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家在四楼,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怪味传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发霉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奇特的气味飘过来,我判断不出是什么味道。我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该不该开房门放一放,大概她以为我不好意思进别人家门,便伸手硬拉我进去。房间里昏暗异常,透过窗帘可以模糊地看见外面商铺的霓虹灯。她拉着我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整个身子都埋在我怀抱里,嘴里嘟囔着“别离开我,求求你了。”一边在我怀抱中睡着了。
换了几年前我肯定会大喜欲狂,会像抱着珍宝一样抱着她,然而现在我除了觉得她的身躯沉重异常以外,并没有什么感觉。她的头顶顶着我的下巴,头发摩弄着我的脖子,弄得我很不舒服,我想换一换位置,可她抱得我实在太紧,我根本动弹不了。酒劲一阵阵往上涌,我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我忽然浑身一激灵醒了过来,待适应了眼前的黑暗,看到怀抱中的杨梅脸庞痛苦得都已经扭曲了,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很快她的表情疏解开来,身体也放松了。我憋得难受,慢慢拿开她的手,轻手轻脚地找到卫生间,打开灯低头对着马桶小便。那股奇特的味道很浓郁,我转头去找那气味的来源,眼角瞥见墙上好像有什么东西,无意中一抬头登时呆住了。
只见卫生间雪白的墙上血淋淋地写着一个“杀”字,那个字还很新,血迹淋漓,明明刚写完不久!
那一刻工夫我有点蒙了,呆呆地盯着那个杀字向下淌着一道道鲜血的笔画,任凭膀胱自己向外排尿,幸亏事先我解开了扣子,否则非得失禁尿裤子不可。现在我才明白那股奇特的气味是什么了,那是血腥气!是我在恐怖小说里一遍又一遍写过的血腥气!一个恐怖小说作者居然在现实中辨认不出血腥气来,丢人可真丢到家了!
好一会我才换过劲来,哆嗦着手指系上裤子,一转头看见身旁墙上钉着一面大镜子,起初我还以为会看到镜子里看到另一人的脸(如你所知,好来坞的恐怖电影我看多了)就像鬼片里所演的那样,可是果然镜子里出现一个女人。我浑身一颤,尿道括约肌差一点又失去控制,幸亏及时看清那不过是杨梅。我要是真的尖叫起来,可就把全地球同行的脸都丢尽了。
她的脸在强烈日光灯下越发地惨白,只差一点就变成透明的了。她痴痴地看着那个血写的杀字(雪白的墙壁,雪亮的灯光越发衬托出那个血字的触目惊心,狰狞可怖)。她的目光既绝望又悲伤,似乎还有几分欢欣,宛如从恶梦中醒来发现恶梦竟然成真,看上去她随时会歇斯底里地抱着头蹲在地上尖叫起来。她嘴唇轻微地哆嗦着,好半天才吐出一句话。
“那是徐明写的,”她轻描淡写地说,就好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但她的眼神明显透出几分疯狂,“是蘸着我的血写的。”
我忽然产生了一个古怪念头,她不会把丈夫大卸八块埋起来了吧。我的目光急忙在卫生间里四处乱扫,地砖平坦完整,不像近期被起开过,墙壁平整如镜,也不像能砌进一个大活人。她平静地盯着我,那是一种面对无可更改的真相放弃了所有虚妄的希望的平静,那种平静叫人怜悯。她缓缓举起衣袖,袖子褪下去后我看见她胳膊上纵横交错的伤痕,有些伤痕还很新鲜。
“不用找了,他没在这里,至少身体没在这里。他淹死在葫芦头里(注:葫芦头,本市著名死亡胜地,每年到那里游泳的都要淹死几个,有本市魔鬼三角之称)我亲眼看见他淹死的。”她语气舒缓地说,但表面地平心静气掩饰不住内心暴烈的挣扎。
我实在很佩服自己,在一瞬间判断了形式(其实与其是凭理性来判断,还不如说是凭直觉来下结论。别看我的作品从来没发表过,是个典型失败的作者,却有着可以信赖的直觉)相信她,相信她不是把丈夫大卸八块的怨妇。但当然了就是判断错误我也不怕,我坚信就凭我的体格决不会步她丈夫后尘。我镇静地向她走过去,揽住她的腰,“跟我说说好吗?看看我能怎么样帮助你?”
她仰起头来看着我的脸,我眼中的真诚融化了她心上的寒冰,化成了星星泪光在眼眶中闪动,她绷紧的身体软在我身上。我半抱着她把她拖回客厅,坐回到沙发上。她的热泪无声地流下,很快打湿了我半袖杉的胸口。她就像一只割破了的水袋,源源不绝地流着眼泪,看来一会她得补充水分了。好长时间她才抬起头来,借着卫生间里折射出的灯光,可以看到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水汪汪的。“你爱过我吗?”她可怜巴巴地问。
上帝与释迦牟尼啊,都什么时候了还问这个,这也太离谱了吧?无怪乎古人说得好,女人是感情动(已经作古的人说的)。
“爱过!”我坚定地告诉她。这是她眼下最需要听到的话,我不能吝惜。
“怎么个爱法?”她偏偏还穷根问底。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就给她讲那些心醉神迷的时刻,连转三个圈子的细节都讲了,这些话我还从来没跟别人说过。她静静地听着,很有满足感的样子。当然了,这是女人一生中最有成就感的时刻。听我讲完后,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就给我讲了一个关于她自己的惊心动魄的故事,好像我讲自己初恋的感觉是她倾诉的条件似的。
她说就像以前我们在一起时她向我炫耀的那样,徐明在追求她时对她好得不得了,天天给她打电话,有时在电话里因为斗嘴把她惹哭了,会打一辆车从几十里地外来安慰她,被人宠成这样还有什么可说的?套一句古人的文言文来说就是:得夫如此,夫复何求?何况她对班上的小黄(那个满脸青春痘的师弟)落花有意,小黄偏偏流水无情(我的古文底子很差,也不知道这么拽文会不会贻笑大方)完全不了解她那一片痴心,她恋得那么苦(都快赶上我了),两厢比照之下能不接受徐明徐先生的结婚戒指吗?
可男人也未免太善变了吧?追女人时就像是古代兵法家孙子,对女人百依百顺;订婚后就成了兵法家的独生子儿子,开始学会顶嘴了;结婚后就成了我国古代伟大的道家学派的始祖老子,居然指挥起老婆来了。若对男人以大义责之,男人竟然会说什么你把鱼钓上来之后还要喂它们鱼饵吗?原来婚前那一切都是把戏,就是在钓她这一条大鱼!这还是那个在情浓时说与她同生共死的百般巴结她的完美恋人吗?
看穿了事实真相之后,我的杨梅同学别提多失望了。可日子还得继续往下过,一地鸡毛式的烦琐日常生活最能消磨人的意志,有时她下班后累得往沙发上一躺,想起法律班上那个叫她心动的青春痘式的男生,不免怀疑当初自己是不是太现实了,以至在关键的一步上选择错了对像。再回忆这两年多来的夫妻生活,更是起了荒诞的感觉,真不知与那么一个乏味自私的男人在一起生活究竟有什么意义。可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不过下去又能怎么样呢?
我的这位杨梅同学很想认命,她虽然是法律本科毕业,光是《国际私法》就学了三遍,但在人生观上思想境界上并不比《伤逝》里的子鹃强到哪去。可生活渐渐地恶劣下去,她又不能闭上眼睛不看。起初新婚半年徐明徐先生不过是原形半露,毕竟新婚的新鲜感还没完全过去。但后半年他的所有缺点都裸露无遗,既不干家务活也不讲卫生,用过的卫生纸随手就扔进沙发下,至于晚上不洗脚更算不上什么了。抽烟喝酒打麻将私藏小金库种种恶习一时也说不尽,新婚第一年元旦前一夜竟然是他的同事给驾回来的,喝得醉醺醺的不说,还吐了整整一地。这日子还怎么过呀。
第二年就更别说了,一年中半夜前回家的只占全年的百分之四十,半夜后回家的要占百分之四十以上。为此她闹也闹过,骂也骂过。起初徐先生并不开口,任凭她尽情发泄,大概他也知道理亏,可后来竟然敢于回骂了。他还不止一次说过娶她是他一生中最大的错误。为此她只能采取最后一招了:回娘家,这可是他逼的。可这位先生往往会拖上一个月半个月才慢条斯理地去接她,这还是她的丈夫吗?
到了第三年徐明露出了最龌龊的念头,居然怀疑她在公司里背着她胡搞。老天在上,她杨梅是那种人吗?可公司里的应酬必不可少,否则别想在公司里站稳脚跟。但徐明先生继承了一种中华民族优秀传统思想: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他徐明可以借口单位工作性质决定,整夜整夜与酒肉朋友在一起胡吃海塞,她陪客户吃饭就不行,又不是只有她一个,女同事有好几个呢。那也不行。他不知怎地经常知道她出入那家饭店,来搅局搅过好几次,弄得她很没面子。她甚至怀疑徐先生把灵魂卖给了狐黄二仙,才对她的行踪把握得如此准确。这对她的业务有很大影响,在公司里都抬不起头来。
她记得最清楚的一回是这样的,那个上年纪的香港客户拉住徐先生的手臂,徐明两眼血丝横贯瞳人,神情激烈,态度嚣张,隔着好几个人指着她鼻子破口大骂:“别以为你能跑得了,老子就是死了也不放过你!”
她当然领教过他的家庭暴力,但不知为什么这句话叫她不寒而栗。也许这与当时的环境有关,那时天阴沉得万物都泛着一层浅灰色,连心上都沉甸甸的,甭提有多压抑了。饭店的包间里日光灯明晃晃地亮着,照着桌子上,照着窗台上,再加上一股阴湿之气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越发凸显周围景像阴郁混乱,再乐天的人都不免丧气,何况她又一次当众丢人。
这件事后她自愿调入前台做接待工作。虽然她的待遇因此而降低,虽然她的地位因此而下降,但家庭关系毕竟就此和缓了,要不然照徐先生那架势非得出人命不可。她的让步换来了八天和平——整整八天他没再跟那些狐朋狗友一起鬼混,到点就下班,见面就赔笑,那可怜巴巴的无耻样子很有当年追求她时的风采。她虽然一直对他横眉冷对,在心里也渐渐原谅他了。可古人说得好(对不起,又把古人扯出来,请体谅她的万不得以的苦衷)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在第九天上他老毛病发作,整整一夜没有回来。打电话去问,电话居然是一个说话媚声媚气的女人接的(能用这种狐里骚气的声音接电话的能是好人吗?)旁边还有一些不堪入目,不,应该说是不堪入耳的声音,为了她贞节的耳朵不得不撂下电话。
然后她呆呆地盯着满桌的菜,想到在结婚纪念日这天他居然做出这等事来,就是耶稣老先生亲临,也不会再提什么“别人打你的左脸,就把右脸伸过去让他打”之类犯贱的话。她憋着一肚子的火,坐在沙发上等他等到了早上,也没能把他等回来解释这件事,她终于认定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了。于是她把满桌子的菜都扔地板上了,然后收拾完东西回哈尔滨的娘家了。
在以后的两个月她成功地顶住了他的进攻,任凭他怎么在电话里解释她都不听,直到他面容憔悴地出现在她面前,指天誓日地说他一定要改,并无比真诚地说他不能没有她,她才忍不住扑在他怀抱中痛哭起来(就像今天趴在我怀抱中痛哭一样)可她明白这是最后一次了,一旦他再次犯错一切就无可挽回了。她想像不到他改邪归正的样子,也不相信他有勇气重新做人,她对他已经彻底不抱希望了。
然而她命中注定不会见到徐先生改过自新了,一个礼拜之后老徐淹死在葫芦头,可他死了以后就像他从前说的那样并没有放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