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奔驰在夜晚的高速公路上,脑海里跑的却是刚刚电话的情景。在跟当年进行催眠的阿义学长用电话联络之后,我决定立刻前往他在桃园的住处。车子下了交流道,桃园的万家灯火出现在眼前,再十几分钟就到学长他家了。我握着方向盘,双手竟不自觉地有些颤抖。
刚刚翻到日记2004年6月11日那页时,才赫然想起……那天,我在社团做了前世催眠!不过之后的事就没有记忆了。而催眠的当天晚上,就是改变好几个人命运的鬼屋之行。
看来,那次的催眠就是这一切谜团的关键。思绪奔腾间,阿义学长的家出现在眼前,那是桃园市郊的一个小小区,清幽而宁静。我停好车,按下阿义他家的电铃。
“小潘!好久不见。”学长热情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在学长的招呼下,我走进学长家门。室内摆设简单而雅致。在短暂的寒暄之后,我谈到了这次造访的主题,“学长,关于那次的催眠……”
阿义学长笑了笑,“不好意思,我刚翻了翻仓库,那时的催眠记录已经找不到了。不过那次催眠的经过我还有印象。”
“嗯,是怎样呢?”我的心跳不禁加快起来。
“那次的催眠令我印象很深刻。我记得……你在催眠的时候,自己说前世是个耕田的,有个心爱的未过门的妻子,生活单纯却很快乐,直到有天一群土匪到了村子里……你为了保护那女孩,拿着简单的农具跟土匪搏斗,虽然打倒了几个土匪,最后还是寡不敌众,不幸丧生。而你今生的主要任务,就是要跟前世的情人重逢。催眠之中,你还说你在今生已经认识了那个女孩。记得我们那时候还猜了老半天,那女孩到底是谁?是不是社团里的女生?你醒来后我们不是有告诉你催眠经过了吗?这么特别的经验你都忘记了吗?”阿义学长奇怪地看着我,我讪讪地点点头,支支吾吾地糊弄过去。
阿义学长的表情透着一丝疑惑,不过也没继续问。不过我心中奇怪的是,如果当年的催眠不过如此,什么寻找前世的新娘?那怎么会生出后面一堆事情?还是前世催眠根本不是这一串事情的主因?带着满心的疑惑,我跟阿义学长告了别。或许,只有等后天庙里的主持解答迷津了。
带着疑惑,我走出了学长家那栋公寓,回头望去,学长还在阳台微笑着跟我挥手。我摇摇手,突然发觉学长的笑容感觉好熟悉。那种淡淡的、莫测高深的、甚至有点古怪的微笑……像是带着一种特别的自信,仿佛知道什么的自信。我一边向停车的地方走着,一边回想。
这种笑容我在哪里看过?我把钥匙插进车门里,准备打开车门,寒冬的冷风阵阵袭来,对了,最近看过的!我最近跟谁见过面?趴喀一声,手中钥匙笔直地掉在地上,因为我想起来是像谁了!
阿孟!那天我跟番石榴见完面,“阿孟”很神奇地找到我的时候,脸上就是这副神情!然后我开车到庙前,“阿孟”被震昏。我的手僵在空气中,额头在低温下流着汗,难道阿义……我深呼吸了一下,平静一下心情,有一个方法可以确认我心中那个可怕的推想。
我再次走向阿义学长的家,虽然心脏狂跳着,脚也有点不争气地软了起来,但对朋友的感情却给了我面对真相的勇气,我深吸一口气,让表情放松些,按下阿义家的电铃。
“咦?学弟?你怎么又回来了!”阿义一脸讶异。
“我突然想到,在庙里求了护身符,要送给学长。”我手伸进外套口袋,又快速地拿出来。
“慢着!”阿义突然惊惶地大喊,身子同时往后急退。突然,阿义学长的动作停住了,看着我空无一物的手。
“学长……”我的声音有点发颤,“你为什么要怕庙里的护身符?”
阿义学长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抬起头,深深地看着我,嘿嘿冷笑,“没想到还是给你发现了。”
咖啡杯上白烟袅袅地上升,阿义学慢条斯理地用调羹搅拌着,神情像是在欣赏一项杰作一样,“这个年代真好,我们当年要喝杯咖啡可真不容易……”阿义摇摇头,神情像是在回忆久远的往事似的。
“怎么了?不说话?”阿义抬起头,饶有兴趣地看着我,“你应该有很多话要问我的?
我身体僵硬,是的,我有很多疑惑,但问一个附在别人身上的那种东西,到底这鬼故事的来龙去脉是什么?你们为什么要出来害人?
我迟疑了一下,咬咬牙,从当初走进这屋子开始,就不能回头了!
“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我有点口齿不清,愤怒地急急说着,“为什么要害我的朋友,番石榴、阿孟,跟超哥?就因为他们闯进你们的屋子吗?那我也进去了,为什么又没事!”一口气吐完这些话,心里竟有莫名的轻松感。
阿义深深地望着我,莫测高深地微笑着,我只觉得全身一阵冰凉。
“别急……再等一下。我一定会告诉你的。上次要不是经过庙门,我早就跟你说了。”阿义慢条斯理地喝了一杯咖啡,“你对朋友可真好啊……”
“老二、老三你们怎么来得那么慢啊?别告诉我塞车喔!“阿义突然停下来,对着我旁边的空气说话。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空无一物。只是空气中的温度似乎又降了一些,接着两旁的沙发椅缓缓地出现了深深的凹痕,就像有人坐在上面一样。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冷汗一滴一滴地从额头滑落。
阿义在我前面桌子的两侧摆了两个杯子,倒上热腾腾的咖啡。那两杯咖啡上浓浓的白烟在杯上一寸处就突然消失,像是进了隐形的黑洞一样。
“好了,终于到齐了。我们四个,好久没有聚在一起,喝个东西了。”阿义看着我,微笑着。
“我们?”我吓了一跳。
“是啊!”阿义拨拨前额的头发,“都是孟婆汤碍事,不然老大你早就把那三个叛徒带回来了。”
“慢着!你说什么老大。”
“老大就是你啊!想当年,咱们四个再加上那三个后来的叛徒,可轰轰烈烈地干了不少大事,攒了不少钱。后来那三个贪图日本警察开出来的条件,出卖了大伙,害我们四个就挂在老大你的大宅里。在一阵枪战之后。我们醒了过来,发现自己的身体千疮百孔地倒在一旁。更糟的是,我们居然被束缚在那间房子里,除非遇到仇人,或者去投胎,否则离不开那间屋子。那时老大你决定,要我们三个留着,老大你去投胎,在冥冥中的因果牵引之下,来生很有可能认识他们,那么就有机会把他们三个揪回这间屋子。只是没想到,一等就是几十年啊。”
我只觉得一阵茫然,脑袋仿佛天旋地转着,“我前世是你们老大?”
背叛,投胎,报仇,前世催眠,鬼屋之行,我把这些散落片段一块块地组合起来,那么说来是前世催眠唤醒了深藏着的另一个“我”,那个跨越投胎转世也要报仇的“我”带番石榴他们去鬼屋的……而之后那第二个“我”在达成心愿,把他们带去鬼屋后,就又在我的体内沉睡了,所以我才对鬼屋这段经验没有记忆。而我眼前的这三个东西,则在鬼屋后就附在番石榴他们身上……
“还有一点我不了解。”
“嗯?”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唉……”阿义皱了皱眉,做个无奈的表情,“谁叫老大你这么爱追根究底呢?本来一切都很完美。这几年来,老二附在那个番石榴身上,不管他做什么事业,老二就去搞鬼,没事晚上再在他身上捏几个鬼手印。老三更狠了,找了七八个孤魂野鬼,每天晚上搞得那个叫超哥的鸡犬不宁,后来他还疯了。”阿义一边幽幽地说,一边还在桌上另外两个不知何时空掉的杯子倒满咖啡,“我人最好了。不伤害人,只不过借阿孟的身体,认识几个阳光型的帅哥而已。呵呵,当人真是好啊。”
我只觉得头皮发麻。不知道阿孟醒来后要怎么面对这些“感情债”。
阿义继续说,“好啦!整件事就是这样,这可是你前辈子定下的报仇计划呢!”
我愣了好一会,好不容易才想出了要说出口的话,“那可以停止报仇了吗?他们三个也受够了吧。”
阿义露出莫测高深的笑容,“行!只要老大一句话。”
“真的?”
“不过可惜,严格说来……你不是老大。”
“真正的老大?是指隐藏在我身体里的另一个‘我’沉睡的另一个人格?”
阿义点点头,“很简单,我先离开这家伙的身体,然后叫他帮你催眠,把真正的老大给叫出来。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要继续报仇,或到此为止,他说了算。”
阿义的眼神带着一丝狡狯,但我似乎没有什么选择。而且应该也不会有什么损失,要是老大说到此为止,当然很好。就算老大要继续报仇,那就等后天庙里的主持用法力解决此事。
“好吧!”我缓缓地对阿义点点头,然后躺在沙发上,听着刚醒来没多久、脸色还有点苍白的阿义的指示,“把眼睛闭上……身体放松……放松……”
一个碧蓝的湖泊出现在我的眼前,我听从耳朵边声音的指示,缓缓地走进那湛蓝的湖水之中,突然,眼前的画面改变了。
一栋华丽的大宅子出现在眼前,三个壮年男子,穿着老式的服装在门口等着,“老大!”三人一齐向我躬身。
我像是看身历其境的电影,影像、声音、甚至庭院里花的香气都栩栩如生,我甚至可以感觉到和风吹在肌肤上的触觉,只不过没办法控制我的身体行动。
“老大,关于那三个叛徒?”其中一个身材瘦削、面目清秀的男子问道。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知道,他就是老四,那个附在“阿义”身上的那个东西。
“嘿嘿,”我吓了一跳,我居然自己在开口说话,只不过不是我控制的。我傻傻地听着我的嘴巴吐出几个字,“报仇,就是要做到底!”
大宅的画面消失了,我发现我又躺在阿义的沙发上,眼睛看到的只是天花板。
不过有一件事不对劲。我不能动!或应该说,我不能控制我的身体,因为我很快就发现,我的嘴巴不由自主地在说着话,“阿义学长,刚刚我的前世怎么说?”
阿义学长的脸出现在眼前,微笑着说,“他说要原谅他们可以,只要每天早上他们三个念一百次佛经就行。”这是怎么一回事?我试着举起手,不行!转头,不行!
就像刚刚催眠中的电影画面一样,我用第一人称的视角看着发生中的一切。我的身体向阿义鞠躬道谢,走出大门。
铁门关上的声响沉闷地回荡在楼梯间,我听到了自己的嘴巴说着话,“欢迎你观赏我的复仇……我亲爱的后世。”
一栋废弃的老旧宅院发生大火,事后清理火场,发现三名年轻男子的遗体。电视台的新闻报着火灾消息。我傻傻地坐在电视机前,没办法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