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舞足蹈地冲着房间内最阴暗的角落叫骂,骂得嗓子都有些嘶哑了。突然之间,一阵阴风从房间吹过,他的原本充血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瞳人里黑漆漆的好像真的映衬出扑过来的鬼影,“别过来!”
他凄厉地叫了一声,手里的刀子盲目地在眼前挥动,但这并不顶用,他的脸上细微的抓痕还是重新绽现,形成更粗的抓痕。他的叫声令人想起濒死的野兽。我大喝一声冲过去,把一杯冷水泼到他脸上,又顺手在他胸前贴上一张符纸。我冲着他面前烛光投射出的黑影吆喝,“别忘了我是这房子的主人,没征得我的同意谁都不许在这里伤害活人!”
交代完场面话,我又面对那男人,“你怎么搞的?撬起我的墙角来了。我不是告诉你了吗,我是搞沟通阴阳两界工作的,怎么不经过我就直接跟那边对上话了。要是人人都能跟它们沟通又平安无事,那谁都能做李东阳了。要不是我给你贴了一张符纸,你这小命不就没了吗?”
他低头看看胸前的符纸,又感激地看我一眼,随后恍然大悟。砰地一声给我跪下,“大哥,不,大师,我终于明白了,这世界上只有你能救我。除了你谁都白费。求求你救救我吧,好歹我也是一条性命。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虽然不知道浮屠是啥玩意,但想必挺金贵的,你就当积阴德了还不行吗?”
有钱挣我干吗要积阴德?再说积那玩意干吗?我什么也没说,只是若有意若无意地瞄一眼写字台上那些钱,到了性命交关的时刻,他的脑子也灵敏了,马上站起来利落地把钱码好,放回到柜门里,又恭恭敬敬拿起那张存折放回我兜里。好像这样就能讨好我了,我就能感动得大发慈悲。这些钱本来就是我的,还用他来借花献佛?10。8我又瞥了一眼他手里的刀子,他马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好像这是他才想起一直在挟持我,连忙一甩手把刀子扔得远远的,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表示那凶器与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他本来就是个清白人。
说实在的光是这些还远远不够,我要告诉他我的咨询费是一小时八百块钱,还是打折后的价钱,他得昏过去。这家伙兜里肯定连一百块钱也没有,否则不会贸然闯进我家想洗劫我了。看在他本人就值一大笔钱的份上,我就免费来一次义诊。要不然我的小烧为什么不收费。他一直在小心翼翼地观察我,还是不是惊慌地瞄两眼屋子里的暗影,生怕张小梅突然从哪一出事先没注意到的影子里冒出来。看到我微微一笑,大概以为我准备答应他的祈求了,一抹欣喜从眼睛里冒出来。
“你要我帮忙救你,行不行?行!但有一个条件。”我慢条斯理地说,摆出一副蒙人的专家学者的模样。
“只要能救我的命,有啥条件尽管说,我一定答应。”他倒很爽快。
“我只想要十万块钱,你也能答应?”这句话一下子把他噎得张口结舌,好一会儿没缓过劲来。
“下一回没那么大把握就不要随便乱许诺。”我淡淡地说,“你放心,尽管你拿不出钱来,我一样会救你。”
“我能放心得下吗?我想起来了,人家提到你时都说你有个外号叫‘李钱眼’,要说名气响亮那是没说的,但收费贵得吓人,少一分钱都不带替人卖力气的,工薪阶层根本消费不起,这么到我这儿就免费了?这里不会有什么圈套吧?”
这家伙怎么一下子聪明起来了?嗯,换了我要求一个刚才还拿着刀子威逼着的人,我也一样犹豫。我只得耐心地给他解释,“第一我是为了张小梅,她死得太惨,受的苦太重,老是这么给怨念纠缠也实在叫人不忍,我收了她亲爹的钱有责任解脱她;第二我是为了我自己,跟怨念这么重的脏东西住在一起,谁知道哪天一不小心我也会成牺牲品;第三我绝对不允许活人在我屋里出事,这有关我的名声。来我这里的客户惹着什么的都有,进了我的屋我就得保证他们的安全,这是我的原则,也是我一定要守住的底线。你刚才要是真的抱着那些钱出去了,张小梅把你在我家门外收拾了,我根本不带看一眼的。但你既然躲到我屋里,我就得保证你安全,你要觉得我不可信,尽管走出这道门好了。在此之前我还得提醒你,我已经昨天答应张小梅今天某个特定时间放她出去找你算账,现在离她出来只有三分钟了。今天你要是不乱闯到我这里,三分钟之后就成一具尸首了。但你要是还不下决心彻底听我摆布,三分钟后我也保护不了你。”
他的脸色又在一瞬间变得煞白,鬼鬼祟祟地朝烛光照不到的地方瞄几眼,忙不迭地点头,“我听你的,绝对听你的,人家都说你要钱是狠了点,但说话还是算数的。”
难道我就是这口碑?这话也不是夸人啊。时间紧急,没空挑他理了,我赶紧让他平躺在写字台上,给他讲解:“血债这东西必须以血来偿,要不然就是佛祖来了也解不开。你怎么杀张小梅的,就得让她照样来杀你一遍。按理说要是真这么来一遍,你必死无疑,但我尽量使她的袭击变成模拟性质,反正你的性命是无碍的。不过要想保证性命,你必须绝对听从我的指挥,懂了吗?”
“懂了。”他有些紧张地说。
“无论看到什么可怕的现象都不要害怕,时刻谨记有北半球最出色的灵异界专家在保护你。”
我先让他一步步地全身放松,然后使他处于半催眠状态,用语言领着他走下一级级台阶,问他到了哪里。他说面前是一片浓重的黑雾,低得要压在头顶上,下方是一滩不见边际的黑水,一些模糊不清的枝枝桠桠在黑水中出没,只能看出那是一些活物。一条极其狭窄的羊肠小道分开黑水绵延到视线外的远处,一直淹没在垂下来的黑雾里,还有一阵阵的阴风吹过来,令人毛骨悚然。能感觉到有人在黑暗中注视着他,10。10但感觉不出窥视他的人的方位。
我指挥他直立起来,并告诉他接触即将开始,一旦我打个响指张小梅就会消失,决不会伤及他的性命,随后我要求他细心体会张小梅胸部被割除的痛苦。此时他直挺挺地象僵尸一样直立着,双眼禁闭,左手放在右胸上,脸上露出痛苦神色,就跟在做恶梦一样。我让他讲述自己的感受以及见闻。他说他的胸前撕裂一样地剧痛,疼痛一直楔入脑海深处,象是要把脑子劈开,只想痛痛快快地叫出声。
果然他的额头上冒出黄豆大的汗珠,脸色也转为焦黄,眼皮与脸部肌肉也在控制不住地轻微颤抖着。猛然间他的身体僵直了,脸上肌肉绷得紧紧的。他说那条羊肠小道上开始蔓延鲜血,就象活人的器官在出血。低垂的黑雾中也在往下滴溅着血珠,黑水在慢慢转为猩红色,似乎有某种庞大的动物在水底给杀死。周围响起连续不断的呻吟声,好像有很多莫名东西在禁受难以忍受的痛苦。最可怕的是他能感受到黑雾中黑水里羊肠小道上难消难耐的痛苦,痛苦已经强烈到了恨不得马上失去知觉的地步。
他的全身都在轻轻地有规律地颤抖,就象给电击似的,脸庞呈现死灰色。他说那条羊肠小道上已经让鲜血浸满,滑溜溜湿腻腻的,血腥味浓得要把人熏得昏过去。此时在小道上依次出现一连串的脚印,脚印纤细,一看就知道是女人的脚,但看不见脚的主人。脚印在向他逼近,他感到极度的害怕。我注意到他的皮肤上隆起鸡皮疙瘩,个个都比小米大。他的喘息在加重,嘴唇一片惨白,就象失血过多似的。
他说脚印踏出小道范围,临近他的面前,这时他才看出来脚印之上的身体,原来是张小梅。她脸上全是纵横交错的血印,血液还不停地从头发根分几道流出,她神色非常可怕,正在往外淌血的眼睛凶狠地盯着他,鲜红的嘴唇裂开,露出白生生地牙齿,比吸血鬼的牙齿还要尖锐。她的左手捂住平平的胸部的伤口,大股的血液从指缝之间流出来。一瞬间他感受到手指碰触失去胸部皮肤、软组织保护的胸大肌那种非凡的、极具冲击力的痛感,那疼痛要把他的意识活生生劈成两半。张小梅得意之极的阴笑着,锋利的指甲在以眼睛可见的速度慢慢地往外长着,象崭新的匕首那样寒光闪闪,令他一阵阵心悸。周围的呻吟变弱了,但他还是听出那其实是他的声音,是他在地狱中饱受煎熬时发出的。
他说张小梅扬起长有锋利指甲的手爪,直朝他扑过来。说到这里他开始疯狂尖叫起来,身体剧烈地挣扎扭动,但好像给牢牢捆住一样只能根本挣脱不开。紧接着,随着撕裂声响起,他的外衣给看不见的某种锋利的东西撕开,露出上身晒得黝黑的皮肤。几道又细又长又深的伤口出现,停了一两秒钟殷红的鲜血才冒出来。他脸上呈现死灰色,叫声更加凄厉,嗓子迅速地哑了。身上又出现几道伤口,他的叫声微弱下去。我马上打了一个响指。他马上安静下来,但好像过于安静了,我摸了摸他的鼻息和脉搏,还有一口气,这我就放心了。我掏出手机,给老朋友市刑警大队副大队长甘全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