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爷涕泪横流,不时剧烈咳嗽。
“别激动,您老缓缓,咱们慢慢说,不着急。”
我在一旁劝着,张大爷又喘了半天才停止流泪。
“那晚特别的黑,我带的洋火都快烧没了才在石头堆里找到若兰,她的身体还是软的,但已经没气了。我抱着若兰的尸体哭了大半夜,后来就昏过去了,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我正打算把若兰背回去,突然在草丛里看见一具枯骨,也不知死了多久,肉都烂没了,只剩下残破衣裳包裹的骨头架子,手里还抓着把剃头刀!”
张大爷把个刀字说的带了杀气,让人心底生寒。
“就是这把剃刀。也不知为什么,我就觉得应该拿上它,于是就从枯骨手里接过来,揣在怀里。我把当铺里值钱的东西都卖了,凑出两副棺材板的钱,让周掌柜和若兰都有个安息之地。然后,就开始琢磨着报仇。”
张大爷拿起剃刀,轻抚刀身,暗光在他满是老茧的指间流动,宛若生灵。
“我还记得,第一次做那个梦是个雨夜。那晚的雨特别大,雷声就一直没停过。我在空荡荡的铺子里揣着剃刀和衣而卧,却根本睡不着,满脑子都是若兰的惨样,还有周掌柜抓着我的手时说的话,我有愧啊!后来不知怎么就睡过去了,结果做了个噩梦。”
“我梦见自己是个剃头师傅,有个漂亮的老婆,小两口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美满。但小鬼子打来,好日子也到了头。二鬼子用枪顶着我去给他们小队长理发,我前脚刚走,小鬼子就来了,要和我媳妇亲善亲善。这些狗娘养的杂种,我媳妇宁死不从,结果小鬼子就把她杀了,开膛破肚,肚子里的东西全掏出来了。等我回来时,几条野狗已经把她的心都叼走了,满院子的肠子,太惨了。我梦见自己去找鬼子拼命,但却让二鬼子们截住活活打死,抛尸荒野。”
张大爷又停下来,握着剃刀红木柄的手微微颤抖。
“这刀的怨气太重,一般人是用不了的啊!”
张大爷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句,然后轻轻抚摸着剃刀。
“从那晚起,我一连几个月都做同样的噩梦,那种身体烂掉的感觉太真了,每次醒来时我总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后来有一晚,我突然不做那个噩梦了,我梦见夜里自己握着剃刀,鞋上包着布,无声地走在黑暗中。前方不远处是鬼子的炮楼,探照灯不停晃动。我握着剃刀远远地望着,转身向治安大队摸去。”
“我的脚步很轻,像影子一样贴着墙角,很快就摸到了门口。一个穿黄狗皮的家伙依着墙睡得正香,我就上前捂住他的嘴用剃刀把他的脖子割断,然后摸进去,找到他们睡觉的营房,一个接一个,不停地割。鲜血滚烫湿滑,我好几次不得不在尸体上擦干刀柄,然后才能继续下去。天那么的黑,直到我把所有人都杀光了,也还没有亮。最后我要离开的时候,突然发现门口站着个人,我借着门口的灯光仔细一看,我的天!那居然是我!”
张大爷的声音突然变大,把听得入迷的我吓了一跳。他握着剃刀站起,目光阴森的向门口盯去。我禁不住也扭头看去,寂静的理发厅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于是我一下子就醒了。”
张大爷回过身坐下,慢慢地说。
我拍拍胸口,扭过头,镜子里仍是个阴阳头,怎么看都陌生无比。
“真奇怪,醒了后我一点都不害怕,反而觉得这是个办法。至于梦里看到自己,一个梦罢了,也没多想。那晚天特别黑,我在空荡荡的典当行里坐卧不宁,最后终于从怀里摸出剃刀,这心里顿时有了底。我用布把鞋包好,然后换了身黑衣裳,就出门了。一切都像那个梦,鬼子的探照灯,治安大队门口睡觉的二鬼子,就连我把他的脖子割断时淌了一身热血的感觉也一样。越是这样,我越觉得这仇能报了。”
张大爷又站了起来,神情亢奋,眼睛亮的惊人。
“那一晚,我就像着了魔,整整杀了五十多个,眼睛都红了。如果不是因为浑身是血,不小心滑了一跤,把屋顶的暗哨惊醒,大概整个治安大队一百多口人都会被我杀光吧?那晚营房里乱哄哄的,大队长和他的姘头都被我杀了,几个小队长也都死了,所以我才能乘乱逃走。我回了当铺,刚换好衣裳,就有老乡跑来告诉我二鬼子来了。我拿上几口吃的就上了山。”
说到这,张大爷的眼睛又扫在屋子里扫了一眼,神情诡异。
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只觉得这屋里越来越冷,几乎能呵出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