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魂法事在三天后进行。那日正是阴历十五,月正圆,潮水高涨之际。为免被我那红头师公老爸识穿阿武装死逃婚之计,我费尽唇舌才说服他老人家让我顶替他主持这次法事。而老爸之所以让我担任此重任,相信也无非是想一试儿子的功力如何之余,由我亲自将好友阿武的阴魂招回岸上下葬,也算是对死者的一分致敬之情。
招魂法事需时足足一整天。上午就在阿武的大伯娘家开始。我穿上八卦衣,戴上僧帽,由七个同门师兄弟敲钟打鼓,我负责念咒施法。这么做,是招魂的前奏曲,为的是向失落在遥远的天涯海角中的阴魂打招呼,并且引起龙王,海鬼以及死者亡魂的注意。
入夜,招魂法事逐正式部入高潮。在大醮台上,供奉着一块灵牌,上面写着阿武的姓名和生辰八字,旁边摆着一张大椅子,椅上端坐着一个穿戴整齐、有鼻有眼、有脚有手的稻草人。稻草人身上穿戴着阿武穿戴过的旧衣服、旧帽子。
这稻草人当然就是阿武的替身。大醮台前方不远处竖立着一根长竹竿,竿顶悬吊的竹篮中有一只大雄鸡。由于渔村的人一向都十分的迷信,进行招魂法事时也自然而然没有多少人愿意来看热闹,都害怕万一时运低在现场招惹了孤魂野鬼,带回家去可不得了,所以我在海滩处施法招魂的当儿,除了阿武的堂兄弟与亲友在场之外,没其他村民。
阿武的大伯娘病卧在床没来。至于小慧,因怀有身孕,不便到场,在家等候招魂仪式完毕才与用以招魂的大雄鸡交拜天地完婚。所幸小慧不在现场,要不,这场招魂法事我做不来。我会崩溃。要我在我最心爱的女人跟前作假,那比杀了我还要痛苦万倍。
我这一辈子再也忘不了给阿武招魂的那个晚上,月明星稀,潮水一浪接一浪,涛声也特别的猛,响着巨大的轰哗,我的神经也不由地紧绷着。海上的鬼魂,在我的招魂幡和咒语之下,应该都被引上岸来了。以前老爸帮人做招魂法事时,常听他老人家说巡海夜叉及海鬼会押着死者的阴魂上岸,而作为红头师公的他就要在有限的时间内以高深的法力震慑群鬼,方能令死者的鬼魂脱绑回家去。
“阿武,海里冷冷,屋里来呵!”
“阿武,海里冷冷,屋里来呵!”
一声声凄惨的呼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旋不止。与此同时,浪涛拍岸,海风吹得呼呼作响,招魂幡被风刮得嗒啦嗒啦卷起尖细啸音。直觉告诉我,大醮台前已围满孤魂野鬼以及巡海夜叉和海鬼,一双双一对对无形的眼神正在冷冷地瞪着我。
这场法事没有死者,巡海夜叉和海鬼此番是否空手而来呢?我不知道。我的手尽管仍在不停挥动招魂幡,我的嘴尽管仍在不停念着咒语,可我整个人,视觉开始模糊,并且两耳嗡嗡,整个人,似乎已变成一个空壳,在不着边际的虚空里飘荡着。
招魂幡是如何自我手中飞脱而出?被海风卷至海心,又被大浪淹没,我不知道。稻草人为什么会无端端着火眨眼间给烧成一堆灰烬?我不知道。悬吊在竿顶上竹篮中的大雄鸡什么时候被发现已经死在里头?我不知道。一切一切,我都不知道。我仅仅知道,在我昏厥之前,我心里起落着黑波黑浪,我满眼也轰击着黑波黑浪。
当我苏醒过来时,已经躺在自己的床上。我的红头师公老爸,忧心忡忡地守在我的榻前。
“阿爸!”
“兴仔,你醒啦?”
“咦,我怎么回家来了?我不是在海滩那儿进行招魂法事的吗?”
“法事进行至中途,你昏死了过去,大伙七手八脚把你给抬回家来。”
“那招魂步骤未完,阿武的阴魂岂不上不了岸回不了家?”老爸的脸色和语气沉重绝顶,“阿武并没葬身大海,可他也活不长了!”
我脱口而出:“您怎晓得阿武并没葬身大海?”
老爸默默地看了我一下,我但感惊心动魄,也就噤声了。有好半晌,老爸这才长长地叹了口气,道:“兴仔,在你昏倒的同时,你手中的招魂幡飞脱而出给大风浪卷去了,还有作为阿武替身的稻草人则无端端着火,此外悬吊在竿顶上竹篮中的大雄鸡也死在里头,如果阿武真的葬身大海,招魂幡没了,替身遭焚,度关鸡死了,这意味以你的法力招不了阿武的阴魂,他往后的日子就十分凄苦,肯定被龙王捉去当推潮鬼,那就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在海底推潮磨海,永无出头之日,更无来世投胎之时……”
我不是不心虚的:“都怪我法力不够,当时的场面一定很……很……”我说不下去了,且不敢直视老爸的目光。
只听老爸说:“招魂法事的主持昏厥了过去的同时,招魂幡给大风卷没了,作为死者替身之稻草人无端端着火给烧成一堆火烬,连渡关的大雄鸡也都忽然死掉了,兴仔,换作你是死者的家属,你会有怎样的反应呢?”
我不敢答腔。
老爸此时清一清喉咙,声音由苦涩转为尖厉:“兴仔,你怎么不敢望着我?我要你看着我回答我的问题!”
我变脸,变声:“阿爸!”
老爸问的是:“你真的亲眼看见阿武撑着竹筏出海的?”
我结巴起来:“是……那个……早上……我亲眼见到的……还跟他……打了个……招呼……”
“你说谎!”
“阿爸,我……我没有……”
“那个早上,你几点钟看见阿武的?”
“我……记……一时记不起来……约莫……是……六……六点……或许更早……又或许……将近……七点……”
“据阿武的大伯娘说,阿武在天未亮就出门了,且在之前的半夜里把竹筏拖了出去,如此推测,阿武是在一大清早五点钟左右就撑着竹筏出海去的。”
“那么,是我记错了,我见到他时,该是……五点钟左右……”
“兴仔,那个时间,你犹在床上蒙头大睡,我七点钟和你师兄弟出门往邻村设坛做功德的当儿,你都还没起身呢!”
“阿爸,我……”
“你干吗要扯谎?这关乎人命呀!”
“我……我……”
“整个渔村的人没有谁瞧见阿武出海,就偏你一人看见?兴仔,这其中必有问题!”
“没……没有……呀……”
“知子莫若父,你的脾性我岂不了解吗?你虽是第一次主持招魂法事,但我细心观察了这些年,也知道你功力到了什么程度,要不,又怎会放心让你担此重任?我不怕你把我的老招牌给砸了呀?”
“阿爸……”
“兴仔,当你费尽唇舌要说服我让你主持招回阿武之阴魂的法事时,我之所以考虑再三,迟疑一番才答应,也无非心下有丝怀疑,因这完全不像你的性格,况且你暗地里把阿武家人及小慧凑合的款子给退了回去,坚持凭着阿武与你的交情绝对不收一分钱也要给他进行招魂法事,可在我跟前,却是一分钱也没少的把做法事的款子呈上,还说是阿武家人把这笔钱交到你手里。”
“阿爸我……”
“兴仔,这笔钱是你积存多年的老婆本是不?”
“我这样做,也是因为……他们没……没什么钱……阿武又是……我老友……帮他们……是应该的呀……”
“正因为我当时也是这么想法,也就没有揭穿你,打算在法事完毕后,把这笔款子都交回给你,其实我心里还存有一丝疑虑的,兴仔,你是我父兼母职一手带大的,察言观色就晓得你有事瞒着老爸,所以进行招魂法事时,我都寸步不离在你身边提点,监督着每一个步骤……”
我垂头,掩脸。
“你在主持法事时固然是紧张了些,但每一个步骤都绝对准确,且功力不弱,再给你发挥多两年,老爸这红头师公之位,你胜任有余了,所以我可以很肯定的判断,招魂幡飞掉稻草人被烧大雄鸡死了,问题不是出在你的法力不行,问题是出在阿武本身……”
我的头垂得更低了,掩着脸的手也抖了。
“兴仔,阿武没有死,他压根儿没出海是不?”
“我……怎……知……道……”
“你不知道,可你对人说那个早上你亲眼看见阿武撑着竹筏出海去?且还跟他打过招呼哩!”
“阿爸,我这么……说……是……逼不得已……”
“你会有什么苦衷?你证实阿武出海去了,而他迟迟未返,翌日他那遭巨浪破坏了的空竹筏又被潮水卷至海边来,那等于宣布他葬身大海了呀!”
我不敢言语。
“这是人命关天的事呀!你要有苦衷,除非你是跟阿武串通了,他压根儿没出海去!他没有死,不过,他现在跟死也没有多大分别了呀!”
“阿爸,怎会呢?”
“怎么不会?好端端的一个人,都还没死,就给人用其生辰八字进行招魂法事,这还了得呀?就连主持法事的你都承受不住这折煞之气要昏厥现场,更何况是给招了去阳魂仅剩下一具空皮囊的阿武?他怕也活不长了……”
“那怎么办呢?”
“你终于承认是跟阿武串通的!兴仔,你们年轻人不知轻重,这下可闯祸了!”
至此,我不得不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真相说了出来。
老爸不免又臭骂一番:“兴仔,你这样做,会折堕折寿折福的呀!你纵使吃长斋也弥补不了你的罪过,你是间接害了一条人命你知不知道?至于阿武,就可真是自作孽不可恕!”我吓得抖衣乱颤:
“阿爸,这可怎么办呢?”
老爸神色黯淡:“我只是红头师公,可不是救命神仙!”
我再也不敢正视老爸那张忧愁不堪的灰败苍老的面容。
“老爸现在都不知道要如何收拾残局,阿武的家人还在等着我给他们说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出了什么问题,我叫了你的师兄弟上门先行应付着,我要据实相告是你和阿武串通的逃婚之计,你我父子就再没有立足之地了,这渔村的人只要每个朝我们吐口痰都足以淹死咱俩了!”
“阿爸,那可怎么好呀?”
“我要知道怎么办就不必发愁了,看来也惟有将错就错了。”
“阿爸的意思是……”
“兴仔,是你惹的祸,而今也只好委屈你背这个黑锅,我自会对阿武的家人言明是你功力不到家,镇压不来海鬼与夜叉,招不回阿武的阴魂,非要我这红头师公亲自出马不可,反正做法事的钱,我真的一分钱没收他们的,量他们纵有怨言也不敢发作的,就这么办吧!”
我哪敢一言?
“兴仔,经过这次的教训,往后你就要好好地做人,凡事三思而行,你要再有下次,你老爸我纵使倾家荡产再赔上一条老命也不管用!”
“阿爸,我省得,可阿武并没葬身大海,你再进行一场招魂法事也招不回他的阴魂呀!”
“阿武的阳魂而今不知飘荡于何处,我非神仙救不了他,可是在进行招魂法事时我只要换咒语颠倒程序,便能让任何一只孤魂野鬼的真魂进入稻草人或附身雄鸡,我不说你不说,会有谁晓得那并不是真正的阿武之阴魂呢?”
解决的方法是有了,然而老爸满脸的阴霾之色不减,是我这不肖儿令父亲太沉重了,他老人家一世英名险些儿断送在我手里。我呢,何尝不是心乱如麻,心如铅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