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头看了后面。看到的只有人行道上乱滚的垃圾和时而疯狂疾驰的汽车。也许是因为心情问题。多亏我是天生冷静的人,如果是心弱的人经历那种事情,至少要接受几个月的精神治疗,而我是在一个星期前经历了那件事情的。也许是当时没有暴露的隐藏在里面的某种恐惧感在幽静的夜间马路上突然蹦出来。我再次加快步伐。远处看到了公寓的建筑群。离家不远了。前面有一只野猫在翻弄放在一家建筑物门口的垃圾袋。最近,城市里无家可贵的猫激增,不知道它们在哪里吃什么生存,它们个个的体形肥大,简直是披上猫皮的猪。他们丝毫也不畏惧人。我走过垃圾袋旁边时,猫只是暂停了一下,走过后,又开始用爪子和嘴巴翻弄垃圾袋。
奇怪,什么东西喧哗的声音从翻弄垃圾袋的猫那里传过来。我回头看了一下,猫也停止动作看着我。那种喧哗声依然不停地传过来,就是从那只猫身上。
猫看着我发出了奇怪的声音。很像很多人低声说话的声音,又像塑料袋或肥料袋在地上被拖走时发出的声音,也像发现猎物的飞虫小心地哭泣的声音,也像从调低声音的电视机里流出的声音。
猫慢慢地向我走了过来。猫看着我发出那种奇怪的声音,轻飘飘地走近了我。我的全身变得像蜡象一样僵硬,脑子里一片空白。
“是真的……真有!”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重复着这句话。猫来到我面前停下了。它抬头看着我,如果有人看见这一情景,可能认为野猫正向行人乞讨食物,但那不是猫,而是“那些家伙们”。
猫突然大张开了嘴。
“咔咔……”
扭曲着身体,猫全身的毛全都竖起来了。就在那一瞬间,猫的头部像气球一样膨胀,突然爆炸了。
“砰!”
然而那不是结尾。从失去头部后也继续挣扎的猫身体里爬出来的家伙们开始逼近了我。我这才想起不能在这里死去。我咬紧牙,强制性地迈出了沉重的脚。我听见家伙们追赶我的声音。我捂住了耳朵,但是家伙们没有消失。到达我住的公寓为止,我一直全力奔跑。
家伙们的气势也非常猛,一直仅跟着我。跑进公寓时膝盖猛烈地碰撞了楼梯角,但我没有感觉到疼痛。跑到电梯前面,我开始疯狂地按电梯钮。电梯停在八层一动不动。也许有人在控制着电梯。另一个电梯们上挂着“正在修理”的牌子。家伙们到达公寓外面后,暂时原地打转。电梯终于开始下降了。
七层,家伙们开始缓缓围绕公寓转圈。
六层,明知没有用,我不停地敲打了电梯钮。
五层,围绕公寓的家伙们转到180度,出现在对面的出入口。
四层,我该怎么办?明知家伙们的存在,明知家伙们即将要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我却束手无策。
三层,感觉到了从额头渗出的冷汗。
二层,家伙们小心翼翼地走进我。
一层,“噌!”
电梯门打开的声音听起来像救世主降临的声音。我慌忙跳进电梯里,电梯开始上升,家伙们像扑空了鸡的狗一样远离了我。我这才松了一口气。那是躲避危机的叹气声。
可笑的是,那时的我竟然忘记了重要的一点。由于过于真实地感觉到家伙们的实体,我竟然把‘他们’当成了受空间限制的有形的存在。妻子给我开门时,我怕有人跟着进来,赶紧关上门,锁上了好几道锁。
“怎么了?从不关心关门的人突然……”
妻子带着奇怪的表情问我,但我不能说是因为那些家伙们。
“你可知道如今是什么世道?一闭眼睛,别说鼻子,连头都割走的世道……”
虽然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说过去了,但不安感并没有消失。妻子看着我问。
“粘在衬衫上的又是什么呀?”
“什么……”
“妈呀,这不是血吗?”
低头一看,衬衫上到处都是猫的血迹。
“你说的是这个?这是番茄汤溅的”
我赶紧绕过妻子,跑进浴室,打开水龙头,开始冲洗猫的血迹。然而已经渗透到纤维里的血迹根本无法洗掉。
对家伙们的不安感也跟血迹一样无法从记忆中洗掉。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强迫自己想着外面发生的事情都是偶然;只是在醉酒时对偶然夸大解释而已;只是因某种理由,出现了听力神经的错乱而已。我努力想抖掉不安感入睡,但是不安感就像爆炸之前的猫的头部一样,不断膨胀,我的耳朵向外面的声音完全打开了。幸好,连续两个多小时辗转反侧时,并没有感觉到家伙们。听着妻子发出的轻轻的鼾声,我也慢慢睡着了。
大概过了凌晨五点的时候,我再次听到了家伙们在房门外面打转的声音。
我想立起身体,但无法动弹。只有听觉神经活泼地感觉着门外的声音。家伙们成群地在门外打转。我期盼着家伙们在门外转累了自动消失,而家伙们却向相反的方向移动。他们非常缓慢地,以让人发疯的慢速度,慢腾腾地通过房门,接近了我。干脆一口气扑向我,更好受一些。家伙们在离我只有两步远的地方不停地打转,好象在等待放弃反抗的猎物自动跳到他们当中。
我想叫醒妻子,可是只有几英寸远的我和妻子之间的距离让我觉得好几公里远。我知道‘他们’就是把那个男子推向死亡的元凶,现在要夺去我或妻子的生命。像那个男子一样,因命运开的玩笑,我听到了他们。
想到这里,极度的恐惧感痛苦地向全身蔓延。
随着恐惧,还产生了疑问,家伙们盯上的会是谁呢?。我开始回忆男子跟我将过的故事,但找不到任何线索。可以肯定的是,家伙们是为了啃噬生命,从地狱中跑出来的。我哀求着自己不是家伙们的目标。处在这种状况下,谁都会期望牺牲者不是自己,谁都会期望着自己能够幸运地活下来。
然而他们始终没有动,只是停留在离我几英寸远的周围。
突然,妻子从被窝里爬了起来,好象是要去洗手间。这是绝好的机会,是能够判断家伙们盯上的是我还是妻子的绝好的机会。妻子下床,向门走去。她的动作显得那末缓慢,好像只有平时速度千分子一。我拼命祈祷,祈祷家伙们跟着妻子离开房间,跟到洗手间啃噬妻子的生命,希望再也不要回来。但是家伙们依然待在原地,他们盯上的是我。等到天亮时,家伙们消失了。我这才松了一口气。我想那只是梦境而已。
然而当夜幕再次降临时,家伙们又来到了我的身边。不过他们并没有马上扑过来,而一直待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
我跟妻子说了事件的前前后后。妻子并没有相信我的话。当然如果我是妻子,也不会相信的。妻子认为潜伏在我脑子里的刺激转换成了不安症,医生也是同样的看法。但是没有经历过的人不会知道,每到晚上离你几步远处打转的家伙们的存在是多么恐惧,多么让人发疯的事情。如果医生们看到了在这种不安和恐惧中头部爆炸而死亡的我,同样会用‘大脑过多电流’之类的结论为我的死打个句号。
住进这家精神病医院后,家伙们离我越来越近。那是几乎没有痕迹的细微的接近,但我能感觉到。家伙们开始逼近我后,不安和恐怖情绪与日俱增。医生把发作的我关进独房,护士们给我打了镇定剂,但都无法让我镇定。
由于对家伙们的恐惧感达到顶点,不打镇定剂,我根本不能入睡。正在这时,我的生命即将要被家伙们啃噬时,一只救援的手伸向了我。
“我知道您能活下去的方法”
女子在我耳边说了悄悄话。接着小心地开车出发了。
现在我手里还拿着惊恐中乱写的笔记本。也许酩酊大醉的我在地下通道像尸体一样乱滚时,女子偷看了我手中的笔记本。
对家伙们的恐惧感达到顶点,不打镇定剂无法入睡的某一天,我逃离了精神病医院。就在为了给患者供应晚餐,打开所有病区门的时候。死在医院里还是死在外面,没什么区别。在精神病医院被镇定剂麻醉自己,总有一天家伙门会炸开我的头部的。医生又会用‘大脑过多电流’之类的话解释死因,炸飞头部的我的尸体会被捐赠到医科大学,在手法粗糙的医科大学生们的手术刀下切成碎片。
我虽然成功地逃离了精神病医院,但无法逃离家伙们的魔掌。他们跟着我,从精神病医院爬出来,时刻都在我周围打转,折磨着我。我想回家,可是妻子会再次把我扔进精神病医院,关进监视更严森的地方。
脏兮兮的乱蓬蓬的头发,像杂草一样茂盛的胡须,穿着检来的破衣服,在地下通道到处流窜的乞丐的生活。几个月以前,我还过着虽然工作累点但非常正常的生活。该死的……正常的我的生活在碰见那个男子后完全脱离了轨道。在地下通道盖着纸箱子和报纸之类的东西,把不知合适爆炸的头部靠在墙壁上,我开始用乞讨的钱买来的酒麻醉自己。空腹连续喝进三四瓶烧酒,才能赶走一点对家伙门的恐惧感。这时,我会豪迈地喊几声。
“狗崽子们,过来!过来呀!我要把你们磨成粉末!”
他们分明能听到我的喊声。虽然不太明显,但我能感觉到他们听到了我的喊声。然而只要一醒酒,他们的存在又让我感到无比的恐惧,我又像猛兽面前的猎物一样,在恐怖中颤抖着全身。
奇怪的是,家伙们一直在重复着逼近和离开的动作,没有对我下手。干脆直接扑向我,炸开我的头部,我也没有必要在让人发疯的恐惧中维持着可怜的生命。
变成垃圾堆度过日子的有一天,我第一次听到了家伙们啃噬人的生命的声音。在我的周围徘徊的家伙们转到躺在我旁边的醉汉身边,开始打转。前不久,他还是一家奔驰汽车相关企业的社长。公司倒闭,离了婚,被催债人追感,最后变成精神病患者。家伙们慢慢地在他的周围打转,突然扑向了他。当在纸箱里颤抖的我揭开他脸上的报纸时,他已经死了。而且大张着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