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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绑架》作者:古巴雪茄
竹根家的竹笋是黄昏的时候不见了的。
最先发现的当然是竹根,竹根从镇上的粉丝厂回来,一进院子就竹笋竹笋的叫,可是一连喊了几声竹笋也没有答应。竹根就骂道,这小子,又到哪儿去野了!竹笋的妈从屋里出来,说:中午吃了饭就跑了,现在还没回来。说不定跟村里那帮小子到河边钓鱼去了。他们下午没上课吗?竹根边洗脸边问。下午放假,老师都回家插秧去了。学校三天两头地放假,把孩子都给耽误了。要不,花点钱转到城里去?等念完小学再说吧,别人家的孩子都能读,竹笋为什么不能读,别惯坏了他。竹根说。每次都这么说,就舍不得那点钱,你的钱不是给儿子挣的?我不是心痛钱,小孩子就是要多吃苦将来才有出息,你女人家知道什么?竹根的女人就不作声了,问道:晚上喝酒吗?弄点吧,今天忙了一天,累死我了。竹根扭了扭脖子说。
竹根点烟一支烟,坐在院子里眯缝着眼吸着。
夕阳的余辉把山野涂摸成一片柔和的桔红色,参差错落白墙黑瓦的屋舍在这桔红的光里显得格外的安祥静谧,村口那条盘绕在山间的小路渐渐变得模糊起来,偶尔可以看见几个黑点从远处朝村里移动,那多半是到镇上去做临工或者赶集的人回来了。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村里炊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柴火和饭菜的清香。种地的人也陆续收工了,有的扛着锄头,有的牵着牛养,有的吆喝着田里的鸭子,有的呼唤着自己家的孩子,到处都是农村里一天行将结束前有条不紊的忙碌景象。当然,对于竹根来说,这种忙碌已经不需要了,他现在一天到晚都在镇上做他的粉丝生意,忙着和客户讨价还价,忙着跑各种关系。竹根很满意自己的生活,这让他觉得充实而愉快。
四喜回来了。四喜扛着一担红薯腾,低着头从田埂上走过来。四喜住在竹根家后面,可是两家已不怎么来往了。竹根和四喜本来是从小就很要好的朋友,光屁股的时候两人就一起下河摸鱼上树抓鸟,可是自从娶了媳妇后,两人的关系就慢慢冷淡了。竹根的媳妇和四喜的媳妇经常吵架,两个女人不是我怀疑你偷了我家的鸡,就是你怀疑我卖了你家的羊。开始竹根和四喜都没放在心上,时间一长经不起媳妇的撺掇,肚子里也起了疙瘩,两个男人就这样生份了。特别是竹根办了厂发了财以后,四喜就更是躲着竹根了。竹根一直想改变一下这种情况,但苦于找不到好的机会。今天,四喜打门前过,竹根觉得自己应该采取主动。眼看四喜走近了,竹根站起身来招呼说:四喜,歇口气,抽支烟吧。四喜头也没抬,哼了一声,就走过去了。竹根愣在那儿,半天没回过神来。竹根不明白,村里的人怎么越来越不爱搭理他了,除了四喜,他也没得罪谁呀。竹根的心情受到影响,有些生气,烟也抽得更狠了。
竹根兄弟,一个人抽闷烟又在想厂子里的事?说话的是二先生,也刚收工回来。挽着裤腿,肩上扛着一个沉沉的袋子。
竹根笑笑说:秧插完了?
完了。
秧苗还不错吧?
你这个大厂长也关心这个?
你又取笑我。晚上过来杀两盘?
你晚上有空?
当然,我等你。我们有好几天没有下棋了吧?
是呀,你是大忙人,我随时都有空。
吃了饭就过来,我等你,让你一个马。
竹根爱下棋,可从来下不过二先生。二先生让竹根一个马,还把他杀得落花流水。二先生常问竹根,你聪明还是我聪明?竹根说,当然是二先生聪明。聪明有什么用呀,还不是穷一辈子。二先生感叹地说。竹根便安慰二先生说,钱再多也买不到一个聪明脑袋呀。那倒是,二先生摸着自己稀疏的头发说。二先生差不多比竹根大一辈,五十多岁了,没读什么书,可不知为什么村里人都认为他聪明就叫他二先生,他自己也这么认为。不过,二先生的棋确实下得不错,方圆几十里找不到一个对手。二先生和竹根下棋还是从几年前竹根修了新楼房成为他的邻居开始的。现在,村里就二先生家和竹根家的关系好了。两家谁家做了好吃的总要给对方端一碗,这种习惯在村里已经很少了。二先生结婚晚,孩子也小,上头两个姑娘,老三是个儿子只比竹笋大两三岁,两个孩子经常形影不离地在一起玩。
见我家三狗了吗?二先生问。
二先生这么一问,竹根突然想起竹笋来,就说:没有,我家竹笋也没回来。
二先生摸摸脑袋说,这么晚了,这些孩子跑到哪儿去了?
可能和三狗一起到河边钓鱼去了。竹根说。
正这么说着,就看见三狗拿着鱼杆和村里的几个孩子回来了,一路还嚷嚷着钓了一条大鱼。
这不回来了吗?二先生说。
竹根正要喊竹笋,可走近了却发现这几个孩子里面没有竹笋。
竹笋呢,三狗?竹根问。
竹笋没有和我们一起去钓鱼呀。三狗说。
没去钓鱼?那竹笋哪里去了?
不信你问他们,三狗说着指了指身后的几个孩子。
那几个孩子也都说竹笋没和他们去钓鱼。
竹根有些慌了,问:那你们看见竹笋了吗?
中午看见他了,他在池塘边捞蝌蚪,我们问他去不去钓鱼,他摇了摇头。
竹笋是不是掉池塘里了?竹根喃喃自语。
这么一想,竹根就更加肯定了自己的判断,竹根扔了手里的烟头就池塘边跑,边跑边叫喊着竹笋的名字。
池塘在村子的前面,只是一个十几亩的小水塘,平时女人们在那儿洗衣淘菜,夏天里孩子们爱在里面戏水打闹,村里的爷们也喜欢在池塘边乘凉聊天,赶上天旱的年份,池塘的就成了全村的命根子了。可池塘里还从来没有淹死过人,连一只鸡也没有淹死过。
竹根的叫喊很快就传遍了全村,村里的灯倏地全亮了,大家都蜂涌着向池塘边跑去,有的端着饭碗,有的抱着孩子,还有的拖着竹杆提着渔网,一路上相互寻问着:听说竹笋掉进池塘里了?有的说:好像是。有的说:我下午在池塘边洗衣服,没有看见谁掉进去呀。
池塘边黑压压地围了一群人,大家都默不作声。池塘很安静,没有一丝波纹,只有倒映在里边的灯光明明暗暗地晃着,比白日里显得幽深了许多。
竹笋,竹笋,你快出来呀!竹根的呼喊带着哭声。
还愣着干什么,快下去找呀!有人喊了一声,喊的人是四喜。四喜第一个脱了衣服,跳进池塘里。池塘里的水并不深,可是很冷,冷得四喜尖叫了起来。四喜拿着竹杆一下一下地往深处戳,一直戳进了淤泥里。
跟着,第二个第三个也跳了下去。
竹根也跳了下去。竹根说:竹笋,爸爸再也不骂你了,等你回来,爸爸就把你转到里城里去读书,你听见没有,你快出来呀。竹笋的妈站在岸上不停地抹眼泪。
这时候,一个声音嘿哧嘿哧地过来了,人群中闪开一条路,二先生扛着板筒挤了进来。他把板筒放进池塘里,说:都到这上边来,水里冷。板筒便临时作了一条小船在池塘里转来转去。
搜寻一直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池塘差不多被翻了个底朝天,可是仍然不见竹笋的影子。倒是个有几个意外的收获,一些人家平时不见了的东西却在池塘里现了身,其中包括四喜家的一把祖传的镢头和竹根家的一个花瓶,为这事竹根的媳妇和四喜的媳妇还大吵了一架,互相怀疑是对方使坏。现在虽然找到了,不过为什么会掉进池塘,因为竹笋的失踪,两家人也没有再追究。最让大伙感到惊奇的是,二剩网到了一条二十多斤重的大鱼。二剩是个单身汉,四十岁了还没有娶上老婆,平时有些不务正业,地长年丢荒,就爱捕鱼喝酒,在镇上的饭馆里总欠着酒帐,村里人都不怎么睢得上他。这条鱼差不多够二剩一个月的酒钱了,不过在这种场合二剩也没有表现出特别的高兴,他只是轻轻地笑了笑。
人群开始散去,一路上都在议论着竹笋失踪的事。尽管没有找到竹笋,竹根两口子还是一个劲地谢了大家。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村里人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齐心地干过一件事了。
竹根还愣愣地站着,两眼发呆。
二先生递给竹根一支烟,说:兄弟,不要着急,小孩子贪玩,说不定上哪儿玩去了。
这话一下提醒了竹根,也带给他一种希望和安慰。他想了想说:这孩子会不会上他姥姥去了?
黑暗中,一个女人说:下午,我在地里看见一个小孩朝后山那边去了,隔得远也没有看实在,不知是不是你家的竹笋,不过个头倒有些像。说话的是张嫂。张嫂是个苦命女人,丈夫在一次车祸中死了,儿子春强又不争气,游手好闲,一年四季不落屋。竹根看她可怜,就把春强招到厂里做工,可没干上半年,春强却伙同几个人偷了粉丝去卖,让竹根开除了,弄得张嫂在村里越发抬不起头来,见了竹根就躲得远远的。
竹根谢过张嫂,连夜到亲戚朋友家去问,可都说没见竹笋来过。接连几天,竹根停了厂里的活,带着工人四处寻找,找遍了竹笋可能去的每一个地方,可是都没有竹笋的踪影。
直到第五天,竹根才到镇派出所报案。李所长和竹根是老熟人了,听了竹根的陈述,连连责怪竹根为什么不早点报案。竹笋不会有什么事吧?竹根问。李所长分析了一下案情,说: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被人贩子拐走了;竹根连说不可能,他那么大的人,都上小学三年级了。当然,最大的是另一种可能,说到这里李所长停顿了一下。什么可能,竹根急切地问。你得罪过什么人没有?李所长问。竹根想了想,说:没有。一个都没有,你再想想?竹根抠了抠脑袋,说:村里倒是有两家,不过也没有什么大的矛盾,都是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这另一种可能,也是最大的一种可能是,你的儿子被人绑架了。绑架,不会吧?他们绑架我儿子干什么?对于竹根来说,这种事只在电影电视里见过,他认为更不可能。树大招风,你现在是镇上的首富,很多眼睛盯着你,你明白这意思吧?竹根突然想起,电影电视里绑架的最后的结果往往就是撕票,竹根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所以,你现在先做两手打算,准备些钱,另外,到电台去登过寻人启事。他们会不会杀了我儿子?竹根绝望地问。我们要防止这种最坏的可能发生,如果绑匪向你要钱,不管多少你都要答应,千万不能讨价还价,切记不能私下和绑匪接触,有了情况就和我们联系。竹根点了点头,竹根做梦也没有想到会这样的事会落在他身上。
竹根的儿子被绑架的消息在村里和镇上不胫而走,成了人们茶余饭后议论的焦点。镇上茶馆里的茶客比平时多了许多,特别每逢赶集的日子,茶客更是源源不断地涌进来,就连那些平日里根本不喝茶的庄稼人,在卖完自己的葱头菜脑之后也要溜到茶馆里来坐坐,他们对这件事津津乐道,随时关注着事态的最新进展,也传播着各种各样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谣言。总之,这件事成了茶客们谈论不尽的话题,也成了他们平淡无味的生活中一种难得的乐趣。当然,最高兴的还是茶馆的老板王歪嘴,一天到晚不断涌来的茶客让他忙得心花怒放,自从他的茶馆开业以来,生意还从来没有这么好过。以前每天来的都是一些无所事事的老茶客,泡一杯茶从早坐到晚,王歪嘴也不敢说什么,如果连他们都得罪了,那他的茶馆就只好关门大吉了。而现在,他根本不用担心这一点,他担心的事这个案子不要破得太早了。
王歪嘴在忙着搀茶的同时也尖着耳朵听茶客们的议论。那些上了年纪的老茶客总是一边品茶一边感叹说,真是人心不古,世风日下,这种事怎么现在又有了?旁边有人问,难道以前就有过?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叹了一口气说:几十年前也曾有过,那时候叫绑票,有些人家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就绑了大户人家的子弟索要钱财,要是不给就撕票。以前镇上有过老乡绅,也曾做过几天小官,开着十几家铺面,在乡下还有百多亩田地,可是一直漆下无子。好不容易到五十岁上他的小老婆才给他生了一个又白又胖的儿子,老乡绅金疙瘩似的养着。可是孩子五岁那年,有一天却突然不见了,老乡绅疯了似的找差点没把这镇子翻了个底朝天,后来绑匪写了一封信来,要他拿全部家产换回他的儿子。老乡绅开始还有些舍不得,不久他又收到一封信,里边夹着他儿子的一个小手指头。老乡绅这下慌了手脚,变卖家财换成银票去交换儿子。换回来了吗?茶客们的耳朵都听得竖了起来,忙不迭地问。儿子换回来了,装在一个口袋里,都臭了。老乡绅人财两空,一气之下两脚一蹬就走了。老者说完轻轻地抿了一口茶,茶客们也都安静下来,若有所思的样子。接着茶客们就交头接耳,说钱多了也不是什么好事,同时也就担心竹根的儿子凶多吉少。同样的故事同样的议论在茶馆里一天天被不厌其烦地重复着,日子也就一天天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转眼就是一个月的光景,竹根的儿子被绑架的事仍然没有一点线索,这件事在人们的心中也就慢慢地淡下来了,王歪嘴的茶馆生意也一天比一天地清淡下来。王歪嘴不再那么忙碌,闲下来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坐着静静地喝茶,嘴角不时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最忙的人当然要数竹根,既要照顾生意又要寻找儿子。厂里的生意是越来越好,可寻找儿子的事希望却似乎越来越渺茫了。每天晚上竹根都要看电视台播出的寻人启事,也曾接到过几个电话,说是知道他儿子的下落,可是最终都没有什么结果,那些人都是冲着他开出的一万元赏金来的。二先生还是时常过来和竹根聊天,寻问有没有什么新的情况,竹根一个劲地摇头。二先生便说些宽心的话安慰竹根,二先生分析,竹根的儿子可能不是被人绑架,很有可能是被人贩子拐卖了,人家大学生还有被卖的,何况一个孩子。不过,这总比绑架了好些,至少孩子还活着。竹根说,真要是这样,我心里还要好受些,说不定总有一天能找到。二先生点点头说:凡事都要往好处想,整天焦头烂额也不是个办法。二先生问竹根想不想杀一把,竹根苦笑着说,那还有哪个心思。二先生又说:就当换换脑筋吧。竹根便点头同意了。两个人分开楚河汉界就杀了起来。一连下了几盘,二先生却都输了。竹根说:二先生你这是让我。二先生一推棋盘,说:不是让,而是你的棋力长进了,比以前勇猛多了,带着一股杀气。竹根突然把棋子重重地敲打在棋盘上,要是抓住了,我非他妈把他碎尸万段。二先生呵呵地笑了起来,我说你的棋力怎么一下子长进了,原来你是把心里的杀气全转移到棋盘上来了。
竹笋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案情又没有仍何一点线索,这让李所长也感到肩上的压力很大。他怀疑自己的判断是不是错了,也就是说,竹笋很有可能不是被人绑架了,因为要是被绑架了,绑匪不会这么久没有一点动静。李所长也开始倾向于另一种可能,竹笋大概真的是被人贩子卖了。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无异于大海捞针,办案的难度就更大了。可是,就在竹根心灰意冷,李所一筹莫展的时候,一条重要的线索出现了。
有一天,竹根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是一个中年人的声音,嗡声嗡气的听起来有些古怪。那个人告诉竹根,如果想要他的儿子,准备好六万元钱,还告诉了他交钱的地点和方式,最后警告竹根说不要报警,否则后果自负。竹根问,我怎么相信儿子在你手里?那人便说了竹根儿子的特征。竹根立即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李所长,李所长喜出望外,大笑着说:鱼儿终于咬钩了,这条鱼真是够狡猾的,憋了这么久。
绑匪上钩的消息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大伙都纷纷向竹根道喜,同时也感到松了口气,村里的气氛也一下变得轻松了起来。有一次,竹根在村头碰见四喜,高兴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谢谢你,四喜兄弟。四喜淡淡地说,谢我什么。谢你那天晚上第一个跳进水里。那有什么用,四喜的口气仍然很冷淡。不管怎么说,我都要谢你,还有村里的老少爷们,等竹笋回来,我要请大家好好地吃一顿。四喜说,你有钱,你爱请谁请谁。说完,四喜头也不回地走了。不过,这并没有影响竹根高兴的心情,他想总有一天他和四喜之间的疙瘩会解开的。这天,二先生过来找竹根下棋,竹根也乐于应战,还叫媳妇准备了酒菜,说下完了要和二先生喝几杯。二先生也很高兴,两个人说说笑笑地走着棋,几盘下来,竹根败得落花流水。竹根笑着一推棋盘说,这怎么解释?二先生也笑着说,因为你心里的杀气没有了,所以你的棋力就消失了。竹根问:这么玄乎?当然,下棋棋力占一半心劲占一半。竹根虽然输了棋,还是乐嗬嗬地邀请二先生一起喝酒。几杯酒下肚,二先生问起绑匪要多少钱。竹根也没隐瞒就如实相告。二先生愣了一下,笑着说:蚀财免灾,这点钱对我们来说是个大数目,对你来说就是这个,二先生用筷子指了指桌上的一碟小菜。钱财是身外之物,只要竹笋平安,多少钱我也认了,竹根很豪爽地干了一杯酒说。是呀,人才是最宝贵的嘛,二先生也一仰头干了杯中的酒。两个人都很高兴,你来我往一直喝到夜深才罢,结果都醉了。
根据李所长的布置,那一天,竹根提了六万元钱按时去了绑匪约定的地点。可是,一直等到黄昏,绑匪也没有露面。竹根心里直打鼓,他想绑匪大概是发现他报了警,所以没敢来取钱,李所长也这么想。竹根问李所长下一步怎么办,李所长分析说,绑匪目的是要钱,没有达到目的,肯定还会来电话的,他让竹根随时等着。果然,没过几天,绑匪的电话又来了。那人威胁竹根说,要是他再报警,他儿子的命就没了。绑匪告诉竹根,因为失信,赎金涨到八万元,钱直接存到卡上,收到钱就放竹笋,否则……竹根听到电话里喀嚓一声,接着就断了,吓得竹根一身冷汗。这一回,竹根不敢再报警了,他一咬牙把八万元钱打到了绑匪指定的卡上。从银行出来的时候,竹根感觉到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他想,说不定等他回去的时候竹笋就已经在家里了呢。
可是几天过去了,连竹笋的影子也没有,竹根也再没有接到过绑匪的电话。竹根隐约感觉到自己是被骗了,他去找李所长,李所长狠狠地把竹根训斥了一顿。李所长,你说我的儿子是不是已经被……竹根沮丧地问。还不能下这个结论,李所长眉头紧锁,他意识到这个案子是越来越复杂了。
关于竹根人财两空的说法一阵风似的传遍了全镇,王歪嘴的茶馆又热闹起来了。茶客们又有了新的话题,他们议论的焦点是要钱的人到底是不是绑匪,如果是,为什么拿了钱不放人,难道绑匪已经撕票了?有人提议打赌,赞成的和反对的每人压一百块钱,等破了案决定输赢。还真有不少人下注,对于赌资由谁保管的问题,一时争执不下,最后一致同意存放在王歪嘴那里,理由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王歪嘴笑嗬嗬地答应了,说:大伙儿信得过我,我就来当这个中人吧,不过不管谁输谁赢我都要抽一百元钱。大伙儿就骂歪嘴雁过扒毛,大小也是个老板连一百块也看得上眼。王歪嘴却大倒苦水,说他哪里挣到啥子钱,只不过是给大伙儿跑跑腿,混过热闹罢了。白发老者不住地摇头:真是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呀!最后,茶客们还是不同意王歪嘴抽一百块钱,王歪嘴又说:那就请各位多多捧捧场照顾生意。接着又是一阵七嘴八舌,王歪嘴就忙自己的事去了。有天下午,茶馆里还是和前几天一样热闹,当然茶客们议论得最多的还是竹根家的竹笋被绑架的事。大约四五点钟光景,李所长带着几个人走进茶馆。茶客们一见李所长,都纷纷寻问案件的进展情况,李所长直摇头说还没有线索。听见李所长说话,王歪嘴从柜台里笑嘻嘻地走过来给李所长一行人看茶,这几位是?王歪嘴这时才注意到跟在李所长身边的是几个生人就顺便问了一句。几个朋友,想来喝喝茶。李所长点燃一支烟说。案子怎么样,李所长,大家都打了赌,等着你的消息啦,王歪嘴又问道。已经破了,你还不知道?李所长看着王歪嘴,笑着说。你是开玩笑吧,都没听说呀。很快你就知道了,李所长喝了一口茶说。那就好,这事也闹了好长时间了,该有个结果了。是呀,李所长说,结果大大出乎我们的意外。人抓到了?王歪嘴不小心把茶水洒了一桌子。王歪嘴,到这时候你还在装,你真沉得住气呀!李所长大吼一声,身边的几个人一下子把王歪嘴按倒在地上。茶馆里一时鸦雀无声,茶客们都愣住了,有的茶杯里停在嘴边,有的笑容僵在脸上,还有的嘴里包着的一口茶瞪园了眼。王歪嘴说:李所长,你弄错了吧。王歪嘴,没想到会这么快吧?王歪嘴刹时像摊烂泥,瘫软在地上。王歪嘴被押上警车带走了,茶客们这才回过神来。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啦,天天来这里喝茶,谁想到王歪嘴会干这样的事?这时,突然有人说:唉呀,我们的赌金还在王歪嘴哪里呢!
竹根做梦也没有想到王歪嘴会打他儿子的主意。平日里,他没少照顾王歪嘴的生意,有客户来了经常带到茶馆里去喝茶,王歪嘴也总是笑脸相待,虽然王歪嘴现在被抓起来了,可竹根却高兴不起来。他不明白王歪嘴为什么要这么干。这天晚上,二先生提了酒菜过来,笑盈盈地对竹根说:竹根兄弟,这下好了,案子终于破了,今天好好杀几盘,喝两杯。竹根叹了口气说,二先生,你说如今这人都怎么了?二先生摸了摸稀疏的头发感慨地说:人心不可测呀,像王歪嘴这样的人,谁看得出来呀。人啦,最好还是本本份份的过日子,非分之财莫去想,非分之事莫去做,这样才过得安宁。不过,案子总算破了,你应该高兴才是。也不知道竹笋怎么样了,竹根的女人在一边哭着说。王歪嘴招了没有,二先生问。不知道,李所长他们还在审。迟早会有个水落石出,来,杀两盘?竹根本来没有心思,可奈不住二先生的劝说,就只好陪着下了几盘,结果被二先生杀得落花流水。竹根看着二先生,二先生问:怎么了?竹根说:二先生的棋我是越来越看不懂了。二先生说:你的心思没在棋上。竹根说:可能是吧。
王歪嘴被关在看守所里,一言不发。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李所长指了指电视说,你自己看!王歪嘴在电视里看见自己正站在银行的柜台边笑嗬嗬地数钱。王歪嘴顿时痛哭流涕,抹着鼻涕说:李所长,那件事可不是我干的呀。不是你干的,你去向人家要钱?王歪嘴打了自己两个嘴巴说:真不是我干的,我只是一时糊涂财迷心巧,才做出这样的事。
王歪嘴说出的一番话让李所长哭笑不得。
竹笋失踪这事过去好长时间了,也没人站出来,茶馆里的人都说多半是被人绑架了。我私下琢磨,这绑匪怎么也不露面,琢磨来琢磨去我就打起了这事的主意。竹根家有钱,我想如果我冒充绑匪去找竹根家要一笔钱肯定没问题。于是我就跑到县城里去给竹根打电话,开始是要六万,没想到他报了案,你们来了,钱没拿上。第二次,我就加了两万,叫竹根把钱打到卡上,没想到他还真的打了。我过了好几天才去取,没想到……可绑架他儿子的事真不是我干的,我对天发誓。
李所长紧皱眉头,凭直觉,他感觉王歪嘴说的是真话。不过李所长还是问:王歪嘴,人命关天,你自己想清楚。这时王歪嘴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他所长看,就又赌咒发誓地说:李所长,你可要查清楚,我可是偷鸡不着蚀把米,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呀。你回忆一下,三月二十六号那天你在干什么?王歪嘴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突然站起来兴奋得像一只发情的公鸡,谢天谢地,总算想起来了,我在城里进茶叶,油房街二十四号,清山绿水茶行,我家里有进货单,还有老板的名片,你可以去查。王歪嘴松了一口气,像卸下了千斤重担一样。就到这儿吧,李所长挥了挥手,深深地吸了口烟,本来明朗的案情一下子又变得扑朔迷离起来,这让他十分失望,从警十多年来,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李所长,钱我现在就可以一分不少地退,什么时候放我回去呀,我的茶馆明天还要开张呢。茶馆你恐怕是开不成了,你等着坐牢吧。王歪嘴一下子蹲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
王歪嘴从中横插一杠子不但转移了警方的注意力,更重要的是耽误了时间,现在线索一下子又断了,破案的难度就更大了。受打击最大的是竹根两口子,原本满心欢喜的等着好消息,不想又一次落空了。李所长也陷入了沉思,不过却更坚定了自己的判断,竹笋是被绑架了,只是这支狡猾的狐狸还没有露出自己的尾巴,也许他还在犹豫观望,在选择时间和方式。
二先生病了,已经有十来天没出过门。竹根心里也很不好受,可是他还是买了些水果罐头去看望二先生,毕竟在他最难熬的这段日子二先生时常陪着他开导他。二先生躺在床上,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见竹根进来,他想坐起身,竹根扶着让他躺下。二先生的嘴唇动了动,可是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这段日子让你也跟着担心,真过意不去,竹根说。竹根兄弟,你看我的头,二先生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竹根这才注意到,二先生稀疏的白发在昏暗的屋子里像一片薄薄的雪覆盖在头上。我这病不轻呀,头发几天就白了。医生看过了吗?竹根问。看过了,没用,我全身上下都感到难受,夜里老出汗,要换一两身衣服,我这病怕是治不好了。可我孩子还小,老婆又有病,我心有不甘呀。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二先生瘦削的脸庞滚落下来。想起这几个月来的日日夜夜,竹根的一腹心酸也化作两行热泪往下淌。二先生,我现在才明白,人只要平平安安,哪怕穷点累点也没关系,以前我只想着挣钱,可现在儿子不见了,钱再多又有什么意思呢?二先生又闭上眼睛,嘴角不停地抖动着。竹根说:你好好休息,等你病好了我们好好下几盘。竹根站起身来往外走,快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二先生喊:竹根兄弟……竹根回过头,二先生说:谢谢你!应该我谢谢你才对,这些日子连累你了,竹根苦笑着说。
对于竹根来说,几个月的光景似乎比他三十几年的人生还长。白天忙着厂里的事,一闲下来,竹笋的影子就浮现在眼前。竹笋的笑,竹笋调皮和淘气的样子,刺得竹根的心一阵阵地疼。这么一个活蹦乱跳的人,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王歪嘴的被捕让竹根以为案子破了,没想到王歪嘴只是见财起意,警方最后也证实了王歪嘴的说法,当然王歪嘴也只得在监狱里去呆上一段日子了。到底是谁呢,竹根为此苦思冥想,突然一个可怕的想法在竹根子里徘徊,难道是四喜?这么一想就越想越不对劲。这些年,四喜横竖看竹根不顺眼,特别是四喜的老婆,这个外地来的女人,长着一张刀子嘴,整天叽叽咕咕,指桑骂槐,数落竹根家的不是。说竹根忘恩负义,以前四喜帮了他那么多忙,发了财就六亲不认。除了张嫂的儿子,竹根厂里没招一个本村的人,这个竹根有自己的考虑。乡里乡亲的,不好管理,说不定闹到最后把人全得罪了还不讨好。有一回,四喜也曾暗示过竹根,说想找点活干,跑远了又照顾不上家里,竹根没有点头,自那以后,四喜就更不理竹根了。竹根认为,四喜的老婆整天找荐和自己的女人吵架背后就是四喜捣的鬼。点点滴滴的东西汇集在一起就更坚定了竹根的想法。可是,四喜没有露出一点蛛丝马迹呀,更何况,那天晚上四喜还是头一个跳进池塘去找他儿子的。也许,他只是做做样子,消除别人对他的怀疑而已。正反两方面这么一合计对比,竹根就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二先生的病好了,可二先生整个变了一个人,眼睛深深地凹了下去,全没了往日的神采,好像里面的一盏灯灭了一样。竹根碰见二先生说,杀两把?二先生指指自己的脑袋,说:怕是不行了,这儿不好使了。平日里,村子里很安静,村里人都出去干活打工去了,只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二先生时常坐在自己的屋檐下,对着远处的池塘发呆。池塘的石阶边直挺挺地生着一棵柳树,正是初夏时节,碧绿的树叶丝丝缕缕地垂下来,拂着水面,树上的知了一天到晚不知疲倦地鸣叫着,听得久了便让人感到心烦意乱。打二先生小的时候,那棵柳树就在那儿,现在二先生满头青丝已成白发,它还是枝繁叶茂地站在那儿,二先生心里便生出无端的感慨,这人一辈子真还不如一棵树呀。几十年的光阴,也就两三万个日夜,转眼就不见了。像所有大病初愈的一样,这种伤感的情绪控制着二先生,一点点地扩大,二先生禁不住老泪横流。二先生觉得,自己这一生真是空长了一个聪明脑袋了,年轻那会儿运动一个接一个,用不上,现在,有用的地方了,自己又老了,力不从心了。眼看着村里人一个个修房造屋,发家致富,二先生总是叹惜自己生不逢时,怀才不遇。要是再轻二十岁,村里日子过得最好的肯定是自己,而不是竹根。
竹根的对四喜的怀疑并没有得到李所长的认可。李所长问,你有证据吗?竹根摇摇头,问:那就没有办法了吗?要有耐心,李所长说,我们的压力也很大,已经把案情向县里反映了,县公安局也很重视,正组织人调查。竹根说,都这么长时间了,连一点线索也没有,李所长,我……你的心情我能理解,这事落在谁身上都一样,可是这只狐狸很狡猾,他不出洞呀,我们总不能无缘无故地抓人吧?李所长,你说竹笋是不是早就死了,竹根终于说出藏在心里很久的话。不能这么说,案子一天没破都不能这么说。要不,竹笋根本不是被绑架了,而是被人贩子卖了?从现在的情况来看,这种可能越来越大,一般说来,绑匪不可能等这么长时间。你到外面找过吗?李所长问。找过,好几个县连外省都了发寻人启事,可是没有一点回音。你儿子平时最爱和谁一起玩?这孩子和谁最能玩到一起。和谁在一起的时间比较多一点?以前是和四喜的儿子,现在是和二先生的儿子三狗。李所长陷入了沉思,三狗,李所长喃喃地说。
几天后,三多狗又站在了李所长的办公室里。三狗,最近还到河边去钓鱼吗?李所长问。你不要转弯抹角了,你已经问过我很多遍了。三狗的眼睛里充满了敌意。三狗,竹笋是不是你最好的朋友,他失踪了你不难过吗?他活该。三狗愤愤地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他不见了弄得全村的人都鸡犬不宁,还不是因为他爸爸有钱你们才这么卖力,要是我失踪了你们会这样吗?三狗,你老实说,那天竹笋是不是和你们到河边去钓鱼了?三狗的话弄得李所长有些尴尬,火气也上来了。我不想再说了,就算是你们有证据吗?没有证据我们会三番五次地找你吗?那你们怎么不把我抓了?还没到时候,李所长笑笑说。你们自己无能,破不了案整天怀疑这个怀疑那个,有本事你们就把我抓了。三狗,李所长一拍桌子说,你这个小东西,信不信现在我就把你铐了?李所长,你还有什么要问的,没有我就走了,我还要上学呢?三狗歪着头,冲着李所长嘿嘿地笑。三狗气冲冲地走了,李所长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那天,三狗是哭着回家的。二先生问:又和人打架了?他们又叫我去了。二先生有些生气,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他们一直怀疑我。他们打你了吗?没有,我还骂了李所长。二先生笑了笑说,不要哭了,去帮你妈干活。三狗摸了摸眼泪,放下书包就到地里去了。
三狗又被叫到派出所的事让竹根觉得心里十分过意不去,他找到二先生想解释一下。二先生轻轻地挥了挥手说,这没什么,我理解。今天杀两把,二先生笑着说。竹根本以为二先生会生气,没想到二先生这么宽宏大量,就高兴地答应了。那天,二先生的棋下得特别狠,每盘只用十几步就把竹根的老将逼到了死角。二先生说,兄弟,这辈子恐怕你都很难下过我了。竹根叹了口气说:这方园几十里,有谁下得过二先生呀。二先生摸了摸稀疏的头发,说:下棋你不是我的对手,挣钱我不是你的对手呀!钱挣得再多有什么意思呢,儿子都没了。二先生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有个想法,不知老弟有没有兴趣听?你说吧,竹根看着二先生。你还年轻,不如再生一个。可是,竹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我不能这么做呀。也是这个道理,不过,这正好是个理由,计生办还罚不了你的款,等竹笋找到了不是两全齐美吗?二先生果然聪明,不过我还是想再等一等。那样也好,二先生表示赞同。
时间平静地逝去,转眼已是半年光景,竹笋失踪的事已渐渐被人淡忘了。警方始终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连竹根也心灰意冷不抱什么希望了。然而,就在这时候,竹根却收到一封信和一个包裹。一拆包裹,竹根就哭了。包裹里放着竹笋失踪前穿的一只鞋子和脖子上戴着的刻着他生肖的一个玉石坠子。
信写在一张白纸上,很简单,只有歪歪斜斜的几行字:不许报案,准备十万元钱,埋在张家桥的左边桥头,取钱后立即放人。
看了竹根送来的信和包裹,李所长既兴奋又沉重。竹根,这次,狐狸是真的出洞了,李所长吸了一口烟问:张家桥在什么地方。离我们村不远,在和张村交界的地方。为什么不叫你们李村的名字,而叫张家桥呢?李所长问。因为是张村的人出钱修的。哦,李所长皱着眉头说:这只狐狸狡猾得很呀,你看他选的地方,两村交界,故意迷惑人。不过,我可以肯定,作案的人就在这两个村,而且是熟人。李所长觉得罪犯既狡猾又愚蠢,这回肯定是八九不离十了。
李所长派人昼夜设伏了好几天,除了上上下下的过路人,没有发现一个可疑的人。半个月过去了,目标始终没有出现,也再没有任何消息。李所长对竹根说,看来只有走第二步棋了。那就走第二步吧,竹根无可奈何地表示同意。
由县公安局参与,镇派出所组织的现场动员大会同时在李村和张村进行。警方很明确地暗示,犯罪嫌疑人就在这两个村,要求知情的群众提供线索,悬赏两万元。一时间,张村和李村炸开了锅,特别是李村,人人自危,互相提防,好像每一个人都有犯罪嫌疑。
警方很快就盯上了一个人,那就是单身汉二剩。如果不是有人提起,大家都没有注意到已有很长时间没有见过二剩了,而且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二剩住在村东头,两间破瓦房紧锁着,隔着窗户望进去,屋里结满了蜘蛛网。抓捕二剩并没有费多少周折,警察找到他的时候,二剩正醉醺醺地躺在县城的一个工棚里。李所长连夜提审了二剩。李所长问,二剩,你把竹笋藏到哪里去了?二剩说,我还以为是烧鱼的事,原来是为竹笋的事,我不知道。你不要装了,二剩,交待了吧。我交待什么?鱼我卖了,钱我买酒喝了,你们爱怎么办怎么办吧。二剩一副很死皮的样子。李二剩,你不要装了,你老实交待你是怎么绑架竹笋的,人现在在哪里。二剩垂下头,满嘴的酒气,我交待,二剩说。李所长喜出望外,示意身边的书记员赶紧记录。二剩打了一个酒嗝,说:那天我是一个人去的,我早就看好了,电瓶也是白天就充好的,嘿,水库里的鱼真多,一个个地往上翻,我一口气就捞了几十斤,第二天,我到城里卖了,也不敢回去,就到这里来帮着抬预制板,想躲过了风头再回去,没想到你们还是找来了,事情就是这样……二剩连连打呵欠,望着李所长。李所长哭笑不得,骂道:混蛋。见李所长带人走了,二剩说,妈的耽误我睡觉。
有人提供新的线索,张嫂的儿子春强又浮出水面。李村的人也大多倾向于是这小子干的,竹根也认为他的可能性很大。自从被竹根开除后,这小子就扬言要给竹根点颜色看看,叫竹根走着瞧。竹根也只是笑笑,并没有放在心上,现在回想起来,竹根感觉自己是犯了大错误了。不过,因为有了上次的经验,李所长这次谨慎了许多。李所长走访了村里的好多户人家,很多人都证实,竹笋失踪的那天他们见过春强,可是后来就没影了,四喜和二先生也这么说。
李所长一进门,张嫂就紧张起来,忙不迭地端茶倒水。是找我们家春强吧,他好长时间没回过家了。张嫂说。
他在哪儿?李所长盯着张嫂问。这是李所长的职业习惯,只要对一下眼神,对方说没说真话就可以看出过八九不离十来。
我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从来不跟我说。
你再好好想想,李所长又说。
我真不知道,他是不是又犯了什么事?
犯没犯事只有他知道,所以你应该尽快帮助我们找到他说清楚。
我真不知道呀,李所长,张嫂揩了揩眼睛。
他平时最爱去什么地方?
火车站,录像厅,游戏厅,不过这些地方我都找过,没有人。
一有消息你立即通知我们,这次非同小可。走的时候,李所长郑重地说。
张嫂默默地点了点头,她心里知道,多半是为竹笋失踪的事。
案情毫无进展,时间一拖就是半年,李所长把情况给县公安局作汇报,县公安局决定双管齐下,一边寻找春强一边派专案组进村,因为他们认定,从绑匪写的信来看,很有可能就是本村的人。
李村的空气紧张得划一根火柴就能燃起来,连孩子也很少出门,天一黑各家各户就闭门不出了,闷热的夏夜只听得见青蛙高一声低一声地叫着,谁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结束。
县公安局的笔迹签定专家对那封信反反复复地研究了很多遍。他们发现,信是用铅笔写的可是那个钱字却是用的旧体字,这说明写信的人真是煞费苦心。成年人一般是不用铅笔的,可是小孩也不会把钱写成旧体字,这两种相互矛盾的情况让专案组很是头疼,而且信里也看不出其它更多的信息。
专案组挨家挨户的做工作,寻问笔录记了满满一大本,但从中看不出一点破绽。只有最后一个办法了,提取全村人的笔迹,李所长建议。专案组的其它成员表示了不同的看法,现在村里的气氛本来就弄得很紧张,这样一搞人家怎么过日子?竹根也不想走这一步,大家伙抬头不见低头见,要是不是村里人干的,以后怎么处?你不同意那我们就没招了,说不定螺丝这一紧,有的人就沉不住气了,李所长说,不要怕得罪人,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竹根。竹根咬了咬嘴唇,答应了。
这一天,除了二剩和春强,全村老老小小,会写字的不会写字的都集中到了晒场上,不过大家的脸色都不好看,谁也不理竹根。没有人想到事情会弄到这一步。大家都照着纸上的字一笔一画的写着,每一个人包括孩子都意识到了这一笔一画的份量,那种专注而紧张的神情就像学生在做一份不会做的考卷。
第一个离场的是四喜,交卷的时候他看了竹根一眼,背过身去吐了一口唾沫。接着人们就陆陆续续地都写完了,有的说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有的说这一辈子还是头一回写字,比做庄稼还累。二先生最后一个走,他笑着对李所长说,你们真是赶鸭子上架,就没有别的办法了。李所长也笑着说,真是难为二先生了,也是大姑娘上轿子头一招吧?可不是,摸了大半辈子锄头,每天都是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在地里写,哪儿像李所长天天在纸上写呀。二先生这是挖苦我们,李所长递给二先生一支烟说。哪里,哪里,开个玩笑。二先生嗬嗬笑着边走边吼了一嗓子戏文:我正坐在城头观山景,只听见城下闹纷纷,却原来是司马发来的兵……
虽然都交了卷,可每个人心里还是悬着,就好比学生在焦急地等着考试成绩。不过,笔迹分析的结果令专案组大失所望,因为仍然看不出一点蛛丝马迹。但这并没有让大家感到轻松,反而让村里的紧张气氛更加浓厚了。
然而,事后不久,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在村里传开了,四喜一家人不见了。这让专案组也感到意外,李所长却很高兴说,你看,有人坐不住了。根据提供的线索,李所长亲自出马带着几个人去找四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