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不期待你会相信下面我要讲的故事。
也许你曾读过类似开头的小说,也许你会认为上面的开头语是从恐怖小说“黑猫”中抄过来的。说实话,如果我是你,也不会相信。但没关系,反正现在开始讲述的都是我的亲身经历,信不信由你。
我只是希望你永远也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平平安安地生活,死后安静地埋到地下。请原谅我这种又要讲“他们”的故事,又不希望你察觉到“他们”的存在的相互矛盾的做法。其实,给世人留下这种文章的本身就是不应该的,但是如果连文章都不让我写,我会疯掉的。因为“他们”在逼近我。我害怕,手在颤抖,不停地冒冷汗。
医生把我诊断为“精神刺激造成的妄想症”,而把我送进这家精神病医院的叫“我的妻子”的女人也认为我疯了。但是我并没有疯。我觉得自己快要疯了,我想疯掉,但没法疯掉。神经像锋利的刀刃一样竖起,感知着像爬虫一样接近我的他们的存在。我蹲在病室里的病床下面,在脏兮兮的笔记本上挥笔写下这篇文章时,他们像牛虻群一样,绕着我的周围。也许我有可能在写完这篇文章之前死去。但是我会坚持写下去这篇文章,直到死亡降临为止,否则我无法忍受这种恐惧。
所有一切都始于那一天从大田到首尔的高速客车上。
那天我参加葬礼后坐客车返回首尔。人活着,有时会不情愿地要参加从未听说过的远亲的葬礼之类的迫不得已的事情,那天就是那种日子。踏上高速客车铁阶梯的脚步非常沉重,眼皮发涩,犹如放进了一把沙子。参加葬礼的前一天,我已为杂志社的工作连续熬了两天两夜。每个月的20日左右,杂志社就要经历一场冲刺战。好不容易交上原稿,还没有来得及享受放松的快乐,妈妈打来的电话把我推向了连名字都没有听过的“姑父”的葬礼。我只好向那位姑父曾经生活过的大田出发。更让我不方便的是,由于我的粪车因亲密接触事故而被拉进修理厂,只能乘坐客车。
我把身体埋在客车的靠背里,心里祈望着我的旁边一直是空座,希望我在回首尔的一个半小时的时间里补充短缺的睡眠。
很快到了出发时间,司机坐到驾驶席上,关闭车门的客车开始后退,我的祈望似乎有望实现。但是客车很快停下了。我看到一个男子正在向客车跑来。
“别关他,快出发!”我心里在喊,但司机不可能听到我心中的呐喊。男子跑上客车后,客车出发了。男子手里拿着车票,开始找自己的座位。我就闭上了眼睛。我希望男子手中的座位号不是我旁边的坐席,但越是希望不是,事情越向相反的方向发展。不出所料,男子扑通一下坐到了我的旁边。一股强烈的汗味扑向了我,喘气声也非常粗鲁。我把身体转向车窗方向,盼望着男子赶紧闭上眼睛入睡。
“请问……您去哪里?”
面对问坐上直达车的人去哪里的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我感觉到无法忍耐的烦感。我头都没回答到:
“首尔。”
如果是有点眼神的人,光看我的反应,就充分能察觉到我根本不想搭他。即使自尊心受点损,也会装着满根本不认识的样子,默默地坐到首尔。然而他不仅没有沉默,反而用胳膊肘碰了我几下。
“干什么?”
我不耐烦地问到。此时的语气连我自己都觉得很无礼。
“我是问您去哪里?”
我这才仔细打量了男子。骷髅上包住皮般的干巴巴的脸,穿着土里土气的夹克,无秩序地转动的眼珠子似乎在警戒周围,跟逃犯的眼神一模一样。他似乎在不停地咽口水,喉结频繁上下摆动。
“我说去首尔。”
“啊,是……打扰您很抱歉。其实……我耳朵是聋的。”
这又是怎么回事?我呆呆地看着他的脸。既然已经说出了自己是聋子,接着会说自己的难处,什么被公司辞退、老婆孩子都要靠自己一个人,老母亲躺在病床上之类的,然后会提出请借点钱,请买我的手表和项链之类的请求。可是男子一脸真诚。
“您可能觉得奇怪,聋子怎么会听懂我说的话。这叫读唇术……我是看着您嘴唇的动作,看懂您说的话。我是七岁时变成了聋子。”
管他几岁变成聋子,什么读唇术、读蠢术的,我毫无兴趣。我只想安静地睡一觉。我悄悄地把身体转向车窗边时,男子用强有力的手拽住了我的胳膊。
“先生,我求求您。再怎么疲倦,也要听一听我的话吧。因为说不好,我现在就会……”
“……”
看起来并不像玩弄人,男子的表情、说话声中表露出恳切和急切的内心。在他的这种真切表情面前,我的反感已经消了不少。
“有什么事吗?”
男子这才露出略微放心的表情,咽了一次口水,开了口。
“我不知道您怎样去理解我要讲的话。也许不会相信,也许会以为我疯了。但是我只能向您讲述我的故事。嗯……从哪里开始好呢……我说过我是七岁那年变成聋子了吧?”
接着他开始讲故事。
“变成聋子之前,我的生活非常平静。像其他同龄的孩子一样玩耍,强女孩子们的皮绳,在小溪里洗澡、玩水,打碎邻居的窗户玻璃,大概就是这样一个淘气包。
我有一个比我大三岁的哥哥。虽然只大三岁,但很像大人,甚至有时觉得哥哥像爸爸。我长大的地方是忠淸北道青原的一个小村子,像大部分农村人一样,我的父母也是靠农活经营家庭。一到农忙期,经常在大白天空着房子。每到这一时候,就由哥哥照顾我。给我准备饭,出去逛外面时在栅栏门里面堆砖头,此类事情都是哥哥的份内活。我流着鼻涕拽着哥哥的手到处走,有时翻弄垃圾筒,检些空瓶子,用卖空瓶子的钱买米糖吃。
哥哥入小学后,我的日子简直难熬极了。每天都要自己找饭吃,没人给我准备。每天还没有到上午十点,就把妈妈给我准备的午饭吃光,寂寞难忍哭泣的就是我的日程。
有一天,我哭累了,在屋子里乱滚了一阵子,最后下大决心,去了哥哥的小学。那时,我只知道哥哥是几年几班。我和哥哥长得很像,有几位姐姐们看到在操场边晃悠的我,一眼就猜到我是谁,便问我是不是某某的弟弟。我说是,姐姐们就给我买面包和牛奶吃。那时幼小的心灵觉得有个哥哥真好。
到了七岁时,我也进入了小学。我虽然年龄小,但生日早,我猜父母可能是看不过去哥哥不在身边,天天在难忍的孤独中煎熬的我,故意让我早上了小学。那时,一般收入的家庭根本不敢有把孩子送幼儿园的念头。
我进入小学后,爸爸给我们兄弟买了一台自行车。虽然比拉东西用自行车小一点,但对我们孩子来讲太大了。不过哥哥很快学会了起自行车,上、下学时还带着我。
七岁是最淘气的年龄,那时的我淘气得要命。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大概都受哥哥的欺负,而我却专门欺负哥哥。天性温顺的哥哥完全包容了我的调皮捣蛋。
有一天走路时,看到安装铃的人家。那时很少有装门铃的人家,我按下门铃撒腿就跑,被跑出来的主人抓住的却是哥哥。也许是因为频频遭遇这种恶作剧,或是因为脾气原本就暴躁,房子的主人粗暴地打了一通哥哥,鼻血都打出来了。我站在远处,看着哥哥被挨打的情景心理想着如果我承认是我干的,我也会被挨打;如果哥哥经不住暴打,说出是我弟弟干的怎么办。但是直到房子主人松手为止,哥哥连一句辩解的话都没说,默默地挨打。我差一点儿骂哥哥是“傻瓜”,忍了好半天才抑制住了自己。哥哥越是忍耐,我越觉得哥哥缺点什么,想欺负哥哥的想法不知不觉地从心底深处抬头。
事情不久后就爆发了。
那天放学后,我和哥哥一起骑自行车回家。哥哥是四年纪,下课得比我晚一些,平时先下课的我在操场上要么踩死蚂蚁,要么玩玻璃球,等着哥哥下课。那一天也用同样的方式等到哥哥下课后,两人一起骑自行车来到了经常经过的下坡路。路面相当倾斜,自行车不踩脚踏板也跑得越来越块,而且还需要适当地握刹车。
那一天骑到下坡路后,自行车开始加速,哥哥开始用手刹车调整速度。我脑子里突然出现了想蒙住哥哥眼睛的冲动。当我感觉到哥哥失去平衡开始左右摇晃时,我的两只手已经完全蒙上了哥哥的两眼。
“不要淘气!”哥哥抓住了手刹车,就在那一瞬间,我们的自行车失去控制,倒在了马路中央。如果事情在这里结束,也只是破掉一点手掌或膝盖的皮肤而已。
一辆卡车正好从正面飞奔而来,卡车司机发现倒下的我们,踩了急刹车,发出刺耳的轮胎摩擦声,以可怕的气势向我们扑过来。就在那一瞬间,倒下的哥哥在看着我,我也看着哥哥……接着发生了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说到这里,男子痛苦地用手裹住脸,低下了头。当男子再次抬起头时,眼睛已经湿润了。
“卡车是停下了。但是一边的前轮胎竟然压在哥哥的头部,挺了下来。那一瞬间,轮胎在我的眼前爆炸了”。震耳欲聋的声音刺激我耳膜,我以为是轮胎爆炸了。当哥哥的惊恐的两个眼球脱离原位,向我的脸蹦出的那一瞬间,我还是以为是轮胎爆炸了。在哥哥的头部爆开,被轮胎积压,蹦出鲜红的血块的那一瞬间,我仍以为是轮胎爆炸了。其实爆炸的不是轮胎,而是哥哥的头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