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能地发出一声接一声的尖嚎,惨叫,怎么也提不起勇气去瞧一下倒在血泊中罗太太的尸体。我最后只有颤巍巍折返回家。回到家,门开处,还没瞧见嫂嫂的人,先听见她在讲着电话。
“……李太太,我可不是善男信女,你老公搞大了我的肚子,要拍拍屁股就溜?没那么容易!”
“你问我想怎样?那还不简单,我要他跟你离婚,然后跟我结婚!”
“不肯?没得商量?信不信我上你老公的公司大吵大闹?瞧到时谁没脸?”
“我说得出做得到,你老公即使躲到伊拉克去,我也有办法抓他回来,搞大了我肚子想不认账?可以!拿十万元来,我就放他一马,少一个崩,都没情讲!”
嫂嫂在那里洋洋得意地数落,奚落下去,冷不防我在她后面一撞,手一颤,话筒滑落在地。我也豁出去了,朝她大吼:“陈玉凤,你有完没完?你这变态女人!”
话筒中传来“噗”的一声,对方挂断了线,嫂嫂方猛翻白眼,朝我凶神恶煞地厉声道:“严浩敏,你少管闲事!”
我哭了起来:“罗太太死了!”
她拿眼瞅着我:“哪个罗太太?”
“还有哪个罗太太?”我虚弱地惨叫,“不就是刚刚上来找你诉苦,却不知道打电话陷害她的人就是她的好朋友你陈玉凤的那个罗太太!”
她的脸色倏地一白:“她死了?”
“她下楼才走至路口,便给车子撞死了!”
“她给车子撞死,关我屁事?”嫂嫂的脸色又马上恢复一贯的轻蔑神情。
“陈玉凤,你还是人不是?”我气得两膝不住颤抖,胸膛一股气直往上涌,指着她鼻尖说,“不是你搞的鬼,罗太太就不会哭上门,她不哭上门,我就不会做好心追下楼,也就不会一路追她一路喊她,她也就不会在准备越过马路时听到我的喊声而回头,也就不会因此给货车当场撞死了……”我说着说着,声泪俱下。
嫂嫂听了,愣了一愣,睁大双眼死死地瞪住我好半晌,冷笑道:“呵哈!原来罗太太是给你这臭八婆害死的,有人想做好人,结果弄巧成拙,成了杀人凶手,严浩敏,你自己闯了祸,还恶人先告状!”
我一时语塞,只晓得哭。妈妈不知什么时候悄然出现,半扶半搀地把我扯回房里。我心痛如绞,头痛如裂,哭倒在妈妈怀里:“妈,我不知道会这样的,我不过想喊住罗太太,告诉她一切是嫂嫂搞的鬼,可是她听到我的喊声转过头来时便给货车撞死了,妈,我不是杀人凶手,要害她的人其实是嫂嫂……”
我当下便病倒了,一阵热一阵冷的,在床上翻来覆去,朦胧间,仿佛看到罗太太一张哀伤脸孔,像扩大十倍似的,凑到我的眼前来,只听她怨怨艾艾地哭问:“严小姐,你叫我什么事?”
我哭得声嘶力竭:“那个打电话给你老公陷害你的人便是我嫂嫂,那个许太太就是我嫂嫂呀!”
我猛然惊醒过来,只听见自己的哭喊声在房里回旋着,定睛一瞧,哪有罗太太的鬼影?看看桌上的闹钟,噢,都已午夜十二点了。此时此刻,罗太太可能躺在医院的太平间等待解剖,抑或是罗家已领回并设了灵堂为她的亡魂超度?这么一个鲜活的生命,还来不及为自己洗刷冤情,便魂归黄泉了。一想及此,我登时一颗心扑通一跳,就像掉进冷水里去了。
烦躁间,有一把锵锵亮亮的声音传进房来。不消说,又是嫂嫂在讲电话了。我不假思索地走出房间,坐到客厅的沙发上。嫂嫂这次讲电话的声音,是一种斩钉截铁,没有回转余地的决裂语气,只听她道——
“什么?姓刘的不在?骗鬼啊,他分明是躲我!”
“好!我就当他不在家,刘太太,我们都是女人,有什么话不妨摊开来讲,你老公是人渣啊!我明天就召开记者会,让全世界的人都认清楚他的模样!”
“我冤枉姓刘的?要我拿出证据来?那还不简单,明天的记者招待会,你也来听听!”
“不是我八卦,像姓刘的这种衰人,十世没老公,都不要也罢……”
说着说着,又转为呜咽之音:“刘太太,我也是受害人呀,我死鬼老公留下的遗产,都给姓刘的骗了七七八八了,我为了他,还堕过三次胎,他人面兽心啊,连我十八岁黄花闺女的妹子也上了,又勾引我的表嫂……”
“姓刘的他不会有好下场的,他会得到报应的,呜呜……”
嫂嫂一搁上话筒,便捧腹大笑。
我一字一字地问她:“你不怕自己也没好下场?得到报应?”
她故作惊惶状:“是呀,我好怕呀!”说完,愈发笑声震瓦。
“罗太太死得真冤。”
“千错万错,是阁下的错。”
“陈玉凤,你不信有报应这回事?”
“信呀!我怎么不信?我现在就等着瞧,你害死了罗太太,会有怎样的报应?!”
“好!撇开罗太太这笔不算,你整天如此恶作剧,打电话骚扰他人,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轻则令人家吵起架来,重则会导致人家离婚收场的,甚至比想象中更不堪的后果,你陈玉凤还会乐此不疲地打电话?”
“照你这样说,我岂不成了大罪人?严浩敏,你也太幼稚了?你自己笨也就罢了,可别把人家也当成傻瓜,你以为单凭我在电话里的三言两语,就有本事拆散人家的婚姻?”
“自己的婚姻不快乐,为什么要人家来陪你活受罪?”
“严浩敏,你讲什么?”
“我讲的是事实,像你这种变态的行为,上帝都不能宽赦!”
“我做错了什么?我不过生活无聊苦闷,打打电话,跟人开开玩笑,打发一下时间而已,你咒我?你为什么不去咒你哥哥?如果你哥哥待我好,我又何至于如此?那些接到我电话的人,如果不是身上有屎,我的玩笑又怎会起任何作用?他们夫妻俩要是恩爱,千军万马也冲不开拆不散,更何况是区区的一个玩笑电话?”嫂嫂的真面目完全露了出来,她面孔上的愤怨、憎恨、苦涩、不甘、无奈、郁痛,丝丝入扣。
她是真的疯了。多么变态的女人,她把所有的话反过来说,黑的可以说成白,白的可以说成黑的,却又自以为再正确没有。是世人对她不起,不是她亏欠世人。再跟她扯下去的结果,也只有不欢而散,我于是怏怏郁郁地站起身,准备回房去。
就在这个时候,电话铃声突然响了起来。这么晚了,会是谁打来呢?夜半电话响,在我们严家倒是罕见。嫂嫂坐的地方,最靠近电话机,理所当然由她接听。
“喂!”
“喂喂喂!找谁?”
“他妈的!”嫂嫂重重地摔下话筒,嘀咕道,“不知那个王八蛋三更半夜睡不着来寻开心。”
啊哈,风水轮流转,嫂嫂一定接到粗口电话。仿佛洞悉我心思般,她猛翻白眼,啐道:“如果是粗口电话,我就和他对骂,斗粗,偏是一声不响,真是气坏了!”话声一落,电话铃声又响起了。
嫂嫂不接,任由它响。我也不接,径直回房。那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声浪分外震耳,在寂静的屋里,在寂静的深夜,就像有千言万语要说说不出,焦急、求恳、迫切……
嫂嫂到底是按捺不住去接听。
“喂!”
“喂喂!”
“死剩种,夭寿鬼!”
分明是先前同一个人打来的,唉,嫂嫂骚扰人家多了,如今也总算领教被人捣蛋的滋味。我在房里,听着外面的电话铃声每隔十分钟便会响起,然后是嫂嫂一连串的粗口回敬,以及摔话筒的声响。如此达十数次之多,才告平静下来。我后来去如厕,经过客厅,发现电话机的插头被拔了出来,可见嫂嫂着实被骚扰电话弄恼了。
又过了不久,哥哥喝得醉歪歪地回来。隔着墙壁,隐隐传来他翻肠搅胃的呕吐声,以及嫂嫂的咆哮。我躺在床上,虽觉得喉干舌燥,四肢乏力,却无论如何睡不着,千头万绪全涌上来,惴惴难安之际,忽闻电话铃声又朗朗大作。
那电话机的插头不是给嫂嫂拔出来了吗?我没去理会。我听见哥哥开门咚咚地跑去客厅,须臾,电话铃声停止,只听他唧唧咕咕不知在讲什么,复咚咚地跑回房去,语气极尽不耐烦地高声道:“玉凤,你的电话,三更半夜,不懂哪个死八婆打来的!”
我听见嫂嫂在骂哥哥:“你神经病呀,电话机的插头都给我拔了出来,哪来的电话?瞧你醉到糊里糊涂!”
“我是喝多了两杯,但还没有醉,脑袋还清醒!对方要找许太太,我还纠正说这里只有严太太而没有许太太,我还问对方打什么电话号码,她讲的号码一点也没错。”哥哥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她说她是罗太太!”
然后我又听到嫂嫂一路咕哝着跑去听电话。
“喂喂!”嫂嫂在大力搁上话筒后,便来敲我的房门。
她满脸阴霾,眼睛像喷火一样,见了我,便骂:“是不是你把电话机的插头弄回去的?”
“不是我!”
与此同时,电话铃声再次大响。我几乎是扑上前抓起话筒,电话那头是完全的沉寂,听筒里是我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喂!”
“喂喂喂!”
我与嫂嫂面面相觑。
“喂喂喂,找谁?”
回答我的仍旧是那一片莫名的空白。
“喂,你是谁?”
“喂喂,你是谁?你找谁?”
“喂喂喂,为什么不出声?”
电话那头依然是完全的沉寂。我烦躁不安,以及更多的颤悸地搁上电话。
须臾,铃声再次响起,我抖着手去接听。
“喂喂喂!”回答我的仍旧是一片莫名的空白。
“喂,怎么不说话?”
“喂喂,你到底要找谁?”
电话那头依然是完全的沉寂。就在我大力地搁上听筒的那一刹,我听见了,我终于听见了,一声很清晰的绵邈之叹息,低沉而悠长,从电话的那头传过来。
顿时,我觉得全身的血液一下子都涌到头上来了,两腮滚热,喉头好像被刀片猛割了一下,一阵阵的刺痛起来,我听见自己歇斯底里地对嫂嫂直叫:“罗太太!罗太太!”
嫂嫂的脸色大变,却强作镇定。
“对方自称是罗太太?”
“她一句话也没说。”
“那你又怎么一口咬定是罗太太打来的?”
“我听到……我听到她的叹息声,那一声幽幽然的叹息声,很凄凉,很恐怖……”
“你别疑神疑鬼,不过是一声的叹息……”
“我发誓一定是她!”
“严浩敏,我陈玉凤要听信你的话,多少条命都不够给吓死啦!”
“但我肯定打电话来的是罗太太,刚才哥哥接听时,对方都自称是罗太太!”
“你哥哥喝醉酒,胡言乱语,你没喝,也讲疯话!”其实,嫂嫂的一张脸是阴晴不定的,看得出,她在竭力克制着不露一丝惧疑。
也没等她同意或开口,我蹲下身准备拔掉电话机的插头。
电话再次响起。
与此同时,窗外响起犬吠,沿着我们所住的公寓一带,一只仿佛是负了重伤的狗,控诉般的发出哀号,然后是狗群的狂吠,那种吠声在黑夜里听来,十足鬼嚎。我马上联想到,罗太太的阴魂就在窗外荡来荡去。心念一动,愈发毛骨悚然。
电话机的插头被拔出了,电话铃声也告中断,但是我整个人已濒临崩溃的边沿,顷刻间,我禁不住失声痛哭起来,这一哭,愈发不可收拾,把心肝肚肺都哭得呕出来似的,当然是因为害怕过度的缘故。
待妈妈闻声出来把我搀扶回房时,我已成哭成泪人,躺在床上,床单也渐渐湿了,冰凉的水晕一直浸到肩膀底下,冻得我浑身酸痛,脑门子更是直发胀。
翌日早上,我听到嫂嫂向哥哥要钱。
“我要到电话公司一趟,把电话号码改改。”
“无端端的改什么电话号码?”
“什么无端端,我接那些骚扰电话接到手软。”
“那一定是你得罪了什么人,给人家疲劳轰炸大骂祖宗十八代了?”
“去你的乌鸦嘴,我陈玉凤行得正,坐得正,得罪谁了?”
“那到底你接到怎样的骚扰电话呀?”
“三更半夜,也不晓得哪个王八蛋恶作剧,老是拨咱家的号码,却又不出声,气死我了。”
“不听就是了。”
“不听?任由电话铃声响下去,吵醒整栋公寓的人,不给左邻右舍骂死才怪呢!”
“索性把电话插头给拔掉,不就是了。”
“拔掉?万一有什么紧急电话要打进来,怎么办?”
“好啦好啦,不用多说了,换新号码,打电话到我公司来,通知一声。”
中午时间,电话公司的工作人员上门来了,他们走后,嫂嫂那把豁亮的笑声在屋里回旋。
“我才不信邪!”嫂嫂连门也没敲,便径自进我房来,一副天塌下来也不恐慌的神气与语气,“严浩敏,你要自己疑神疑鬼搞垮了自己的身体,那是自作自受,我才不会陪你活受罪,算命先生说我时运高,再凶猛的厉鬼都沾不到我的衣角!”
我虚弱地叫:“陈玉凤,就当作是我疑神疑鬼自作自受,但是,罗太太的死,你一点都不内疚?”
“我内疚!”嫂嫂装腔作势,“是呀,我好内疚,内疚到现在就要打电话作乐,平衡一下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