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做完笔录之后,早就过了我下班的时间。经过这么多事,我已经累得什么话都不想说,坐在椅子上发呆。
秀芬走进来,一脸担忧看着我:“柯医生,你没事吧?”
“还好。”我揉揉眼皮,藏不住的疲惫,”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嗯,要不要喝杯茶?我帮你倒。”
“谢谢,喝点茶会好一点。”秀芬马上斟了茶过来,说:“这个怎么办?”她指着一直没被人动过的粉红色礼物盒。
“它不是被警察带走了吗?”我喝着热茶,温暖立即活络我颓废的神经系统,也让我感觉畅快了点。
秀芬耸耸肩,表示不知情。我把它拿起来,左右摇晃一下,里头发出清脆的声响。
“是什么?”我转着眼珠子猜想,这声音叮叮脆脆的,十分悦耳。
“听起来像个铃铛。”秀芬表示,“把它拆开来看。”我迟疑了一下,不确定是不是要打开它。
“反正那是给你的结婚礼物,”秀芬又说,口气转为责备,“你也太见外了,要结婚了都不告诉我们,居然让一个神经病来宣布你的喜事。”我苦笑,相当无奈,“我只是还没公布,又不是要偷偷去结婚。”秀芬仍叨念着,但她念些什么我已经不再注意,我心不在焉把玩着那条金色的蝴蝶结。
该收下吗?我想着,这件礼物伴随着一条人命,虽然我不迷信,但却觉得心里不舒服。
我说过了,人的一生是接连不断,无法回头的选择,几经思量之后,我选择收下了那个礼物。于是我拆开粉红色的包装纸,打开盒子。
是一串风铃。
“哇,好特别的风铃。”秀芬赞叹着,“雪白色的风铃耶。”我把那串风铃拉起,顿时诊疗室内充满清亮的声音,叮叮当当,不绝于耳,仿佛处在南国的夏天气息里。
“在唐宋时期,悬挂风铃是一种祈福的象征。”我抚摸着风铃,它的做工相当精美,材质是什么我一时说不上来,它是由一片一片不规则形状的薄片所串起,一共有六串,每串约有五枚薄片,很像垦丁大街上所贩卖的那种贝类风铃,但我很确定那些薄片并不是贝壳,薄片表面布满小小的孔,摸过那些孔之后,手上便会沾上些许发亮的细粉,其实有点浪漫,声音十分好听,清脆得令人惊艳。
“借我看看。”秀芬把它接过去,摇了几下。
“咦?”我们同时发出困惑的语气,它的声音不一样了。
“好怪,刚才不是这种声音的。”秀芬不死心,用力摇了几下,此时风铃的声音就像是劣质的空心木头,发出空泛的碰撞,喀咔喀咔地,甚至听起来像生锈的铁链拖在地上。
我们对看了一下,我伸手接回风铃,实验似的摇动它,它再度发出清亮的叮当声!
“哇!好神奇的风铃,竟然会认主人?”我倒是傻愣了,长这么大从没听过这种事,动物会认主人很正常,因为它们有生命,经过相处及反复的训练之后,它们会明白谁是主人,但风铃是个没有生命的物体,照道理说,不管是谁摇动它,它发出的声音应该都要是相同才对。
秀芬则是到外头呼叫了一堆护士及医生来见识这个神奇的风铃,并且要大家都去试着摇它,结果,除了我之外,不管是谁来摇动它,它都发出难听的咔咔声。
没有人对这件礼物多做联想,这件事很快就被当作趣闻传了出去,连同我结婚的消息。第二天上班时,我的桌上已经放满了预祝我结婚的祝福卡片。
那个跳楼的男人很快就被遗忘了。
结婚变成我唯一要专注的事情,其实我没有头绪,因为我是第一次结婚,事先听了太多太多有关结婚的种种可怕及不可怕的事情,把我的脑袋搅得比芝麻糊还糊上十倍,大概每个人结婚都是这个样子。
我未来的妻子,没错,就是我杀掉的那个,她也是位医生,我们都在同一间医院上班,平时却难得碰到面。我与荷琳从大学时代就在一起,感情相当稳定,虽然彼此都很忙碌,心灵却很满足,结婚只是必然的过程,双方家长早就熟络,催着我们结婚已经好几年,终于找了个”比较不忙”的时期匆促着准备婚礼。
有时候,我在牢里会想起她死之前的样子,想着我必须杀了她的理由,从风铃挂在我家里的那时候起,她就已经不是荷琳了。
我说过,我们都很忙,她是小儿科医生,我是精神科医生,她负责应付小孩子,我则是负责应付精神状况失调的成人。
只要你是医生或者曾当过医生就会明白,当一个医生必须要承受的压力往往与其他职业不一样,他们要面对的不只是病人的病情,还有病人的情绪,以及是病人的生死,更不用说之后可能会发生的后遗症,绪如医疗纠纷之类的事。
某些方面来说,荷琳其实是有病的,就我的专业来观察,她有严重的焦虑症。焦虑症是一种普遍的病症,现今的社会几乎找不到完全不曾焦虑的人,程度可大可小,反映出的病征也因为环境、个体条件及压力承受度而有所不同,而荷琳的程度近几乎恐慌。
用医生的角度去看待未来妻子的精神状态真的很变态,但职业病又让我不知不觉注意荷琳的变化,我没办法不关心她,或者说,我没办法忽视她恐惧的眼神中所流露出的无助。
她生病了,一开始并不严重,我以为只要适当的疏解便能消除她的压力,但情况没有好转,到后来她简直失控。
有天晚上,她尖叫地从我旁边惊醒,就在夜半时分,已入睡许久的我应该不会被吵醒,但我也睡得不安稳,那晚从窗外吹进来的凉风一直拂着挂在客厅顶灯上的风铃,它断断续续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扰得我做梦连连。
“怎么了?”我睡眼惺忪,拥着她。
“好痛……”她呻吟着,仿佛还在睡梦之中。
“痛?”我清醒了些,做梦怎么会痛?”哪里会痛?你不舒服吗?””我不知道……”她继续呻吟,”就是痛。”我扭开桌头灯,端详她因痛苦而扭成一团的脸庞,掀开被子检查她全身上下,没有明显可能发生急性病的征兆。
“荷琳,你哪里不舒服?”我轻声安抚她,就像我在安抚病人情绪那样。
“不要打我……”她闭着眼,表情更加痛楚,掺着痛苦的汗水从她额头上的毛细孔泌出,我不确定她是否在梦里。
“什么?荷琳,你在说什么?”
“求求你……不要打我……”
怎么回事?
“荷琳?亲爱的?”我又再唤她,犹豫着是否要摇醒她。
她不断啜泣,泪水如同细川自眼角溢出,荷琳哭得既伤心又委屈,同时扭动着身体,像是在躲避什么。
“不要……对不起……我下次不敢了……”她依旧说着奇怪的呓语,像个小女孩般的哭泣。
“快醒来,你只是在做梦。”我决定叫醒她,我必须知道最近她是不是遇到什么压力过大的事情。
然后她叫了一声让我目瞪口呆的呼唤。
“对不起……爸爸……”爸爸?
我从来没想过会在荷琳的口里听见她叫爸爸这两个字。因为,荷琳她没有爸爸。
这种说法有点不正确,每个人不管愿不愿意,一定都会有个爸爸,但荷琳的情况有些特别,她的爸爸是她不想要的那种。荷琳的母亲是因为被强暴而生下她的。
刚认识荷琳时,她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痛恨男性的一个女孩子,或许是从小荷琳的母亲在她懂事时,便把身世都告诉了她,并且教导她要憎恨所有的男性,时时对男性充满警戒,避免遭受到跟她一样的下场。
在这种极端痛恨男性的环境及扭曲的教育价值观底下成长的荷琳,对待男性简直就像马桶一样(说不定比马桶还不如),对她而言男人算不上是人类,充其量只是个穿衣服,拿筷子吃饭的禽兽。
但凡事都有例外,我就是那个例外,说起来,许多事都有冥冥定数,如果说发生在荷琳身上的事导致后来我认识她,接着与她结婚,然后再被我杀死,那这也是荷琳的宿命。
原本我不相信所谓的宿命,但很可笑的,宿命就真实地发生在荷琳身上,也许是因为她那种敌视男性的心态,招来某些奉行沙文主义的男孩心里不平衡,她被一群禽兽轮暴。
不,我说太快了,差一点。
若不是我为了贪图方便经过那个公园,我绝对不会发现有一群人正要对一个弱女子施暴。
做坏事的人都心虚,在我大声吼叫着:“警察!”时,几个大男人闹哄哄地作鸟兽散,把扒个精光的荷琳留在原处,我就这样不小心救了她,那个时候开始,荷琳的命运与我就像个锁链般紧扣在一起了。
我把她送到医院时,荷琳一直叫着她要去死。
“你让我死!我不要活了!”她又哭又闹,歇斯底里。
“你还好好的,你没事!”我也跟着她叫嚷。
“我好脏,我被碰过了,他们……他们……”
“你很好,你还很完整,真的!”
“我好脏……我好脏……我好脏……”
她不断重复这句话,把自己抱得紧紧的,头埋在双膝之间,“我不干净了……”
“谁说的,医生能保证你很完整,相信我。”
“没人会要我……我已经被碰过了……”从小根深蒂固的观念使她听不下任何保证,尤其还是一个男人的保证。
“如果没人要你,那我要你。”不知为什么,我忽然这么说。可能我心底深藏的英雄突然出现,总之我就是那么说。
荷琳安静了哭声,抬起满脸的泪痕看着我,连同其他在场的医护人员,全都呆呆地看着我。
我就这样跟荷琳在一起,将近快二十年的时间,我们的关系不像情侣,反而像家人,荷琳的母亲也从最初的怀疑反对到最后的接纳包容,直到我杀了她为止。
我在对开慧法师诉说这一段又一段的往事时,那个只有我能摇出悦耳声音的风铃声,始终都叮叮当当地一直响着,除了我没有人听见,包含开慧法师。
变化荷琳的夜惊愈来愈严重,更加不可捉摸,我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我们的长辈,一来是因为不想让他们操心这种多余的烦恼,二来身为一个心理医生,我有自信能默默地治好她的焦虑。
我私下问过荷琳的同事她在医院的情况,然而所得到的回答是她在工作上一切正常,也没有发生什么大事让她焦躁,我不知道准备结婚这件事有没有影响她的心理,有些即将结婚的新人会有某些程度的惧怕,我曾医治过这样的病人,但在表面上,她看起来喜气洋洋,完全就是待嫁娘的模样。
但那是表面上,她做噩梦的频率有逐渐升高的倾向,梦中哭喊着的始终都是相同的内容。
也就在那时候,我发现了一些变化。
是的,变化的不只是荷琳本身,还有那个风铃。
某天我不太记得日子的晚上,我下了班,站在大门口摸索着钥匙要开门,听见屋子里发出声音,我奇怪着荷琳怎么会比我还要早回到家?
我把钥匙插入,转动手把,钢制大门才开了一点点,熟悉的风铃声就流泻出来。
叮——叮——叮——当——我不太在意,这阵子风铃的声音已经是家里的一部分了。但由于它发出声音,我下意识抬头去看那个风铃。
叮——叮——叮——当——它仍摇动着,并且发出幽幽的光芒,那种微微的光亮就像极细极细的玻璃掺杂在那些薄片上,非常的漂亮。我有些着迷了,黑暗中的客厅吊着的风铃缓缓转动,形成的光影也不停变幻着。就像附着了生命一样,风铃上的光芒看起来有个轮廓,正在慢慢地转……慢慢地转……慢慢地转……轮廓逐渐清晰,形成一个少女的样子。
我看呆了,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些变化,少女的样子低垂着头部(我假设那是头部)不断地旋转,配合着风铃间歇的节奏,居然像是在随风起舞,此时我并没有意识到,门窗紧闭的屋子里怎么会有风让风铃摇动。
我走近风铃,想要去触碰那个光影,手指轻轻接触到最底下的一片薄片,风铃竟不再发出清脆的叮当声,那少女般的影子突然使我全身发颤,那瞬间我竟联想起尸体上吊的影像,有些奇怪的画面窜进我的脑海里,一个接着一个,我阻止不了这些画面冲进体内,亦不能理解那些画面的意义,就像在看一部快转的电影,不连贯的片段却能接起一整个情节,而最后我看见的竟然是,那坠下九楼的男人跳出窗外那短短一秒中,毛骨悚然的凝视。
那凝视就残留在我的视网膜里,我一直看见。
“就算是到了现在,”我告诉开慧法师,”我只要闭起眼睛,还能看见他的眼神,是那么……可怕。”法师微微颔首,我果然没有看错人,我就知道不管我说的事有多背经离道,她一定会相信我所说的话,不管多恐怖。
“然后呢?”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