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半个月的雪还在不停的下,上天好像恨不得将革化院掩埋,这就辛苦了清晨铲雪的女人们,据她们说这个情况从来没有发生过,这个地处北纬三十度的革化院好像第一次迎来了它的冬天,她们担忧着它降下来的惩罚,又咬牙切齿的恨着引来惩罚的罪人,扫雪扫到一半,几个人不得不中途停下来左手握拳做一番祷告,以证明自己是清白的,反正陆斯恩不信院长说的“这是对罪人的惩罚”这一套说辞,他来到这里之前,他的家乡就已经开始降温了,想到家乡,陆斯恩还是忍不住吸吸鼻子。
在抄“Revolution”圣本的卜伟尔,停下笔甩了甩手,看看旁边桌子陆斯恩,才写了两个段落。
“你想挨罚啊,怎么还发呆。”卜伟尔拿笔敲敲陆斯恩的头。“还有一个小时,就断电了。”
“哦哦,我这就写。”陆斯恩回过神拿笔继续写了起来。“哥哥,一对男女频繁的接触,为什么呢?”
“相爱了呗。”卜伟尔奋笔疾书想也没想的就说。“然后就成为了情侣,然后结婚,最后生子,当然也有可能两看相厌早早分开。”
卜伟尔突然放下笔,戏谑的问:“你情窦初开了?”
“我只是好奇。”陆斯恩想起来那两个乐此不疲的手肘情侣。“那是分开的多呢还是走下去的多?”
“应该是在一起的多吧。”卜伟尔挠挠头。“毕竟能在一起就挺不容易的了。”
“是么?”陆斯恩淡淡的回了一句。
“你要是想知道关于爱情的故事,你哥哥我可是知道挺多的。”卜伟尔不无得意的说。“想当年你哥我不只是大盗,我还见过很多悲欢离合的,人称‘情圣’是也。”
陆斯恩听罢抬头,“情圣一般不是爱情故事里的主角么?”
卜伟尔恼羞成怒,扑上去挠陆斯恩的痒痒肉,直到陆斯恩求饶,才饶过他。
“熄灯后讲?”陆斯恩趴在桌子上气喘吁吁。
“就熄灯后讲。”
陆斯恩想着一会儿听故事,抄字的手速不自觉的加快了一些,险险的在熄灯前写完了。当两个人躺在各自的床上的时候,卜伟尔才缓缓开口。
“具体的年月日我实在记不住了,不过好像是我十二岁的时候。”
“比我还小?”
“恩,比你还小…哎,别打岔,听我讲。”
。……
“那一年我还在北方的镇子里生活,那时候正值秋季,那个镇上夜里的风特别特别的大而且非常寒冷,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就算值夜班的警察也都在值班室里喝着热咖啡不出来。可是我不能窝着不出来,我不出来的话我那些收养的动物就得饿死,我只能穿得多一点,踩着那个漏风的烂鞋去找下手的人家。陆斯恩你别那么看着我,我曾经也想去学校,也羡慕穿着漂亮的小孩,可是…呸,人活下去都不容易,我当时一个小破孩能活到现在给你讲故事想想简直是从死神手中抢过来的三年。”卜伟尔翻了个身,平躺着继续回忆。
“我就在那样的夜风中找啊找,可是你想大半夜寒风刺骨,哪户人家不关窗户的?我也就是碰碰运气,还别说真让我碰到了一家沒关二楼窗子的。可是我当时犹豫半天才决定进去找找吃的,因为那是寡妇莎洛姆的家,镇上一直觉得寡妇不吉利,是她克死了自己的丈夫,甚至传闻进入她家中的都得怪病死了。十二岁的我哪里相信这些,而且我实在冻的不行,想着随便弄点东西就走,于是就顺着排水管道爬了进去。我进去后借着窗外一点月光打量那个屋子,发现是一个储物间,放了很多照片的储物间,房间的地上有挺多的枫叶,可能是因为开着的窗户,而后因为进了屋子身体逐渐暖和了,当时我还有心情拿起一个照片看看。”说到这里卜伟尔顿了一下。
“那个照片是一男一女的合影,女人被男人背着,笑的很开心,那个可能就是莎洛姆和她那个不幸去世的配偶年轻时的照片,我当时心想果然传言丑恶的老巫婆什么的都是假的,明明是大眼睛的漂亮姑娘。那个房间里都是这种合照,我也就没心思看下去了,我的时间不多。房间的门是虚掩着的,我悄悄的走过去,借着门缝观察外面的情况。门缝外面就是一条狭窄的带栏杆的走廊,我一眼过去就能看见一个老妇坐在摇椅上,她背对着我一动不动,她面前的炉火烧得正旺,红光都映到了我的脸上,还有身旁那种老式的唱片机正发出很小的歌声,我没法描述那一刻那个平静安详的画面给我的感觉,我突然想就这么离开,在我犹豫着是不是离开寻找另外一家的时候,那个一动不动的老妇人说话了,‘孩子,下来吧,陪陪我这个老婆子。’”陆斯恩看不清卜伟尔的脸,不过他觉得卜伟尔的声音慢慢低沉了起来。
“我在房间里等了一会儿,确定她不是在叫别人,我只好硬着头皮走了下去,那一刻我真的觉得她是一个巫婆,要不然她怎么知道我在楼上。我不安的走到摇椅的旁边,看到了闻名小镇的莎洛姆的正脸,不过是一个普通老妇人的面相,消瘦、白发、老人斑、干枯的手,唯一和别人有区别的也就是她的双眼有一层覆盖物,就像是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那时我不知道那是眼疾,我以为那是她要施巫术给我,惶恐的我马上跪下向她请求原谅,我说我什么也没拿保证马上就走。”卜伟尔突然笑了,莫名的,陆斯恩也觉得好笑。
“却没想到她突然严厉的斥责了我,不是因为我私自闯进她家,而是我下跪的行为,她说我怎么能随随便便的就冲着陌生人跪下,她把我拉起来让我坐到她面前的椅子上,然后她起身去厨房拿来了一个饼干盒,端来了一杯牛奶,放到了我座椅旁边用树藤编织成的小茶几上。”卜伟尔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睡着。“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是怎么灵活的到厨房再出来不碰到东西的…对于一个瞎了眼的人来说。”
“可能是巫术。”陆斯恩俏皮的接了一句,没想到卜伟尔却没回答,他好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继续说了下去。
“那一晚她给我聊了很多,她说了她当时童话般的爱情,说了她英俊的丈夫,说了他去参加战争,说了后来他没回家…她当时讲到这一部分停了一会儿,我感觉她可能想哭,可是她只是休息了一下,我当时就只是那样听着,就在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对这个世界还是有点价值的。”陆斯恩听到卜伟尔的声音哽咽了一下。
“后来她又跟我讲了做人的尊严,她说盗亦有道,她说即使有一天生活不得不压迫你去干一些事情,也别丢掉了做人的良知和尊严,风言风语是动摇不了一个强大的灵魂的…那一个夜晚,我不知道和莎洛姆女士聊了多长时间,或者说听她说了多久,直到天色泛白,莎洛姆女士有了困意我才决定离开,临走前我想帮她关上二楼的窗户,被她制止了,她说他生前最爱的就是这里的枫叶,她老了,沒什么精力去外面捡,也就只能靠风吹进来一些。最后她谢谢我浪费时间熬夜陪她这个老太婆絮叨旧事,她把饼干盒子给了我,里面放了一些钱还有满满一盒子的饼干,她说这是我的报酬。你知道么?那是我第一次通过劳动获得的奖励,虽然只是坐在那什么也不干。在我出门的时候,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莎洛姆还是那样坐在那里摇着摇椅,映着火光,听着留声机。”卜伟尔用手擦了擦脸。
“我出了门,就那样抱着饼干盒子呆呆的站在门口,那一刻我感觉难受死了,悲伤快从心里面溢出但又被一种安详与平静的感觉安抚,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悲伤,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感到安详,我恨战争,又恨自己不争气,最终我还是疯了一样的跑回我的小地盘,痛哭了一场。”卜伟尔又笑了,陆斯恩担忧的看了一眼卜伟尔,他有点担心卜伟尔精神失常。“九岁到十二岁,三年盗窃,我被人抓过,被人打过,我都没流过一滴泪,可是那一次我痛哭流涕,狼狈至极。”
“从此至今,我就算实在过不下去去偷了,也永远忘不了在莎洛姆女士的那一晚,和那句盗亦有道。”卜伟尔说。
“莎洛姆呢?她后来怎么样了。”陆斯恩问道。
“她没能熬过那个冬天,去见她的丈夫了。镇上的人给她草草的火化下葬后,觉得她的房子不吉利想拆掉,我在临拆的前一天晚上从储物间偷出来几张照片和枫叶,埋在她安息的地方。”卜伟尔的声音有些嘶哑。“抱歉,这不算正经的爱情故事。我…对这个事情的记忆比较深,不自觉就…”
“没事的。”陆斯恩忙说。
“好了,故事也讲完了,睡吧。”卜伟尔似乎很累,声音慢慢小了下去,他侧身冲着墙面不动了。
其实陆斯恩内心也久久没平静下来,他似乎能感受到那个时候卜伟尔的感觉,想了一会儿陆斯恩也困了,临入梦前迷迷糊糊的,他好像还听到卜伟尔在嘀咕:“我永远忘不了…”
作者有话要说:
你看见的每个人,谁都不知道谁心中有没有这么一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