……我现在,能还一点是一点,我原本想换他好好地活,连这也做不到的话,至少让他风风光光地死。”

郑源愣住了,兜兜转转这么久,这才是吴汇无数次拒绝他的真正原因。他没有办法骂他荒唐,谁还没权利荒唐一次呢?但他不能纵容这种荒唐,他还没愚善到那个地步。

“可是你知道我不会停下。”郑源沉着脸捏扁了黑色的万宝路盒子:“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会追逐答案,总有一天真相会被找到的,我一样会写:袁佳树是一个瘾君子,一个杀人犯,说不定那时候我还会挖出别的什么更难堪的事实,白纸黑字,我会一个不漏地写上去,到那时候,你的隐瞒还有意义吗?”

吴汇从指缝中露出眼睛:“你不会那么做的。”

“我会!”

“你不会,你可能走不到那一天就已经死了。”郑源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吴汇的声音里掺进了怜悯,“别惹他们,你尝过那个滋味的……”

那个滋味,什么滋味?断了两根肋骨的滋味,后脑勺被敲碎的滋味,亲人被肢解的滋味?他说什么?他们?不止一个人?

“你是说有个团伙?!”郑源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人物关系,某条无关紧要的线索突然亮了起来:“……是徐子倩对不对?徐子倩、徐雪松,独生女儿,档案被销毁……这就对了……都连上了!是雪松集团,是徐雪松在后面指使的?他们还做了什么?小叶也是他们杀的吗?杜蔷薇呢?是不是?你说话啊!”

钟声响起,门锁转动,探视的时间结束了。

吴汇不发一言,双唇紧绷。

“再说点什么。”郑源闭上眼睛,十指交叉,他不怎么相信世上有神,但如果真的有的话,他希望他此时此刻能够显灵。“再说一句,哪怕一句都好……”

陌生而粗糙的掌纹覆盖上了手背,郑源抬起眼皮,是吴汇握住了他的手。

“徐子倩,她也是我们的老相识,我,还有袁佳树。”他探身向前,一字一顿,“所以我说,别再追下去了。碰到她,是我一辈子最大的错误。”

解围

一周不到,徐婷的八卦已经传遍了学校的角落。

流言蜚语是最好的友谊黏合剂,女孩子们课间十分钟结伴上个厕所的空档,已经添油加醋交换分析出了一整篇关于当事人的对白动作前因后果。性与死亡引发的天然好奇让这则故事越来越离谱和畸形,传到后来,连堕胎、染病和签协议逼婚都有鼻子有眼,个个都有“我一个朋友”亲眼见证。郑确满心焦躁,没有人来问他,他不是任何人的朋友,但他知道的比任何一个人都多。

如果他没有说,那大家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就是在这一团混乱中,徐婷复课了。郑确端着早点从食堂出来的档口,正瞥见她背着书包踏进校门。

几天不见,她瘦了,小而圆的脸颊清癯了许多,眼眶也有可疑的红迹。她不再往校服下面套彩色的小裙子了,宽大的蓝白相间的运动裤遮住了所有曲线。看见郑确,她头一勾,加快脚步走开了,郑确抓不到解释的机会。

然而拖得越久,就越难以开口。到后来,事态已经发展到只要徐婷经过走廊,女生们就会自发地闪到两边,谁要是不小心被碰到了,还会夸张地啧啧出声,掸着衣角嘀咕着“好脏”。这时候只要有一个调皮男生开口起哄:“狡婆精!真恶心!狡婆精的名字叫徐婷!”大合唱似的拍手应和声就会一路尾随,愈来愈响。郑确看到带头的那几个里有一瘸一拐的大东,忍不住攥紧了栏杆,可还没等他冲过去,一个女老师已经从尽头的办公室里探出头来:“瞎吵吵什么!素质呢!”人群像抢食的麻雀,听到动静哄的一声散了,再想找徐婷,她的背影已经在楼梯拐角消失了。

郑确心里着急,决定今天放学后,不管怎么样都应该跟徐婷讲清楚了。他早早就逃了课躲在校门口的文具店,这里斜对着徐婷的教室,要是郑确视力再好点,甚至能看到她靠着窗边的侧脸。临近傍晚,空气格外溽热,没有顾客,老板也不打算开电扇,郑确毫不在意,他淌着汗,数着秒钟,等着她。

第一波放学的大军涌出来了。郑确的视线在缭乱的人群中穿梭着,像逆流而上的鲭鱼。

不是她,不是她,啊……这个……也不是她。

第二波,第三波,直到最后,连高三留堂的学生都稀稀拉拉地离开了,徐婷也没有出来。郑确盯着教室里灭掉的日光灯,心里也跟着暗了。他急匆匆地原路折返,果不其然,徐婷被堵在了教学楼与单车棚之间的小道上。

堵住她的人让郑确愣了一下——那是老三的女朋友,那个小太妹。

她个子挺高,梳起高马尾,嚣张的红色挑染全部露了出来,从后面看像是点起了一团火。她用力拉扯着徐婷,嘴里不清不楚地骂着什么。郑确看不清徐婷的表情,但似乎挣扎着想躲,他赶忙加快脚步,但还没等跑到足够近,“啪”的一声脆响已经贯穿了空气,是那个女生抽了徐婷一个耳光。

“你干什么!”郑确急起来,冲过去一把推开了对方,徐婷踉跄着撞到他肩膀,散乱的头发下面半边脸已经红了。

“我干什么?你问问这个骚货自己干了什么吧!”小太妹的嗓音尖锐高亢,“贱人我警告你,别想欺负我,也别缠着我男朋友,他弟弟傻,他可不傻,你再敢动一下念头,下次直接打断你的腿!”

“你瞎说什么呢!”郑确的火气冒上来,“别在这里喊打喊杀的,徐婷够可怜的了,你还想要她怎么样?”

“怎么样?哼,我恨不得她现在就死了才好呢!”小太妹咬牙切齿地瞪着郑确,不多时又冷笑了出来,“哦,看出来了,对她有意思是吧,小子,劝你多长点心,这货可不是你消遣得起的。”

她话音未落,徐婷颤巍巍的哭腔插了进来:“你要的我会给你,明天来拿吧……求你……别这样了……我受不了了……”

“你还知道受不了?哈哈哈哈笑死人了。”小太妹伸手要拍徐婷的头,被郑确一把挥开,正要发作的时候,背后传来了保安的声音:“那边那个!你谁!怎么不穿校服!是不是本校同学!”

小太妹转身就跑,临了转过头,恶狠狠地冲徐婷一笑:“可别忘了你答应我的。”

徐婷点点头,郑确感觉到她的身躯猛地一颤。保安追着太妹擦身而过,喊骂声一阵高过一阵,郑确无暇顾及,他扶着她的肩膀,轻轻帮她撩开头发,泪水擦过指尖,郑确觉得比自己挨了打还疼。“你答应她什么了?”郑确着急地追问,“别被她勒索,不行就报警。”

徐婷捂着脸摇了摇头,声音像一片羽毛一样轻:“没用的……她就是要钱,我给她就是了。”

“这怎么行!这……这太过分了,你不能这样随便让人欺负!”郑确义愤填膺,说完才发现徐婷抬眼看着他,那眼神里分明写着:让他们随便欺负我的,就是你。

郑确百口莫辩。他当然可以重复一百次、一千次“不是我说出去的”,可是有什么用呢?除了他,还有谁会知道这些呢?

徐婷缓缓地离开了他的臂弯,离开了他。

她说:“如果你觉得对不起我,就帮我一个忙吧。”

“什……什么忙?”

“帮我收起个东西,放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见郑确不说话,徐婷苦笑一下,“不想帮就算了。”

“不不。”郑确急切地开了口,“我帮!只要是你的事,我一定会帮!”

徐婷闻言点点头,从书包里拽出一个系着死扣的黑色塑胶袋来,轻轻搁到郑确手上。接下来她转身走了,又只剩下了郑确一个人。

“如果是过生日的话,许的愿会不会有效一点?”郑确站在了那尊圣母像下面,抬头盯着那张石塑的脸。

自从给徐婷帮完那个忙之后,她又不来上课了,而老三自从那天之后,就一直没再出现过。郑确拖着书包,漫无目的地乱逛,不知不觉居然又到了这个地方——那个慈悲的女人张着怀抱,好像一直在等他。他心里一动,闭上了眼睛。

他想要见到徐婷,想要见到老三,他想要他唯一的朋友回来,想要时间倒流回从前。

他的心愿是不是太多了一点?

石像默不作声,郑确盯着她看了半晌,自嘲地摇摇头,拖着步子走了。

他垂着头穿过街道和小巷,眼睛睁着,却什么也看不见,耳朵张着,却什么也听不见。车灯交错,模糊晃动的光斑里,他的脑子一点一点回溯到过去,回溯到他唯一拥有快乐的日子,阳光明媚,发梢映成淡金色,白衬衫鼓起的风,老三插着口袋踢踢踏踏地走在后面,喊他:“喂,郑确。”

他闭起眼睛,想要再听一遍。

“郑确!”

郑确迟钝地眨眨眼,竟发现老三站在自己面前。

哦,这里原本离老三的家就不远。

一阵不见,老三好像突然长大了,虽然还是那身T恤牛仔裤,但总归有哪里不一样。也许是发型,也许是表情。郑确呆立在那里,满肚子的话忽然像被碱水泡过,涩涩的,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如果这是他的梦,脑子里有个声音告诉他,梦醒的时候马上就要到了。

意外的证人

汪士奇抽不开身,差徐烨过来送郑源回家,车开到半路,郑源盯着徐烨的嘴角,那个向上的弧度表示有好事发生:“怎么了?发奖金了?”

“哪来的奖金,要是手头这鬼案子能结倒是说不定有点。”徐烨笑嘻嘻的,手指头敲打着方向盘:“哎,汪队是不是要见亲家母了啊?”

郑源一愣:“啊?”

“你不知道?”徐烨瘪瘪嘴,一脸好戏没看成的懊恼:“老局长昨天临下班带了个姑娘过来,在办公室里见的面,哎,你别说,虽然年纪大了点吧,那样貌还真是可以的……”

“那不是挺好么?”

“是挺好,以前啊老局长可没少操他的心,明里暗里撮合多少回了,呐,我们这几个老属下,哪个没被拜托过给介绍一个,我连我亲表妹都送过去了,有什么用啊,那小子愣是一个都没看上。”

郑源挑起一边眉毛。这倒是第一次听说。

“所以我说,女人这回事,还是得看缘分。你看,这才见第一次,已经约好了今晚上家里吃饭去喽。”徐烨笑出一脸褶子:“这次要是能成啊,我们也算能松口气了,要我说,老婆孩子热炕头不比什么都强,有家了,人就消停了,省得天天支使我们团团转,查这些八字没一撇的无头案……”徐烨说到一半,突然想起来副驾驶坐着的是郑源,不管是老婆还是无头案好像都非常不适合跟他聊。他放慢了车速,尴尬地转头看了一眼:“……那个……我的意思吧……”

“没事,你说得对。”郑源低头,“对了,待会儿能帮我在楼下打包个套餐么?我一个人吃,不方便开火。”

“能能能,那必须能。”徐烨如蒙大赦,亲自护送上楼,最后连钱都没要。

“那哪能跟你要钱呢!赶紧回吧!外面冷!”他大大咧咧地挥着手,一溜小跑进了电梯,郑源看看自己腿上的两菜一汤,叹了口气,关上了门。

客厅里黑黢黢的,很冷。郑源缩着脖子转了半圈,发现阳台的门开着,窗台上搁着一只烟灰缸,五六个烟蒂掐在里面——一定是汪士奇这小子抽完烟忘记关门了。他顶着风把门关上,顺手把烟缸收到餐桌上来,眼睛瞄到泛黄的过滤嘴末梢,突然鬼使神差地想起了吴汇捻起那根烟蒂的样子。

习惯比欲望更长久吗?他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汪士奇的万宝路呢?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那截烟蒂已经到他的手里了。门锁转动的喀拉声就在耳边,他吓了一跳,烫着似的扔了回去。

“嘿,你在家啊,怎么不开灯?”汪士奇拍亮了吊灯,大踏步地走进来,温暖的黄光流泻下来,让人舒服了许多。郑源慢吞吞地脱着外套:“我也刚回呢……哎,你不是要出去吃么?”

“对呀,这不是特地回来接你一趟么。”

“我?”郑源的脸颊抽搐了一下,“接我干吗?”

“接你当然是必须你在咯!跟你说,我搞到一点有趣的东西。”

“A片你自己看,我可不要陪你。”

“想什么呢你,低俗。”汪士奇拍了一把郑源的后脑勺:“还记得之前我去二十三中查杜蔷薇的事吗?”

“你不是说档案都让水给泡了么?”

“档案能毁,人可毁不了。”汪士奇咧嘴:“听说过那句话么,杀手也有小学同学。”

“你找到杜蔷薇的同学了?”

“不是同学,是班主任。”他得意地盯着郑源睁大的眼睛:“我说了你可别笑啊,我爸给我找了个姑娘,那什么,就相亲你知道吧……咳,不过这个不是重点,原本呢我也就是敷衍一下,没想到人家自我介绍,她妈十年前就在二十三中当老师,一直到最近才退休,算算日子,杜蔷薇绝对在她的任期内。”

“你想找你相亲对象的妈查十年前的分尸案?”郑源哭笑不得:“这也太扯了。”

“我也知道,要不怎么得带上你呢。”汪士奇双手合十:“我知道你能说,万一闹得不好看,好歹帮忙救救场呗,再说了,有个残疾人在,人家至少不好意思跟我动手你说对吧。诶——你笑了,那就算同意了哈!”

汪士奇一拍手,风风火火地推着郑源进了洗手间,吓得他拔高了嗓门:“这又是干吗?”

“收拾收拾你的脸!”汪士奇无奈地说,“你这样儿也太疲沓了,我怎么带得出去。”

郑源摸摸脸颊,是,好像住进汪家起他就没刮过胡子了,但那也不能怪他,唯一的一面镜子装那么高,考虑过他坐着轮椅的心情吗。他瞪着汪士奇弄好剃须泡沫,虚弱地拦了一把:“那什么,要不……我还是自己试试……”

汪士奇笑得很不怀好意:“干吗,多大的人了还害羞啊?”“不是,刀在你手里,我害怕。”

他是真怕,汪士奇连收拾自己的脸都能次次剌出血来,他劝了很多次换个电动的,甚至提出送他一个。汪士奇虚心接受,但坚决不改,他捂着上唇的血道子坚定地说:“你不懂,这是一种态度。”

郑源非常后悔,早知道当初那个电动剃须刀的钱就不省了。而且说到底也没省下来,因为同一天晚上汪士奇非要让他请客喝酒,老地方,警校后面的“1980”,从大一喝到毕业的买醉圣地。喝大了之后,两个人爬到屋顶上发疯,汪士奇蹦了两下没忍住,扒着栏杆就冲下面吐了。五分钟之后看门大爷冲上来把他俩揍了一顿——他头顶上的酒秽还冒着热气呢。郑源瘫在地上,一边挨着打一边哈哈大笑,那是他结婚前的最后一个礼拜。

“怕什么,弄不死你的。”汪士奇绕到背后,扳住了郑源的下巴,“……你别笑。”

结果汪士奇自己也笑了起来,刀锋贴着郑源的喉管抖抖嗦嗦。

“哈……哈哈……好了好了别闹了。”郑源终于消停下来:“别忘了你还有正事呢。”

“啊对,再不快点可真要晚了。”汪士奇一拍脑门,手下的动作也加速了,“对了,徐烨没跟你说什么吧?”

“说什么?”

“也……没什么,他那人吧就是有点大嘴巴,爱说些有的没的,我是怕……”

“你是怕我知道吴汇已经结案了?”郑源感觉刀锋擦着自己脸颊一震,“不是他说的,是吴汇自己告诉我的。”

“嗯……哎,那什么,这案子拖太久,上头不高兴了,毕竟招也招了,结完了也算年底多了个业绩吧。”汪士奇的声音有种故作轻松的沉重,“而且……咱们把受害人当嫌疑人查,徐子倩的家人意见很大,都投诉到总局去了……”

郑源这才有点明白汪士奇的压力。他回头想说点安慰的话,汪士奇以为他要骂,急忙又给硬转了回去:“不过你也别灰心啊!结案也不代表这事儿就完了,你看我这不是还能找着新线索么?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我会抓住那个混蛋。”郑源接着他的话说了下去:“总有一天,真正的凶手会付出代价。老汪,你说,世上真的有神吗?”

“啊?这……”汪士奇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郑源的表情,他的瞳仁闪闪发亮,那是十年前的郑源的眼睛。

“我有时候在想,如果神真的存在的话,会是什么样的呢?如果只是仗着自己有神力,就在天上俯瞰我们,像下围棋那样随意把我们差遣来差遣去,那也太讨厌了,这样的神真的有人崇拜吗?”

“神当然不是因为这种原因被崇拜啦。”汪士奇抬着手,动作轻柔地修完了鬓角下方,把多余的泡沫擦在毛巾上:“还是因为他们能给人帮忙吧,就像能帮人发财啦、保人平安什么的……”

“可是这些事情,人也是可以做到的吧。”郑源若有所思,手指划过光滑的下颌。“神会飞,会隐身,呼风唤雨,移山填海,凭空变出食物,让瞎子复明,死而复生,但是这些事情,现在的人已经一样接一样的做到了。动物活着只是为了繁衍,人活着却会为了信念做一些看似不可能的事情,哪怕是付出生命为代价……从这个角度来看,人才是真正的神吧。”

“唔……姑且可以这么说。”汪士奇含糊地答应着,把摊开成一团的剃须工具一一收回原位,“所以你要去当这样的人吗?”“嗯?”

“别那样。”汪士奇的声音少有的低沉,气息里挟带着微弱的电流:“我不懂什么神啊鬼的,我只是想让你活着。”

汪士奇的手落在他的肩上,掌心滚烫。郑源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好了,不说这些了,时候不早了,赶紧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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