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几分钟后,我把车子开到了闹区,停在路旁,看着街上来往的人群,我的心似乎也安了些。我深呼吸了两下,开始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原来当年真的有一个不存在我记忆中的鬼屋之旅,而且番石榴、超哥都因此被缠上了。不过我跟阿孟却没事?尤其阿孟在鬼屋里还当场中邪!我拨了阿孟的手机……决定先找阿孟商量一下,不想电话拨打过去,得到的是“这个号码现在没有开机。将在哔!一声后转接到语音信箱。”可恶!这时候偏偏找不到人!留言的哔声响起,打断了我的抱怨。
“阿孟!我小潘,刚去番石榴那边。”我停了一下,发现一时间很难表达出我所碰到的情景,“他……他的问题很严重。自从那次鬼屋行之后,他就……”
突然一阵敲打车窗的声音从右方传来,打断我的话语。转头过去,阿孟竟站在窗外,对我挥着手,微笑着。
“这么巧!”我惊喜地按下车窗,关掉语音留言,“阿孟!我正要找你!”我一边打开车门,让他进来。
“我也正要找你。”阿孟淡淡地一笑,坐了进来,关上车门。
“开车吧,边走边聊。”
“怎么这么巧?台北这么大都给你碰到?”我一边开着车子,一边说着。
“是有个朋友说你在这儿,我就过来找你。嘿,那个朋友,你也见过的。”
“哦?”我眼角瞥到阿孟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微笑。不过这时我没心情去管这些,“我今天去见番石榴,他……他给鬼缠上了。就在他讲当年去鬼屋的事的时候,我还见到了……”
“番石榴的事我都知道,”阿孟打断了我的话。
“你都知道?那你……”我想问你怎么没告诉我,又想说你怎么没帮番石榴,但话却说不出口。
“我知道你想问我什么,不过这问题要到一个地方我才能回答。”
“哪里?”
“陈家大宅。”
“什么是陈家大宅?”
“就是你们说的鬼屋。”
“有没有搞错!去那间鬼屋?你不知道番石榴他……”我声音不自觉大了起来,脑海里浮现番石榴肩上那只干枯的手。
这时车子正行过一间庙门口,突然砰的一声,阿孟像是被一股大力突然推了一下,整个人猛地撞到我的身上。
“喂!阿孟!你怎么了?”我手忙脚乱地把车停到了路边。
看着阿孟的状况,他似乎失去了意识,双眼紧闭着,我焦急地摇着他的肩膀,呼唤着,“阿孟,你还好吧?怎么突然就……”
我抬起头,我正停在台北西区一间香火鼎盛的大庙旁边,还有几个路过的信徒好奇地往车内探视着,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看来得送阿孟去医院。”
我正要启动车子的时候,阿孟嘴里突然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转头望去,阿孟正慢慢地睁开了眼。像是大梦初醒一样,茫然地看着我,以及车内的一切,“这是哪里?”
“阿孟!你终于醒了!”
“小潘……番石榴跟超哥呢?他们呢?慢着……”阿孟看着窗外,“我们怎么会在这里?天亮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被阿孟的问题搞得一团乱,“刚刚你跟我在车上,车子经过这间庙前面的时候,你突然就昏过去了。”我还不知怎么形容阿孟那种像是被一股大力撞倒的情景。
阿孟一脸迷惑地看着我,“可是……我记得我们才刚走进鬼屋啊?我走在最后面,怎么突然跑到这里来了?天也亮了?啊,毕业典礼开始了没?我跟家人约在校门口耶!”阿孟慌了起来。
我傻愣愣地看着阿孟。突然有一种感觉,眼前的阿孟怎么好像……还活在当年。他的脑子好像回到了当初去鬼屋的时候。或者说,他的记忆倒退回到毕业前一天晚上,进鬼屋的那个时间点。不过现在麻烦的是,要怎么解释现在的状况?跟一个脑袋突然退回五年前的老朋友……更糟的是,其实我也搞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嗯,小孟,事情是这样。我们去鬼屋,在鬼屋里面你好像撞了邪,不过回来之后你好像就没事了,然后过了几年……”说到这,我忍不住抓了抓头,不知怎么说下去。对了!报纸!脑海里灵光一动,我从置物箱里找出昨天的报纸,递给小孟。
“你先看一下昨天报纸的日期。”
小孟接过去,神情从茫然变为诧异,“2009年1月3日?那今天是怎么会?”
我看着小孟,想着如果自己睡一觉起来,看到报纸上日期写着2004年,不知是什么感觉?
“小孟,其实从鬼屋回来后这几年你一直都好好的,只是刚刚经过这间庙的时候突然昏了过去,醒来之后就忘了这几年发生的事。我想,找个医生看一下……”
我脑袋里突然灵光一闪。对了!经过这间庙门口!我抬头看了看右方的这座庙,庙门匾额写着大大的“三清殿”三个字,里头香烟缭绕,看来香火鼎盛。嗯,阿孟的失忆一定跟这庙有关系。我摇了摇还在茫然看报纸的阿孟,“我们先进这间庙看看吧!”
我和阿孟下了车,正要跨入三清殿的大门,却突然发现一个六十几岁的老人家,就站在庙门内,双眼直盯着阿孟看,我带着疑惑,跨过了三清殿的门槛。在经过那老人家身边的时候,老人突然开口,“年轻人,你们有大麻烦了!”
我愣愣地看着那老人,满是皱纹的脸颊,看来瘦瘦瘪瘪,两眼却出奇的炯炯有神,“请问……是有什么事情呢?”或许他是庙祝或是乩童之流?真能为这两天的怪事提出解答。
老人的目光从阿孟身上移开,看着庙外的远处,“有东西在外面等着你的朋友……”
我顺着那老人看的方向望去,台北街头,人潮拥挤,车来车往依旧。如果在三天前听到这种话,我绝对会把这老人当成骗人的江湖术士。不过经历过这两天的怪事,我已经可以把江湖术士当成大师。我拍拍还在茫然看着庙外的阿孟的肩膀,转身向那老人点点头,“还请师傅指点迷津。”
“我不是师傅,”那老人呵呵笑着,“我只是庙里卖水果的,不过看得到那种东西,见识得多而已。”
现在也只能问他了吧,我想。我约略说了一下所遇到的怪事。从当年的鬼屋行,阿孟鬼屋中邪,以及番石榴超哥的遭遇一路说了下来,最后谈到阿孟在庙外的失忆。
“这样啊?失去记忆,在鬼附身的时候常常发生。”老人深深地看着阿孟的脸庞,“突然在庙前昏倒,醒来失去一段记忆,这我见过。那是鬼附身的人经过庙门前,鬼魅被神威震走……只怕庙外面等着的那个东西,就是之前附在你身上的……”
我头皮发麻地看着眼前的老人,毕竟他所说的实在令人震骇不已。阿孟似乎也被老人的话吓傻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我问道,“可是阿孟失去的是好几年的记忆耶?这是为什么?”
老人顿了顿,带着一丝悲悯的眼神看着阿孟,“会因此失去几年的记忆,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你这几年都是在鬼附身之下,直到刚刚才醒过来。”
“你说什么东西啊?“阿孟大嚷了起来。
我愣愣地看着眼前满脸悲悯的老人及暴怒的阿孟,这么说来,昨天跟我在咖啡店聊着天的阿孟,就是附在他身上的……甚至这几年来,毕业、工作、赚钱、生活的,其实都不是真的阿孟!我的视线不自觉地往庙外飘去。台北街头拥挤依旧,但就在某个角落,有个东西正在等待着我转头过来。阿孟头上满是冷汗,脸上混杂着怀疑、诧异、不安与恐惧的神情。一个年轻人在一趟鬼屋行之后,就这样失落了生命中黄金般的五年。我呆呆地看着他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突然想起刚刚“阿孟”在车上所说的话——
“番石榴所发生的一切我都知道。”
“这问题要到一个地方我才能回答。”
“就是你们所说的鬼屋。”
还有,“阿孟”居然能在偌大的台北市区找到我,原来是因为……
“那接下来怎么办?”我问那老人,阿孟仍然待在一旁,“外面还有那个东西在等我朋友,但他总不能一辈子躲在庙里吧。”
“戴上这个吧。”老人从口袋里拿出一条玉佩,塞在阿孟的手里,“这玉佩曾在神桌上摆了百日,戴着可以避邪。不过这只是暂保一时平安,庙里的主持这阵子到南部去了,你朋友这几天尽量不要出门,等后天我们庙的主持回来,他才有能力帮你们。”
我静静地思考了一下,似乎这是目前唯一的方法。我感谢地跟老人点点头,拉着晃神的阿孟步入庙外的严冬寒风中。离开庙宇之后,我开车送阿孟回住处。阿孟似乎沉陷在之前的震骇中,沉思着,不发一语。这很正常,要是换是我也是一样的,这事也只能靠时间来平复了。我开着车,回到租屋处。洗个热水澡。瘫坐在沙发上,毕竟这两天的事,太过惊心动魄了。
我在脑袋里组织着目前所有已知的东西。阿孟失去五年的记忆,是因为这五年都被鬼附身,可是还有疑团没解开,为什么当年去的四个人中,只有我没事?还有我为什么记不得?一个念头突然闪电般划过心头,鬼附身之中没有记忆……那么我记不得那次的鬼屋之行。恐怕是因为……一股寒意从背脊升起……当年提议、带着大家去鬼屋的,根本不是我!
我强压住内心的惊骇,试着勾勒出整件事情的原貌。如果自己的推测没错的话,当年自己不知怎样给鬼附身,带着三个同学进了鬼屋。阿孟当场中邪,而且其实回寝室后也没复原,这几年全都是那个东西用阿孟的躯体生活着。番石榴、超哥在走出鬼屋的时候昏倒,而且应该从那时候就给跟上了。这从他们身上的手印可以判断。冷汗从我额头不断地滑落,原来当年最早撞邪的是我自己!
这一连串故事的开端,原来不是别人!而是……自己……我双手抱着头,继续想着,不过,当年自己是什么时候、哪种状况被附身?总有一个事件,或是一个地点是这一连串事件的引爆点!我从成堆的厚厚的杂物中翻出2004年的日记,吹掉上面的灰尘,找寻着当年的蛛丝马迹。毕竟我有每天记日记的习惯。
日记本一页一页地翻过从2004年6月11日到6月7日这一个星期,我没有写日记。而这正是毕业典礼的那个星期,也正是去鬼屋的那个星期。我翻到去鬼屋之前,有记录的最后一天……2004年6月10日的那一页,上面写着:
2004年6月10日天气晴
好无聊的一天,期末考考完,只是等着毕业典礼。
不过明天有好玩的事。
一个已经毕业的社团学长要到社里表演前世催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