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心理医生,我的工作是帮助人。安慰那些悲悲戚戚,疑神疑鬼,或者幻想连篇的人。只是到了这种程度的人到我这里来已经没救了,我做的只是使他们平静一点而已。其实很多人都是有病的,他们焦虑,紧张,不安,但是却不愿意来看我,他们不承认自己有病。不奇怪啊,这世界上又有什么人能坦然承认自己有病呢,更别提来看我了。只是当他们想来看我的时候,我已经无能为力。你要问我天天面对这些人是不是很难受,我可以回答你,不,因为没有比看透人心更有意思的事情了。
一阵敲门声……一个男人进到我的办公室,没等我说就坐了下来。他神情憔悴,神经紧张:“医……医生,韵儿,韵儿她天天跟着我,她满身是血,很可怕……”
他是我的常客,第一次来看我的时候已经有比较严重的精神衰弱。最近更是厉害,常常看见不存在的东西,就是我们所称的幻觉。
“张先生,我告诉过你,你看见的都是幻觉,它们是不存在的,你还是要多休息。不要那么忙,没事看看轻松的电影和杂志。”我笑着柔和地说。做心理医生的首要条件就是能给病人温暖的感觉,安抚他们的情绪,让他们能够信任你。
“不是这样的,医生,你听我说,我真的看见韵儿,她天天跟着我,飘在我周围,她要带我走,一定是的一定是……”说着他掩面哭泣起来。
“张先生,你干脆把事情再从头说一遍吧,这样也许会舒服点。”这是心理医生第二个基本条件,要懂得聆听。让病人把事情说一遍,这种发泄倾诉的方式,是很好的舒缓减压的方法,有时能达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事情是从二个星期前开始的。”他闭上眼睛,开始慢慢地叙述。
“前一次我见过你之后,觉得舒服了很多,家人都说我精神状态不错。我以为我可以正常生活了,就消了假期,开始重新上班。那天,我加完班准备回家,天色已经很黑了,天上还下着不大不小的雨,街上也没有什么人。我在车站上等车,车却久久没来,我开始不耐烦了,东张西望。突然,我看见车站的马路对面有一个穿着白衣的女子站在那里,没有打伞,她一动不动,就像一尊石膏像。但是我能感觉到她看着我这个方向。我有点怕,往自己身后看,却没有看见一个人,那这么说,她是在看着我了?我再回头看对面,却发现她不见了。当时我想这一定是看错了,也许是自己精神衰弱的后遗症,因为您曾经说过,让我少在黑夜和雨天出行,那样会加重我的病情。这时候车来了,我顿时吁出一口气,好像被人解救了。车上人也很少,只有司机和二三个乘客。我坐下一个空位,接着便有睡意,反正是到终点站的。”说到这里他耐人寻味地看了我一眼,问道:“医生,你相信这世界上有幽灵么?”
“那不过是人们想象出来的。”我摇摇头,同情地看了病人一眼,“张先生,其实你的病之前都快好了,你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太急对你的病情并没有好处……”
“医生,我曾经也不相信,但这世界上真的有幽灵,你听我说下去。”说着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接着缓缓地继续说着,语气平静,如果事先不知道,根本就看不出他有病。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身上一阵凉意,醒了过来,看了看车厢,车里除了司机和我已经没有别人了。我正准备再睡,突然感觉身后有人在看我,我一回头,看见一个白衣女子坐在我后面,一头湿漉漉的长发披散着,遮住了她的脸。我能肯定之前我坐的位置的后面没有人,我想起车站对面的那个白衣女子,就是她,一定是她!我呆住了,接着看见她头的慢慢抬起来,就要露出她的脸,我害怕得大叫,冲到司机那里,要求他停车。司机也被吓坏了,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我大叫说有人有人。接着和他一起往后面的车厢看,什么人也没有!我想我出现幻觉了,但是依然不想再坐这辆车了,司机便放我下来。我跌跌撞撞地冲下车。就在车开过我身边时,我透过车玻璃,看见我的位子上坐着那个白衣女子!她双手扒着玻璃,试图把脸凑近玻璃,她在看我!她一定在看我!幸好是雨夜,玻璃上雾蒙蒙的,我没有看见她的脸。这一天我没有回家,在车站附近的酒吧过了一夜,我想在人多的地方应该会好一点。果然,这天我没有看见那个女子,第二天我回到家,家人都很担心我,妈妈说她见我没有回来,就不停打电话给我,但提示我手机关机,他们怕我出事,差点要报警了。我怕他们担心,就说没事没事,没有告诉他们那个女子的事情。我想那也许是雨夜加黑夜造成的。以后注意好好休息的话,也许就不会再看见幻觉。可是,我没有想到,那仅仅是开始!”
病人的语气不再平静,呼吸急促,好像真的看见恐怖的东西,我不禁也被这气氛感染了。没有再打断他。
“发生了这件事以后,我又开始请假,养病重要。在家的日子很无聊,我就写写东西,写写日记,因为您说写文字,也是在倾诉,这样会舒服。有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打开电脑写日记。正写着,突然有一只手摸上了我肩膀,那是只冰凉凉的手。我不敢往后看,我知道那只手肯定不是我家人的。我闭上眼睛,自我安慰,这种幻觉马上就会没了。我感觉到这只手慢慢地摸上我的脖子,我的脸,我强忍着不叫出来,也不敢睁开眼睛。然后这只手离开我,不能确定它是否还会不会再来,我等了很久,我想它不会再来了。就睁开眼,一只苍白的面孔贴着我的脸!长长的头发盖过了她一半的脸,只留下一只眼睛,它紧紧地盯着我,那不是人的眼睛,绝对不是!那眼睛里都是血丝,眼白多得吓人。那只小小的黑色瞳孔一动不动地盯着我!我吓得摔下椅子,想大叫,却叫不出来,我爬着去开房间的门。只听见‘咝咝’的声音,我想她在追着我。幸好这时候爸爸妈妈听到了我房间的动静,冲了进来。这时候我终于叫出来了:‘她来了,她来了!’爸妈疑惑地查了查房间,除了那只电脑发出‘咝咝’的声音,没有任何人,任何声音。我听见妈对爸说:‘这孩子又犯病了。’然后充满担忧地看着我,我知道,他们不会相信我,我有病,但是我见到是真的!没人会相信我,没人会……医生,您会相信我是吗?”
我没有回答他,这时候我不便于回答这个问题,他见我没反应,就继续说下去。
“后来,她就一直跟着我。我听别人说,如果你之前对不起什么人,就会有不干不净的东西跟着你。我就想啊想啊,终于想起来了,我曾经杀过人!对,没错,她叫韵儿,是我女朋友,我杀了她!所以她变成幽灵来缠着我!她背叛了我,所以我杀了她!她跟了别的男人,我那么爱她,她却跟了别的男人,我气极了,拿起身边的刀就……”
“张先生,你说的这些是真的?那你之前怎么不记得你杀过人?”我打断了他,毕竟这件事扯到了犯罪,就算是精神失常的人,说的话也有可能是真的。
“是啊,我记得,是我杀了她,她满身是血地看着我,恶狠狠地盯着我。没有气息了还没有闭眼……”说到这里,病人的眼神里突然现出了犹豫和迷惑,“后来我告诉爸妈我要去自首,我杀了韵儿。他们却说:‘儿子啊,你从来没有交过女朋友啊,你也从来没认识过一个叫韵儿的女孩子啊,你从来都是上班回家,没有时间交女朋友啊,儿子,你又病了,你得去看病。’我想爸妈说的是对的,他们从来不骗人,奇怪的是,我只记得韵儿是我女朋友,我杀了她,但是从来不记得我和她以前的事,如果她是我女朋友,我们总有快乐的回忆是吧?医生,您说,我是不是真的杀人了?”他不安地看着我。
我确定他患了严重的臆想症和精神分裂,会把没有的事想成有的,会看见不存在的东西,听见不存在的声音。这样子的病人就算现在还有理智,最终也会完全疯了的。我摇了摇头,哎,这世界上将会又多个疯子,但是我还是安慰他:“张先生,从你的话来看,你得了臆想症,你看见的都是不存在的,你别多想,要与亲人多待在一起,这样或许能减轻你的恐惧,对你的病是有好处的。”
“是吗?医生,真的是我的幻觉?医生,您知道我最信任你了,是幻觉就太好了……哈哈。”他没来由地哈哈大笑,突然神情一变,表情充满恐惧,整个脸都扭曲了,他用手指着我的方向,颤抖地大叫到:“韵儿……韵儿。你怎么来了?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我来这里,你都要跟着我,为什么?韵儿,是我对不起你,你别过来!”
“张先生,你冷静,这里没有别的人!”看来他又要发作了。
“不,她在这!她就在你身后!医生,韵儿站在你身后啊!哈哈。”病人开始狂笑起来,指着我的方向不停地说。好像那里真的有个人,我被他笑得心里发毛,不自觉看了看身后,没有人,当然没有人,这是他的幻觉嘛。我走过去扶起他,他浑身颤抖,不停地喃喃自语,我把他带出办公室,交给护士。我告诉护士,通知他家人,这个病人要住院观察,然后看是否有必要送进精神病医院。
我走回办公室,站在门口看了看,原来以前没发现,这个办公室多大啊。自从我师傅死了之后,偌大的一个办公室,就只有我一个人了。送走了病人,办公室又恢复冷冷清清,我走进去,扶着椅子,韵儿……你真的在这里么?
韵儿,你为什么要背叛我?我对你那么好,那天你告诉我你要离开我跟那个男人走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伤心么?我气冲脑门,拿起旁边的水果刀就刺向你。你知道我最恨爱情的背叛,因为我的父母就是因为第三者的原因,我亲眼看见妈妈杀了爸爸,又杀了自己……等我意识过来的时候,你已经没有救了。我吓得清理了现场就跑掉了。结果警察来找我,他们告诉我你被一个流窜的逃犯杀了,因为他逃出现场的时候被别人看见了。我一下子哭出来,他们同情地看着我,叫我节哀,其实我真的是伤心的,但是更多的却是庆幸。
但是,毕竟我杀了你,我天天都做噩梦,工作也不安心,一个心理医生是不该焦躁的。我不安的几天之后,有一次整理办公室。在一个书架的夹缝里找到了一本旧的笔记本,应该是师傅的,我翻看起来,有一章的内容吸引了我,笔记上是这样写的:“人的心理真的是很复杂,只有精神力强大的人才能控制别人。做了心理医生这么多年,教出了无数的学生,我的成就可以说硕果累累。只是有一个秘密,我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如果发表出来,这一定能激起心理学界的大浪甚至对社会伦理道德也产生冲击,那就是:人的记忆和感情都是可以转移的!如果一个人的精神力够强,他就可以控制别人,甚至把自己的记忆和感情转嫁给别人。我就成功过,那时有一个亲眼看见父母车祸双亡而心理出现问题的少年来看我。于是我想试验一下,结果我成功了,我催眠了他,成功地把自己的记忆和感情转移给了他……不过这种转移,是把自己的记忆分给别人,把感情转移给别人,转移人还会记得转移过去的事,只是不再对这件事有感觉,而被转移人却继承了所有对事件的感情。不过实施者必须是有强大精神力的人,至于被转移者我想应该是心理脆弱的人,最好是心理有创伤的人,不过我还没试过是否能对心理坚强的人成功实施,有机会试试……”
看到这里,我高兴起来,师傅不愧是心理学界的奇才。如果我用他的办法把记忆转移,会如何呢?如果这样能摆脱我杀了韵儿的阴影,就太好了。
这时候,有人敲门,进来的是我的常客。我想大家都猜到了,呵呵,没错,就是之前那个病人张先生。他因为工作压力大,心理出现了问题,常常来找我聊天。其实他在我疏导下,已经快好了,我对他还是很有好感的,他是我的病人中最理智的一个,能在病还不是最严重的时候找我来看病。不过,没办法,我看了师傅的笔记,迫不及待跃跃欲试了。于是他成了我的牺牲品,在我给他催眠的过程中,把记忆分给了他。我不愧是师傅最得意的学生,我成功了。
韵儿,你知道吗,那天以后,我不再对杀了你感到恐惧,害怕。因为如今在我心中,剩下只是我和你开心的日子和幸福的感觉,
韵儿,你终于只属于我一个人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