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人们围绕我们周围时,我在喊叫。那是连我自己都会被吓倒的恐怖而刺耳的喊声。周围人群中有的人在喊,有的人瞪大眼睛,有的人在呕吐。片刻后,耳膜里出现像电路断电时一样的“啪”的声音,所有声音瞬间都消失了。我的喊声,人们的喊声,周围人的‘嗡嗡’声,所有的声音就像按下电视遥控器的静音钮时一样,完全消失。人们像鱼缸里的金鱼一样,上下摆动着嘴唇,陆续跟我说什么,但我一点都听不见。
从那一瞬间开始,我的耳朵什么都听不见。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变成聋子了。医生当中有些人说是我耳膜受损,有些人说是神经受过度刺激,无意识地拒绝声音,可是没有一名医生能让我恢复听力。也许这就是一种业报吧!害死善良的哥哥的业报。就这样,我开始过‘安静的日子’。
当然并不是说我对哥哥的死不感到罪责感,只是比罪责感更大的一种安慰感占据了上风。对我来年讲,当时卡车停在哥哥的头部上是多么幸运的事情,再滑动一点,我就没命了。另一方面,由于所有事情完全是因为我的恶作剧引发的,我被巨大的不安感所困扰,心理一直在担心一旦被人发现该怎么办呢?
反正这种事情发生在哥哥的身上,而不是我身上的事实满足了盘居在心灵深处阴暗角落的邪恶的利己心。虽然耳朵聋了,但比起头部爆炸要强得多。这种庸俗的侥幸心理把我从罪责感中释放了出来。当然,现在的我一直在后悔,一直在想如果哥哥的位置上站的是我,那就多好。
就这样过了几年的时间。
还好,没有人追究那一天的事情。相反,他们安慰我,庇护我,我也装出因那件事情受到很大刺激的样子。
事故发生的那一年,我休了学,第二年开始上特殊学校。现在用的读唇术也是那时候学到的。由于我不是先天性的聋子,比别人更快地学会了读唇术。当我毕业学校时,只要我不主动说明我是聋子,没有人会察觉我是聋子。
除了听不见以外,没有任何事情能难倒我。相反,由于生活在没有杂音的幽静中,心态反而变稳重,甚至感觉到他人无法体验到的平和。那是一种远离世间的平和。我享受着这种平和度日子,看着那些说着粗略的话,生活在噪音中的人们,我反而觉得自己很幸福。
然而在我十五岁的那一年,这种平和完全被打碎了。
那是大爷的公司破产,奶奶来到我家生活两年后的事情。奶奶当时已经过了八十,但没有任何病痛,非常健康。奶奶非常关心失去哥哥变成聋子的我,经常给我熬骨头汤喝。那种可口的味道至今还留在脑海深处。
我一放学回家,奶奶就给我端过来盛满满一碗熬骨头汤的饭桌,便坐在旁边慈祥地看着狼吞虎咽的我。我非常喜欢那种充满关爱的安静的氛围。
有一天,我像往常一样在奶奶的旁边喝熬骨头汤时,我的耳朵开始听到细微的声音。那种声音非常低,一开始以为是幻觉。那种声音好象是塑料袋子被风挪动的声音,又像是在地面拖书包的声音。因为声音太小,我无法分辨是什么声音。但是听到了声音是不争的事实。自动耳朵变聋以后,是第一次听到了声音。当然因为变成聋子,感觉变敏感也是事实,但从来没有过听觉感知的声音。
我问奶奶是否听见什么声音,奶奶听了一会儿周围的动静后问我是不是说邻居家的狗叫声。好象有人来到邻居家里,狗在叫。不对,我根本没有听见狗叫声。我再次跟奶奶说我听到不是狗叫声,是别的声音,奶奶说除狗叫声以外,没有任何声音,还高兴地说我孙子的耳朵要好了。
但是那绝不是让人高兴的事情,更不是欢喜的事情。
那天傍晚,我再次听到了那种声音。这次声音变得略微清晰一些,但仍然无法分辨出是什么声音。再怎么竖起耳多……就像半睡状态下听到的人的上门,像多人用低声嗡嗡的声音,像下水道里爬慢的蛆虫爬动的声音,像粘稠的工厂废水蠕动着流下去的声音。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那并不是什么好听的声音。
声音是从房子周围传来的。有时从大门方向,有时从与邻居相连的墙壁对面传来,有时刚听到声音,瞬间又消失,难以捉摸。不过随着时间的流失,那种声音出现得越来越频,越来越大。而且越来越近。
那种声音……就像包围猎物,陆续缩小保卫圈的肉食动物一样。那种声音并没有着急或瞬间扑过来,而是逐渐提高强度和频率,向我家爬过来。
当那种声音爬到院子里时,我非常不安。
家里人没有一个听到那种声音。一想到只有我一个人在听任何人都不能听到的声音,我更加害怕。也许您也有过那种感觉?大家都在看电视的大白天,只有我一个人睡午觉,突然被什么东西压迫的感觉。家人在一边有说有笑,而我却连一个手指头都不能动的那种无力感和恐惧。声音越接近,那种气氛的浓度越来越加强。我明明知道毫无用途,但还是跟父母讲了那种声音的存在。
当然家人的反应是一致的。看来我们的孩子耳朵要好了。竟然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大家都这么认为,没有人在乎奇怪的声音。
但是那种声音确实存在的。那天晚上,我分明听到了。家人都在看世界拳击大赛,我虽然用不安的心情看着电视画面,全身的神经全部集中在不知何时出现的奇怪声音。那天比赛的是张正丘和一名日本先手,在张正丘的雨点般的拳头攻击下被打出血的日本选手眼睛浮肿,腿不断变软,而我的父母却狂热地为张正丘加油。
当然对变聋的我而言,眼前的一切就像无声电影一样。只是人一旦变聋,神经会变得更加敏锐,通过变得最敏锐的嗅觉感知到了从父母身上发出的动物般浓厚的攻击性。
这时我听到了有人从屋子门进来的声音。回头看,房门依然是关着的。声音很快听下来了。我望了半天门,又把视线移向了电视画面。这次,声音从天花板上偷偷地出现了。抬头看天花板,声音已经消失了。在家人们的注意力集中在拳击比赛的时间里,声音反复地越过房门出现,又偷偷地流走,从墙壁突然出现后又突然消失。
我确实听到了声音,而且感觉到那是一种不同于普通噪音的奇怪的声音。把声音叫‘他们’……您也许会嘲笑我,但是‘他们’确实令人联想到群体活动的肉食动物。不知为什么,非常令人不快,令人毛骨悚然,而且带有浓厚的攻击气氛,不想再次听到。一听到那种声音,我就想尿裤子,正确地讲是害怕。我不想听,但捂住耳朵照样能听得到。他们就像活着的肉食动物群一样,跨入了我家。
终于,他们进到了屋子里。之后开始围绕家人转圈。他们来到我身边,观察了一会儿,有陆续依次围绕爸爸、妈妈和奶奶的周围。我动都不感动,感觉着他们的动静。
‘他们’开始围绕奶奶的周围转圈,有时悄悄地出现在奶奶的背后,有时从奶奶的腰部经过。我悄悄地走进奶奶身边,用悄悄话告诉奶奶这一情况,但是奶奶只是慈祥地抚摸我的头而已。他们又经过了抚摸我的头的奶奶的手腕部位。
第二天早晨,奶奶突然病到了。大家都认为是老年病,可是我知道是因为‘他们’。奶奶的房间和我的房间之间只隔着一面墙,我听到从奶奶的房间里不断传来‘他们’的声音。他们的气势越来越大,偶尔还传来肉食动物为了吓唬猎物发出的咆哮般的巨声。因为墙对面的‘他们’,我晚上觉都睡不好。看和被‘他们’纠缠的奶奶,我帮不了任何忙。其实,当时的我心理在担心‘他们’附到我身上。
有时,‘他们’发出人的声音,好象人们嗡嗡的声音,又像好几个人在自言自语。他们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出现,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我无法弄清。但可以肯定是是他们的气势与日俱增。把奶奶送往医院时,他们依然附在奶奶的后背,喧闹着。
在父母为参加亲属的葬礼离开家的那天夜晚,‘他们’的气焰达到了顶点。
那天家里只有我和奶奶。奶奶躺在房间里,在他们的吵闹声中无法入睡的我把被褥拽到头,圈着身子躺在自己的房间。害怕的我哀求父母要带我去,但父母担心奶奶,坚决地让我留在家里照看奶奶。
‘他们’变得越来越大,我捂住耳朵坐起来了。好象发生了什么事情。突然所有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开始在奶奶的房间里旋转,偶尔还发出肉食动物用锋利的牙齿撕开猎物躯体的声音。我捂住耳多喊救命。他们发出刺耳的声音的瞬间,传来了爆炸声。
‘砰!’
对,就是那天哥哥的头部爆炸时传来的那个声音。
之后他们消失了。
我把耳朵贴近了墙壁,但什么声音都没有。一切都跟往常一样安静。虽然不知道他们干了什么事情,但可以肯定什么东西爆炸了。我悄悄地打开房间的门走出去,站到了奶奶房间门前。我没有勇气打开奶奶的房门。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奶奶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心里很想知道,但又很害怕。看到伸向门把的颤抖的手,我才知道自己的身体在颤抖。我做了一次深呼吸,抓住奶奶房间的门把。门把冰凉,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要紧牙打开了奶奶房间的门。
打开奶奶房间门的一瞬间,我好象看到了满地的血和像那天哥哥的头部一样炸开的奶奶的头部。但是那是幻觉。我看到的是闭着眼睛躺着的奶奶。奇怪的是奶奶大张着嘴,脸部一点血色也没有。与其说是苍白,不如说是发绿。
‘奶奶。’
喊奶奶,奶奶没有睁眼。不知为什么,我心理希望奶奶不要睁开眼睛。我担心奶奶睁开眼睛,我身上会发生更可怕的事情。
‘奶奶。’
我走进奶奶,轻轻地摇晃肩膀,但仍毫无反应。把手贴到鼻孔下面,号脉,感觉不到喘气,也感觉不到脉搏的跳动。奶奶去世了。
办理奶奶的葬礼时,人们都说是好丧。的确如此。我奶奶一直很健康,只病了几天,就安静地去世。当然依我的经历,奶奶的死决不是寻常的。从那一时刻开始,我确信‘他们’的存在。那不是幻觉,也不是恢复听力的前兆。那只是只有我能听到的杀人的声音。我不知道那些家伙们来自哪里,为什么只有我才能听见,为什么啃噬人的生命,也不想知道……可是这并不意味着我听不见那些该死的声音。自从奶奶去世后,奇怪的声音变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