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老董目光的含义,这小子成天在写科幻小说,写了这么多年了,也没发表过,还在坚持往下写,是不是写出毛病来了?是不是弄不清现实与幻想的界限了?这不等于糟蹋我的人格吗?我忍气吞声站在骨灰堂前,老董口口声声跟我讲,以后干工作一定要用心,千万不能马虎,不能因为屁大点事就乱叫乱嚷,疑神疑鬼的。这老董真把自己当领导了,我一边哼哈答应着,一边想。
突然,老董不吭声了,两只老眼昏花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身后的树丛,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是因为太激动,心脏病当场发作了呢。他一点点地吸进一口气,悄声对我说,“小陈,千万别往身后看,你要是吓倒了,我可拽不动你。我喊一二三,咱们一起跑。”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我身后有什么东西?”我嗓音都变了。
一边说,我一边忍不住回头去看,他一把抓住我手臂,别说这老家伙还真挺有劲,抓的我胳膊生疼。我现在觉得背后阴风嗖嗖,额头上冷汗直冒。“一,二,三,跑!”
老董一声喊,我俩没命地向前跑,跑到院里一座废弃的老式亭子处,我回头一看,看见刚才我站着的那片树丛里有白衣服冉冉升起,一个模糊的人影裹在白衣服中。我一声惊叫,把老董都吓得一个踉跄。我不敢回头再看,卯足劲向院外跑,一直跑得气喘吁吁,跑不动为止。抬头一看,已经到了炼人炉对角的小房子门前,那是打更的老古住的地方。老董一直没给拉下,看来他当年没白参军。
“你没事鬼号什么?”老董回头一看,那白衣服影子没跟上来,才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大声训我。
“谁在外面?”屋子里有人颤抖着声音问,看来是老古醒了。
“别睡了,出事了,快出来吧。”老董很不耐烦地说。
屋里的灯刷的亮了,随后老古睡眼惺忪的披着衣服走出来。老古五十多岁,吹起牛来不受任何限制,比如,他儿子不过开了一家小卖店,在他嘴里就成了跟李嘉诚一个等级的人物。他的胆量跟酒量成正比,只要三两小酒下肚,他就敢自称搂死人睡一觉,但酒醒以后就不提这茬了。同是退伍兵,老董就看不起他。
“到底咋地了?深更半夜的,能出啥事啊?”这话说得就没水平,这是啥地方?这是火葬场!火葬场三更半夜的不出事才怪!
我镇定一下,给他讲了我的遭遇,结果眼看着老古的脸色一点点变白,看来下半夜他甭想睡好了。老董又给他讲看见那白影怎么从树丛里冒出来,老古这回眼仁都白了。“我还是回家睡去吧。”老古说。他家就在火葬场围墙外的东沟村里。
老董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远处骨灰堂大院出口一团白影正缓缓过来,怎么看都像是飘过来的,“看样子你想回家都回不去了。”老董有些幸灾乐祸地说。
老古看了一眼那白影,这下子连头发都白了——当然,他头发早都白了,不仅仅是给吓的。“还等什么?找领导去啊!咱们给这儿呆着不是等死吗?”老古急了。
找领导是老古口头禅,可我们还能指望老古这样的出什么好主意?我们刚要一起跑,去找在焚烧场区域打更的老于,我就看见那团白影的脸了。当然由于隔得太远,那张脸尽管给路灯照亮了,还是不是很清楚,但我还是认出来了。
“等一等。”我叫道。
两个老头惊诧地看着我,我指着那白影,浑身激动的微微发抖,“我认出那是谁了!”我严肃地宣布。
“你不说她叫贾媛吗?”老董问。
“她当然是贾媛。问题是今天上午我还跟她说过话!面对面的说过话!当时她向我打听去骨灰堂的路,我当时没认出她来,还指点她怎么去骨灰堂,而那时,而那时她已经给火化完了,成了一把骨灰!”
半个小时后,我和老董、老古、老于查看好一会,没发现那团白影挡道,这才飞奔到停尸楼里。虽然将近半夜一点钟了,一楼大厅里却很热闹,一伙人在吵吵嚷嚷。大厅里东侧部分是接待家属的,西侧大厅是一排排冰箱,里面装着尸体。老董他们去找值班经理汇报,我受了惊吓后又累又困,和老于一起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身旁是一位身穿老式衣服的人,也就是七八十年代的衣服。椅子靠在暗影里,匆忙之下也没看清楚那人的模样。老于坐在那人另一边。
“出啥事了?那帮人在吵吵啥?”我问身边的那人。
他好像不耐烦地哼了一声,大概不愿跟我答话吧。我只好不问,伸长脖子向大厅中心望去。只见一伙人围着值班经理沈经理大声地吆喝,一个个脸红脖子粗的,沈经理满脸赔笑,跟他们点头哈腰的,就像抗战电影里的汉奸,完全不是跟我们打更的趾高气扬的嘴脸。老董、老古在一边插不进话去,急得脸上多出好几条皱纹。听了一会才听明白,原来那伙人是死者家属,刚拉来死者,放在滚轮车上,就是进缴费大厅的一会工夫,死者竟然不见了,躺在死者纸棺材的竟然是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妈的,火葬场里还丢尸体,这简直是强盗窝,今天不把尸体找到,没完!
沈经理一边不断说好话,一边命令手下值班的四处去找。那些值班的司仪司机楼上楼下乱跑,有的到一楼停尸大厅把抽屉式冰箱挨个拉开查看,在停尸大厅门口放着一辆滚轮床,每个经过那张床的人都朝上面的纸棺材瞄几眼,好像在纳闷躺在里面的是谁。回来的司仪司机都冲沈经理摇头,沈经理从前的威风不复存在,一个劲地抹冷汗,尸体要是真的找不着,挨家属一顿打是小事,叫馆长撤职可就犯不上。我心里这痛快就别提了,看来今夜真是多灾多难,不光我出事。
兴奋之下,我一时失态,拍了一下身边那人的腿。这时我的眼角余光注意到老于在向我使眼色,我转头一看,老于神情异常紧张,惊惧地暗示我看看身旁的人。我这人反应慢,不解地看着他。老于一边慢慢地向墙角挪过去,一边朝我挤眉弄眼的。刚才那一巴掌拍得并不重,可身旁那人坐不住了,身子向一边一歪,半倒在我身上。我刚扶住他,就意识到这人身穿的其实是装裹衣服,再往他帽子下一看,看见一张蜡黄干瘪的老脸。
该死的!我扶住的居然是一个死人!而且刚才还打算跟他搭腔!
我又一次大叫一声,伸手推开那死人,一屁股坐地上,往后连退好几步。大厅里的人的目光都让我的叫声吸引过来了,其中死者家属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汉子,连忙跑了过来,扶住那死人,“爹!你怎么跑这来了?”他带着哭腔问道。
死人当然不会回答,那汉子回过头来对我怒目而视,“你干嘛把我爹搬到这里来?”
我惊魂未定,但仍连忙回嘴,在火葬场干活绝不能输了嘴,“谁动他了?我刚进来就看见他坐在这里,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呢。”
“谁动了我爹,有种就站出来!××××!【此处删去四个字】敢做还不敢当了?”那汉子冲大厅里吼着。
没有人搭腔,那汉子满眼凶光地挨个瞪着所有人,待扫过我的脸时,蓦地又转过来,盯着我脸颊外侧,眼睛瞪得溜圆,在微弱的灯光下,能看到他的瞳孔正在微微放大,就像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大厅里一时极其安静,能听到水滴的滴答声。一种不祥的预感猛然浮上心头,我慢慢转过头,借着从停尸大厅射出的灯光,看见一滴滴鲜红的水珠从滚轮床上滴落,地上已经积了一滩,在铺到地面的四角形灯光照耀下显得非常鲜艳。在深沉地寂静中,那汉子开口了,他的声音干涩低沉,包含着难言的惊恐。
“死人流血了。”他说。
那滚轮床几乎就挨着我,一听那汉子的话,我就像屁股底下安了弹簧一般,蹭地一声蹦了起来,连退出好几步远。我的动作过于突然,把沈经理他们也吓了一跳,也向后退开几步。停尸间大厅的灯光比较亮,斜着射出来,照亮了那具纸棺材。纸棺材里直挺挺地躺在一具尸体,尸体脸部洒满鲜花,看不清长的什么样,只能看出非常年轻。一只惨白的手臂无力地搁在身边,手掌半蜷着虚握着。手腕上有一道伤口红得触目惊心,纸棺材的衬里是廉价黄缎子,此时给血液浸透了一大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