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三日后。
五岁的女儿在家里偷偷臭美,把我平时舍不得用的ChanelNO。5一口气洒光了大半瓶,我一进家门便被那铺天盖地的香熏得透不过气来,不得不憋一口气奔向窗口。窗开一半,风吹进来,忽然一道灵光自脑海中涌现,我猛地惊叫出声——
“糟了!”
顾不上教训那个耷拉脑袋自知罪责难逃的小丫头,我返身抓起皮包夺门而出。一手发动车一手拨电话给宁远。他是我前夫,家里小丫头的爹,我一辈子的冤家和仇人,也是此刻我唯一能指望帮上忙的人。因为他是刑警队长。
通了,宁远被烟熏火燎的沙哑的嗓音隔着电话线沙沙作响。“林子,我刚想给你打电话,你让我查常氏夫妇的事情我查了,三言两语也说不清,这样,我在局里你过来说吧……”
“来不及了!”我几乎喊起来,“你最好马上去常太太家,不管找什么理由,你都要搜查他们的房子,我怀疑她可能已经遭到不测了!”
“什么?你没有搞错吧,这是法制社会,她老公是知名律师,没有搜查证警察连门也进不去的!再说你有什么证据……”宁远说什么也不答应
“我来不及讲,总之人命关天,你不去,我自己去!”
我说着,扣上了电话,脚下狠踩一把油门。
怕,一路上怕得要命,握方向盘的手臂都在抖,怕我猜测的全都正确,又怕此去凶险。某人说过,一个心理医师主要有两大死亡原因,被咨客杀死,或者自杀。或许我会打破这一惯例——因为拯救咨客而被杀。
但是我仍要去。因为我是一名医生,救人是我的职业。
耳畔“砰!”的一声,好像什么爆炸了,来不及反应车头猛地一歪,撞在了路旁的法国梧桐树上。
清醒之时,人已经躺在医院里了。宁远胡子拉碴的脸就在我眼前,他说我是“出师未捷身先死”。汽车轮胎爆了,而我忘记系安全带,幸好车速不快,仅仅导致脑袋上缝三针而已。
庆幸宁远最终还是信了我。
他是市局的刑警队长,经手的大案足够写一本大部头侦探小说。即便没有搜查凭证,他也一样有办法进入常太太家。
请物业公司配合将常宅水电切断,又让警员扮作维修工人登门。派去的刑警是宁远手下的得力干警,极富经验,一入到常家,未几便发现了端倪。很快,大批警察包围常家别墅,常先生和他的情人被逮捕。常太太被从地下室里解救出来。
然而终究是晚了一步。
稍后,我便在医院的ICU病房里见到了常太太。
看着那包裹在白色被单下枯骨一般不成人形的躯壳,插满了各种仪器的软管,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真的是常太太?是那个温婉明媚,仪态万千的女人吗?她已被囚禁了数月,只因为抵死不签遗嘱,不说出银行保险箱的密码,才得以一息尚存活到现在。
然而,除却性命之外,很多东西都没有了。
那张曾经如玉的面孔,现在变得狰狞可怖。五官全部被生生剜去,只留下几个黑洞。不用宁远解释我也猜到了,那些器官已经完美无瑕地移植到了另一个女人的脸上。
这便是传说中黑市整容医师的登峰造极之术——活体五官移植。
“将别人的美丽,嫁接在自己的身上”
取用活人五官和骨骼移植,据说比任何填充物都更加真实自然,且决无后遗症等不良反应。
只是我不明白。
即使猜到了常先生有外遇,要杀掉太太,并将情人伪装成她的模样以便继承遗产,但我仍不敢相信,现代的化妆技巧日益高超,有那么多方法可以令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变得一模一样,我不明白,他为何还要使用如此恐怖的方式。
直到宁远解答了我的疑惑。
因为恨。
常太太跟我讲过,她早年留学国外的时候认识了就读法学院的常先生,而后双双坠入情网。可惜她只讲出了一半。她并没有讲那时常先生已有了一个相爱的女友,是同校的高才女。她更加没有讲,自己为了赢得如意郎君,是如何通过一个案子,栽赃陷害,令那位本可以前途无量的女子名誉尽毁,最后不得不举家消失。这些她自然不会对我讲。
这便是应我托,宁远做了调查的结果。
婚后,常太太一直对丈夫伺候得小心周到,也诚如她所言,夫妻恩爱和睦,相敬如宾。而常先生也依靠岳父家的财力完成了法律学业,继而,儿子出生,常先生事业如日中天。一切都在美好之中,而且还向着更加美好的未来发展去——假如,常先生没有在纽约街头与昔日的女友重逢的话。
常太太没说错,常先生的确专情,可惜不是对她。
旧爱重逢,于是便旧情复燃。
当常先生得知了当年的真相,以及女友辍学之后草草嫁人又早早离异的坎坷经历,看着女友那张已被风霜侵蚀得衰败的脸庞,他的愤怒、悔恨无处发泄,心中只剩下两个字:“报复。”
他要报复,他要让常太太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他要她在饱尝惊吓、恐惧、种种痛苦折磨过后,无声无息地消失。折磨一个人有很多方法,但最痛苦的,莫过于从精神上摧毁她。常先生是高级律师,博览群书,心智超群,杀人不见血的办法他想得出来。
于是,便有了精心策划的“遭贼”一幕。
其实,当常太太带着惊恐向我叙述过程的时候,她并没有提及一件事:镜子中那张女人的脸,那双大大的带着惊恐的眼睛,她一点都不陌生,那正是隐藏在她心底,整整折磨了她二十年的面孔。人的记忆,厉害起来果真非同反响。
像常先生所料的那样,常太太一下子就昏倒了,吓倒她的,是自己的心魔。
而后的日子里,在常先生和情人一明一暗地巧妙配合下,常太太便日夜活在恐惧与猜疑之中。常先生此举意在将妻子逼疯。
无意中,我差点扮演了一回杀手。
假使我再糊涂些,当真开了那些药给常太太,恐怕如今常太太已不在这个世上了——常人若长期服用抗抑郁类药,可令自身的性格神经类型发生改变,在国外已经有很多导致自杀的案例。
我庆幸自己的聪明挽救了常太太,也挽救了自己。谈话中我故意跟她东拉西扯,其实一直在观察她的行为举止,她的行为正常,意识清晰,思路敏捷,除了情绪有稍稍低落以外,无一不在正常范畴。她根本没有什么创伤后遗症,她的病,用四个字就可以概括——疑神疑鬼。
通常,只有心里有鬼,人才疑神疑鬼。
于是我给她开了几片维生素,又教给她一套实际上是治疗颈椎病的体操。一句话,我根本没有给她任何有效的治疗。不止如此,我更建议她在家里安装摄像头。
我原本以为这样便可化解她的疑心病。却想不到常先生竟将计就计,让情人扮成常太太的样子“梦游”。
当看着情人精心装扮成酷似妻子的模样时,常先生的主意改变了。他觉得可以让那个他憎恨的女人马上消失,并且无须担负任何风险。
但是唯有一样,必须在她死前取得藏有家族财产和古董珠宝的银行保险箱密码。那是一笔常先生梦寐以求的巨大财富,以他的想法,妻子一个弱女子,整日里养尊处优,哪里耐得住疼,一番严刑逼供拷打下来,必然会熬不住说出来的。
可惜,功败垂成。若不是他们二人为了财产迟迟不肯动手,还敢大胆牵手逛街,怎会被我无意中撞到。
真是应了那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事后,宁远以看外星人的目光看我,“想不到,真是想不到,原来你比我更适合当警察。”
“哪有你说的那么玄,观察和分析病人心思本来就是我的工作。”我轻描淡写地说,“我只不过是碰巧而已。”
是的,这世上的事情多半不是碰巧便是意外。
如果不是我长期充当金牌听众,便不会碰巧知道常太太的喜好。她最中意的是清香淡雅的香水,最讨厌那些浓烈开放的香气,她常跟我说,用“毒药”的女人,俗不可耐。
如若不是这样,我断然不会看穿那个穿着一身艳红,散发出浓烈香水味道的女人,绝对不是常太太。
宁远请我吃饭,吃饭倒没什么,只不过我知他一直以来都想借机与我示好,于是我再次微笑着拒绝。
“就是请我吃顿饭又如何,怎么说也我帮你了救人呢,难道还不值一餐饭么?”宁远涎着脸,近乎乞求。
“我记得解救市民安危,本来就是警察的责任吧?”我轻笑。他挠着下巴,这是他为难时候的特有动作,“难道,难道,我们之间真的连吃一餐饭的情分都没了?”
眼前这个男人,我爱过,也恨过,他欠我的,我也欠过他,到现在已经说不清。仅仅吃一顿饭,算不了什么,正欲开口应允。不知怎的,常太太那张没有鼻子嘴眼的脸孔在脑海中一晃而过。我的心猛地一揪,冲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下了。
“其实,我们之间的情分,远比一顿饭要多。只不过……”我微笑,“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人生若只如初见。”
“初什么?”宁远一脸茫然,我趁机扭头走掉了。
人生真若只如初见,那么,一切的爱恨也都不必发生了。
超真实恐怖档案11 十年之前
口述人:胡乐
身份:主治医师
惊悚值:AAAAA
真实性:★★★★★
关键词:遗忘症、心理偏执、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