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伙子怕什么?人老了,总会这样走神。呵呵,你还是杂志社的文化人呢,胆子就这么小?好了,不闲扯了,开始干活了。”
张大爷笑着收起剃刀,拿起手动的推子,扶住我的头开始理发。
“张大爷,您又拿我开涮,我就是一小校对,根本和编辑扯不上关系。不过,如果写故事,倒是比普通作者机会多些。您老刚才说这剃刀有故事,能不能给我讲讲?发表了话,我给您多拿几本样刊过来。”
我在镜子里看到遮住耳朵的头发大片的掉落,终于松了口气,张大爷已经恢复正常。
“嗯,也好!今天是我最后一次剃头,以后这店就交给曾孙女了。那把剃刀……我得带回去,小丫头镇不住它!”
我嗅到离奇故事的味道,眼睛顿时亮了。
“啊?您老又一次决定光荣退休啦?哈哈,不开玩笑了。您老等一下,我给您别上录音笔,这样您理发讲故事就两不耽误了。”
张大爷手足无措地停住,我利索地给他领口别上小巧的录音笔,然后重新坐好,张大爷又发了半天呆,才又开始理发。他脸色阴沉,耀眼的灯光下老花镜后是灰白的眼瞳,更深处有漆黑的光在瞳孔里闪动。
“好吧,或许现在不讲出来,以后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张大爷的古董级别的手动推子又开始吱呀吱呀地响,黑密的头发随着他的话音落地。
最开始时,我以为张大爷会讲一个关于剃刀的离奇故事,大概是某某理发师和他的师父及师父的师父等等,都因这把刀而霉运缠身,或许还穿插了爱情一类的故事。然而事情却超出我的想象。
“那个时候我十七岁,还在东北,是个典当行的小学徒。”
张大爷半眯着眼,缓缓地讲述,手却不曾停顿片刻。
“那年月不好过活,东三省沦陷,出了大批二鬼子,搞了个乡治安大队,这些人比真正的鬼子还坏,我们周记典当行让这些人勒索的都不敢开门。
他们还经常无故开枪伤人,说是试枪,看上谁家的媳妇了就十几个人一起上,被他们活活糟践死就有四五个。后来我们才知道,他们曾经是小鬼子的什么亲民先遣队,东三省还没沦陷前就投靠日本人了。”
张大爷咬牙切齿,快七十年了,那恨仍不曾消融半分。
“我记得大掌柜叫周长仁,是十里八乡出名的大善人。他有个女儿,叫周若兰,人长很漂亮,心也好。她大我两岁,所以平日里总是很照顾我,后来我们就相好上了。周掌柜没嫌弃我,说谁少年时没穷过?只要有志气,将来日子差不了。那会周记典当行虽然仍很红火,但其实吃的和普通老百姓没多少区别,都是棒子面窝头加咸菜。即便如此,只要若兰在,我就会觉得高兴,吃什么都有滋味。”
说到年轻时的爱人,张大爷的目光柔和了许多。
“周掌柜平日里都不让若兰出门,世道艰难,打家劫舍的太多,一个漂亮黄花闺女出门不安全。可年轻姑娘哪有整天待在家里的?可不都想着玩?镇上的新鲜玩意又多,南来北往的,总能淘到些女人喜欢的小东西。我记得那是秋天里的事,好像是中秋节,治安大队带话到镇上,说是好日子,开市十天,他们绝不骚扰。镇上的人战战兢兢地出门,发现真的太平了,于是都出了摊,也就热闹起来了。”
张大爷说到这,忽然陷入沉默,手上的推子也停了。我从镜子里看到,他浑浊的眼里有复杂的光闪动,握着推子的手也青筋暴起。
我很郁闷,张大爷明明是要讲那把剃刀的故事,结果到现在连剃刀的影子还没触及。都说人老了,思维容易发散,但张大爷这散的也太厉害了。好在,这个故事貌似不错,倒也值得等待。
“前两天镇上的人还不多,等到第三天时,附近的商铺得了信,都赶来了,镇子上那叫一个热闹。我忙着帮周掌柜的看铺子,若兰就在后面坐着,前边客人们说起镇上的新鲜事,那叫一个勾人。后来若兰就坐不住了,缠着周掌柜的要出去看看。我那会也不知轻重,在旁边帮着说没事,结果周掌柜没硬下心来,就答应了。”
“若兰出去时正是晌午,人还是非常多。我在店里做工,奶妈陪若兰一起出去的。结果这一去就再没回来。我和周掌柜疯了似的找,听人说白天时看见治安大队的人赶集凑热闹,带了两个女人回去。我们就连夜上山,那些该千刀的立即就承认了,还把若兰拉出来,说是她看上了大队长,自愿留下不走了。可怜若兰已经让他们折磨的不成人样,话都不会说了。”
张大爷放下推子,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老泪纵横。
我看着镜子里的阴阳头,虽然别扭,但还是轻拍张大爷的后背,让他的气顺一些。
“周掌柜气得不行,要和他们拼了,结果挨了两枪,还没到家就咽了气。周掌柜临死前抓着我的手,要我一定把若兰带回来。二掌柜的怕事,拐了钱跑了,周记典当行一下子就散了。我每天都上山,不知挨了多少毒打。后来他们说把若兰放了,在后山,等我连夜摸黑找去时,若兰她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