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早就醒了,整晚的时间,其实我都翻来覆去,脑中一直猜想着死亡的滋味,或许最后一餐,他们会让我吃香草嫩煎牛排加一杯波尔多红酒,也可能只是很简单的卤蛋及卤肉饭外加一杯米酒,反正我就要死了,吃什么无所谓。
脚步声缓缓而行,对于我这个时日无多的人来说无疑是一种额外的刑罚,时间的对比强烈在时钟滴答声之中渐渐缩短,门上的小窗被拉开,露出一张死鱼般的脸。
“开慧法师来了,你要见她吗?”连编号都省了,我的名字连我自己都快要记不起来。
我半卧半坐,彻夜难眠使得我两眼疲累,压根就要倒头大睡,不想见任何人,原本已转头不理她,但马上就想到,我就要死了,找个人说说话也好,虽然对方是个光头的尼姑,总比冷冰冰的墙壁好些,再说,死了之后要睡多久就有多久。
于是我停止犹豫,站起来走向门口,等待狱警开门让我出去。
开慧法师是个年纪跟我差不多的尼姑,说不定比我还要小,她是那种我向来不能理解的人,谈吐跟气质都让我忍不住猜测在她充满虔诚的脸背后,是另一个怎么样的人生?是什么让她抛下世俗的一切,选择把自己终生奉献于宗教?
或许她也曾选择了什么,而失去了什么,然后再度拥有什么,就像我现在,拥有的是慢慢品尝死亡的味道,愈倒退一秒,苦涩便加深一丝,也许枪口抵在我的背后之前,我便会被这满嘴的苦涩给溢死了。
自从我死刑定谳开始,开慧法师每周两次来看我,这种事我也曾做过,当我还是实习医生的时候。万万想不到的是我再踏入监狱里时,身份是个囚犯。
我们谈话的内容始终都只有宗教,宗教,还是宗教,法师试着要让我罪恶污秽的灵魂在通往地狱的黄泉路上时免受太大的苦难。
来不及了,我已经在地狱之中。
“开慧法师。”我打断她梵音般的念颂,像播放录音带被按下停止般,她看着我。
“怎么了?”
“今天别传道了,我有话想说。”
她合起书本,表情和蔼,“你想说什么?”
“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杀人?”我看得出来她有点微讶,却没有迟疑太久。
她道:“如果你愿意告诉我,我当然愿意听,”法师沉吟了一会,又说:“为什么一开始你不告诉警察呢?”
“因为他们不可能相信事实的真相。”我说,身子往后靠,“就算说了,听起来也像在狡辩,在发现尸体的那时候,他们就认定我是凶手了。”
“难道凶手不是你?”
“是我杀的那个人不是我妻子。”模糊的痛苦涌上了我的心头,“不管怎么样,我的确该死。”她眯着眼,嘴唇抿成一直线,这是一种难得的表情,她这种近几乎不礼貌的打量跟她的身份不符合,神职人员不该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一个犯人,不管他做了什么。这种打量的方式只有我能做,毕竟我是一位心理医生,曾经是。
“如果这是忏悔,我很愿意听。”良久,她说。
“这是真相,”我不试图为自己辩解什么,大局已定,说再多都是废话,“这一切早就注定好了。”在这种时刻找个不算恰当的人选说出来,这也算是我对人生小小的不满,走到这种地步,我的选择渐渐变少。
她点点头鼓励我,说真的,开慧法师不该出家,她若是在社会上担任像我这种医生,肯定能赚大钱,那双像是能看到人心底去的清澈眼神会让人不自觉地相信她,我直觉认为她不会怀疑我跟她说的事,不管多恐怖。
是的,不管多恐怖。
“我有多少时间能说完这个故事?”故事?对,它已经是个故事了,如果我死了之后,说不定它还会变成小说。
“有什么差别呢?你也只剩这么一点时间。”法师说。
没错,我的确也没多少时间让人剥夺,最后一天,我该得到这么一点点身为人的尊严。
“你说得对,从那天开始,我的人生便开始在倒数计时。”我说,低沉的声音连我自己听来都沮丧。
“你是说,你杀了人的那天?”
“不,我收到礼物的那天。”我仰起头,把视线抛向窗外好远好远的彼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