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死了,对吧?”于岚终于开口说话,这让何夕觉得稍微放心了些。
“终结者病毒攻击神经系统,感染者将很快因为神经系统瘫痪而窒息死亡。”何夕小心翼翼地说,“这是一种快速的低痛苦死亡方式。现在先行者应该都已经死去了,包括个别深海里感染得稍晚一些的。”
于岚机械地走到10米外的控制台边坐下,何夕知道从那里可以跟踪到每一位先行者,但于岚现在的举动已经毫无意义,在屏幕上她只会看到8 754个一动不动的小点—那是先行者横陈的尸体。
“一切都结束了。”于岚从控制台前站起,脸上一派麻木,“从渤海星被发现算起已经过去50多年了,在这颗星球上发生过那么多故事,而现在一切都回到原点,就像是做了一场大梦。”
“这就是结局了。”何夕低声说,他转身指向夜空中的一个方向,“从这里看过去太阳系只是一个暗淡的白点,那里是人类共有的家园。在这个故事里最幸运的是经过那么多事情我们的家园还在。”
于岚突然叹口气,像是有所触动:“知道吗?以前我觉得所谓的星座只是古人的奇特想象力组合,但现在我却不这样想了。也许其中真的隐藏着某种我们永远无法彻底弄明白的东西,它超越了所谓的科学定理,也超越了人类全部的理解能力。”
何夕哑然失笑:“怎么我们的生物学博士改行研究哲学了。”
于岚转头看着何夕:“就像现在,我们站在这个位置上,能看到太阳系连同半人马座还有旁边的群星,你看它们像什么?喏,稍微把头偏左一点……”
何夕凝视着那个方向,饶有兴致地,不以为然地,然后天地间突然沉寂了,何夕感觉到有滚烫的泪水从眼里涌出—他看到了一个小小的摇篮,下面是篮身,上面有一条提臂,那颗火红大星则是悬挂点……小小的摇篮就那么孤单地悬挂在这广袤无垠的宇宙中。
从这个位置上何夕其实也看到了在地球上永远无法与猎户座同时看到的天蝎座群星,火红的大星便是天蝎座α星,中国古人称为“大火”,曾经专门设立“火正”一职观察它的位置确定节气。天蝎座群星参与了太阳系摇篮的组合,这幅图景是那样美妙绝伦但却又蕴含着人类智慧永远不能理解的无尽深意。
良久之后何夕回过头来:“该回家了。”何夕爱怜地望着于岚并且加重了语气,“是我们两个人的家。”
“回家。”于岚若有所思地重复一句,“我也很想回家,但是我再也回不去了。”
何夕有些意外:“虽然你违背了章程但毕竟没有铸成大错,我想联邦政府也不会太难为你的,我有把握替你脱罪,至少会是比较轻的判决。”
“你认为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不可能的。渤海星改变了我的一生,我已经同这里的一切有了永远无法分离的血肉联系。太阳系是人类温暖的摇篮,但孩子长大后终有放手的一天,不应该让摇篮成为永远的禁锢和桎梏。正是几万年前的来自非洲的先行者闯进旧大陆,以及几百年前来自欧洲的先行者们挺进新大陆,才有了后来人类历史中一幕幕壮丽的篇章。终有一天人们会明白宇宙的法则也许并不是汇聚,而是分离,就像地球现在已知的几百万物种其实都来自38亿年前的同一个体。先行者不在了,但是我要留在这里,用我剩下的生命守护他们无根的灵魂,我怕他们会迷路。”于岚转头凝视着何夕,星星在她的眸子里闪烁着动人的光芒。“我们的人生分开得太久也太远了,就像参宿与商宿,东升西落,已经无缘相聚。”
于岚说完这番话将身体从何夕的围抱中抽出,轻轻地然而也是决绝地步入了门外的黑暗。剩下何夕一个人孑孓伫立,仿佛一具被抽空了魂魄的雕像。
尾声:最后的音节
登陆舱缓缓升腾越来越高,渐渐成为湛蓝天空中一个不可见的小点。于岚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一幕,这时主控室的地板滑开,两个纤细的身影扑进于岚的怀里大声哭泣,过去的这十多个小时他们一直生活在炼狱里。于岚紧紧搂住两个吓坏了的孩子,就像是搂着两样失而复得的珍宝。几小时前她在主控室上看到了两个移动的小点,也许是由于恒星辐射的缘故,这两个孩子竟然具有了抵抗终结者病毒的突变,也就在那一瞬间于岚做出了最后的决断。
“虫洞跳飞进入倒计时。”叶列娜向一直失魂落魄的领路人汇报,她忍不住提醒一句,“还有十分钟时间,如果想道别请抓紧。”这时她猛地瞪了范哲一眼说,“跟我出去呀,真是没脑筋。”
范哲稍愣了一下,随即听话地跟着出门,他正好觉得有许多话想对叶列娜说。
屏幕上的于岚已经不复昨天憔悴的模样,似乎还淡淡地化了妆,看上去明艳照人:“我已经在这里等了一阵了,我知道你会出现的。”
“再有几分钟飞船就会启动,这一别我们恐怕再也无法见面了。”何夕深深凝视着于岚,似乎想将她的容颜镌刻在自己的视网膜上。“我会在亿兆公里之外想你的。”
“我也是。”于岚柔声道。
何夕迟疑了一下,似乎在做什么决定,末了他平静开口道:“秋生和星兰都好吗?”
于岚悚然一惊,脸色一下变得苍白:“你、你说什么?”她的心急速地沉向无尽深渊的最底处。
“虽然你离开的时候关闭了控制台,但是后来我破译了启动密码,所以我知道有两位幸存者,很巧的是我居然见到过那两个孩子。我一直在回想你说的那番话。”何夕稍稍停了一下,“也许放手也是一种爱,而且是隐含着宇宙的至高法则因而也是最深沉的爱。我知道该怎么做,不会有人来打扰你们的,就让人类和先行者各不相见吧。永别了,我的渤海星女神。”
“谢谢你,我会守护着他们,不让他们迷路。”于岚眼里流露出依依不舍的神色。时间飞逝,永世的分别就在眼前,两人透过屏幕深深凝望,口唇微动中不知不觉吟诵的正是那已经刻入彼此灵魂的诗句: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千年前的绝唱道尽了世间的离合悲欢,泪水开始在两张面庞上聚集成行,肆意流淌,冲刷尽一切,将心中无尽的块垒抚平。
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
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
前尘旧事在何夕眼前一一晃过:地球的初遇、20年的分离、渤海星短暂的重逢、紧接着的永远的诀别,还有人类与先行者的离合际遇。无数的慨叹涌上心头,这一刻就像是历尽一生。
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眩目的闪光突然亮起,模糊了眼前的一切,宣告这个冗长的故事走到了终局。而空气中还停留着那最后的音节,在相隔亿兆公里的两端盘桓、萦绕。
关妖精的瓶子
物理学的另类解读
夏 笳
詹姆斯·C.麦克斯韦先生虽然是一位严谨的物理学家,但是在面对超自然现象时却相当能沉得住气,这或许要多亏了他的妻子对一切民间传说的多年爱好。
眼下一位不速之客正坐在壁炉旁边,样子多少有点寒酸。经过主人的再三请求,他才勉强摘下头上那顶又厚又皱的暗绿色尖顶帽放在膝盖上揉捏着,露出汗涔涔的额头和那双标志性的毛茸茸的耳朵。
“抱歉,失陪一下。”麦克斯韦先生说着,起身离开了客厅,这时玛丽正端着咖啡站在走廊尽头。
“那就是传说中的妖精?”她好奇地问。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说的。”
“个头倒挺大的。”玛丽评价道,“就是样子好像不太中用。”
的确,那个坐在壁炉旁的……(该怎么称呼呢?东西?)完全没有任何可以称作是威严、神奇甚至是可怕的仪容,披着一件破旧的外套,倒像一个刚从玉米地里钻出来的农场工人,尽管他确实是像传说中那样,“嘭”的一声,伴随着一阵烟雾凭空出现在麦克斯韦先生的实验室里的。
“我想这是个玩笑,”麦克斯韦先生耸耸肩,“尽管不明白为什么。”
“不过你还是小心点,妖精的力量没准儿并不像外表看上去一样。”玛丽说道,语气中却听不出什么担忧之意。他们一起回到了客厅。
喝下一杯热乎乎的黑咖啡后,妖精看上去放松了一些,于是麦克斯韦先生重新挑起话题:“龙……抱歉,这位先生,您一开始说您的全名是?”
“科鲁耐里亚斯·古斯塔夫·龙佩尔斯迪尔钦[1]。”妖精回答道,表情几乎有点不好意思,“这是后来人家给我起的,一个非常古老的德国姓氏。”
“是的,是的,先生,不过还是让我们继续吧,我记得刚才我们谈到阿基米德。”
“对,他是我的第一个主人,实话说吧,一个不折不扣的老疯子。”妖精板着脸说,“我被他使唤了几十年,造了不知道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罗马兵攻进叙拉城的前一天晚上,他把我封到石板里面,一封就是一百多年哪。”[2]说到这里,妖精的眼睛居然有点湿润了,他连忙用长满毛的手背胡乱摸了两下。
麦克斯韦先生清了清嗓子:“我明白,不过您还没说你们当时打的什么赌呢。”
“打赌?哦,是的……太久啦,我……我记不清了。”妖精结结巴巴地说,继续低头揉捏他的破帽子,“其实那件事儿从开头就注定是我吃亏,您也知道他是个多难缠的老头。”
“好吧,那么您又是怎么从法拉第先生的实验笔记里冒出来的呢?”
“这个说起来话可长了,中间经历了好多事儿哪,您要是知道了我那一串儿主人的名字准能猜到是怎么个过程,我也不跟您在这儿废话。”妖精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哀怨的眼神望着对方,“总之你们这些搞物理的没几个正常人,就拿那位法拉第先生来说吧,我那天正帮他缠线圈缠得好好的,他就突然跟我来一句:‘你跟着我已经够久了吧,我也没什么事儿要你做了。’连声告别都没有,就这么着拿个本子把我封起来,然后我就稀里糊涂地到了您这儿。千真万确,跟了他这么久,除了线圈就是线圈,连一个铜板也没想起来向我要过。”
麦克斯韦先生刚想对此事发表一下评论,因为,众所周知,法拉第先生是他的老师,但是玛丽仪态万方地出现在了门口。
“詹,要留这位先生吃晚饭吗?”
妖精顿时坐立不安起来:“不……不用麻烦了,先生,太太,我想我们还是尽快把事儿办了吧。”他从口袋里摸索出一卷油腻腻的羊皮纸,因为年代久远而残缺不全。
麦克斯韦先生展开细细地看,妖精在旁边继续说:“总的来说就是这么回事儿,咱们俩打个赌,我输了,我就供您差遣,要是您输了,您的灵魂和一切财产就归我,而我就从此自由了。”
“一定得这么办?”玛丽斜过身子问道。
“老规矩啦,太太,几千年来大家都是这么办的,您大概多少听说过。”
“和妖精打赌未必是件有利可图的事。”麦克斯韦先生抬起头,“你能带给我什么?”
“很多。”妖精伸出毛茸茸的爪子,亮闪闪的金币从掌心里冒出来,他故意让它们叮叮咚咚地落在地上,“财富,权势,地位,只要是你所要求的。”
麦克斯韦先生好奇地望着他的手掌:“不管怎么说,这似乎是个机会……”他喃喃自语道,“好吧,玛丽,我们迟会儿再开饭,现在先拿支笔来。”
打赌的规则是这样的,麦克斯韦先生提出一个难题,如果妖精在24小时内无法解决,胜利就归麦克斯韦先生,否则就是妖精赢得一切,当然,前提条件是这个难题必须是有某种特定答案的。
“不能拿些不清不楚的问题来难为我,先生,您让我绕着美洲大陆跑一圈都成,别问我能不能出个自己都回答不了的难题。”[3]麦克斯韦先生表示接受。
“这事儿怕没那么容易,亲爱的。”麦克斯韦夫人心中多少有点忐忑不安,“你怎么能有把握赢过妖精呢?”
“听我说,玛丽。”麦克斯韦先生小心地压低声音,“我仔细看过契约书了,猜猜我发现的最有意思的事情是什么?那一长串签名,亚里士多德、伽利略、牛顿、哥白尼,几乎我所知道的物理学家都在上面,齐全得可以编进百科全书了。这倒不稀奇,可是你想想看,几千年来,从没听说这上面的哪个人是因为和妖精订了什么契约而输掉性命的,我想我还不至于是第一个。”
玛丽迅速地眨眨眼睛。
“可怜的妖精。”她叹出一口气,“你打算怎么为难他?”
“慢慢看着吧,其实我也没有什么把握。”
就在妖精把他汗涔涔的尖顶帽揉到一百零八次的时候,麦克斯韦夫人带着和蔼可亲的微笑把他请进丈夫的实验室,顺便小心翼翼地从他手里抢救出饱经蹂躏的帽子挂到衣帽架上,这时候麦克斯韦先生正在对初具雏形的仪器设备进行进一步调试。
“我想这样就可以了。”麦克斯韦先生将塞有橡胶塞的一端从水槽里取出来,[4]说道,“来吧,这边是入口。”
妖精用近乎绝望的眼神看着这堆闪闪发光的玻璃器皿,它的主体是一个两端有橡胶塞的大玻璃瓶子,瓶子中间被一道竖直的玻璃隔片隔成两半,其中一边装有一些液态乙醚。
“你要把我关进去?”妖精有气无力地问。
“不错,让我们来看看你能不能找到出来的办法。”麦克斯韦先生回答道,“这将是很有意义的一次实验。”
“妖精站在空瓶子的那一头犹豫了一阵,带着听天由命的神情缩小身躯钻进瓶子里,随着一阵响动瓶口被塞住了。
他飘浮在空气里向四周张望着,玻璃瓶壁展开一个圆滑的弧度,将外面的景物放大了很多倍,麦克斯韦先生及夫人正在向里面好奇地张望着。
直接出去是不可能的。众所周知,在任何一个童话里,一个妖精再怎么神通广大,只要被人关进了玻璃瓶就再也别想出去。(这个奇怪的事实或许说明了妖精的变身能力是有限度的,否则他就可以缩到原子级别,然后从二氧化硅巨大整齐的网格中悠哉悠哉地钻出去,[5]虽然我们很难说他会不会受到静电力的影响而被牢牢地吸附在某个共价键上。)显然,麦克斯韦先生是将这一点考虑进这个有趣的实验中的,哦不,差点忘了,这是一场生死攸关的赌博。
那么,要出去只有一个办法,一个由实验者事先决定好的,唯一的方法。
我们应该说妖精科鲁耐里亚斯·古斯塔夫·龙佩尔斯迪尔钦具有相当良好的科学头脑,或者,至少是在长达几千年与物理学家的相处中多少学会了一些科学的思维方式。最初的沮丧情绪逐渐平息之后,他开始尝试着把自己缩得更小,然后仔细地检查玻璃瓶的每一寸内壁。
当麦克斯韦先生和夫人喝过一杯咖啡,进入实验室观察进展时,妖精重新把自己变到肉眼可见的尺度,身上满是湿乎乎的乙醚蒸汽。
“我在横膈上发现了两个小孔。”他宣布说,“对我而言它们稍微窄小了一点,不过我还是把脑袋探到另外一边去看过了,除了令人晕眩的气体外什么也没有。”[6]“那些孔本来说就不是为你弄的。”麦克斯韦先生略带歉意地说,“我尽量把它们弄小一点,这是出于实验目的的考虑。”
妖精搔搔毛茸茸的后脑勺。
“我想我很快就能明白你的意思。”说完它又变得看不见了。
当他们走出实验室时,麦克斯韦先生夫人像少女般调皮地眨了眨眼睛,说:“我开始认为你赢定了,亲爱的,不过这没什么了不起,一个渔夫都能做得比你好,[7]可以的话我倒想听听其中的奥秘。”
“事实上,我想看看他有没有可能将冷热气体分开,换句话说,速度快的和速度慢的,这里涉及减熵的问题。”麦克斯韦先生回答道,“你知道,热力学第二定律规定能量不可能无代价地由高能物体转向低能物体,换一种说法,物体内部的无序程度,也就是熵,永远只能朝着增加的方向变化。就是为什么一团炽热的气体能够自由扩散,而要把它压缩回原来的状态就得靠外界对它作功的原因。玫瑰凋谢,人会渐渐成长并老去,而宇宙最终会变成一团稀薄均匀的气体,不再有星星燃烧,一切一切都是热力学第二定律在起作用。”[8]“听上去太让人伤心了。”玛丽握着他的手低声说道,“我不喜欢这个定律。”
“还好,它不是我总结出来的。”麦克斯韦先生温柔地笑笑,“但是我想这并不绝对,如果有个跟气体分子差不多大小,心灵手巧的妖精在一团气体中间把着门,让速度快的分子进入一边,而速度慢的分子进入另一边的话,经过足够长的时间气体将自动分成冷热两个部分,结果呢?熵会减小,这个不讨人喜欢的定律失效了。”
“有可能吗?”玛丽睁大眼睛问道。
“只是个假设,我从来没想过能有机会用实验证实一下。理论上第二定律是不可推翻的,瞧,我们的身家性命都押在这个定律上呢。”
“这真让人心里有点不舒服。”
麦克斯韦先生微笑着搂过夫人的肩膀,在她额头上轻吻一下:“你先去睡吧,亲爱的,我想继续观察一小会儿。”
一个小时后他再去看的时候,发现妖精已经抓住了诀窍。
“我缩小到了所能到达的极限,那些空气分子就像一些疯狂的小弹珠一样飞来飞去。”[9]妖精气喘吁吁地说道,“我在想如果能控制这两个小孔,只让速度快的进入另外一边,就会使那边的温度升高,让液体变成气体推动塞子,甚至可能发生爆炸。”[10]“看来你真的知道不少东西呢。”麦克斯韦先生赞许道,“加油干吧,可能的话顺便帮忙记录一下那些朝你飞过来的小分子速度,或许我能借此机会验证一下我的速率分布理论。”[11]说完他便离开了。
第二天早餐后麦克斯韦先生与夫人欣赏了一支舒伯特的即兴钢琴曲,然后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向实验室,清晨凉爽的风正从窗外的玫瑰花园里吹进来。
“怎么样?”他俯下身子仔细看了看,乙醚液面并没有明显的下降,“看来你这一晚上效率并不高啊。”
妖精甚至没有现身,只是扯着嗓子大喊着:“您自己试试看就知道啦,先生,枪林弹雨哪,哎哟!对,我是说,在您看来这分子好像老老实实的,其实一个个都跟发了疯似的,能站稳脚跟儿就不错啦,哎哟!哎哟!嗨,就好像把疯狂的牛群分开似的,西部牛仔干的就是这活儿,行啦,不跟您说啦!”
麦克斯韦先生摇摇头,这时玛丽从后面靠上来,柔声说道:“你看上去挺失望,詹?”
“可能有一点。”他转过身,轻吻妻子芬芳的卷发,“我们的妖精虽说不上精细灵巧,可也挺卖力的呢。”
“我们的?”玛丽冲他顽皮地眨眨眼睛。当丈夫离开实验室去书房的时候,她小心地拉上窗帘,将早上温暖明媚的阳光挡在外面,以免影响了实验精度。
当他们傍晚散步归来的时候,终于看到了一点成果—瓶子那边的温度确实有升高,但是远远不够。
“其实我早该想到,妖精在内部也要做功的,对这个尺度的妖精而言,这太困难了。”麦克斯韦先生若有所思地说,“无论如何,第二定律胜利了。”
两个人心平气和地坐在旁边等待着。巨大的时钟敲响了九点整,随着“砰”的一声响,妖精气咻咻地将他那扁平的鼻子贴在玻璃瓶内壁上。
“我认输了!”他声音嘶哑地说,“快放我出去。”
妖精被放出来,玛丽十分体贴地端来面包卷和热咖啡,妖精狼吞虎咽了一番,总算恢复了精神。
“我可从来没干过这么累人的活儿,真想让您找个机会亲自试试。”
麦克斯韦先生笑眯眯地叼着雪茄,脸上流露出好奇的表情。
“我想那一定挺有意思。”他边说边取出那卷长长的写在羊皮纸上的契约书,妖精神情沮丧地签上他笨拙的字体表示新的主仆关系生效。
“以后我就听您的了。”他把一只手指头放到嘴里,开始轮番咬指甲,“不过您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刚才是怎么回事?总有什么科学原理的,对吧?您给我讲讲。”
麦克斯韦先生挠了挠脑袋,站起来说:“好吧,你跟我到书房来,有几本书是我自己写的,可以先补充点基础的东西……”
他搂着妖精宽大的肩膀走出去了,玛丽叹口气,柔顺地把满桌杯子和盘子收成一摞,本来还以为从此这些事情就可以拜托妖精干的。无论如何,今后的生活看起来相当值得期待。
这就是麦克斯韦先生怎样轻易地制服了妖精,或者换个角度来说,这位因为遇见了阿基米德,从而决定了之后的几千年中一系列悲惨遭遇的妖精科鲁耐里亚斯·古斯塔夫·龙佩尔斯迪尔钦,是怎样又一次不幸失败的故事,但是这个故事到这里还没有完全结束。
当麦克斯韦先生及其夫人去世后,他们在天堂的角落里种了一小片玫瑰,一时间再没有什么物理研究来打扰他们清闲而宁静的生活,不过心地善良的妖精偶尔会来看看他们。
“你带来了什么?”麦克斯韦先生坐在椅子里问,他的妻子仪态温婉地站在一边,姿势和位置都和他们生前所习惯的没有区别。
“一张照片,先生,太太。”妖精把那张薄薄的光滑的纸片从背后拿出来,神情有些扭捏,“是我照的。”
麦克斯韦先生把照片举到眼前细细地看,上面是一些他不认识的人。[12]“让我猜猜……哪个是你现在的主人?或者说,是谁看了我的手稿?”
“前排,中间那个,先生。不,再往右边,您相信吗?那时候他才16岁,我算是看着他长大的。”妖精边叹气边说,“别看他现在形象这么邋遢,头发好像闪电打过似的,当年可是个英俊少年。”
“他都让你干什么了?”麦克斯韦先生好奇地问。
“他跟我说:‘喏,你追着这束光跑,能跑多快跑多快,等你追上它的时候别忘了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你说说,这是人干的事吗?”
“当然,当然……”麦克斯韦先生沉思着,“我认为这个想法很了不起,众所周知,光速是不变的,这我早就证明啦。”[13]
“我不太明白。”麦克斯韦夫人柔声说,“听上去是挺难为人的。”
“还有更过分的哪,太太。”妖精眨巴着眼睛,亮晶晶的泪水在里面打着转,“您再看这位先生,背着我不知道搞了什么鬼名堂,然后拿出个盒子神秘兮兮地让我钻进去。我可从您这儿学乖啦,郑重建议他放只猫进去试试,让我猜到底会发生点什么,结果到现在都不知道那可怜的小家伙是死是活。”[14]“猫?那是什么意思?”麦克斯韦先生问道。
“这得慢慢讲,以后您会明白的,这跟您以前研究的东西不太一样。”妖经略有几分得意地回答,“最关键的是这个老家伙,对,我就是要说他,他给我讲了一上午的物质结构,还笑眯眯地拍着我的肩膀夸我学得挺快,到最后拿着红笔往满黑板乱七八糟的图上圈了两个小球,然后说:‘好吧,你能让它们朝同一个方向转我就服了你’。”[15]麦克斯韦先生疑惑地摇摇头,显然,这都不是他研究领域内的东西,但是无疑重新激起了他对于物理学的兴趣。
“我会在今天下午的茶会上提出这些问题,你愿意参加吗?或许,你想见见你以前的主人们,现在你所知道的东西已经超过我们了。”
“他们都会来吗?”妖精有几分怯怯地问。
“大多数都会来,如果阿基米德先生没有忘了时间,而牛顿先生又没有身体不适的话,[16]我们每天下午都会在一起喝茶,这个传统延续几千年了。”
“阿基米德先生?你是说阿基米德先生?”妖精抓起他从不离身的尖顶帽从椅子里跳起来,紧张不安地向四周张望着,“哦,不了,谢谢您的好意,但是我突然想起我还有点事……”
“太遗憾了,你真的这么不想见到他吗?”麦克斯韦先生站起来把妖精送到门口,“那么你能不能告诉我,他到底问了你什么问题?我猜了很久都没猜出来。”
妖精回过头,天堂宁静的午后阳光铺洒在他毛茸茸的耳朵和悲伤的黄眼睛上,是如此温暖宁静,但他仍然笨拙地缩了缩脖子,仿佛仍不禁在那位容易激动的老人激昂的气势威慑之下打了个寒战似的。
“其实他是个老好人,有时候我还真挺想念他的。”他回答道,“可是他不该冲着我喊:‘给我一个支点!’这可是连上帝都没法办到的事情啊。”[17]
打印一个新地球
人事猛于虎
吴岩
1
寒冷的深夜。你蜷缩在被窝中,不想做任何事情。
除非,紧张而急促的电话铃把你吵醒。
我不太喜欢夜间接任何工作上的电话,特别是在北京初暖还寒的春天,雾气那么浓重。PM2.5会给人带去多大伤害,还不可知。我做医生的妹妹曾经告诉我,她的研究表明,每隔6~7年,PM2.5的含量就会达到一个峰值。而此后的6~7年就是城市中肺癌发病的尖峰时刻。这样的天气,无论是情感还是理智,都不可能使我离开被窝、离开家门。
但是,电话还是顽固地又响了起来。
我瞥了一眼号码,有一种似曾相识又模糊不清的感觉。是接还是不接?我翻看了一下床头那个以塔罗牌为画面的日历。因为,直觉告诉我这个电话将改变我对生活的认识,甚至可能改变我一生的走向。好吧,如果它继续响第三次。
当电话第三次顽强地响起来的时候,我便被卷入了这一场根本不应该卷入的事件当中。
我放下电话,穿好衣服,打开门。北京的深夜正张着神秘的大口想把我彻底吞噬。
2
我在城市边缘的一个远离居民区的上岛咖啡馆见到了他。
打电话的人跟我有一面之交。早在15年前,我们就曾在一个有关高校管理培训班上见过面。我那时候还在管理学院教授教育领导学,而他是一所不太出名的高校的副校长,在我这里培训。我仿佛记得事后他还请我去他的学校,给创意设计学院做过一次报告。那时候的他,显得风流倜傥。而今天却判若两人。他身上看起来不那么规整,有点佝偻。我甚至隐隐地看到衣服上有吐了却没清理干净的痕迹。15年的时光,好像磨碎了他的面孔,在原本白皙的皮肤上刻蚀出深深的皱纹。我不知道为什么上岛咖啡的人会让他进来。他看起来不应该出现在这种充满布尔乔亚风气的地方。我的一个直觉是,他变得比过去要自信许多,但却因为受到了严重打击成为了惊弓之鸟。桌子上摆着一杯味道恶劣的鸡尾酒,酒杯被粗暴地移动过,洒出一大滩。
见我进到他所在的小小隔间,他猛地跃起飞快地奔到我的身边,贴近我的耳朵,紧张而激动地说:“你终于来了,我的时间没有多少了。门外没有警察或警车吧?”
我摇头表示确实没有。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
他把我拉回到自己的小小桌子旁边,用眼睛直盯着我:“你还能认出我对吧?”
我点了点头。“高士兵!”我甚至记得他的名字。
“嘘!”他制止住我大声讲话的意图:“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在这样的夜晚,碰到这样的事情,真是极大地勾起了我的好奇心。人生到底有多少种神秘?他会给我讲些怎样的故事?
3
我要了一杯咖啡,知道这个夜晚将彻夜无眠。他以怀疑的眼光盯住送咖啡的姑娘,而那个姑娘则对我们看都不看。我想这对他起到一些稳定作用。
“高校长,您这么晚把我叫来……”
“嘘!不要出声。我时间有限。你只是听我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插嘴。我的政治生命岌岌可危,到底会受到怎样的处置,还很难说。你还记得我们15年前的那次见面吗?我邀请您来学校给我们的创意学院教师做报告的那次?”
我点了点头。
“好吧,我当时跟您说谎了。我们参加听讲座的,不是创意设计学院的教师。我们根本没有创意设计专业。
“事情是从1998年开始的。那个秋天,教育部颁布了他们的985计划。要在21世纪,用1998年国民生产总值的5%重点资助10所高等学校,让这10所学校迅速成为世界顶尖大学……”
我点头表示同意:“我甚至参与过相关项目的测算和报告的研讨。虽然我自己很怀疑这种通过资金打造世界一流名校的做法是否真的奏效,但国家已经下决心要做这个工作,我们只是打打下手。”
“我就知道您是计划的参与者。我记得在那次培训中您谈到过一点点。长话短说,我们请您去为我们的主要领导干部讲座,就是为了全面了解这个计划将给我们这些边缘的、三流以下的学校带去怎样的影响。所以那天我们的问题都集中在没有资格进入这些国家项目的院校该怎样生存上。
“您的整个谈话让我们的团队非常失望。要知道我们这种基础非常薄弱的学校,能在这个世界上坚持存活下来,其实是凭借我们对教育的信念。但当时的教育体制看着像在发疯,他们不是采用循序渐进的方式引导教育,慢慢实现人际公平,而是采用揠苗助长的方式拔尖,完全不管我们这些正在底层从事踏踏实实教育工作的学校的死活。我记得我们曾经再三逼问您最坏的结果会是怎样,您说,大概在10年之内,一定会将排列在学校榜下端的这些院校进行大幅度清理和关停。这是管理学的效率原则决定的,您当时振振有词地说。”
我不知道他的这些话是在指责我,还是纯属一种中性的描述。但我似乎感觉,他要说的事情确实跟我参与过的某个改革项目相关。
“那天听过您讲演的人都忧心忡忡。吴老师,我们不想被关停,我们的教师多数在40-45岁的年龄,上有老下有小,此时如果他们失业,进入其他更高院校任职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而转移第二职业的难度您是知道的,这等于把我们多数教师推向火坑。
“在您离开我们学校之后的半年里,我们四处奔走,一方面想弄清您说的关停学校的消息是否属实,另一方面也希望如果真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们能未雨绸缪先做好保全自己的准备。我们想到的第一个办法就是跟其他学校联合。如果我们能被更好的、不会被取消的院校收编,将免于厄运。实在不行,如果能跟一些较好的同等水平的院校合并,增大规模,也许有挽救的余地。但上述两个方法对我们的一把手校长书记来说,并非什么好事。合并可能丢掉他们现有的官职,因此虽然我们在四处活动,但学校并不真正对这些选择表示支持或满意。再说,中国的很多事情都是长官意志,没有上级意图,根本无法独自按照设想去合并。退一步说,即便我们找到合作单位,他们可能有人员重新筛选的要求。再有,如果同样的三流院校凑在一起,合并之后就能逃脱被驱逐的命运吗?”
我讲座中普通的一句话,曾经让他们产生了这么大的担忧,真让我感到有点吃不消。但这毕竟已经是过去很多年的事情了。从1998年到今天,差不多15年过去了。15年就算犯罪,也该脱离追诉期了吧?我重新集中起注意力听他讲话。
“吴老师您做教育领导学研究,比任何人对我们都了解。在中国当个校长,真的是让他坐在火炉子上方1米的地方活活地烧烤。用完就扔的干部体制,会让人在任期中尽量使用权力。现在有一句话说要把权力关进笼子,但体制不改,有权不用过期作废,谁会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咱们教育口就算是比较不错的行业了。我们中的许多人都不是为权力来工作的,但我不得不说,在中国这种疯抢资源的现实中,失去权力可能终生掉队。我们的校长对这个未来看得特别清楚,与其等待着被关停彻底失去自由,不如我们搏一把,找到一个能延缓生命终止的方法,就算损失一些权力,也是值得的。为此,他很快就私下里责成我组织一个精干的小组,研讨全方位应对关停的策略。
“你还从来没听说过一所在体制内的学校,面对上级可能颁布的新的管理举措去建立应对小组的情况吧?其实这种事情天天在发生。但能把这样的小组相对独立出来,给他们资源和一定权力,让他们尽可能发挥作用,我们校长真的是高瞻远瞩。我跟您一样对管理学充满探索的兴趣,且跟校长一心一意,因此被定为小组牵头。我们从国家的短期和长远发展趋势方面做了三个秘密报告。我们发现,无论是短期还是长期发展,我们这样的学校都会在未来的所谓发展大潮中被阉割后剿灭。
“您讲座之后的第三个月我们领导班子再度开了个碰头会。我们的校长跟书记不合,校长强力支持我寻找自主方案,而书记则建立了另一个团队希望能走上层关系,为学校的未来(恐怕最终将只有他自己的未来)寻找出路。
“在会上,我把一些国外薄弱院校如何自救的经验做了简单汇报。我的想法是,这些经验虽然来自他种文化,但对我们的未雨绸缪转型和应对未来很有参考价值,说实话,我跟校长都认为,给所有教师保住职位确实是一个新的、可能发展自己的机会。
“讲起这些,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想要让自己不被吃掉,一个最重要的方法是要做成世界上唯一的、其他院校不可替代的学院!你所具有的特性或能力,是其他学校所不具备且为社会有益的,这是所有大学或科研院所生存的基本法则。但我们那时候没有这种唯一性,我们在科研上不突出,教出来的学生又跟当前的热点职业毫不沾边。这样的状况不可能保证我们不被撤销。想要自救,只有一个办法,在今后的10年中把自己变成一个独特、唯一、对社会有用的学校。幸好您告知我们还有10年时间。”
上岛咖啡温暖的房间,让我忘却了刚刚走过夜路的寒冷。而高士兵副校长所讲的这套有关高校拯救的管理学原理,虽然没有什么出处,但也合乎逻辑。我对整个事情充满了兴趣,急不可待地想知道他们怎么开始了10年创建独特高校的道路,而这一切又是怎么让他感到了今日如此巨大的威胁。
难道他们的能力建设最终走向了邪路?
他们最终建成了一所对社会有害的学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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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士兵的故事相当冗长。但整个自救的整个过程充满了戏剧性,确实能够进入教育管理学的经典案例选。
“从自救的开始我就已经认识到,对我们来讲,跟随那些有名的学校后面,人云亦云地搞专业和人才规划是不行的。我们的资源有限,永远赶不上别人的发展。我们只能寻找自己最优势的部分,让这部分得到最大程度发展或一种迅猛膨胀。为此,我们将建校至今所聘用的所有教职工都认真进行了逐一分析,我们相信,即便在我们这种三流学校,也会有一些在某个领域具有出类拔萃可能性的人,我们要找到他们并给予特别孵化。
“这件事情说来容易做起来困难。我们是个粉碎‘四人帮’之后才建立起的学校,至今只有二三十年历史。我们的主要科系是工程,当时是为了满足北京市不断发展的工业需求,为了培养北京建设急需的工程技术人员。在这样的目标指引下,我们能吸引到的人才是相当有限的。
“三个月下来,我们从压阵的工科六院系勉强发现了4个人。从为此配套的理科和文科的基础教学科系发现的人则只有3个。
“7真是一个奇妙的数字。你记得1956年乔治·米勒那篇有关7的文章吗?当时这篇论文轰动心理学界。米勒的研究认为,7是自然界中最神奇的数字。人的感觉系统的信息处理极限就在7正副2这个数量上。换言之,我们的大脑无法处理超过九个模块的内容。多余的部分必须放弃。
“后来人们还发现,群体有效性的极限也跟这个相类似。即如果少于7加减2,可能没有足够的搭配性,信息量和相互的思维激荡也不足。如果多于这个数量,则显得人浮于事,或立刻会分裂成一些小的部分。而我们找到的,恰好是7个人。真是上天有眼。
“啊,我们找到了怎样的7个人啊,你简直无法明白。”他双眼眯缝着,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好像终于有了一个转机,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似的。
“但很快,我就知道这其实只是整个事件的第一步。
“认知天才,跟我们过去想象得完全不同。虽然统计学家早就指出,天才在我们生活中只是非常小的一个群落,但事实上天才比我们想象得要多许多。有一种社会压抑理论认为,许多天才被社会规范所压制,而解除这些压制的方法就是取消社会规范。我们对这个观点做了一些更改,我们认为,虽然社会规范对人的天性有所压制,但一些蛛丝马迹总能从各种侧面透露出来。
“比如档案中人的简历。吴老师,你读过多少人的简历?简历中充满了学问。我现在只要一看简历,就立刻能把一个人归入三个不同的亚类型中。简历中到处错别字或语句不通,这种人不用细看,没有最基本的逻辑和文化规范。不太可能是我们所需要的天才。简历中的一切都中规中矩,到某个年龄上学,到某个年龄结婚,到某个年龄升职,到某个年龄生产,这样的人也没太大希望。他们可能是社会适应者,而不是社会变革者。唯有第三类人,他们的简历中逻辑正常,但却充满了一些矛盾或反常的信息,这样的人尤其值得重视。像我们常说的早慧,这是一种在人生的前半个阶段走过了其他人后半个阶段甚至全部阶段的人。他们是我们世界中的天才。你可能会提到《伤仲永》的例子。但王安石伤的是仲永后半部分没有发展或回到社会适应者的角色,并不反对他前半部分人生处于天才状态。在我们的简历分析中,数学家陈戈文就属于简历有严重问题的人。他是中国科大少年班毕业且转入数学系学习的学生,但不到2年就被除名。这场变故断送了他的未来发展之路,让他匆匆回到老家北京,而他被除名的原因你猜是什么?”
我耸耸肩膀表示对此根本无知。
“他用数学方法测算六合彩的获奖概率且十测九中!他由于参与不同性质的赌博而被开除。幸好,他的家庭在北京有很多关系,所以才趁当时不那么规范的用人制度进入了我们学校。他的脾气很大,常常对有些死脑筋的学生出言不逊。我们询问过许多上他课的学生,据说他的到来会让一些学生唯恐躲避不及。但从我们的角度来看,他是个早期夭折的天才案例。虽然在本科的两年中就发表过三篇相当具有启发性的论文,但道德污点让他背上了社会压力。只有少数人,那些对数学特别具有感受力的学生说,这个老师的到来能让教室充满深邃的灵光。这说明什么?我想他数学上确实有天才。”
“你们不会让他通过赌博去寻找学院的未来吧?”这么半天,我第一次感到忍无可忍。
“您真的是非常敏锐。我们当时应该更多咨询您才对。让我继续刚才的话题。在发现陈戈文仍然在概率方面有着跟其他人不同的数学感觉的时候,我们就期待为他寻找一个回到科研领域且能继续前进的道路。如果说对六合彩结果的猜想是未来预测的一种,那么未来学领域中如此多的领域,比如天气预报、空气污染预报、甚至地震预报,难道就没有他所能参与的工作吗?
“我至今仍然记得我跟他讨论未来发展的那次谈话。我是直截了当的。我告诉他我们整个学校都处于危机之中。而要拯救这种危机,我们必须在学科发展上加强力度,要做到不是简单的雄踞联合大学的诸多分校前列,而是要能在全国甚至全世界领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