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3月1日,我刚刚下班。夜幕将要降临,手机却响起来。
是一个女人打来的,她声称是我的高中同学,千辛万苦问到我的电话号码,叫我无论如何和她见个面。对方的声音很陌生,她的名字我却永生难忘,因为那个名字的主人是我生命中第一个暗恋的对象,虽然她一直没和我交往过,我对她的印象依然十分美好。
我们约了一个餐厅吃饭,我没多久就赶过去了。
眼前这个女人很年轻,和我年纪相仿,我们将近十年未见,她和我想象中的模样并不雷同,我的想象是依照她小时候的样子来发展的,很显然,她似乎并没按照她小时候的样子来发育。不过,她长得很漂亮,瘦削的脸蛋,姣好的身材,白皙的皮肤,甚至比我想象中的还漂亮。
我看着女人,将信将疑地问:“你真是?”
她轻轻一笑,不容置疑地说:“我真是!”她和十年前一样聪明敏捷,直截了当。我想,这的确是她了。
说实话,刚开始坐下我挺尴尬,我与她十年未见,真不知该聊些什么,从何聊起。可她似乎非常健谈,这让我产生一种错觉,她似乎有备而来。席间我一直听她讲,偶尔插几句废话,尴尬的气氛倒是渐渐缓和了。
一顿饭吃完,我们已经无所不谈了。
不过,我保留了一点,我没告诉她我交了女朋友。
也许是因为这一点吧,这顿饭后她经常联系我。就好像,她成了我的女朋友。我挺兴奋,是那种自己曾经日思夜想的女人仿佛一瞬间就要跌进自己怀抱的那种兴奋。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我联系自己女朋友的时间少了,很多时间都和这个旧日的梦中情人纠缠在了一起。
转眼一个月过去了,那种失而复得的激动心情伴随了我一个月。
4月1日——那个众所周知的愚人节。
这天,我成了公司里被捉弄次数最多的人,即使,我处处小心,步步防范。
那天将要结束的时候,我突然产生了一种难以言状的恐怖感——原来,要捉弄和欺骗一个人是那样轻松简单。
我细细分析,在我的生活中,有哪个人可能曾经或者正在捉弄和欺骗着我?我一层层剔除,最后出现的竟然是她——那个自称是我旧同学的熟悉又陌生的女人。
我们十年未见,她的样貌和当初风马牛不相及,可是,有时候我自己拿起十年前的相片一看,都会怀疑十年前的自己是自己吗?十年足以改变一切了。婴儿变成了小孩;黑发变成了白发;肉体变成了骷髅;朋友变成了仇人;情人变成了陌路人;青涩变成了成熟;光滑变成了皱纹……
刚下班,我的电话就响了,我不禁抖了一下,对方似乎掐准了时间。我接起来,是她。
她只说了一句话:“我想你,能来我家一趟吗?”
我顿时脸红心跳,即使我有女朋友,但终究太久没听过这样暧昧的话。我们已经在细水长流了,换句话说,叫缺乏激情了。
当时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我并不知道她家在哪里,我等她开车过来接我。我站在公司楼下,乖乖地等着她,就像放学的红领巾等待前来接他的母亲。这时候,我不禁想起了往事,想起了当初是怎样疯狂暗恋她。
那时候,我和她都还是中学生,背着鼓鼓的书包上学堂。我们总要路过一副巨大的牌匾,上面写着:高高兴兴上学去,平平安安回家来。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在这块牌子下面与她相遇,我不敢和她说话,更不敢和她搭伴同行,我们一前一后,她在前我在后。我望一望她的背影,再望一望其他女生的背影,她们身上是黯淡的,她身上却是光芒四射的,于是我就迷恋上她了。
很快,我们面临毕业了,她和我即将各奔东西,当我与她在那块牌子下再次相遇的时候,我知道我不能什么都不做了,我冲上前去,把365天前就准备好的一张纸条塞给她,然后发疯似的逃跑了。
那纸条上写着:我像林彪爱搞阴谋一样爱着你。
这张纸条就是她和我之间的秘密,一个月前她在电话里就是用这句话证明了自己的身份。
那是我第一次对女孩子表白,我充满期待。然而,她音信全无。很快,我们都默默无闻地毕业了,从此各奔东西,一别就是十年。
她的车终于到了,上了车,我坐在副驾驶位,跟她寒暄起来。这时候车已经开出了城市主道,正驶向越来越缥缈的郊区。两旁的树越来越多,人越来越少,车越来越稀。天已经黑下来了,不仔细看的话,会以为站立在道路两旁的不是树,是人!
不久,车开到了一幢别墅门口,缓缓停下了。
下了车,我好奇地打量一番,这是一幢三层的别墅,有点古旧了,周围爬满了各种植物。那些植物应该是爬山虎,黑暗中乍看之下,那些爬山虎好像变成了千千万万条黑色的蛇,爬满了整个外墙。
很快,我已进入大厅,欧式风格,十分宽敞,只是,灯光显得昏昏沉沉。
我说:“你一个人住?”
她似乎犹豫了一下,最后坚定地点了一下头,说:“是的,我一个人住。不过,今晚是两个人。”
听到这儿,我不禁又一阵脸红心跳,忙说:“不行,我还得回家,我们孤男寡女的毕竟不方便。”
她把头转向我,我看到一脸幽怨的表情,她说:“留下来,就一晚,就当陪陪我。”
她说话的语气明明是恳求,但我却听出了一层不容反驳的味道。
这时候,她像一个小孩子般快乐地笑起来,这一个月来,我第一次见她笑,然而,我发现她的笑中少了一样东西。
十年,也许你的牙齿被什么碰掉了,残缺不全;也许你的双腿出车祸时被撞残废了,不能动弹。十年可以令你模糊很多东西,但是,她笑容里少的东西即使再过十年也不应该消失才对——她少了两个酒窝。
我不禁又想,她真是她吗?
这时候,她已经去厨房张罗了,她知道我刚下班,还没吃饭。于是我独自一人在这偌大的别墅里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闲逛。
这别墅太深不可测了,随处可见长长的走廊,不知是昏暗的灯光作用还是这别墅实在太大,那些走廊似乎都深不见底。走廊两旁是一扇扇的房门,我轻轻开启离客厅最近的一扇,布置十分雅致豪华。
我正发呆,突然,有只手轻轻地搭在了我的肩上,我不禁抖了一下,回头看,是她。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
她随即说:“我们去吃饭吧。”
我点点头,随她来到餐厅。
只有我们两个人,她却做了一桌子的菜。有时候,有钱人确实很奇怪。
我对她的背说:“太丰盛了,两个人吃不了这么多。”
她的背对我说:“没关系,这是最后的晚餐。”
我奇怪,这句话似乎有玄机。说话间,我们已经面对面坐下了。
我问她最后的晚餐是怎么回事,她突然用略带忧伤的语气说:“过几天我就要离开这个城市,也许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我一下呆住了,我和她刚重逢,甚至,目前为止我还没有完全确定她就是她,她即使真的是一个骗子也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对我不利的事情,她就说要走了?然而,我来不及多想,我必须坚强,以此带动她的坚强。
我说:“中国面积再大也全在北半球,我们肯定还能见面的。”
她说:“我要去的地方刚好不在北半球。”
我惊叹,原来是要出国了。我想,搞不好这真的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我不愿自己的脚踏在异国的土地上,她可能也不想自己的脚再踏上祖国的国土。
她见我沉默不语,大概也猜到了我的想法,她马上转移了话题,“吃饭吧,菜都凉了。”
她又给我倒上红酒,说:“我们喝两杯吧。”
结果我们喝了两瓶。我酒量不好,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