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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作者:悬疑志编辑部 当前章节:5477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3:13

到我们这条渔村来打听打听,从三尺小童到百龄人瑞,恐怕没有谁不认识我老爸的。我老爸是红头师公。渔村的人称呼以请神驱鬼、符咒治病、占卜吉凶为业者为师公。又因老爸做法时头缠红布,遂称红头师公。而老爸还是渔村内惟一的师公。换言之,渔村内大大小小法事活动,都全依仗老爸一人。

在我们这条文化落后,巫风盛行的渔村内,有一庵二宫,崇拜的海神是观音、龙王、天后和羊祜。出海请龙王,丰收谢菩萨,生病求羊祜,遇灾叩观音,成了渔民的四大精神台柱和民间信仰习俗。至于渔民中的巫术信仰,不论是卜兆、符咒或是法术,均很盛行,出海卜卦求吉利,鲨鱼突现有灾星,渔船失踪问师公,婴儿怯弱鸡渡关,小孩发高烧催魂灵,渔船出海前插神旗等等。就渔民心态来说,出海保平安,死在海里的阴魂要招回陆地安葬,是人生的起码祈求和心愿。

我这里要向大家说的,正是一桩有关招魂淹死鬼的故事。在我们渔村内,但凡死在海里的,不管是意外,还是自杀,抑或被杀,都要把死者的亡魂给叫回家来或招回岸上来,此等关目分为两种,一为“追魂”,二为“招魂”。

渔民淹死在海里,但已找到尸体者,不必用稻草人代替死者引魂,超度形式为追魂。依红头师公我老爸的说法,人有七魂六魄,其中三魂四魄残留在尸体中,超度时只要追回失落在海上的四魂二魄就行了。

招魂则不同,死在海里的渔民连尸体也没捞上岸来,七魂六魄全丢了,而且死者没有尸体,必须以稻草人做替身物,且非在潮水上涨时进行不可,因退潮时,海上的阴魂离家很远,无法招回,只有水上涨时,海上游魂随潮而来,直至海滩,才能把魂用法术就近招入稻草人中,一般在初一、十五大潮风时进行。

老爸是渔村里唯一的师公,而我是他的独生子,也就理所当然是他老人家的衣钵继承人。第一次顶替老爸担重任主持招魂法事,便犯了滔天大祸。我纵使粉身碎骨也无法挽救这一桩惨绝悲剧。

记得那天,阿武上门来找我。但见他神色凝重,见了我,劈头第一句:“兴仔,你这次一定要帮我!”

“怎么?又惹恼了小慧?又要我出面做和事佬去?”

阿武垂下头来。

“我帮得了你十次八回,帮不了你一生一世!小慧这么好的女子,你千挑万拣都找不到比她更好的了,你要嫌弃她,这可还有什么天理?”我心里抑不住一牵一牵地痛着。

阿武把头垂得更低了:“兴仔,我知道自己一千个一万个对不起小慧,但我……我……”他讲不下去了。

我不免有点怏怏:“你呀!身在福中不知福,在咱们村子里,有谁比小慧更好?”

阿武蚊声滋滋地道:“我当然明白,我当然知道。”

我的声量不觉地提高了:“你明白?你知道?阿武,你要是真的明白真的知道,这些年来,又怎会三天两日地跟小慧怄气吵闹?伤害她一次又一次?打击她一回又一回?”

阿武声涩语艰地回答:“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我一见到她……就很……不开心……”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兴仔,我讲的都是真心话,我知道小慧是个好女子,我明白她对我的感情,只是我实在……我实在没有办法再跟她相处下去,我再面对她,我无法呼吸,我要崩溃的!”

我震呆了。

阿武说着说着,平日倔强得流血不淌泪的他,竟然眼泪成串地流落下来:“小慧爱上我,是她有眼无珠,我招惹了她,是我错了,可是感情是无法勉强的,我也尝试过要好好地与她相处,兴仔,你有眼瞧的,我跟村子任何人,都可以和颜悦色相待,偏是对着小慧,我一点耐性、一点涵养、一点爱心都没有,我也不晓得怎么会这样子,一见了她,就无缘无故地要恼了,控制不了自己要对她大声吼、粗口骂……”

我下意识地掩起双耳,不想再听阿武说下去,我的思绪,绕着渔村特有的那一股潮湿的腥气,飞过石砌的井栏,飞过晾晒着渔网的沙滩,回到那纯净快乐的记忆里。

我清楚地记得,童年的小慧,是完全属于海的。最早,她也像我,像阿武般,赤裸着身子,跟一大群男孩子们一道儿在沙滩上嬉戏,无论是泅泳、摸蟹和捕鱼的本领,她不输任何男童,她那把天然卷曲的长发,经常湿漉漉得溢着海的腥味,她经常无忧地笑着,笑得很野、很甜,一口小白牙像翻腾在岸边的浪花。

仿佛是突然的,小慧在我的印象里起了改变。她变得沉默温静起来,她平素随意披散的长发经过梳理,显得整洁而光亮,用一条艳丽的彩色网带横扎在头上,压着发根,她的脸和裸露的胳臂不再像当初那么黝黑,她早先平坦的胸,也结实地隆了起来,走路时,带着一股自然的微颤。她早期的野性更完全消失了,使她远离当初曾和她一起追逐嬉戏的男孩子,成天和同村的女孩们坐在防风林的碧荫下,悉心地编着鞋帽之类的织物,有时也替人修补渔网……越是这样的远离,我越觉得她矜贵可爱,有一股神秘的力量牵引着我,我背着人对天许下重誓,今生非小慧不娶,她要是嫁于他人,我这一辈子就绝了结婚的念头。

然而,女孩儿的心真难捉摸,可不是?同村的伙伴们,谁都知道儿时的小慧与我感情非常好,可长大后……唉。基于本能的羞涩和自卑,我由始至终没向小慧表示过什么,甚至不曾在任何人跟前暗示过对她存有意思,连阿武这么知己的死党,我也不肯把心中秘密泄漏半句。

我怎不自卑?怎不羞涩?皆因我是红头师公的儿子,且是衣钵传人。渔村的人信巫术,但从事巫术为业的师公在渔民社会中却是不被尊重的,巫被列为行业中最低贱的职业。小慧在小时候,跟我玩,跟我亲近,不外是年纪小不懂忌讳,她长大了,逐日地疏远我,是合情合理的,我一点都不怪她、怨她。

阿武和小慧拍拖,是村内人人皆知的事实。三年前,当阿武与小慧拍拖的消息传进我耳朵,我一时直如万箭穿心、痛不欲生之情,至此已极了。我脸青唇白地过了有十天八日,这才想通想透,小慧纵使不和阿武拍拖,也会和别的男人相恋、结婚、生子,她如果爱上我,老早就在自然辞色间流露出来了。我深信一个人如果爱上另一个人,再武装感情和百般掩饰,但一双眼睛,或多或少都会泄漏一点端倪。

小慧的眼里没有我,她的眼里只容纳下阿武一个,盲人都瞧得出。小慧如果与别的男人拍拖,我恐怕连跟她说话的机会都没有,更遑论共餐同游。她和阿武拍拖,而阿武与我是死党。难免有碰面接近的机会,在爱屋及乌之下,她一定对我很友爱。一想及此,我不觉由悲转喜,一种苍凉的满足感。

就这样,三年来,因为阿武的关系,小慧对我,和蔼可亲,一如童年待我般的厚爱。可这三年来,多少回了,为了要按捺我自己,我憋得全身的筋骨与牙根都酸楚了。我恨阿武没有善待小慧。奇怪像阿武这么好脾气的人,面对小慧时,却是暴躁至极,烦恼绝顶的反应,纵然她对他,是那么的千依百顺,温柔体贴。

小慧爱上阿武,对我而言,是阿武几世修来的福分。但对阿武而言,他却怏怏不乐。分明是小慧爱阿武,阿武却不爱小慧。阿武不爱小慧,为什么又跟她拍拖?依阿武一次酒后真言,是小慧主动亲近他,三天两头的,做些糕点煲些糖水,送到他家去,他把糕点吃了把糖水喝了,却没有什么表示,她上门,他跟她有说有笑,她没上门,他也从来不去找她。一日,他家人都不在,她提了一篮小侄子做满月的红鸡蛋上门,鸡蛋他没吃,他吃了她的红。

我这一辈子,再也忘不了当时阿武说的话:“只怪我血气方刚,孤男寡女共处,抑不住那股欲火,睡了她,从此挣不脱甩不掉她的纠缠。”阿武这番话,当时直如铁锤一下又一下,不断地在我天灵盖上“咚咚咚”地敲打。

这三年来,我在阿武与小慧之间扮演着一个绝顶滑稽的角色,每一次阿武在伤害、打击了小慧,两人闹僵的时候,我便挺身而出充当和事佬,代阿武向小慧赔尽小心,说尽好话地哄她,但觉生平所受的最可笑、残酷的讽刺,莫过于此了。

我看了看阿武,深深叹息:“唉,这三年来,小慧也习惯了每次你们闹僵后,由我去安慰她开导她,我这就出门找她帮你赔小心请罪去。”

我以为像往常般,阿武听了后会投以感激一瞥,哪料到他的反应令我太意外了,他居然捶胸跳脚地嚷起来:“兴仔,谁要你去向小慧赔小心请罪呀?”

“你不是要我当和事佬?那要我帮你什么?”

阿武压低嗓子,把头靠拢过来附耳道:“兴仔,我要你跟我配合配合,我想到了一个天衣无缝的计谋,从此可以叫小慧对我死了心,我就脱难了!”

我想我一定变了脸,我连声音都变了:“你真的要撇了小慧?”

阿武又急又羞得两眼泛红带湿:“兴仔,我知道这样做对不起小慧,但我实在走投无路了呀!”

“阿武,你怎么走投无路了?”

“兴仔,小慧向我逼婚呀!”

“阿武,能娶得小慧,你几世修来的福分!”

“兴仔,你爱小慧,当然这样说,我不爱她,她纵然是世间最好的女子,我娶了她,也毫无幸福可言。”

我不晓得是激动还是激怒:“阿武,你胡说什么?”

“兴仔,你暗恋小慧,我是知道的。”

被说中心事,我一时无言以对。

阿武摇着我的双肩:“兴仔,没有了我,在小慧最痛苦最失落的当儿,你乘虚而入,这是大好机会哦!”

我大力地摔开阿武:“你这算是成全我呢?还是替自己找个借口?”

阿武在流泪,哽声地说:“兴仔,我要你帮我这最后一次,你如不答应,我真的跳海去!”

“你情愿死,也不肯娶小慧?”

“是。”

“你要我代你向小慧拒婚?”

“不,我要你向小慧证明我死了!”

“你说什么?”

“兴仔,我扯谎说出海,实则是静悄悄走掉,我这一辈子再也不回返渔村,我要你向小慧向村人证实亲眼目睹我出海而去。”

“阿武,你的意思是你假装死在海里?”

“是。”

“然后……”

“然后你装模作样地给我安排一场招魂法事。”

“这怎么行?”

“怎不行呢?”

“阿武……”

“兴仔,你不帮我,就没人可帮我了!”

“我不是不帮你,但总觉得很不妥……”

“又怎么不妥了?莉儿说这可是天衣无缝万无一失之计……”阿武猛地结巴巴地住了声。

我牢牢地瞪住他,没有半分半秒的松懈,冷冷地问:“莉儿?哪个莉儿?是她教你这么做的?”

阿武自知失言,惶急要讲一句话弥补,却舌头打结,涨红了脸。

我暴喝:“说呀!莉儿是谁?她跟你是什么关系?”

阿武垂下头,闷声回答:“是开杂货店的那个根叔的大女儿莉儿!”

“莉儿不是在城里吗?你们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我每月都会去城里一趟,所以……所以就跟她好上了。”

“阿武,你还是老老实实地告诉我,你不肯娶小慧,不是因为你对她完全没有一丝的感情,而是你变了心爱上了莉儿是不是?”

“是,我爱上了莉儿,在还没跟她开始之前,我对小慧,纵使没有感情,也还有一份责任,我要了她身子,就不能把她给撇了,可后来我和莉儿相恋了,却发现自己对小慧连那仅存一丁点儿的责任感也逐日淡褪、消失,我要为了责任而娶了小慧,我情愿死!”

“阿武,你口口声声认我是你死党是你兄弟,可你和莉儿要好,却瞒了我这么久?要不是你今天讲错话被我识穿了你和莉儿的关系,你恐怕还要继续隐瞒下去!”

“兴仔,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瞒你的,正因为我知道你对小慧的感情,才不敢把真相告知,我怕你因此与我绝交!”

“那你现在不怕了?”

阿武猛地双膝一挫,在我跟前跪倒下来,要不是我及时阻止,他还要朝我磕起响头。阿武眼眶红红的:“兴仔,就瞧在这一场交情,你且帮我,你成全我!”

我发一阵呆,这才无力地点了点头:“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假装死在海里呢?”

“事不宜迟,明天咱们就依计行事。”

“明天?这么快呀。”

“明天一大清早,我就把自个儿的竹筏送来你处,你找个隐蔽的地方藏好,在没人的当儿,把竹筏加以破坏,再找个没人的当儿,过了一两天给抛到海里去……”

“阿武,你一向不是跟着你的堂兄弟乘渔船出海的吗?可没听说过你有只竹筏呀?”

“这竹筏是早几天才扎好的,我向堂兄弟提出要自个儿捕鱼,再也不想一辈子依赖大伯家,打算自立门户存点钱把小慧迎娶过门,我对小慧也是这么说。”

“这个借口倒是堂而皇之,你的堂兄弟们和小慧自是深信不疑,尽管竹筏不能撑到远处去,单在大海的海湾里作业,每天也能捕得好几篓鱼虾!”

“兴仔,你别挖苦我好吗?”

“不敢,阿武,认识你这么些年,我竟然不知道你其实是个聪明绝顶的人!”

“阿武,我这样帮你,实在对不起小慧!”

“那你到底帮不帮?”

我咬一咬下唇,道:“趁我还没改变主意,你走,我不想再见你,竹筏你今晚就送到我家后山那个洞穴处,那里除了我,没人会去的。”

阿武要握我的手以示感激,给我一甩,他愣了一愣,也就低声道:“那好,兴仔,我这就走了,小慧往后就有赖你照顾她了。”

没走两步,阿武又折回头,用哀恳地眼光和语气求我:“兴仔,一切依计行事,嗯?”

一切依计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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