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踏进家门,还没来得及觉出不妙,一把铮亮的钢刀就架在我脖子上,一个紧张又略显惶急的嗓音在耳边低喝,“别动!动一下就要你的命!”
看来是遇到劫匪了,而且是在我家里遇见的,这跟刑警队长在家里遭劫有什么区别?想到这里我暗自冷笑一下。大概给那家伙发觉了,他有些惊慌地问,“你,你笑什么?”
一个吓昏了头的家伙,现在他的刀子正架在我颈动脉上,只要他手一抖我就得驾鹤西游。“别紧张,伙计,成吗?你今天来得比较凑巧,我写字台里存着一大笔钱,能有三十万,我兜里还有一张存折,里面有五十万,想要就拿去好了。不过我想写字台里那些钱都叫你划拉走了吧?”
“那倒没有,我刚进来你就回来了。你家里真的有那么多现金?”他的声音激动得有些发颤。
“真的也好假的也好,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你别乱动,动一下子我就杀了你,我去看看那里有没有钱。”
说着那人的刀子离开我的脖子一些,另一只手拉着我就要到写字台那边去,这时我完全应该趁着他分心猛地推开他,一边高呼救命一边狂奔出去,但借着门外面射进来的亮光我看见那人脸的侧影,在一瞬间我认出了他。我呆了一秒钟,终于肯定一笔小小的财富砸到我的头上。我轻轻一笑,送上门来的钱财不要有伤阴德。
“等一等,兄弟。”我说。
他猛地转过头来,充满敌意地瞪着我,“干什么?找死啊。”
我大度地笑了一笑,老气横秋地教训他,“看来你是刚干这一行,有些毛手毛脚,我还是帮帮你吧。你现在应该把房门关上,要不然有人从外面经过看到你这样子,你不就危险了吗?”
他感激地看我一眼,又拉着我走回去,关上了房门,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主要是我的厚厚窗帘挡住窗户。“灯,灯在哪里?”他的声音又有些紧张。
“我家里不安灯,不过有蜡烛,你兜里有火柴吗?”
“有个打火机,已经没汽油了。”
“你把我兜里火柴拿出来。”
“凭什么我拿?你就不能自己掏?咋就这么懒呢?”
“兄弟,不是我说你,你还真不是干这一行的料。我这是为你好,你想啊,我确实知道我兜里没有手枪刀子电棍之类的凶器,但你不知道啊。你至少要考虑一下我万一要有这些东西呢?万一借着假装掏火柴掏出来呢?你得吃多大亏啊。大哥我说得对不?”我语重心长跟教训孙子一样教训他。
“大哥你说得太对了,你经验真多。”他一边说一边低头搜我的身。一个名副其实的笨贼,这时只要双掌并拢对着他脖子狠狠砍一下,这家伙就得趴下。可君子斗智不斗力,何况我还不是君子,再说凭这家伙的块头和我这肾虚的身板斗力可不合算。挣钱嘛,就得光明正大地凭本事去挣。
他搜了足有三分钟,什么也没搜出来,从语音中就能听出来泄气了。“大哥,还是你自己找吧,我信得过你。再说你身上也没有凶器。”大概是怕我对他手脚不利落不满,最后找补了那么一句。你相信我,我还不相信你呢。
“好,我这就掏火柴,可不是掏暗器,”我从暗兜里取出打火机来,“现在就要点着,小心别刺了眼睛。”我就跟对客户那么客气周到,实际上打从进入我家家门起,他就已经成了我的客户,只不过他不知道罢了。
火柴柔和的亮光照亮了他的脸,他另一侧的脸在不断地轻微抽搐着。我一愣,谁也没提到他的脸部抽搐。他让我看得不好意思,“大哥,别看我的脸,要不然我走之前还得干掉你。”
喝,这么快就处出感情来了。我笑了笑,“你不会干掉我的,我有绝对把握。”
我缓慢走近写字台,点燃上面两根长蜡烛,为了保证随时有蜡烛可点,我往往一次批发一两千根,挽救了不止一个濒临倒闭的蜡烛厂。买的蜡烛堆在窗户低下,乍一看还以为我是倒腾蜡烛的。暗淡的烛光照亮了房间,偌大的客厅里只有一张写字台,还有两把椅子各放在写字台相对的一边,窗户不分昼夜给厚厚的呢窗帘挡住,即使是白天也透不进一丝亮光,而且经常还有阴森的冷风吹过,说这里天天晚上闹鬼肯定有不少人信,不过那个劫匪恐怕还没注意到这一点。
我坐在一张平常接待客户坐的椅子上,伸手朝写字台小门划了个圈,“钱在里面,随便拿好了。”
他答应一声,弯下腰去打开柜子门,又猛地站了起来,动作之迅捷就跟脚底下安了弹簧似的。换了另一个人恐怕会吓一大跳,而我还是镇静自若地看着他,这世界上能叫已经没有什么事能叫我吃惊了。看到我如此镇定如此安详,根本没趁着他眼光离开我搞什么小动作,他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他的脸颊抽搐得更加厉害了,说起话来还有些口吃。
“大哥,咱说好了行不?只要你老老实实坐在那里不动,我就不动你一根毫毛,一会儿我拿钱走的时候,还给你剩下一些。咱哥们够仗义的吧?”
我的微笑足以与蒙娜丽莎相比,“你放心好了,我一动不动就是。至于那些钱,只要你能拿走尽管都拿走好了。”
“好!够意思,一看就知道是讲究人,一点也不尿唧!”﹝尿唧:东北土话,意思是指不爽快,不痛快﹞
这辈子还是头一回有人夸我讲究,还是一个重大杀人犯兼入室劫匪,没有比这更令人啼笑皆非的了。他的身子弯了下去,没入写字台柜门内,我耐心地等他发现里面的财富。不一会儿他抱着满满一抱子钱钻了出来,脸上都涨红了,就象在抱着一麻袋粮食似的。他面对写字台放开怀抱,大捆的钱堆在上面,堆成了一座小山。这种只有在香港赌片里才会出现的场面恐怕深深刺激了他,尽管烛光幽暗,还有些摇曳不定,但仍能看出他眸子中有亮光在闪动。他呆呆地盯着那一大堆钱,浑然忘记了外面满城的刑警与武警在追捕他,也忘记了旁边还有一个人质,而该人质正是这比钱财的合法拥有者。不就四十万吗,至于这副德行?
“没见过吧?”我在一旁问。
他机械地点了点头,“没见过。”
“你打一辈子工也挣不来吧?”
“可不是咋地。”浓重的东北口音又露出来。足有十秒钟他才回过味来,两只眼睛实在舍不得地从钱上转过来,直勾勾地盯着我,眼睛中的恐惧在烛光下显得分外深邃。“你怎么知道我是打工的?”
我故作高深地一笑,这在东北叫装大尾巴狼,但在这场合再合适不过了。我慢慢地把右手伸进衣兜,再慢慢地拿出来,美国影片里的黑手党头目在参加家族谈判时都是这么做的,影片里他们动作要是稍快,马上会给十几把手枪指住脑袋。他大概以为我在给他掏答案,所以并没有阻止我,结果我掏出一张存折,就象扔作废的名片一样往写字台上特别不屑地一扔。
“这是我的存折,里面有五十万,密码是六个九,到银行就能取出来,尽管拿去好了。”我面带微笑地说,这一辈子头一回装大款,感觉不是一般地好。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拿起存折,瞥了一眼里面的数字,就跟给烫着一样眼皮猛地一跳,随后露出痛苦的表情,就跟我给他出了一个难以解决的难题似的。他紧紧地握住那张存折,就象用力稍轻会被我夺走。“大哥,咱不是说好了吗?我走以前肯定给你留一部分钱。现在,现在你给我拿出这么多钱来,你说我是要不要?不拿,我对不起自己;拿了,我对不起你。这,这,这也太考验人了吧。”
我还是那样温和地一笑,“你尽管都拿走好了,我决不会说你说话不算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