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时正独自睡在黑暗的船舱里,船体没有晃动,四周也没有丝毫声响,只有一舱敲骨吸髓的孤寂,显然风暴已经过去。
我摸了摸全身,没有发现任何伤口,看来“女巫之手”惩罚的对象不是我,那么……就一定是船长了!我吃了一惊,我不想因为我的过失而害死船长,我必须救他。
我立即跳下床,摸索着打开了门,外面也是漆黑一片,散发出潮湿的霉味。他们人呢?我的心有些发冷。
我凭借记忆往甲板走去,地板湿漉漉的,似乎涂了一层黏稠的东西,会是什么呢?血?!这个字突然蹦进我的脑海,我双腿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难道所有船员都被“女巫之手”杀害了?我恐慌起来,祸因我而起,为什么死的却是别人?
我慢慢踱过生活舱,进入货舱,我听见一个舱室里传来“咚咚”的声响,有人!这是我的第一反应,我惊喜地推开门,里面黑糊糊的,我摸进去,轻声喊:“有人吗?”却无人回答我。正当我准备返回时,双手却摸到了一个人,一个冰凉的人,他的肌肤硬邦邦的,像冰块。我从他的手臂慢慢往上摸索,先到肩膀,很壮实;再到脖子,有喉结,是个男子;再往上,是尖尖的下巴,应该是张开大口拉尖了下巴;再往上,我摸到一排冰冷的牙齿,我大吃一惊,不安地问:“你怎么了?”突然,面前的人扑过来,将我压倒在地,我惊恐地大叫起来,与此同时,灯闪了一下,又熄了,但我还是看见了他的脸,他没有皮肤,经络、血管密密麻麻爬行在肌肉上,嘴巴大张,眼眶空空,像一个黑洞。
我吓得魂飞魄散,爬起身,撒腿狂奔,却一头撞在一扇半开的舱门上,“扑通”摔倒在地。我感觉自己掉进了一摊烂泥地里,泥地散发出恐怖的血腥味,我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这时,一个毛茸茸的东西爬到我的手背上,伸出它又长又湿,散发出腥臭味的舌头舔吸我的脸。那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我跳起身大叫着跑向舱口。
我撞开舱门跳上了甲板。
舱外风和日丽,所有海员都在,他们有的在奔跑,像遇到了危难;有的背靠船舷而坐,双眼迷离地望着太阳;有的直挺挺地站着,一动不动。事情没有想象中那样糟糕,真是太好了。
但我很快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整个世界一片死寂,没有海浪声、没有人声,没有风吹过万国旗的声音。难道我聋了?我尝试着大叫:“安平船长,你在吗?”声音直贯入耳,震得耳膜“嘭嘭”响,但船长连头都没有回,海员们也没有因此看我一眼,他们把我当成了透明人。
我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手掌沾满了暗红色的黏液。
我再次恐惧起来,慢慢转过身望向舱内,地板上果真是发黑的血,足有半寸厚,它们一定沉积了好几天,因而变成了半固体状。我明白了,海员们都死了,被“女巫之手”屠杀了,甲板上的人不过是他们的冤魂。这些无知的魂魄还在忠实履行海员职责。只是他们的尸体在哪里呢?难道像我一样被安置在他们各自的床上?一定是的!难怪船舱透出阵阵腐败的霉味,那是微生物分解尸体发出的气味。
“哐当”我关上舱门,失魂落魄地走过甲板,海员们冷漠地从我身旁穿过,仿佛看不见我,也有人的眼光扫过我的脸,却只有木讷。
商船在风暴中损毁严重,控制台、起吊机、多处船舷和几处船体破裂,但还能驾驶,如果天气好,能安全抵达纽约,再修葺一番就可以胜利返航了。现在的问题是整条船上只有我一个人和一群只会瞎忙的鬼魂,我必须同时担任船长、大副、二副、水手、机械工等,这几乎是不可能办到的。
我走到船舷才发现船早已靠岸,只是停靠地不是码头,而是一蓬郁郁葱葱的青草地。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我们搁浅在某个不知名的小岛上了吗?我发疯似的跑上控制台,那里有望远镜,通过它我看见商船稳稳当当地停泊在一个圆形草地上,而草地正随着洋流缓慢漂移。空旷的世界白茫茫一片,骄阳白得炫目,细碎的浪花白得炫目,唯有这一丛诡异的青草地泛着绿油油的光。它们大多是藤蔓植物,茎叶软绵绵地趴在地上,互相交织,遮盖住了全部泥土。为什么小岛会移动,如此庞大的商船又如何驶进小岛中心?一个个疑问让我头痛欲裂,原来事情比我想象的要更加糟糕。
这时,船体突然发出“咔嚓”的脆响,我看见鬼魂们全都像打了鸡血似的,疯跑起来,那节奏缓慢的奔跑和惶恐的神情让人感觉整个世界乱了套,就像磁带播放机卡了带,电影的慢镜头。
我跟着他们跑向船尾,然后趴着往下看。我看见草地上的藤蔓像一条条毒蛇慢慢向船体盘旋,它们的头很尖,有的竟然像蚯蚓一样钻进坚固的船体,刚才的“咔嚓”声就是这样发出来的。最可怕的是越来越多的藤蔓缠住了螺旋桨,不出多久,它就会被拧成麻花,那意味着我们再也驶不出这片海域。这让我的全身都在发痒,苍天啊,我到底进入了怎样的世界?!
安平船长就趴在我身边,我看见他也在颤抖,这个平时冷酷威严的人也有害怕的时候,我只是遗憾他死了之后才明白什么叫恐惧。他看不见我,但我却能看见他,我决定报他掌掴之仇,于是扬起手甩了他一巴掌。我的手没有在他脸上留下痕迹,安平船长却如受重击,猛然坐起,惊恐不安地四处张望。他在寻找,他一定感受到了我的存在。“林彬,是你吗?”船长突然叫出我的名字,里面充满了期盼。我听见了,它微弱得如同来自天边。接着船长摇了摇头,又说了句什么,但我却听不见了。我看见他的脸上布满了忧伤与绝望。这突然让我感动,也许这个不会笑的男人也有细腻的情感,他其实是关爱我的。
我看见安平船长站了起来,所有人都仰头望着他,他缓缓拔出一把匕首,坚毅的目光扫视全场,突然跳下了商船。
我失声大叫。
“嘭——”安平船长落入藤蔓,原来船下并非小岛,而是一片生长在水面的藤蔓交织成的绿洲。不一会儿,安平船长从藤蔓中冒出了头,他奋力挥舞匕首斩断身前的茎叶,它们流出暗红色的浆汁,迅速漂红了海水,也染红了船长。船长艰难地游到螺旋桨边,他要清理掉缠绕它的藤蔓。然而,藤蔓似乎懂得还击,它们像鳗鱼一样朝船长游去,断裂的尾巴在水面跳跃,很快就将船长包裹得严严实实,托举到水面。它们越缠越紧,我听不见声音,但我能感觉到船长的骨骼正发出“咯咯”怪响。他的嘴角慢慢溢出鲜血,眼珠几乎挤出眼眶。船上的人都在大叫、狂奔,他们手足无措,不停拿起刀枪又放下,没有人敢跳下船去营救。
这时,我看见不远处的绿叶间突然钻出一个妖媚的女人。她赤裸着身体,屈腿坐在藤蔓的枝叶间,完美的身材如同坐落在丹麦海滨的美人鱼,长长的头发湿淋淋地挂满了水珠,肌肤就像一个白色瓷器,闪烁着半透明的光。我又发现她胸前绘满了暗红色的复古花纹,跟“女巫之手”上的花纹一模一样。难道她就是女巫?我望向其他海员,他们全都惊恐不安地盯着船长,似乎没有看见藤蔓间如此耀眼的女人。
女人扬了扬手,藤蔓的缠绕力度加大,一根纤细的茎叶倏地钻进船长的小腹,船长张开大口,剧烈挣扎,伸直的脖子青筋毕现。藤蔓绿色的茎逐渐变成了艳红色,这是在吸食船长的鲜血。鲜血顺着茎叶慢慢流向那个女人,她用手掌接住,将鲜血跟一些乳白色的泥土搅拌在一起。我突然明白,她在用安平船长的鲜血制作漂流瓶!
我不知道鬼魂死去后会变成什么,但我能感受到船长的恐惧和痛苦。我必须救他,而直觉告诉我,杀死眼前的女人是唯一的办法。
我举起枪瞄准了她,她停下手望着我,那是一双美得让人战栗的眼睛,里面盛载着数不清的泪水,假如可以,我宁愿选择爱她,而不是杀她。我突然落下了泪,放下枪对着她摇头。她笑了,笑得很娇媚,我仿佛正被迷幻的彩虹灯照射。
“啊——”我大叫着再次举起枪,奋力扣下扳机。
“砰——”子弹准确无误地扎进女人的胸口,她被撞击得弹了起来,平躺着落入海面,溅起一片艳丽的水花。我看见水花中还夹杂着一朵红色的花束,那是她胸口喷射出的鲜血。
世界立即又陷入寂静,所有人都停了手,迷惑地望着远方。接着我看见藤蔓慢慢松开了船长,它们钻出船壳,滑入大海,缓缓沉入了海底。
太阳依然炽烈,世界依然寂静,但海面却愈加白亮了。海员一个接一个地跳入大海将奄奄一息的安平船长救了上来。他还没有死,腹部的伤口并不致命。刚开始我嫉恨过他,我还害死了他和其他海员,但我现在救了他,这一点点回报能让我的愧疚减轻一些。
这段经历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也许我该好好睡一觉,然后再想出独自将商船驶往纽约的办法。我在控制台找到一把手电筒,带着它再次走进舱体,暗黑的血水像河流一样淌满过道,每一步下去都能留下一个脚印。它是同事的血,这让我痛苦不堪。经过货舱时,我用手电照了照先前压住我的人,他依然趴在地面,全身赤裸,没有皮肤。这是一具干尸,用于医学教学的样本,由香港工厂发送往哈佛大学。在干尸旁边蹲着一只黑猫,正用忧郁的眼神望着我。
我闭上双眼,凭着记忆摸索到自己的房间。当我睁开眼时,看见我的床上躺着一个人。他静静地平躺在被子里,没有丝毫动静。
他会是谁呢?怎么会爬上我的床,他没有死吗?这让我欣喜,我冲过去揭开了被子。床上确实躺着一个人,他有着一张苍白的面孔,胸口包扎着厚厚的纱布。这个人我认识,他是天底下我最熟悉的人,那就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