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夜间与白天泾渭分明不容混淆,早晨除了有一串水迹模糊的脚印证实夜间的交流是实有其事而外(大多数时候连脚印都没有)以阳光照亮卧室为界限,夜间的事再令人难以忍受,一到这界限必须戛然而止,老徐的爪子是伸不到白天的。白天她会怀着一颗破碎的心、外表上毫无破绽地工作,夜间那些阴暗的要命的可怕的龌龊的事都被扫到地毯底下,晚上再出来是晚上的事,白天则像是国家主权一样不容践踏。白天只属于她自己,绝对不容来自火葬场或阴间的力量染指。这样,晚上遭受的恐吓蹂躏可以有一个安全的白天来恢复或弥补,快乐固然谈不上,但能容出空来喘息就已经很美妙了。然而现在回想起来,那是多么遥远的事了,简直可以称得上幸福时光,也像真正的幸福时光一样一去不复返。
对白天的侵犯是从夜里开始的,最初老徐只满足于向杨梅提醒自己的存在,伸张自身在杨梅生活中的权利,尽管他早就死了,骨灰都炼出来了,却仍顽固地不肯承认现实。然而死人也是极难以得到满足的,很快他采取实质行动了。以前他光是戏剧性地出现,就已经叫杨梅出一身冷汗,湿透枕巾与被子,或者昏过去两个小时之久,后来他开始企图在杨梅的床上占据一席之地,就太叫活人为难了。只要一想到那死人就躺在身边,阴湿的气息以及河底的寒气一阵阵地顺着枕头吹过来,带来阴间那边真实的信息她就想疯狂地大叫。要不是白天她照着镜子看到里面那个女人正常得禁得起最苛刻地挑剔,觉得生活不是没有一丝希望,她晚上都失去了活下去的信心。
可得寸进尺不仅是活人人性的弱点,死人也同样不能免俗,光是躺在她身边已经不满足了,后来他竟然要进她的被窝,与她紧挨着睡一起。要是他正式提出这要求那还好办,她可以抗议,可以哀求,问题是他的大脑早就炼成灰了,在托骨灰的磁盘子上,你甚至分辨不出哪一片碎渣儿才是大脑的灰烬,连大脑都没有了,他一个死人拿什么来思考,拿什么来“想”到要提出请求?因此就可以理解只剩下本能的老徐事先一声招呼都不打,干脆就带着那标志性的阴湿气息就往她被窝里钻。等她明白他是想重温旧梦(还活着时的旧梦)就无论如何也受不了了。她拼命地挣扎拼命地抗拒,但所有努力都无济于事,最后他那死人的身躯终于占据了她的被窝。那湿淋淋凉冰冰的身躯就像是一条滑腻的死鱼,还夹带着几缕水草,几片淤泥,散发着死亡的气息,把她的被窝搞得像骨灰盒似的。她死死地咬着嘴唇才避免发出尖叫,娇弱的身子却抗拒不住地不停地颤抖。而老徐还不识相地在她耳边不停地念叨着那句话,阴森的气流随着他的念叨冲激着她的耳朵与颈部的皮肤:
“我说过你永远都是我的,我永不会放弃你!”
这也太过分了,还叫不叫人活了,就是死人也不能这么肆无忌惮啊,总得收敛一些才对。这叫她怎么还把以前的男欢女爱视为人生最宝贵的经历?(以前老徐先生还在世时就是这样三更半夜往她被窝里爬的)这能不叫她对这些事永远反感吗?说实话,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这样严酷的环境下挺下来的(女人就是比男人有韧性,抗折腾),但她也确实付出了高昂的代价:所有的妇科病都得全了,凡是医学教科书上有的病她一样不少,弄得青春少妇像刚从集中营里出来似的。
若是老徐就此止步也还算好办,毕竟她还有白天,在白天她还能切实感觉到生活在阳间。可很快老徐的魔掌就伸到白天了,她生活中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天边,剩下的就是吸血鬼的天下(跟老徐相比,吸血鬼那一套玩意也就是幼儿园程度)。也就是说,最后的希望也没有了。
那天杨梅等几个女职员正在陪客户吃饭,本来她并不想去,但不了解情况的顶头上司坚持让她去。那家伙认为既然老徐已经死了,就不会再影响或操纵杨梅的生活,这最大的障碍一去,陪一陪客户吃饭不会出什么事(真应该让她的上司晚上到她家来体验一下)杨梅拗不过头头,又一厢情愿地认为老徐白天不会出来活动,就答应了。她要是事先知道这意味着更大的灾难的发生,肯定不会去凑那个热闹。
当时正值朗天白日阳光充足,墙壁给射进来的阳光照耀得一派辉煌,在这种情况下连一丝阴影都很难存在,更别说老徐那叫人恶心的死人的身体了。阳光意味安全(这简直可以充当太阳能热水器的广告词)。然而她们刚坐在那里不足十分钟,第一个荤笑话还没开始讲,她就觉得不大好受了。她坚持认定这不过是妇科病在发作而已,绝对没有闻到那股阴湿的气息,没感到阴森的凉意正从桌子底下吹过来。但她无意中朝供奉关二爷的神龛望一眼,就再也不能固执己见了。
神龛里的人物在变,就在强烈的阳光的照射下发生变化。一开始她还以为是眼花了,或者是香烟缭绕产生的错觉,但随后她不得不承认,关二爷不知道出于什么缘故(鬼鬼相护?强鬼压倒地头神?)已经让位给一位形像模糊的东西,尽管她与那神龛相隔超过二十米,仍能闻到神龛里发出的刺鼻的阴湿气息。她瞪大眼睛仔细去看,以为用心观看就能看清原本就没有固定形体的东西。她终于透过香烟看到那其实是一个骨灰盒,杨梅一生唯一见过的骨灰盒那就是老徐的,可那小盒正面贴的照片正是老徐本人。
她还没来得及倒吸一口凉气(但她双手立即冰凉了,多少可以弥补这个遗憾),只见那骨灰盒盒盖一动,掉在了一边(她的心也随之一颤),一股浓冽得浓雾一样的阴湿气息从里面飘出,随后像舞台上的干冰效果那样,弥漫着滚动着,目标明确地明目张胆地向她涌过来,很快就冲过敞开的包间房门,冲进桌子底下,裹住了她的双腿。晚上的经历立即浮现在脑海中,恍惚之间她似乎不是与众同事呆在包间里,而是单独与那死鬼呆在阴冷潮湿的床上。
一只冰凉的手掌在抚摸她的肩头,一具散发着死亡气息的躯体在靠近她的脸。杨梅一点点地低下头来,看见酒杯中的白酒液体折射出一张被死亡折磨的不成样子的脸:老徐在酒杯里谴责地盯着她,朝她露出惨淡的笑容。需要说明的是,老徐本人就爬在她肩头,他的肮脏的腐烂的手掌就搭在她肩上。
接下来她失去了知觉,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倒在地上,她坐的椅子也翻在一边,同事正在掐她的人中。她搭着同事的肩膀站起来,可以从同事的眼睛里看出,她的脸面无人色。她向上司道歉,向客户道歉,有礼貌地谢绝了送她到医院的建议,并解释说自己实在不舒服,要回家休息一会,然后就下楼打了一辆出租车回家了。在这一过程中,老徐一直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肩头,令她想回避都不能。
进了家门,仔细关好房门,她直奔那骨灰盒而去。现在她明白了,那骨灰盒就是一切罪恶之源。老徐一直躲在那里,一到夜里同一时刻就像上班那么准时出来蹂躏她的精神与肉体。今天,就在这一刻,她要严正警告他,死人的世界与活人的世界是不容混淆的。他必须滚回阴间去,那才是他应该呆的地方,要是他敢抗拒她就使用非常手段,总之她受够了!
然而她满腔义愤地抱起骨灰盒时,原本沉甸甸压在她肩头的老徐忽然变得轻飘飘的,好像失去了重量,这给了她道义上的勇气,便把骨灰盒使劲往地上一摔。奇特的事发生了,骨灰盒摔得粉碎,然而并没有骨灰撒了一地板这种事发生,只有一股浓得几乎看得毕真的阴气从盒子碎片中升腾起来,像蛇一样卷住她的腿,那股阴冷气息立即沁入骨髓中,再也不能祛除。房间里正午的阳光原本灿烂得令人有些目眩,此时在阴冷气息作用下迅速暗淡下来,阳光如此之快地被从她的房间里她的生活中驱除出去,使她有一种上当的感觉。好像那骨灰盒至少是一种限制,使老徐不至于随心所欲大胆妄为(如果他还有心的话)现在她这么做,反而替老徐打破了枷锁。她无限留恋地看着最后一缕阳光从房间里退出,完全懂得这意味着她正式退出了正常的生活,而且再也没有机会返回。
阴冷潮湿的气息像浓雾一样充斥房间,阳光被重重晦暗过滤之后,只剩下极其惨淡的光线有气无力地勉强照亮房间,简直比冬天还要微弱,房间里比浴池还要潮湿就不奇怪了。肩头的重量又开始加重,老徐那死人的躯体这回与她贴得更紧密了,她们再也不会分开(因为死亡比爱情更能把两个人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她像被操纵的木偶,动作僵直地走进卫生间,打开了荧光灯,灯光亮得那样惨烈,呈现激烈的死亡的色彩。她看见自己脸色惨白得像是血管里的血都流净了,神情僵死没有一点生气。老徐缩成一团趴在她肩上,轮廓模糊形状古怪,通过镜子严厉地盯着她,一团惨绿的类似手掌的半透明雾气放在她脖子上,她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脖子飞快地出现一圈掐痕,深深地陷进皮肤里,很快变成青紫色。直到这时她才感到呼吸困难,眼睛向外凸出。
她努力挣扎着,想摆脱肩膀上那负担,尽管她比谁都明白,没有理性的死人只会遵照本能行事,决不会因为怜悯或者残余的零星感情而放弃对她的折磨;她更清楚眼下这么活着其实生不如死,就此死掉也不失为解除痛苦的良策,可她内心深处的生本能变得异常的强大,迫使她像钓离河水的鱼那样疯狂的挣扎。
她眼前开始发黑,金星在一片黑暗的背景上闪动,忽然间她清楚地看到老徐在镜子里瞪视着她,就是通过镜中她的脸庞她的眼睛瞪着她自己。那目光既不是谴责也说不上严厉,仅仅是不带着一丝情感地看着她,甚至不一定真的在看她,而只是漠然地盯着正前方。她马上不再挣扎了,因为她认出那是老徐在被淹死前与她对视时的目光。在这样目光逼视下,她自老徐死后第一次明白了,当时老徐双脚已经被水草缠住,老徐在潜意识中已经明白他就要死了,这不仅是不可避免的,而且正在发生。在此时此刻没有任何希望没有任何一点可能得救,所以他的目光才这样空洞这样绝望这样冷漠这样虚无。而此时死人的手掐在她的脖子上,生本能的力量与生命的火花渐渐减退时她终于理解了老徐当时的心境,也理解了他为什么这样怨恨她:那不止出于死人对活人的嫉恨,还出于死人对活人的迁怒,一如她的婆婆对她的迁怒,虽然她当时跳进葫芦头里除了搭进一条人命外对任何人都不会有好处。
那只模糊的手掌及时松开了,她一头冷汗地软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镜子里的她脖子上出现触目惊心地掐痕,而且老徐那双眼睛越来越大,最后布满整面镜子,冷冰冰地不带一丝人味儿地瞪着她,好像在向她预示阴间的出口。她悲凉地想,以后再也不能摆脱老徐了。
当天夜里老徐冰凉的身体紧紧贴着她睡了一夜,起床后一看骨灰盒还好好地摆在龛里。她还打开盒子看了一眼,里面确实有白花花的骨灰。她弄不懂这时怎么回事,也不想弄懂:老徐这时正爬在她肩上,一股股来自阴间与坟墓的阴冷气息正不断地吹拂着她的脸颊,以至她的脸颊已经麻木了,还讨论这无关紧要的事有什么用?
她坐在沙发上,整整思考了半个钟头,终于决定打电话向公司提出辞职。其实做出这决定不需要这样久,但在做这决定之前她还是有工作的,还在名义上是正常生活中的一份子,这半个钟头就权当是对即将逝去、成为往昔的职业生涯的悼念吧。她尽力用平稳的语调给上司打电话,执意辞掉工作,又给要好的同事打电话,请求把她的东西全拿回来。在接待那同事时她尽全力不显得反常,可鬼知道那人一离开,老徐就直往她身体里钻,一想到死人肮脏的身体要玷污她活生生的身体就恶心得受不了,她蜷缩在地上的样子要是叫同事看到肯定会吓坏的。
从此,她像耶稣背负十字架一样背负着她的罪孽(她的罪孽有一个具体的名称叫徐明)虽然这是那个死人强加给她的,但她无法放弃,也不能拒绝。她的软弱并未换来死人的谅解,那死人更加变本加厉。不仅白天就开始纠缠她,而且还花样翻新(真不知他哪里来的想像力)有时她发现自己不止怎的忽然呆在卫生间里,用一把长长的餐刀割开手臂,老徐硬把着她的手蘸着鲜血在镜子上写着大大的杀字,然后老徐透过她镜子里的眼睛向她露出凶残而变态的笑意。有时连她的经血都不放过,卫生间墙上那个龙飞凤舞鬼气森森的大字就是老徐强迫她蘸着经血写的。
白天她仍旧在他严格控制之下,是的,自入夏以来还没下过雨,一直以晴天为主,但她出去买生活必需品时,虽然在光天化日之下,阳光仍不能穿透裹住她的阴霾,她看见的世界仍是灰蒙蒙的,带着浓重的坟墓的色彩。她在付钱时老徐那无形的冰凉又滑腻的手掌(令人想起恶心的蚯蚓)就摩挲着她露出来的手臂,她得尽全力才能控制住手臂的颤抖,但在强烈的阳光下她的手臂鼓起大排的鸡皮疙瘩暴露出她的险恶处境。可谁也不会想到,这表面上像冰一样冷静的少妇会被一个死人纠缠。就算他们感受到一阵怪异的阴冷气息,也不会与她联系起来。
发展到最后他片刻不离她的左右,就是今晚与我吃饭时,迫于我旺盛的阳气老徐不得不缩在桌子一角,爬在她极力避免去看的那块污渍上,但她仍能真切地感受到他就在她左右。所以,今天她遇到我时(今天这间与坟墓相差无几地房间她实在呆不下去了,她只想接触接触活人,否则与死人相处久了,她也会被死人同化,因此她毅然出去闲逛,结果遇到了我)才像遇到亲人了似的。现在她把一切都告诉了我,我就是一走了之她也不会怪我的,因为此时老徐就站在我身后,时而咬牙切齿时而得意洋洋地听着她说他的狗熊事迹。就算我走了,老徐用更可怕的手段惩治她她也会谅解我,因为这毕竟是她的罪孽,仅仅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