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验证这一点,郑源将照片放进口袋里,然后停住不动了,没过多久,吴汇的手也插进了口袋。
郑源牵起嘴角。
小偷
午休时间,郑确一个人待在小池塘边,盯着一潭死水发着呆。老三已经有一阵没找过他了,当然,余威仍在,要不然自己现在一样是被按着打的命。郑确苦笑,摸了摸下巴。
他当然不需要朋友,只是有点无聊。安静很好,郑确想,求之不得。
可惜这安静马上就被打破了。“哐啷”一声,是玻璃打破的声音,从教学楼那边传过来的。郑确站起来,看见一个身影朝自己这边跑过来了,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郑确的瞳孔收缩着,心口突然一跳。
是那个女孩子,小而圆的脸藏了一半在头发里,校服下摆露出一点彩色的裙边,眼睛是一种迷蒙的棕色,有点浅,摄人心魄。郑确第一天转学来的时候就看见过她,轻盈活泼地站在台上领操,只知道是同校,却并不知道是谁。后来,似乎是想什么来什么,只要郑确目之所及之处,常常能看见这个女孩子,一来二去的,就成了一点念想,半梦半醒之间不小心想起来,脸会突然一热。
现在这个女孩子朝他冲过来了,捂着右手,脸色慌张,郑确被心口那点澎湃推了一把,鬼使神差地拦在了她面前。
“……你干吗?”女孩收住脚步,冲他皱起眉毛,郑确低下头去看她的手,掌心被划破了,暗红的血滴滴答答地淌下来,忽然觉得一阵头晕。
“你流血了,先包一下,最好去医院看看。”郑确掏出手帕来,想了想还是没敢说出“我帮你”这种话,只好沉默地递过去。女孩愣了几秒,接过来按在伤口上,一时也没想好要说什么。正在两人大眼瞪小眼的档口,同一个方向传来了保安的喊声:“是往这边跑了!站住!”
郑确几乎是脱口而出:“你先走,这里有我。”
女孩诧异地看看郑确:“你都不问问我干了什么?”
“以后再说,快走吧。”
女孩歪头打量着他,仿佛刚刚才看清了他的脸,接着她掀起嘴角笑了一下:“谢谢。”她头也不回地跑了,郑确看着气急败坏跑过来的保安和主任,掏出了折叠刀,咬咬牙,雪白的刃口压进右手掌心的肉里。
等人跑到跟前,郑确的刀已经擦干净放兜里了。他假装满不在乎地昂着头,尽量不去看鲜血淋漓的手。
“就是他!看这儿!我顺着血迹找过来的!”保安一把揪住郑确的衣领子,主任扶了扶老花镜,表情里带上了厌恶:“好啊,又是你小子,越来越能了啊!连宣传栏都敢砸?”
“……”郑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那个女孩子?砸宣传栏?这是哪一出?
“啥都别说了,先回教务处,我们好好聊一聊你干的好事。”主任背着手转身走了,保安还想拎着郑确,被他用力推了一把,一下挣开了。“我自己会走。”郑确捂着右手,摇摇摆摆地跟上去。保安看看自己袖子蹭上的血迹,嫌弃地啐了一口。
经过宣传栏的时候郑确故意走慢了点,他的视线迅速地扫过去,里面是上半年优秀班干部公示,玻璃碎了,沾着血迹,高中部那一排的照片少了一张,像是匆忙间被撕下去的。郑确眯起眼睛,想看清楚下面标注的名字。
“怎么着?还看!还觉得砸得挺好是吧!”保安推了郑确一把,“赶紧走!”
偏偏这个时候,老三抱着个篮球踱了过来。郑确这下倒是真的想赶紧走,可惜天不遂人愿。
“主任好。”老三客客气气地打着招呼,主任的脸色缓和了一点。接着他的视线落到郑确脸上来:“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毁坏公物!你看看!”主任的手指弹弹玻璃,“现在的小孩子,脑子里不知道想些什么鬼!好好的东西砸成这样!还撕照片!……对了,你来得正好,撕的就是你的照片!”
郑确吓了一跳,他的脑子里朦朦胧胧起了点念头,然而一时乱糟糟的,竟说不出个头绪来。
老三转过头,冲郑确挑起了眉毛。
杀人游戏
汪士奇站在一处幽暗的楼道,面前是一扇锈绿的老式防盗门。
对719线路的排查持续了半个月,通过翻查监控、挨户走访,最终将范围缩小到南城福林街至美西路一带,其间正是星沙市著名的贫民窟——水围新村。如非必要,汪士奇不会来这里,倒不是怕,是十年前的影子拦住了他。
那个被分尸的女孩就散落在这里,五个公交站,五个纸箱,其中一个被狗刨烂了,抱起来的时候滚出一只脚,横截面正对着他的脸,白的是骨头,黄的是脂肪,黑的是血。那时候他才24岁,年轻的脾胃翻江倒海,正是撑不住的时候,一个锋利的声音横切进来,连着一双纤长的手把整个箱子接了过去。
“要吐一边吐去,吐在尸体上算你破坏犯罪现场。”那是同样24岁的程诺,法医,外勤,同事私下里叫她“不插电切割机”。她解剖一具尸体只需要一个半小时,头胸腹三腔开得比男人还好。
这天过后,他打电话叫郑源陪他喝酒,两个人醉醺醺地推演了一遍犯罪现场,推着推着就把前辈们的推论全盘打翻了。他还记得郑源兴奋得耳朵发红,跳上桌子吼了一首《执迷不悔》。下一个周一,郑源的推论登上了《法制周报》,发行量首次突破二十万,再下一个周一,小叶失踪,郑源被绑架,再往后,就是那一晚。汪士奇永远无法绕过去的那一晚。
2004年9月夜,雨水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汪士奇家新抱来一只黑背,窗外雨声如豆,小东西支棱着耳朵刨着门,哼唧着要出去看世界。
“消停点儿吧小祖宗,这么大的雨,溜完回来可就成落水狗了。”汪士奇捞起小狗来,探头往窗外看看,乌云灌着铅,间或闪过隐隐的雷电,让人徒生出一点不安。汪士奇掏出电话,想叫郑源先关会儿电脑,别一不小心真给雷劈喽。第一个电话没人接,第二个电话没人接,打到第三个,话筒那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然后汪士奇听到了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声音:
“汪警官是吧,有件事情要麻烦你一下。”
深夜一点,支队会议室惨白的日光灯嗡嗡作响,十几个同事围绕着汪士奇形成了一个半圆。桌上是汪士奇的手机,九点之后再也没有响过。
最后一通电话来自他与郑源,确切地说,是绑架郑源与叶子敏的人。汪士奇背得出他和那个人之间的每一句话,在这里,在这间办公室,他已经将这段通话翻来覆去地回答了十多遍,对接警的下级、对刑警队同事,对亲自前来坐镇的局长兼他爸汪海洋,好像只有不断地重复才能压住从喉咙口直挺挺往上冒的恐慌。
“你是谁?”
“这你不用管,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郑源跟他老婆在我手里。”
“你想要什么?”
“你觉得呢?”
“钱?要多少?”
“汪警官真会开玩笑,你见过跟警察要钱的杀人犯么?”
“……你刚刚是说了,杀人吗?”
“啧,有点聪明啊,这么快就抓到了重点。既然如此不如我们来玩个游戏吧。别太早睡,等我电话。拜拜。”
“郑源与叶子敏的手机关机了,无法定位,根据通话记录,郑源在失踪前应该已经知道了叶子敏失踪的事。”副手徐烨推过一份报告,“他最后一次被目击是在工商银行的柜台,提现十万,之后他的行进路线出现了强烈的反侦查倾向,二十分钟后彻底消失,这期间一直有同一个号码跟他联系,怀疑是有人电话操纵他去往某个目的地。如果确认叶子敏比郑源更早失踪,那他极有可能是收到了勒索电话,为了叶子敏的安全着想,他没有报警,选择独自带着钱去赎人。然而……”
“然而,对方可能根本不是为了钱。”汪士奇喃喃自语,“这人是个疯子。”
“这无法解释他为什么选择郑源夫妇下手,特别是,他还知道你。”汪海洋站起来,拍了拍汪士奇的肩,“找到动机,离答案就不远了。别紧张,再好好想想,你是最了解他的人。”
能是为什么呢?不是钱,不是感情纠纷,郑源那脾气也不可能跟谁结仇。他能惹怒谁呢?一个写罪案报道的记者而已,记者……
郑源最新的报道是南城的少女分尸案,如果是因为写的东西触到了谁的底线——箱子里掉落的断足在汪士奇的眼前一闪而过,他一阵眩晕,手突然抖了起来。
同一时间,刺耳的电话铃声划破了寂静。汪士奇扑过去抢到手机,监听的同事做了个确认的手势,汪海洋点点头,示意汪士奇接电话。汪士奇的手指在免提键上打着滑,摁了好几次才摁下去,他翻过来盯着自己的手掌,全是汗。
“……我是汪士奇。”
“你好啊,汪警官,准备好了么?”
“你想干什么,有话直说,不要兜圈子。”
“没什么,就是想要你陪我来个二选一的小游戏。”那声音带着点恶毒的轻快,“一边是最好的朋友,一边是暗恋多年的对象,我特别想知道,你会选哪一个?”
明明只是初秋的天气,汪士奇却像掉进了冰窖,他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怎么,选不出来?这样可不好啊,汪警官,这样吧,我们来加一点好玩的,比如,这位年轻有为的郑记者和美丽大方的叶小姐,你选择哪个,哪个就能活下来,剩下的那个,我会把他杀死,切碎,藏到你们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你——”
“哎,别急啊,我还没说完呢。”那个声音咂咂嘴,表达着轻佻的不满:“别跟我说两个都不选,这样我只好两个都杀掉。反正杀一个跟杀两个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区别。废话说太多了,耽误大家休息可不好。来来,咱们赶紧开始,你还有30秒。”
犯人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单调的电子脉冲音,像越来越近的死神的鼓点。豆大的汗珠从汪士奇的额上沁出来,他抬眼看看监听刑警,对方正在焦急地敲打键盘:“时限太短,无法定位!”
“排查队伍还在推进!范围太大!短时间内无法确定藏匿地点!”
“车辆排查也有问题,月头就是小长假,现在每天出城的车是之前的三倍,这么几个小时肯定查不完!”
会议室里流动的声音与光影搅和成一道焦灼的旋涡,汪士奇仿佛立在暴风眼的正中间,每一次秒针划过一格,他就觉得自己的理智死掉了一点。直到最后,忍无可忍。
“我凭什么信你!你说你抓了他们,人呢!”
“嘀——嘀——嘀——嘀——”
“你先等等!你听我说!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你别——”
“嘀——嘀——嘀——嘀——”
“你有没有人性!两条人命!凭什么让你这么玩儿!有种你给我滚出来单挑啊!”
“嘀——嘀——嘀——”
“你饶了我行不行,我真的……我真的……”
“嘀——嘀——”
“我……我——”
“嘀——”
汪士奇垂下头,精疲力竭,他像是掉进了深海,被压力挤掉了肺叶里最后一点空气:
“我选……”
汪海洋失色,冲过来一把按住听筒:“冷静!不要答应罪犯的任何要求!”
“没时间了!”汪士奇死死攥着手机,眼睛一片血红:“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想想那桩分尸案!他干得出来!汪局长!爸!”
在倒计时的最后一秒钟,汪士奇报出了那个名字。
“我选……”
裂痕
郑源的婚礼上,汪士奇生平第一次喝醉。
那是一场无可挑剔的婚礼,阳春三月,草长莺飞,四处都是粉嫩新鲜。汪士奇替郑源系着领结,郑源嗅了嗅,说:“你喝酒了?这才几点啊。”
“大喜的日子,今天不喝什么时候喝。”汪士奇低着头,全部注意力维系在郑源的喉结下方一寸开外。“拜托你能不能看着点儿,教了这么多次都不会,下次我要是不在,看你找谁帮忙去。”
郑源伸手在汪士奇后脑勺拍了一记:“你还指望我有下次呢!”
汪士奇自觉失言,也扯起嘴角笑了笑。领结系好,汪士奇左看右看,后退一步,又伸手给正了正。
“你们两个差不多得了,这都几点了,大男人换个衣服比我还慢。”柔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汪士奇与郑源齐齐转头,窗外一树粉樱开得正是丰盛,衬得穿着婚纱的叶子敏轻盈得像一个梦。
“马上马上,哎,爸妈有人招呼吗?”
“这不就等你招呼嘛。赶紧的,人都到齐了!”叶子敏把郑源推出了门,汪士奇也准备跟上,看见叶子敏一个眼色,脚不自觉地定住了。
叶子敏“啪嗒”一声扣上了门锁。
“那什么……老郑可能得要人帮忙……我要不要……”汪士奇连忙说。
“不要。你得在这儿,咱们先把话说清楚。”她眨眨眼睛,一点波光漾开在汪士奇心里,教他错开视线低下了头。
“之前的事,你没跟老郑说吧。”
“我没有。我也不会……小叶,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管是为了你,还是为了老郑……”
“不会就好。”叶子敏生生地打断了汪士奇。沉默了几秒,大概是察觉到自己有点过分,浑身紧绷的线条柔和起来:“我不是别的意思,我知道你是好人,但是……”
汪士奇的眼圈红了起来:“要是……要是你不结这个婚……”
“没可能了。”叶子敏挂上楚楚的微笑,左手抚上小腹,“三个月了。我和老郑的孩子。”
她婚戒上的钻石光芒灼灼,汪士奇像挨了一个耳光,落荒而逃。接下来的整场婚宴,他一个人喝掉了席面上三分之一的酒精,最后一头栽倒在灌木丛里,到第二天清晨才被酒店保洁发现,并且在接下来的几年里成为郑源的压箱底笑柄。
“哎你们都不知道,人家保洁大妈路过以为多了个死人,吓得呀,后来大着胆子摸了摸手,还是热的,气得大妈上去捶了他十多记,就这都没把他给弄醒……”
在郑源儿子的百日宴上,郑源说完这一段,大家哄地齐声笑了起来。汪士奇也笑,笑完了揽过郑源的脖子,酒杯凑到他脸前:“来,再干一杯。”
郑源架不住他软磨硬泡,生生干掉一杯白的,完事了咂咂嘴,反手也攀上了汪士奇的肩:“哎,最近有料没有?”
“干吗,这么快就想搞个大新闻啊。”汪士奇冲他挑挑眉毛,“我这边都是杀人放火,敢来么?”
郑源笑嘻嘻的:“你都敢,我有什么不敢的。可别忘了凤凰岭那次,是谁哭着喊着说有鬼来着?”
“那时候我才几岁?不算不算!”汪士奇恼羞成怒,刚要跟郑源厮打起来,转头手机就响了。“嗯,嗯,知道了,我离得不远,马上就来。”挂了电话,见郑源直勾勾地盯着他,汪士奇摇摇头,叹了口气:“下次再带你,成不?今天你儿子满百天,我要把你领走了,小叶该打死我了。”他边说边挪到门口穿起了鞋:“再说了,现场要带记者去那还得有手续呢,不能随便进,你先等等,啊。”
郑源忍不住笑起来:“行了,我就问问什么案子。”
“不好说,刚刚通报延安东路出了一起车祸,现场有人报案说强奸未遂。”汪士奇接过包,一拍脑袋伸手进去掏了一个盒子出来,扔给郑源:“差点忘了,给你儿子的贺礼。”
郑源打开一看,一方精雕细琢的长命锁,纯金的,拿起来只觉得沉甸甸的伏手:“我儿子这待遇有点忒吓人了啊。”
“怕什么,老子有的是钱。”汪士奇冲郑源挥挥手,“走了。”
“……没有哪种感情关系要比男人间的友谊变冷、变凉更令人忧伤绝望。因为男女间的关系就像在市场上讨价还价,总是有各种各样的条件。但男人间的友谊更深刻的意义恰恰是无私,我们既不想让对方做出牺牲,也不要求他付出温柔,我们一无所求,只想维持一个无言的盟约。”两年后,已经成为汪士奇女友的程诺手里捧着一本《烛烬》,一字一句地念给对方听,“看,你们的分裂其实并不像你想的,仅仅因为那个案子……也许在更早的时候,在你们还没有察觉的时候,裂痕就已经产生了。”
“裂痕?”汪士奇笑笑,掐灭了手里的烟蒂,翻身搂住程诺的腰,把头枕在她温暖的腹部,“不是裂痕,是债。我欠郑源的,可能一辈子也还不起了。”
失去
雨,大雨,瓢泼大雨。
汪士奇踏着泥泞,一步一步走向凶手指定的地点,雨水席卷天地,打得人摇摇欲坠,他甩甩头,推开了副手徐烨递过来的雨伞。
“随他去吧,已经这样了,至少可以好过些。”汪海洋在对讲机里留下一句,跟在后面的刑警集体放缓了脚步。
汪士奇,徐烨想,警校第一名录取,屡破大案,年轻有为,还是嫡系太子,就为了一个案子,今后半辈子的升迁之路应该也就到这儿了。他看看左右的同事,脸上有讥诮有怜悯,估计心里想的跟他差不多。
而汪士奇此刻心里什么都没有,那里像是开了个洞,四壁皆空,被密密麻麻的雨点砸出空洞的回音。
叶子敏,叶子敏,我选叶子敏。他想,我当然应该选叶子敏,她是女人,弱者,被保护的一方,丈夫的妻子,孩子的母亲,选叶子敏,无论如何是不算错的。但是——另一个呢?他舌头发麻,含在嘴里似有千斤重,他念不出那个名字,哪怕之前的二十年几乎每天都挂在嘴边,呼唤,争执,玩笑,咒骂,老郑,姓郑的,郑老师,郑……
他死了。死透了。在挂断电话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如果自己够厉害的话,或许能在若干年后找到他的骸骨,但那也仅仅是骸骨了。他可以抓住凶手,送去刑场,就地法办,然而他知道一切的报仇雪恨都没有意义,那个人已经死了,再也见不到了,是他,汪士奇,亲手宣判了郑源的死刑。
四周是一片荒山,他沿着烧荒之后的余烬走到了路尽头,浓如重墨的夜色是死亡的潮汐,徐徐漫过了他的脚背。前方有什么东西在手电筒的反射下一闪一闪,他低下头,发现了叶子敏的婚戒。
戒指放在一个火盆前面,里面厚厚一沓灰烬,依稀可见一点钞票的纹路。再下面是新填的泥土,横竖四尺见方。开掘工作没有耽误太多时间,不到五分钟,一个劣质板条木箱已经露出了顶盖,后面的刑警一拥而上,被汪士奇一喝给拦住。“等等!”他没发现自己声音诡异地打着颤,“我来。”
汪士奇撬碎了箱顶的木板,看着蜷在里面失去意识的身体,突然觉得全身的骨头都失去了连接,他膝盖一软,跪倒在泥泞里。
箱子里面是郑源。
汪士奇不知道此刻自己是该愤怒还是庆幸,是该嚎叫还是咒骂。他唯一感谢的是此刻的倾盆大雨,至少身后十几个同事看不到他汹涌的眼泪。
他就地俯下身去,想把郑源拉起来,昏迷的肉体本就沉重,沾了水更是沉甸甸地往下坠。汪士奇手臂发颤,膝盖在泥地里打着滑,他不敢松手,在他莫名其妙的幻象里,一松手郑源就会坠入地狱。
“汪队……要不……我们来……”随行的侦查员已经看不下去,伸出的手又被汪士奇打回来。“你们滚。”他喉咙里滚动着咆哮,连拖带拽的,到底把郑源弄上了地面。这个认识了十几年的男人此刻悄无声息地歪倒着,头枕在他怀里,脖颈上青白的皮肤沾着血,奇异得发脆,好像扳正一下就会应声迸裂。汪士奇的手颤颤巍巍地贴上去,还好,还活着,虽然那颈动脉在他的手掌里吃力地蠕动,每一下都像是他的责备。
十分钟后,郑源被送上了救护车,汪士奇的手机收到了最后一条来自凶手的信息:
“一个惊喜。不用谢。”
三个同事扑上去才制住了发狂的他,汪士奇的手机摔得稀碎,挂着手铐在刑警队的监房里关了24小时,再放出来的时候汪海洋没露面,是程诺来接的他。
“你估计要问,为什么是我?这么说吧,就算为了小叶,我也得来。”
汪士奇的眼神像是要把程诺盯穿,对方却毫不迟疑地站定了:“你爱不爱听我也得说,案子还没结束,小叶的尸体下落不明,你可以选择现在辞职,那就一辈子不用再听这个名字了。”
“你……”汪士奇的喉咙像生了锈,吱吱嘎嘎地挤出了声音,“你刚才说……尸体。”
程诺僵着一张脸:“凶手寄来了照片,是小叶。没有指纹,追踪不到发件人,现在刑侦组还在做分析报告。”
“郑源呢?”
“医院,还在昏迷。重度脑震荡,肋骨骨折,估计没少吃苦头。”
汪士奇咬着牙,一道青筋凸起在脖颈:“带我去看看他。”
那之后不久,汪士奇跟程诺睡到了一起,似乎只有对着这张冷淡的脸,他才能在血腥到近乎荒谬的现实中找到一点安定。程诺在小叶的案子上帮了他不少,虽然后来还是不可避免的变成了一桩悬案,但他到底是撑过来了。汪士奇说不上程诺有多爱他,她似乎谁也不爱,他们曾经在案件现场、刑警支队、老郑小叶的婚礼、孩子的百日宴一次次地遇见,间或喝上一杯,但也就仅止于此。他知道小叶曾经一度想撮合他们俩,事情过去两年多,汪士奇有一次看着电视顺嘴就说出来了,他并没有别的什么意思,程诺却一下变了脸色,“啪”的一声合上电脑进了房间。
第二天汪士奇就搬了出去。程诺不在,只留了张条子叫他记得把钥匙放到地垫下面。收拾东西的时候他在书架底层抽出一个相框,大学时期的小叶与程诺并肩而立,程诺笑嘻嘻的,一只手绕过小叶的脖子,纤长的手指捏着她的耳垂。汪士奇吹了吹上面的薄灰,心里也灰蒙蒙的,起了古怪,他几乎是立刻站起来走了出去,都没管身后还有一堆东西没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