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随着人流朝负一楼走去的时候,不自觉看了柜台女子一眼,她也望着我,眼睛里含着焦急与泪水,嘴唇依然翕动着:“要西闹,不要踢。”但我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只好对她微笑,她的眼泪却掉了下来。
我身边的人基本都是中年妇女,穿得很破,胡乱扎起的辫子,油腻的头发,眼睛里布满血丝,脸上还带着雀斑。她们虽然面相都不同,但是整体风格都是一致的,连雀斑的分布位置都同出一辙。每个人都像是其他人的复制品,并且最雷同的便是她们虚无的目光,呆滞,麻木,一片空白。
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我看见了昨天的那位大婶。她的眼睛里还透露着细微的明亮,让我忽然心里温暖起来。我跑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她看见我时却十分惊恐,和柜台女子一样地含泪和焦急,她捂着耳朵使劲摇头,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我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只见她被麻木的人群撞来撞去。我一直凝望她的目光,终于体会到她的内心,是绝望。
当所有人都按部就班的坐好时,昨天招待我的那位经理拿着麦克走上前台。
他说:“大家的销售业绩我看了,真是不堪入目。业绩为零的人我已经采取惩罚措施了,他们从此不会再坐在台下听我的演讲了。真是遗憾啊。如果你们不想像他们那样再也不受到我的教导沐浴的话,就要好好干活。”
他说:“把身边的亲朋好友都拉到本公司,大家一起吃产品,延年益寿,何乐不为。今天的这款新补品,是专门为孕妇准备的,孕妇吃了生出的孩子就会非常健康,智力超群。大家身边有孕妇朋友的一定要多加宣传。”
台下鸦雀无声。
我很大声的打破寂静说:“请问这款产品有人试过药吗,是合格产品吗?给孕妇吃的补品是非常重要的,要格外小心。如果没有过成功的例子,便不可以随意怂恿身边人用药。”
大家都用异样的眼光看我。经理说:“新人总是很麻烦,有那么多的问题要问。过去很多人也和你一样问来问去的,时间久了,就都不问了。成功的例子就要有人去试验,你们让身边的孕妇试验一下不就知道结果了吗?”
简直是谬论!“万一吃坏了怎么办?”我气急败坏地问。
“入了本公司就要绝对服从,不要质疑本公司的权威。”他冷冷地说。
我的天呐,他不想想人命关天吗?
经理不再理睬我,他又沉浸在自我升华的意识中:“不要理睬无聊的问题了。我们当这种驳斥者不存在。”
会议很无聊,就是介绍每款药都有什么功效,有多么好之类的。散会后,我被经理单独留了下来。他把我带进更逼仄的一间小办公室里,这间办公室里只有一盏昏黄的吊灯,一张破旧的方形桌子,和两把椅子。他示意我坐下,他坐在我的对面,我们中间隔着吊灯。他参差的牙齿和满脸的褶皱使我联想到阴间的飘飘。
他细声问:“我问你,你觉得你是存在的吗?”
我被他问噎住了:“废话。”我丢出两个字。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的存在?”
我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说:“我活生生的站在你面前,还不是最好的证据吗?”
“不,你怎么确定你就是活生生的?”
“我有身份证。”
他把署名丁小玉的身份证丢到一旁,问:“身份证没了,你还如何证明你的存在?”
我多么想说你好无聊啊,但是警察的职业素质必须让我容忍下去,我是潜伏在这里的卧底,这么光辉的使命不能被我搞砸了,我一定会尽快挖掘出人口失踪案和对药品的搜集,然后离开这里。于是我继续和他软磨硬泡:“那你是真实存在的,你能看见我,证明我也是存在的。”
“呵呵。我根本就不存在。所以你也不存在。”
我要疯了。这是个精神病。
“不要认为我们今天说过话,也许这就是个梦,你我根本不相识。如果你想证明自己存在,就去问问你周围的人,你究竟是谁。”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莫非他察觉出我的特殊身份了吗?我定了定神,他是在给我做心理暗示呢,他想套我的话让我紧张度日,不能中计。
“如果你不能证明你自己是真实存在的,那明天我便辞退你。”
辞退?这个人的脑子真该去看医生了,他简直就是找茬。可我要是不应了他的话,他万一辞退我,我怎么对上司交差?我只能硬着头皮和他周旋到底:“我会证明我的存在的。”经理笑了,却笑得很狰狞。我想起我朋友曾经对我说的一句话:“这个社会,适者生存。”我必须去适应这个古怪的经理,因为我有任务,我有使命。
于是我问柜台女子:“我是谁?”她惊恐了。我知道这个问题特别傻,她肯定觉得我和那经理一样疯掉了。我补充一句:“别怕,那个白痴经理让我证明我的存在,我要找证人证明我的存在,如果我不能证明我的存在,他就要辞退我。呃……你懂我的意思吗?”我问完这句话后我觉得我更傻了。本来我是想澄清这件事就是个闹剧,却越描越黑。这个女子低下头,没有说话。
她肯定觉得我有病,所以不愿意理我了。于是我只好去问其他人,逢人便问:“我是谁?你能证明我的存在吗?做我的证人可以吗……”
没有人理睬我。为什么大家都不点头呢?我明明站在这里,大家却不肯帮帮我,做个证人。都说世道黑暗,人心叵测,可我只是想留在这家公司,怎么这么难呢?我为这个问题急的焦头烂额。我心里憋气,本以为是个简单的任务,没想到却遇见了一群疯子。明明非常简单的一件事,大家却不肯帮我,这是什么事啊。我要去找那位好心的大婶,她一定愿意帮我做证。可我不知道她是谁,她在哪。于是我打电话给警察局的朋友:“请证明我的存在,为我做个证人。”他们都嘲笑我,觉得我疯了。后来上司打来电话训斥我:“不要这么无聊,抓紧找证据。”
我怎么对他们解释他们才懂呢?
于是我跑到大街上,逮到个路人就说:“行行好,老板要找人证明我的存在,你帮我跟他说,我是存在的,你看得见我。”结果路人都被我吓跑了。
我活在这个世界上这么久,竟然没有人能证明我的存在,他们都不愿意帮我。最后我在街头发疯般的焦急寻找愿意帮我的人,大家似乎都觉得我怪异,都像躲避乞丐一样的躲避我,视而不见,绕道而行。
夜幕笼罩,我没有看见我们公司有下班的人,可公司的灯却灭了,和这夜一样的陷入了一片漆黑。员工都去哪了,他们不回家吗?
这时经理走出来,他看见了我的落魄,看见了所有人都对我视而不见。他得逞地笑着:“他们看不见你,所以都不理你。你根本就不存在,所以你被辞职了。”
这个男人一定是知道了我的身份,否则他为什么千方百计的折磨我?
我走进了街道对面的照相馆,不顾他关业的牌子,我对摄影师说,一定要把我的照片照得大大的,让所有人都看得见。摄影师狐疑的看着我,像在看异类。我早就习惯了这种眼神,今天我被该死的经理折磨成异类,等我扎稳脚跟,我一定掀翻了这家公司。
我拿着大大的相片给经理看,并问路人:“你看,这照片上的是不是我?”路人们都吓一跳,我拽着他们不放,硬逼着他们回答我的问题。于是许多路人当着经理的面不住的点头说这照片上的人是这位姑娘。我露出了胜利的笑容。经理笑了:“你真认真,这么无聊的问题你都能问上一天,我们公司就需要你这种人才。”我开心地说:“那你不辞退我了?”他说:“不辞退。”
我回到公司,身后的门帘沉重的锁上。我问经理,为什么没有看见员工回家。他说,员工都住在这里,他们不想回家。然后他不知道走向了哪个房间,原来经理也住公司。
都住在这里?睡哪里?我被绊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却听“哎呀”一声,才知道原来是人。绊了我一下的那个人说:“你小心着点,大半夜的不睡觉,乱走什么。”我尴尬地说:“我看不清路,我是新来的。”于是说话的人点起一支蜡烛,我诧异极了,因为我看见了满地的人,横七竖八,像一具具尸体。我瞠目结舌:“你们就睡这?”迎合蜡烛微弱的光线我才看清和我说话的人,又是一位大婶。她说:“我们不能回家。”我问:“老板扣押你们?”她连忙摇头:“不是的,而是我们回家的话必须要带本公司的产品回去,我们不想家里人吃这些产品。”
“是不是因为产品是假冒的?”
“是。”她这一声“是”说得极其细微,我几乎听不见。
她说:“晚上监控也会开着,只是老板会睡觉,所以才敢和你说说话。来,找个位置快躺下,别暴露了。”
我赶紧找了个空隙躺了下来,冰凉的地板,透心凉,女孩子可不能睡这种地方。
她说:“你这个傻孩子,好好的一个大学生,怎么偏来这里工作?”
我问:“那你们为什么来这里工作?”
“我们都是下岗工人,当初为了混口饭吃才来到这里的。”
“我也是为了混饭吃啊。”
“有命挣钱,却不知道有没有命花钱。现在我们想走,可走不了。报警也没用,警察根本查不出什么,柜台里的补品真有滋补作用,但除了柜台以外的药,都是假药。吃了会死人的,不死也残废。”
我眼睛一亮:“那假药放在哪?”
“你找不到的,我们也不知道在哪。有时候老板发给我们要推销的药,我们也不知道哪一瓶真哪一瓶假,所以哪敢乱用。之前都不知道,有给亲戚介绍的,吃了,却吃坏了。好好的一个老人,吃成了植物人。但追究责任的时候,却是医院的责任。说什么这个老人吃的补品本来无害,因为医院打了与该补品产生毒素的针,才使老人成了这样。你说,这是医院的事吗?”
怪不得一直吃坏人一直没被查封,听这位大婶说了快半宿我才明白过来,这些补品刚吃无害,吃久了就伤身,因为没准哪一瓶就是假的,然后再去医院打针,一打就出了问题。所有出事的人都是打针那个环节出了问题,这只能追究医院的责任。
我问:“为什么这补品还有真有假?”
她说:“都是真的不是本钱大吗?拿点假药对付呗。老板给我们一堆药,要我们的家人吃,如果家人不吃就是我们吃。后来大家都不回家了,不回家就见不到家人,这样我们谁都不用吃了。”
我气得直剁脚,这都什么社会了还有这样摧残人的事情存在。“那你们干脆别干了,都走啊!”
她连连叹息:“要走的人,都不见了。别人不知道失踪的人在哪,可我们内部人都知道,他们哪是失踪啊,根本就是被黑心的老板扣起来了。但就是不知道关在了哪啊。你想想,来这里工作的人都知道了这儿的秘密了,要透露出去公司不就完蛋了吗?所以老板干脆一个也不放,有进无出啊,孩子。今天你一个劲的让别人证明你的存在,大家就是不想让你留下来,才不肯当证人啊,可你却……唉。”
我安慰她说:“放心吧,我一定能带你们出去。”
一语完毕后,周围到处是低沉的哭声。“我想我女儿了。”“是啊,我也想我儿子了。”……大家一瞬间都感伤起来。
我要把这些可怜的人带出去,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