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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最后一块拼图.3

作者:黄青蕉 当前章节:14898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2:48

“你要恨我可以尽情恨。”程诺手上的香烟几乎没有动过,烧出一截长长的烟灰,她叹口气,一下子按灭在烟缸里:“但是当时我真的觉得,能让她好起来的,也许就只有你了。”

她的判断大体没错,小叶后来收了心,安定地在郑源身边当起了贤妻良母。郑源很宠她,似乎一直也不疑有他,虽然在洋河公寓那次,他从来不愿意提起到底发生了什么。

“……所以说,一开始就是假的。”郑源出神地盯着墙上的油画,那是一副复制品,《犹迪杀死荷罗浮尼》,不是众所周知的卡拉瓦乔的版本,而是来自女画家Artemisia Gentileschi。阴暗的布景,被血腥割头的男人,红衣和蓝裙的两个少女脸上毫无畏惧,正在合力完成一桩谋杀。“这就是为什么她没选汪士奇而是选了我,对吗?我还以为她至少有点喜欢我,其实根本不是吧……她……她只是因为我人在外校,因为我不会怀疑她,大概还因为我蠢……”他想要装得轻松一点,但手里咖啡颤抖的波纹出卖了他,汪士奇从他手上拿下了杯子,没有说话。

“她还是爱你的,不管你信不信。”程诺站起来:“如果只是为了骗过我,那之后早就跟你分手了。她没有,说明她放不下你。包括那一次……她也不想跟张焕走。”

“那一次?哪一次?”郑源追问:“张焕要带走她?什么时候的事?”

程诺犹豫地皱起眉头:“就是‘胭脂’关门之后没多久,张焕追去学校宿舍找小叶,她怕了,偷偷跑到我家来躲了几天。那之后,张焕就消失了,我们谁也没再见过她。”

“应该就是我跟徐烨去突击检查那次,让张焕给跑了,所以她才回去抓小叶,她想带她一起跑路。”汪士奇一拳捶在茶几上,震得杯子哐啷直响:“要是当初我没有放跑她……”

“现在马后炮还有啥用,这个人不是早就已经跑了?”程诺一下子泄了气:“打草惊蛇,她估计早就改头换面了,翻遍祖宗八代都找不出来。”

“那也不一定。”郑源交叉手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还记得郭立东说的吗?他是被张焕驱使去给徐子倩供货的,建立毒品网络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市里面家大业大,她不可能放弃这么大的金库。躲过几年风头,应该早就回来了。”

“说是这么说,可现在上哪儿找她去啊?”

“说不定还真有办法。”汪士奇忽然诡异一笑,转头拨通了一个电话:“喂,美琪吗?警察到了没有?……刚到楼下?好,那你帮我个忙。”他看了郑源一眼,对方像是察觉到他的意图,诧异已经写在了脸上,还没等郑源开口,汪士奇已经脱口而出:

“你现在上去,帮我把郭立东给放了。”

陷阱

浓黑的夜里,郭立东驾驶着一辆二手本田飞度,玩命地冲刺过大街小巷。

裤裆里一片湿黏油腻,急拐弯的时候屁股在座椅上直打滑,呼吸一阵急过一阵,连手表的指针似乎都比往常转得更快。郭立东两眼血红,一边暗骂着自己时运不济,一边加速赶往目的地。

五分钟前。

一杯冰水兜头盖脸地浇到脸上,激得人反射性地一抖。郭立东头晕目眩地睁开眼,正好对焦在一片雪白的胸脯上面。

“都什么时候了,还瞎看!”胸脯的主人敲了他一把,他彻底清醒过来:“……朱美琪!”

“不想死就给我小声点!”美琪捂住他的嘴,“警察可已经到楼下了。”

郭立东侧耳一听,那呜哩呜哩的动静可就不是警车鸣笛的声音吗。他周身一僵:“你这是要彻底弄死我啊!”

“我要是想弄死你早弄死了,还用等现在?”美琪跳下床,“啪”的一声推开厕所的气窗。“从这儿走,爬过水管,能跳上对面的屋顶。怎么下去你自己想办法。”

郭立东彻底糊涂了:“你到底想干吗?”

“大哥,是你自己惹上不该惹的人了,我也是迫不得已好吗!枪都指着头了,逼着我给你发消息,我能不从吗?”美琪见他还愣着,干脆拽起他往窗口推:“话先说清,警可不是我报的,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要是真这么干了,传出去今后一样被人打断腿。”

“那……那……谢谢啊!”郭立东终于被说服了。他一条腿跨出窗外,转念一想又回了头:“对了,今天那俩……到底什么路子?”

“我哪知道啊?人家难道还跟我自报家门吗?”美琪白了他一眼:“不过我听见他们说话,好像是冲着你们头儿来的……说了好几次,叫什么……张……张……”

“张焕!”郭立东脱口而出,看美琪一脸“对对对就是这个人”的样子,他忍不住骂了一声。

连头儿都被盯上,这到底是惹上谁了?不管了,当务之急,先通风报信……

郭立东拖着麻痹的左腿颤颤巍巍地跳上楼顶,穿过天台的时候上下一拍口袋。我手机呢?

他恨不得捅自己一刀,可惜口袋里只有车钥匙,只得气急败坏地“唉”了一声,转头跑向了停车的地方。

同一时间,美琪微笑着掏出郭立东的手机,扔进了洗手池里,扬长而去。

“你定位了他的车?”郑源一脸难以置信:“这不太合规矩吧。”

“非常时期,要用非常办法。”汪士奇不置可否:“我现在已经停职了,干这件事的不是汪警官,是汪士奇。”

郑源头疼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什么时候弄的,我怎么不知道?”

“出门找徐烨帮忙查郑确的时候,顺便跟停车场打听了一下。”汪士奇坏笑:“又没坏处,不管最后谁来开走,总归能捞着点什么。”

尖锐的提示音响起,手机屏幕上的GPS定位小红点闪烁了几下,停在一栋废弃建筑的旁边。

“行了,饵已经下了,看看这次能不能捞着大鱼。”汪士奇一脚油门,银灰色的车身像一枚子弹冲膛而出,射向目标。

郭立东提着裤子连滚带爬地下了车,从消防通道往上,弯弯绕绕地跑了一阵,终于冲进了一扇包着红丝绒的木门。

“焕哥!焕哥不好啦!有人要找你麻烦啊焕哥!”他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黑暗里,忽然,有一点冰冷的金属抵上了他的后颈。

“为什么不先打电话。”

“丢……丢了……焕哥你听我说,今天有两个男的找上门来了,他们……”

“闭嘴。”那个声音比金属还要冷。郭立东不敢回头,他的汗水砸在积灰的地板上。

“说你是个废物还真是一点没错。”

汪士奇与郑源的面前是一座废弃的影院。

20世纪九十年代的遗留产物,手绘的大幅海报已经褪色到几乎看不清了,郑源抬头看了一眼快碎完了的玻璃灯泡:“咱们以前来这儿看过片子么?”

“怎么没看过,地道战,地雷战,后来还有成龙的,十块钱一张票,翻窗进去免费。”汪士奇笑嘻嘻的:“那窗户还是你小子发现的吧。”

“发现是发现了,我可没教唆你去爬。”郑源踢了踢汪士奇的屁股:“赶紧进去吧。晚了可就赶不上好戏了。”

“也对。”汪士奇抬手撕掉了玻璃门的封条,大踏步闯了进去。

这电影院是一间老式大礼堂改的,二层挑高,内里空间很大,一点轻微的动静都能引起巨大的回声。郑源紧挨着汪士奇踏进其中,室内漆黑一片,手机射出的光柱只能看清脚下几步的距离,尘埃飞舞,汪士奇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嘘……”郑源侧耳:“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汪士奇动动耳朵,好像确实听到了某种有规律的轻响:嗒、嗒、嗒、嗒……他顺着那点声源朝前看去——那里是正中央的木质舞台。

“这边。”汪士奇拽住郑源的手腕,引导他跟紧自己。等踏上舞台的那一刻,他终于适应了昏暗的光线,这才看清楚面前是一大幅暗红的帷幕,顶端已经坍塌了一半,露出背后残破的木结构,滴答声就是从这后面传来的。

汪士奇伸手抓住那粗糙的布料:“你怎么看?”

郑源轻轻摇了摇头:“凶多吉少。”

随着汪士奇轻轻一拽,帷幕轰然落下,一个倒吊的人影出现在他们的面前——是郭立东。他已经失去意识,被绑住脚脖子挂在半空中,脖子上开了个血洞。他们听到的是他的血溅在地板上的回声。

“还活着!”郑源上去一摸脉搏,马上用手捂住了伤口,他抱住了郭立东的肩膀往上送,试着把人解下来。汪士奇迅速地扫了一眼四周,看见了地板上半个红色的脚印,尖端指向后台的一翼。

“刚做的,人应该还没跑远。”汪士奇拔腿就追:“你在这儿守着,叫救护车!”

报复

汪士奇已经有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热血沸腾。

他当然在每天坚持跑步,但那跟狂奔的感觉是截然不同的。狂奔,那是豁出命来的速度,是用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完根本不知道有多长的赛程。他只有一个对手,跑赢了她,就是胜利。

天知道他等这一天用了多久。那几乎耗费了一生的耐性。而他原本就不是什么有耐性的人。

影院里到处是朽烂的地板,摇摇欲坠的楼梯,堆叠的废旧器材和手推车像一道道路障阻挡着去路。汪士奇管不了这些,他靠着本能越过危险,跑,跑,跑,鞋底的反作用力冲击着他的脚掌,汗水蒸发在半途,他的嘴里尝到了血腥的味道。

快了,就快要到了。他催促着自己,鞭挞着自己,对抗着肺部要炸裂的剧痛。就在他冲进大厅的同时,门外响起了砰的一声,那是关上车门的声音。

从大门冲出去再追是一定来不及了。汪士奇心跳如擂鼓,已经到这一步了,他不允许自己失败。

声音来自电影院大门右侧,进来的时候他瞟过一眼,那边顺着人行道溜边停着六辆车,一辆老款雪铁龙,一辆尼桑SUV,两台现代,一台轻卡,最末停的是郭立东的破本田,哪辆是张焕的车?

她会开郭立东的车吗?应该不会,郭立东被追踪的事应该已经暴露了,否则他不会遇害。一个在逃毒贩,会开什么样的车呢?品牌不会太招摇,以免引起注意,但性能一定很好,拥有很大的内部空间,方便随时携带重要物资进行逃逸,最关键的一点,他一定不差钱……

汪士奇的脑子里像安了个搅拌机,成千上万条线索在里面飞速旋转。有一点异常的图像在眼前闪过,他闭上眼睛,在意识中探出手指,猛的一抓——

我为什么会瞟那一眼?

因为那里停着的不是普通的尼桑SUV,是日产乐途,均价一百一十万。

而那辆车的上方,正好有一扇玻璃镶嵌的气窗,因为背对柜台,又在柱子的死角,是他跟郑源当年逃票的万用通道。

汽车的发动声响起。

汪士奇微微一笑,突然加速,冲刺,踩着堆叠的垃圾奋力跃向高处。

他朝那扇窗户笔直的冲去,彩色玻璃拼出的六角形花纹在眼前陡然放大。来了!他抱住头,摒起呼吸——

张焕跑进那辆SUV的时候街道上空无一人。她随手将三角刮刀扔在脚垫上,用力关上门,啐了一口。

真是不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多蠢货。姓郭的跟着自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关键时刻还是这么不中用,一诈就慌。

还好这里只是个临时落脚点。张焕回头看看后排放着的两箱“货”,什么都无所谓,只要有这个,她总能从头开始。

她舔舔嘴唇,发动了车子。

砰!

一声巨响突然在半空炸裂,紧接着又是一声。车灯反射下,一团黑影混着玻璃渣从天而降,砸在她的车顶,她一惊,还没来得及反应,那黑影已经顺着挡风玻璃滑下来,黑洞洞的枪口隔着玻璃正对她的眉心。

“嗨,好久不见。”汪士奇用带血的手指敲了敲玻璃,“介不介意出来聊聊?”

张焕出了车门,双手举过头顶。按汪士奇的要求,她脱掉外套,扔了车钥匙,汪士奇还不放心,上手把人又搜了一遍。

“你果然是警察。”张焕冷笑:“叶子敏真是……这么多年了,还阴魂不散。”

“亏你还记得我。”汪士奇笑笑,擦了一把脸颊上的血迹。“说说吧,你跟徐子倩,你们是怎么……”他顿了顿,“杀了她的。”

“要是我不说呢?”

“哦。”汪士奇看了张焕一眼:“事先声明,我不打女人。”

张焕的脸上浮现出嘲讽的微笑,一秒钟后,那笑容僵在了脸上。

汪士奇扣动了扳机,张焕的左腿膝盖炸出一朵血花。

“我不打女人,我的枪可不是。”他歪歪头:“现在可以说了吗?”

张焕捂着伤口倒在地上,咬牙切齿:“你……”

“别浪费时间,我的同事已经在路上了,现在说算你主动交代。”

“交不交代有什么区别,还不是个死?”

“那不一样,死也分干脆不干脆的。”他朝张焕的枪伤努努嘴:“我还剩四发子弹,你觉得下一枪我该打哪儿?”

张焕不吭声,汪士奇也没劝,他再次拉开了保险栓。

“等等!……我说!”枪管摩擦的喀拉声终于击溃了张焕的防线,她忍不住大喊起来:“我也不想的!我只是……我只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汪士奇眯起眼睛,“迫不得已虐杀还是迫不得已分尸?还是一条龙服务全包啊?”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张焕抬头望着汪士奇,“我不干那种事。”

“是吗?”汪士奇冷笑,将一沓照片扔到张焕脸上,“你给叶子敏纹了个玫瑰文身。徐子倩身上也有一个,现在两个女人都死于非命。对此你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我……”张焕噎住了,她低头看着手边的照片,眼神动摇了一下。“没有人能拒绝她。”

徐婷是徐雪松的独生女儿,年纪不大,张焕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穿着小裙子,白球鞋,粉嫩的双手齐拢拢地叠放在膝盖上,说不出的乖巧可爱。她看着好玩,逗了她两句,那姑娘睁圆了眼睛看着她:“你对我有意思吗?”

她觉得好玩,伸手掐了一把她的脸:“是啊,怎么了?”

“没怎么,我爸派人做掉你的时候,应该会从这只手切起。”她饱满的嘴唇咧开来,露出雪白的牙齿。张焕一时错愕,让徐婷抓住了她的手,细细抚摸上面的文身:“哪弄的?”

“自己纹的。”

“我也想文一个。就在这儿,纹一朵玫瑰。”她扭过身子来在后腰比比画画,张焕想起什么,表情一僵:“……玫瑰有什么好的,上面是血,下面是刺,有毒的。”

“有毒才好呢,他们不懂。”徐婷语毕一笑,是少女的娇憨,却又莫名渗人。张焕有点迷上了这种渗人,那危险感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自从“胭脂”被人举报藏毒之后她已经麻木很久了。那天算她倒霉,正撞上做大货交易的日子,亏了上百万,手下一半的人都折了进去,一夕之间失去了钱、权势、地位、一切,最重要的是,她失去了叶子敏。

那女人真是漂亮,也真是狠心。她爱她那么久,连她在外面找男人都能原谅。结果呢?她就像一条养不驯的狼,关键时刻躲她躲得比谁都快。她曾经就在她背后纹上过一朵玫瑰,在她的“男朋友”找上门来的第二天。浓重的青色在皮肤下晕开,叶子敏淌着汗,嘴里是细细的喘息:“你轻点……痛……”

“痛吗?这个痛就是要你记着,下次没这么容易饶了你。”

她的威胁没有生效。当晚“胭脂”出事,她辗转逃到外地蛰伏三年,最近才偷偷摸摸地回来。曾经的风光是别想有了,她找到徐雪松,想靠着徐家保住自己的生意,东山再起,徐雪松却迟迟没有松口,敷衍了几句就出门接电话去了,留下一个独生女儿跟她面对面。这么看起来,徐婷确实可以左右她的生死。张焕苦笑一声:“等你大一点再说吧。”

她最终也没有被做掉,反而是对方主动找上门来。距离上次见面过了一阵,徐婷已经大不一样了,她改名叫徐子倩,挑染成火红的头发扎成马尾,露脐装和低腰裤之间露出一截莹白。“以前说的话还算数吧。”她脸上挂着难得的兴奋,眼珠子也不再是冷冰冰的,而是染上了一层异样的灼热:“给我弄个玫瑰。”

她递过一张拍立得相片,昏暗的底色上一具惨白胴体,盛开的花瓣若隐若现。张焕眯起眼睛盯着上面可疑的污渍:“那是血吗?”

“你管它呢。”她的嘴唇满不在乎地翘起来:“就说你干不干吧。”

“如果我说,得先让你爸帮一把我的生意呢?”张焕的手指触到她的脸:“一个文身而已,随便哪家店面都能做,非得找我,一定有什么别的理由吧。”

“你威胁我。”徐子倩停了一秒,再次扬起嘴角,那是张焕最熟悉的笑容:“倒是挺有趣的。”

“还有更有趣的呢。”张焕的嘴唇距离她只有一厘米:“试试?”

在徐子倩的注视下,张焕脱掉外套,背后文着一整幅恶鬼修罗。

“疼的话就说。”张焕手里的针头不断刺入下方白皙的皮肤,似曾相识的画面恍惚间倒流回了几年前:“……以前有人跟我说,这里特别难忍。”

“疼有什么难忍的,比这难忍的多的是。”徐子倩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你以前给别人弄过?”

“……嗯。”张焕想了想,老老实实地答了:“一个女人。”

“她又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因为她应该完全属于我。张焕心里说着,嘴里却含含糊糊:“总之跟你不一样。”

“一听就是有问题,藏着掖着的,有意思吗?”徐子倩拨弄了一下案头的照片:“人啊,都是贱,求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吃不到的才是最香的。”

“我可没有求不到,是她……”话刚出口张焕就自觉失言,但还是带着点恨地说完了:“她背叛了我。”

徐子倩头一偏,忽然挂上窥探的神色:“那你想杀了她吗?”

张焕的手抖了一下。她赶忙查看手下的活儿,还好,没走样。“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她转头玩着自己的手指,仿佛只是说了个无关紧要的笑话:“连人都没杀过,还想跟着我爸混?”

“说的好像你杀过似的。”张焕嗤笑。徐子倩也笑:“干吗?当我吹牛啊?”

她确实没有吹牛。半个月后张焕被一个电话叫到一处屠宰冷库,空气冷得发蓝,每踏一步都能闻到被冻硬的生肉的气味。在那里,暗色的阴影深处面朝下倒着一个被绑来的女人,腰上的衣服撩起来一截,一朵熟悉的玫瑰盛开在正中。徐子倩的白球鞋踩着她的头,手里端着台立拍得,咔嚓一下,咔嚓又一下:“喂。报仇的机会来了。”她看着地上那张脸,喉咙里突然涌上一阵气急败坏的憋闷。

那是小叶。好久不见的小叶,临阵脱逃的小叶,跟了一个男人的小叶。双臂反剪到背后,粗糙的打包带勒进皮肉,僵起了一指高的红痕,曾经的长发剪到齐肩,被地上的污水濡湿了,贴在线条优美的脖颈上,夜一样黑,梦一样甜。张焕头晕目眩,不知道是她的美让她显得更狼狈,还是那狼狈衬得她更美了。

徐子倩血红的嘴唇一开一合:“这女人就是你跟我说过的那个吧?巧不巧,正好落到我们手里来了。”

她已经陷入半昏迷。张焕蹲下身查看,严重的不真实感逼迫她伸出手去摸上了小叶的脸颊:“这是……怎么回事?”

“你还蒙在鼓里呢?这女人的老公就是当初举报你的人啊。你这些年不人不鬼的,人家结婚生子,幸福美满,哎哟,真是厉害。”她高高兴兴地检视着手里的照片,把其中一张伸到张焕的脸前,那里面是一栋破旧的木屋,一个男人躺在地板上,绑着手,额头渗出血迹。张焕的心沉下去:这就是当初找到洋河公寓来的那个人。

“老谢他们都审过啦,一件件问得清清楚楚。怎么样,大好的机会,可以开荤了吧。”徐子倩递过一把三角刮刀:“手上不沾点血的人,我爸可信不过。”

她说得好像只是在帮她一个忙。张焕当然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但她已经红了眼,只想着一雪前耻。

她死命抓住了小叶的头发,将她的脸转向自己。疼痛让小叶稍微清醒了一些,那双熟悉的眼睛微睁,缓缓地扫过她,甚至还透出一点往日的缱绻多情。她带着伤痕的嘴唇打开了,哆哆嗦嗦的气息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在几个断续的单音节之间跳跃:

“我……不……我……救……救……张……张……”

她没等她叫出她的名字,她不敢等。

刮刀扎进小叶动脉的时候血溅得老高,盯着那股鲜红的、汩汩的溪流,她心口那股憋闷终于释放出来。

“痛吗?这个痛就是要你记着,下次没这么容易饶了你。”

叶子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淌着汗,嘴里是细细的喘息。那模样还是那么迷人,让张焕陷入醉酒似的迷幻。她忍不住把手放在那个血洞上,感受着一小股一小股随着脉搏涌出的热流,像是将手伸入了喷涌的温泉。没过多久,那泉水终于渐渐枯竭了,挣扎平息下去,桃红的面颊爬上青迹,张焕怔怔地盯着那双失去光泽的眼睛——她死了。

“行了,准备收工,该切的切该扔的扔吧。”徐子倩咂咂嘴,意犹未尽地从一旁的铁柜上跳下来,像是榨干了最后一滴美味。两个面生的男人走过来,赤着上身,只套一件塑胶围裙,面无表情地开始收拾尸体。利刃切割,大刀截断,砍剁腿骨的时候黄色的脂肪飞溅了一点到张焕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温度。她呆呆地站着,徐子倩走过来,带着点怜爱的表情给她擦了。

“哎哟,不嫌脏啊你。把手洗洗,鞋底也冲一下,这样儿可出不了门。”

张焕的喉咙干涩,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她……之后她会怎么样?”

“就扔路边咯,还想怎么样,给她买个镶金骨灰盒啊?”徐子倩漫不经心地把纸巾团了团,扔进垃圾桶。男人们已经开始冲洗地板,小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五个电器纸箱,其中一个还印着粉色的Hellokitty头像。张焕隐约想起来,不久之前,似乎也有这么一个案子,那些箱子的归宿,是公交车站。

她打了个寒战,冲口而出:“要不交给我吧。”

徐子倩歪歪头,脸上多了点玩味:“你?你要来干什么?”“贸然扔出去风险太大,最近不是全城都戒严了么?我想藏到没人找得着的地方。”见徐子倩半信半疑,张焕又补了一句:“人是我杀的,我不想被抓,这尸体是最大的证据。”

“行吧。你这个人,倒是有点想不到。”徐子倩“咯咯”地笑出了声。她亲了一口张焕的脸,在她眼前举起一个透明塑胶袋,那把染血的刮刀已经被装了进去:“不过也别太放松啊,这个东西以后可要永久寄存在我爸那儿咯!”张焕一震,那上面有她的指纹。就这么一夕之间,她上了贼船,也下了地狱。

几个男人收拾完毕,退进了阴影里。像是给大戏谢幕的领舞,徐子倩抬起手臂踮着脚尖,用跳芭蕾的姿势轻盈地跃到冷库中央,完美避开了地上残余的血迹。她抬脚跨过地上的一个还没盖起来的纸箱——有HelloKitty的那个,里面装着叶子敏的头。“不过呢,走之前先让我拍几张照片。”她笑嘻嘻地端起宝丽来,前后晃动着身体对焦:“别忘了,还要给那个男的送一份大礼。”

警车的鸣笛声划破了夜色的寂静。

“所以……是你杀了小叶……”汪士奇的声音在喉咙里滚动,像是拼命压住了哭声:“就为了……就为了……”

“不知道,为了永远得到她吧。”张焕凄惨地笑笑:“死掉的人才是永远不会离开的人。”

“你到底把她藏哪了!”汪士奇一把揪起张焕的前襟,对方发出了骇人的号呼:“你找不到的,你们都找不到,谁都想不到她在哪儿……”

“无所谓,我有的是办法对付你。”汪士奇一把扔下她,枪口瞄准了对方的脚掌:“她在哪?”他拉开了保险栓:“说!”

张焕紧闭牙关。一枪。

“说!”

鲜血在地面浸润出了一个不断扩散的圆圈。又一枪。

“说!”

第四枪的时候张焕终于张了嘴。她的喉咙发出疯狂的噪音,像是咆哮、尖叫和嘶吼的混合,过了几秒汪士奇反应过来。

她在笑。

“把我打烂了又怎么样,屁用都没有,你谁都救不了,小叶也是,那个男人也是。”张焕咧嘴:“你是不是把他一个人丢在礼堂了?他叫什么来着?郑源?”汪士奇的汗毛倒竖起来,她的大笑像重锤抡在他的天灵盖上:“你不会觉得,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在吧?”

汪士奇气急败坏,眼见警车已经出现在拐角尽头,他一把拎起张焕,将她的手铐在车轮上。

“你给我等着,要是老郑有个三长两短,我保证把你切了喂狗!”

他握紧手枪,狂奔进电影院。

“老郑!老郑你在吗?”汪士奇大喊着跑进礼堂,没有回答,一片寂静里透出不祥的气息。汪士奇绝望地冲向尽头。果不其然,木质舞台空空荡荡,那根登山手杖滚在地上,郑源不知去向,就连郭立东也不见了。

十年前那场暴雨好像重新拍打在了脸上,汪士奇手脚发沉,摇摇欲坠。不行,不能这样,无论如何老郑也不能死……他强迫自己压抑住狂奔的心跳。冷静,他对自己说,焦虑毫无用处,早一秒冷静下来,就为郑源的存活多争取了一秒的时间。

提示音突兀地响起,他掏出手机,发现对方的微信发起了位置共享。

汪士奇勾起嘴角,孺子可教也,这家伙果然还不是老头子。

他跳上车,朝着那个闪烁的红点扑去。

遇险

汪士奇冲出车门的时间是晚间二十一点零五分,一月十七日,星期天,静得只能听见急促的呼吸声。

月凉如水,汪士奇的大衣下摆被远远甩在身后,鞋底撞击在广场的地面上,在他的脚下,无数马赛克瓷砖被镶嵌成巨大的螺旋纹样,鲜红与暗褐交织,回旋往复,据说只要绕着广场跑得够快,螺旋就会自己动起来。汪士奇顾不上这些,他奔跑着,像一颗燃烧的陨石划破木星表面的巨大旋涡,疯狂,急速,三二一。

汪士奇不信命,他只信自己,然而郑源的宿命论此刻却一遍遍回荡在他的耳边。自从出事之后那人就爱讲因果,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从无尽的绝望感中稍作解脱。命中注定,真的有这样的事情吗?茫茫宇宙之间,又是哪里的神在安排这些无尽的巧合呢?

郑源的实时位置最终静止的地点,是高通广场的雪松大厦。

原本应该紧锁的玻璃大门此刻不祥地敞开着,自动锁碎在地上,沾着点不易察觉的血。汪士奇掏出枪捏在手上,小心翼翼地跨过一地狼藉进了大堂。大灯没开,只有墙侧的应急灯照出一点昏暗的轮廓。他四处打望,最终视线落在正中,一米高的环形前台桌后面透出个模模糊糊的人影,歪着头,不动,也不说话。他心里一慌,强撑着让自己走到跟前去,近了,更近了……他数着自己的步子,一直到面对面才发现那是个保安,地上还有一个,汪士奇伸手一摸,还好,都有呼吸,应该只是敲晕了。

他松了一口气,马上又加倍地不安起来。这栋楼统共二十层,好几百个房间,挨个找过去估计郑源都已经凉了。他必须赶快找到人,可是人会在哪儿呢?一个被张焕和徐雪松绑架的人,一个被害者的丈夫,一个报道过丑闻的记者,为什么会被带到这里?带到连接十年前和十年后的,一切悲剧开始的地方?

巧合也许是一种混沌因果学,拥有肉眼不可见的内在关联。暴风眼中心的徐子倩结了一张网,哪怕她已经死了,他们也被牢牢地系在这斩不断的脉络纵横当中。想到这里,汪士奇心里隐隐拼凑出一个故事,关于绝望,复仇和同归于尽的故事,每一个故事都需要男主角。他心里灵光一闪,冲向电梯,直奔十九楼。

走廊尽头最后一间,是徐子倩的办公室。

一片玫瑰花瓣划过郑源的脸旁。

夜风呼啸而过,像高速飞出的冰刀刺透脸上的皮肉,让人不自觉涌出生理性的泪水。这样的风里居然挟带着一瓣玫瑰。奇怪,现在还不到初春,她是如何早早地开了,又是如何脱离了花茎,自顾自飞到这里来的呢?半空中大概有个气旋,让那深红的花瓣去而复返,远远近近地盘旋着,仿佛一丝勾连的幽魂。这近乎迷幻的一刻让郑源着迷,他轻轻抬起了手探出去,还没等触到,背后抵着的金属一紧,一个声音响起来:“找死吗?别乱动。”

死?郑源牵动嘴角。事到如今,他最不怕的就是死。他在地府门口徘徊太久了,始终不得其门而入,狼来了太多次,他已经厌倦了。

只是在那之前,他还需要知道一件事。

郑源保持举着手的姿势,缓缓转过身来,直面身后的男人——四十出头,面目模糊,走在大街上不会被任何人注意的那种男人。他说:“我记得你的声音,你就是那天打电话的人。”

男人一愣,旋即脸色恢复如常:“收钱办事而已。”郑源稍稍抬起脸,越过他的肩膀去看后面,门口不远的地方还站着一个人,背着手,像一个事不关己的围观路人。“徐总这钱给得倒挺值。”

徐雪松干笑一声:“我也没有三头六臂,怎么可能事事亲力亲为。”他走过来,脸色被月光映得发蓝:“也不光是老李一个,他是打了电话,‘接待’你的还有别人。那么大的排场,一个人哪里做得过来。”

果然猜得没错,根本没有什么变态杀手,有的只是团伙作案。郑源叹气:“谢谢你看得起我。不过,既然今天非死不可,能不能也让我死个明白?我的妻子,叶子敏,你们当年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哎,说起这个,是我疏忽了。”徐雪松摇摇头,好像说的是一只被无端轧死的小猫小狗,“小女当年不懂事,跟同学闹了一点小麻烦,尸体不好久放,兄弟们就想了个办法处理了出去。本来嘛,闹得越大越离奇,警察越不会往最简单的方向去想,原本这事儿就这么混过去了,谁知道当年你郑记者风头那么盛,跟警方又熟,差一点就要捅破窗户纸了,我能怎么办?只好扣了你老婆,想着引你出来教训一顿,吃点亏就老实了。谁知道……”

谁知道,徐子倩已经先他一步下了手。等徐雪松到了的时候,箱子都装完了,手是手,脚是脚。

“爸,我这不是也在帮你的忙嘛!”徐子倩笑嘻嘻地捏着徐雪松的肩膀:“之前把姓杜的那个贱人弄成了变态分尸案,看样子大家都信了。但是你想啊,如果真是变态,哪能一次就收手呢?我这是做戏做全套。”见徐雪松不说话,徐子倩又把那个塑胶袋拎起来:“放心,都是代劳的。您不是一直拿不准张焕这个人吗?我让她动的手,这也算立了一功吧。”

徐子倩诡秘一笑:“那个人呀,我要他活着。”她咬着手指,眼睛里反射出兴奋的光:“只有活着,他才是这个案子最大的阻碍。”

“只有活着,我才是这个案子最大的阻碍。”郑源凄惨地笑起来:“因为我身在其中,既是被害人,又是追查者,我会偏执,会怀疑,会灰心,会放弃,我就是最大的干扰因素,让汪士奇他们没办法再心无旁骛地查下去。”

“你确实很聪明。”徐雪松皮笑肉不笑:“可惜了你们汪警官,他在你们俩中间选一个的时候,一定想不到那姑娘早就死透了。”

郑源的心突然狂跳起来:“选?选什么?”

“选你们两个让谁活命呀。”徐雪松拍拍老李的肩膀:“他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

“他?他说他选——叶子敏。”

风声越来越大了。

郑源站在风里,冰冷的呼啸声灌满耳朵,连带着脑子也渐渐冰冻起来。老汪选了叶子敏,他想,这不是错,就算是自己站在跟前,也一样会要求他选叶子敏。她是女人,弱者,被保护的一方,丈夫的妻子,孩子的母亲,选叶子敏,无论如何是不算错的。但是……但是……

他脑子里跑马灯似的跑过这些年,自己所沉浸的那个世界,悲伤,痛苦,自责,怯懦,他以为对方无法感同身受,事实上他背负的枷锁和负担一点也不比自己要少。汪士奇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呢?站在高处的时候,手握利刃的时候,会不会也像他一样涌起那股冲动?在他一次次想要自我了断的时候,那人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一次次把他救回来的呢?

他原本应该跟他站在一起的,但这十年,他却推开了他,一次又一次。

“行了,话都说清楚了,这下可以上路了吧。”徐雪松不耐烦地迫近,“顺带一提,明天你会被当成精神错乱见报,因为沉迷调查,你绑架杀死了郭立东,把我臆想成主谋前来复仇,最后,你跟我的保镖老李扭打,过程中不慎坠楼了。”

“难为你还专门碎了一面玻璃。”郑源直视着悬空的夜色,“既然这样,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算了?摔死跟其他死法,有很大区别吗?”

“区别当然有,按我女儿的话说,做戏要做全套,一场好戏,当然要有一个精彩的结尾。”再次提到徐子倩,徐雪松的脸上添了一点凄惶,“要不是你们,她原本应该好好活着的。”

郑源哑然失笑:“你是说,你女儿指使别人杀人,分尸,诱人吸毒,谎报案情,都是我们的错?是我们追查案子,寻求真相,维护正义逼死了她?”

“你闭嘴!”徐雪松大吼,“她才多大!她只是不懂事!她……”徐雪松的五官搅拧在一起,像是终于被戳中了要害:“世道这么乱,到处都是坏人,我没有时间管她,她只能靠自己……”

“借口。”郑源冷冷地打断他,“都是借口。比起真正不幸的人,徐子倩拥有的不是太少,而是太多了——是你的纵容害死了她。”

“哼,随便你怎么说吧,反正你已经输了。”徐雪松咬牙切齿,他的声音突然压下去,越来越低,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但那几个字却像凝固成了实体,一个字接一个字的砸在他的心上:“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老婆的下落吗?告诉你,就在这个广场下面。”

广场下面?是了,他看过建筑图纸,楼龄正好十年。十年前,这里还是一片狼藉的工地,整个施工过程都由雪松集团的老板亲自监理,张焕作为他身边的新晋膀臂自然畅通无阻。高通广场就像一间巨大的客厅,而小叶,是被埋在徐家地板下面的骸骨与冤魂。

巨大的冲击让郑源头晕目眩。他摇摇欲坠,眼前发黑,恍惚间视线晃过脚下。他从来没在这个角度俯瞰过高通广场,月亮藏进云端,墨色的天幕覆盖下来,像死神的毯子缓缓地爬上冰冷的墓碑。直到最后一刻他才恍然大悟,那个巨大的、鲜红与暗褐交织的螺旋,原来是一件再熟悉不过的暗示。

那是一朵抽象的玫瑰。

而他马上就要坠落于其间。

轰!

巨大的噪音伴随着飞溅的木片在房间内炸裂,办公室的门碎了,被人硬生生撞碎了,那个横冲直撞的神经病,是汪士奇。他喘着气,淌着血,如此狼狈,如此不可思议,他站在郑源的正对面,像是要说很多话,却又什么也说不出。距离他十步远的地方,一整扇落地窗碎得只剩下框架,郑源的半只脚已经踏在了边缘,唯一让他停留在原地的,是老李抓住他衣襟的手。

汪士奇干涩的喉咙里迸出一句:“不要。”

“居然还有主动跑过来送死的。”老李调转枪口对准汪士奇的胸膛,嘲弄地摇头:“可惜,求我也没用,你也要留下来一起陪葬!”

“你闭嘴!”汪士奇恶狠狠地吼回去,眼睛却始终盯着郑源:“不要!不要死!人活着总比死了好……活着起码是个念想,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又是这句话。郑源想,他一直以为这是对他说的,其实,这话,说的是汪士奇自己吧。

他死了,汪士奇才是那个一无所有的人。

郑源突然笑了起来。笑,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老李被他的狂笑骇住了,他威胁性地把人往前一推:“你笑什么!”

几块玻璃喳应声而落,许久之后才传来破碎的回声。郑源还是笑,笑声让他说话的声音都变得断断续续:“我……我是笑你们蠢。知不知道有一句话,叫做反派死于话多?”

他掏出了那台手机,高高举起。

“你可以杀了我,也可以杀了他,但你刚刚说的已经全部被我录下来了。”他终于收起了笑容,“你以为汪警官是怎么找来的?我早就打开了定位,警察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只要把这台手机扔出去,他们立刻就能找到。这就是你杀人,分尸,绑架,诬陷的证据。而你,还有这位帮凶,作为我的‘受害者’,总不好亲自下楼去找吧?”

徐雪松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飞扑过来,跟老李同时伸出了手。郑源的手腕微微一扬,一眨眼的瞬间,已经松开了手指。

与此同时,他大喊了一声:“就是现在!”

“砰!”

“砰!”

“砰!”

血花炸裂在半空,徐雪松倒在一步远的地方,而老李,他抓住了手机,同时额头上也多了一个黑洞。最后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消退,混合着惊讶、怨毒和不甘。他的身体僵硬地朝前倒去,越过了窗棂,马上就要笔直的下坠……

汪士奇肩膀也中了一枪,但他什么也顾不上。他快步向郑源跑去:“老郑!老郑你没事吧!”

在汪士奇的面前,在巨大的空洞之前,郑源面色平静,甚至有些从容。他说:“傻小子,别怕。”

老李没松开紧抓住郑源的手。惯性和地心引力将他带离了最后的安全区域。

一眨眼的工夫,他已经消失不见。

再见

一年后。

汪士奇缓步踏过满地黄叶。拐角有一家小小的花店,他走过去,冲老板一挥手,对方露出熟稔的笑容:“还是老样子?”

汪士奇点点头,接过老板递来的花朵——包在旧报纸里,整整一打长梗玫瑰,含苞待放的火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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