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纪元以为这人会带自己去很远的地方,正寻摸着脱身之计,可是马车很快就停了下来。
那人在外面轻声地:“周大人,到了。请下车吧。”
周纪元下了车才发现对方约自己的地方竟然是京城赫赫有名的酒楼“一品香”,就在他心里犯嘀咕的时候,那人跳下马车说:“我们家主人在黄鹤楼雅间恭候大人,请。”
周纪元无奈地走进了酒楼,他身后不远处妙云师太也越身上了“一品香”的楼顶。
果然和周纪元想的差不多,在黄鹤楼雅间等候他的必然是魏忠贤的亲信,只不过这人不是许显屯而是客光先。
客光先看见周纪元进来没起身,而是脸上笑笑:“周大人,我早就听说一品香的湖北菜很有特色,一直想过来品尝一下。今天我是托周大人的鸿福啊……”
周纪元挤出笑容,“客大人过奖,如果不嫌弃,这顿饭我请客大人。”
客光先冷笑地:“那就恭命不如从命,小二上菜!”
铁矶堡的老二吴平亲自进来取走桌上客光先写好的菜单,陪着笑脸:“二位请稍等,菜马上就好……”特意看了客光先一眼,转身离去。
一出过道,在楼梯口正碰上老大无敌神拳柳全江。
吴平悄悄地问:“大哥,是他吗?”
柳全江恨恨地,“就是这个王八蛋害我们去刺杀三位王爷,我们铁矶堡的弟兄死得惨啊!”
吴平:“大哥,怎么办?是现在动手,还是让这小子再多活几天?”
柳全江:“他撞到我们的地盘是老天有眼,今天就干掉他给弟兄们报仇!”
吴平看看雅间外两桌锦衣卫护卫,“那些都是他的人,硬干我们恐怕要吃亏……”
柳全江点头,“二弟,我自有安排,我和这家伙见过面,恐怕他会认出我。二弟你在这儿看着,有情况到后面找我……”说着接过吴平手中的菜单走去。
来到厨房,柳全江把菜单交给厨师,“这张单子是个贵客点的,先炒这个……”
厨师接过单子忙乎起来。
三弟蛟龙银枪王玉成凑过来,“大哥,怎么样?”
柳全江低头切着羊肉,轻轻问道,“那包药还在吗?”
王玉成点点头,他看看四周,悄悄把藏在一个瓶子里的□□拿给柳全江。
柳全江握在手里,喃喃地:“我的好兄弟,今天你们在九泉之下可以瞑目了。”
被放过□□的精美菜肴一盘盘放在桌上,吴平心中暗笑地对客光先和周纪元说:“二位菜都上齐了,轻慢用!”说完低头走出门。
客光先拿起筷子,“周大人,这是这儿最有名的焖羊肉,说是用十八种药材精制而成,尝尝……”
周纪元心里七上八下的哪有胃口,他沉不住气地,“客大人,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客光先慢慢地喝了一口酒,赞叹地,“果然名不虚传……啊,周大人,既然你把话挑明,我就不妨直说,有人让我传话给你,希望你能为东厂办事……这里的利害关系你应该清楚!”
周纪元猛地把面前的酒一饮而尽,“客大人,我要是不答应呢?”
客光先继续品尝着其他菜肴,“我想周大人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权衡利弊……别忘了你还有份东西在我们手中……”
周纪元冷笑地:“客大人,你就不怕我向王爷禀报你们威逼利诱办案人员,妨碍审案公正?”
客光先笑笑,“信王爷会相信你吗?一个曾经出卖过王爷的人,还好意思提王爷的名!”
周纪元像是被人重击了一般,瘫倒在椅子上。好半天,“客大人,我周纪元是写过诬陷信王的供词,可是那绝非我的本意……如果你们想让我真的背叛王爷,不如现在就杀了我!”
客光先吃着羊肉,轻轻地:“没人要杀你,不过你会为你的行为付出代价,这是肯定的……”
周纪元站起身,浑身发抖,“随你们的便……”转身想离去。
客光先叫住他,“留下银子,别忘了这顿饭是你请客。”
周纪元丢下一锭银子离去。
再说,妙云师太看着周纪元进了雅间和客光先见面后,本想偷听他们谈些什么,可是雅间前面坐着十几个锦衣卫卫兵,师太怕惊动了他们,跳下楼顶去找带周纪元来的人审个究竟。师太在“一品香”门前,没看见那人,就转到后巷去找。一走进昏暗的巷口就看见那人中剑倒在地上。妙云师太一摸他的胸口,发现周纪元的供词早已不见了。这时,师太突然感到身后有人,她一惊回身一掌。
身后的人一闪身,躲开,轻轻地叫了一声,“师傅,是我……”
妙云师太定睛一看,原来是慕容秋和罗云鹏。妙云师太忙问,“这家伙是你们干掉的吗?”
慕容秋摇头:“我们也是看到周纪元的马车,正想找个地方躲着,没想到碰到了师父。”
罗云鹏检查着尸体,“师太到底出什么事了?”
师太正想回答,就看见周纪元脚步不稳地出了酒楼,上了自己的马车疾驶而去。师太毫不犹豫地追踪而去。
慕容秋和罗云鹏互看了一眼,慕容秋低声说:“我们去看看周纪元到底和谁在见面……”
罗云鹏点点头,两人跃上了“一品香”的屋顶。
吴平眼睁睁地看着周纪元失魂落魄地走下楼梯,以为大功告成。他暗笑地装作上菜,走进黄鹤楼雅间,却看见客光先神情自若地在品尝着美食,毫无中毒的迹象。
吴平目瞪口呆地愣了一会儿,连忙说:“大人,菜……的味道还可口吗?用不用再加点什么?”
客光先意犹未尽地:“有什么野味吗?”
吴平:“我们这儿的香焖野猪很不错,用三十种香料,足足焖上十个小时……入口就化,满口清香……”
客光先点点头:“好一个入口就化,满口清香……来一个,要快!”
吴平急忙退出雅间,奔向厨房。
柳全江和王玉成早就等得心急如焚,见吴平气急败坏地进来,柳全江急切地问,“二弟,前面怎么样?”
吴平看看四周的厨师摇摇头。柳全江立刻会意,对手下的厨师和助手说,“今天就先到这儿,你们回去吧。剩下的交给我们三弟兄了,去吧。”
大厨师明白老板有事想支开他们,顺水推舟地,“那就谢谢老板了,我们走,明天早点来收拾。”领着厨房的人离去。
吴平见屋里只有他们三兄弟,气恼地说:“大哥、三弟,这家伙现在还是生龙活虎的,是不是□□放的份量不够?”
王玉成否认地:“不可能,这种□□叫‘点点红’,只要吃下去一丁点就足以致命……”
吴平冷笑地:“那为什么这家伙吃了这么多,还跟没事似的还要加一道香焖野猪肉?肯定是你的药有问题……”
王玉成急了,拿起药瓶,“前天我才用门口的大狼狗做过实验,狼狗嘴里的肉还没吞下去,就双眼一闭倒在地上……你不信你自己试试……”把□□瓶递给他。
吴平气得想发作,柳全江马上拦住他,“别吵了!都给我安静!”
吴平和王玉成停住嘴,默默地看着老大。
柳全江果断地,“今天的机会太难得了,决不能让这家伙活着出去。玉成,香焖野猪肉……”
王玉成马上把焖在大锅里的野猪肉倒在盘子里,一阵清香扑面而来。柳全江打开□□瓶,倒下一些“点点红”,又想想,干脆把瓶里的□□全倒了下去,使劲搅拌着。
柳全江看看自己的两个兄弟,吩咐道:“如果这次还不能毒倒这家伙,我们就来硬的,一定要这家伙给我们死去的弟兄陪葬。吴平、玉成操家伙!”
吴平和王玉成正准备进后院拿自己的兵器,就听见屋顶上响起一阵笑声,“哈,哈……铁矶堡的三位老大,你们果然开的是黑店……”
柳全江一惊,这家伙埋伏在屋顶应该有好一阵了,可是他们三兄弟竟然毫无觉察,可见来人的功夫之高强。柳全江掩饰着内心的不安,“你是什么人?有种就报上姓名……”
话音未落,一个蒙面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跳到门前挡住吴平和王玉成的去路,“实话告诉你们,你们的‘点点红’早就被老子给换掉了。客光先就是把这整盘野猪肉都吃下去,也不会死!”
吴平气急败坏地,“大哥,这家伙是和那人一伙的,别理他,先干掉他再说。”
三人握拳围上来,蒙面人没动,“慢!你们也不动点脑筋,我要是和客光先是一伙的,你们还会平安无事地呆在这儿吗?”
柳全江觉得这话有理,“你刚才一直叫那人是客光先,你知道他的身份?”
蒙面人:“当然,他就是当今皇上的大红人奉圣夫人的亲弟弟,锦衣卫千户客光先。是你们铁矶堡的仇人,也是我的仇人。”
吴平不相信地:“既然是这样,你为什么阻止我们杀他。你言行不一,恐怕很难让我们三弟兄相信你……”
蒙面人哈哈大笑,“想叫客光先死有什么难?可是在整个阴谋中他不过是个小卒子,藏在幕后真正害我们的人你们难道不想知道吗?”
柳全江皱着眉看着他:“你到底是什么人?”
蒙面人:“你们慢慢就会知道……你们可以不相信我,不过有一点希望你们清楚,我们有着共同的仇人……”
柳全江笑笑,“我们不过是行走江湖、浪迹天涯的侠客,客人给钱,我们杀人,就这么简单。我们不想卷入到朝廷的恩怨当中,你还是请走吧。”
蒙面人双眼炯炯有神:“其实我的命运和你们一样……不过柳老大你行走江湖这么久,应该知道一句话: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一转身不见了,从门外飘进一句话:“后会有期!”
王玉成吃了一惊,“好功夫……大哥,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柳全江沉思地,“不管他是敌是友,我们要想为兄弟们复仇就得继续玩下去……老二,去换盘野猪肉,让客光先这小子再多活几天……”
吴平端起盘子刚想转身,发现盘子底下有一个信封,上面贴了一张纸条。吴平无声地把纸条递给柳全江,纳闷那个蒙面人竟然可以当着他们三兄弟的面把信放在盘底。
柳全江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写着:“把此信交给刑部右侍郎钱嘉义……”
吴平:“钱嘉义,不就是十天前他和他老婆在我们这儿当场被东厂抓走的那人吗?这家伙现在正和东厂打官司,这个案子都惊动了皇上……”
柳全江感到了这封信的重量,感情复杂得声音都有些颤抖:“老二、三弟,看来这次我们怕是要把天捅个窟窿了……”
周纪元没直接回家,而是先拐到了信王府。他下了马车,在王府门前徘徊了很久。妙云师太潜伏在一颗大树上,她发现东厂的鹰爪一直在跟踪监视着周纪元。这时候慕容秋和罗云鹏飞身过来,和师太藏身在一起。师太指指街道上的两辆马车,提醒他们注意东厂的鹰爪。两人会意地点点头。
周纪元最终还是没走进信王府的大门,神色黯然地上车回到家。
在周府对面的屋顶上,妙云师太皱着眉对慕容秋和罗云鹏说:“看来这个周纪元很可疑……”
罗云鹏点点头:“师太你知道他今天见的是谁吗?就是魏忠贤的亲信锦衣卫千户客光先……”
慕容秋恨恨地:“真没想到这家伙竟然会背叛王爷,卖身投靠魏忠贤。我们还差一点被他害得命丧黄泉。真恨不得冲进去给他一剑……”
妙云师太阻拦地:“秋儿你要冷静,千万别冲动。这件事暂时先别告诉嘉义,毕竟我们还没掌握确实的证据,省得嘉义又会说我们捕风捉影……记住啦。”
慕容秋和罗云鹏点点头。
妙云师太:“你们先回去,我去龙泉寺见个朋友,这几天可能住在那儿,你们不用等我。”说完腾身而去。
回到钱府,院子里静悄悄的,钱嘉义的房间也息了蜡烛,黑黑一片。
慕容秋对罗云鹏说:“罗大哥,天太晚了,早点休息吧……”
罗云鹏叫住慕容秋:“慕容……”
慕容秋转过身,“罗大哥,有事吗?”
罗云鹏看着她:“慕容,你是不是对你说过的话后悔了?如果是你不妨对我直说,省得我心里总是犯嘀咕……”
慕容秋回避着罗云鹏火辣辣的眼神,“罗大哥,你怎么会这么想?”
罗云鹏苦笑地:“我总觉得最近你……一直在回避我……”
慕容秋感情复杂地:“罗大哥,你多心啦。最近案子不顺利,师兄很烦,大家的心情都不好,我哪有心情谈情说爱……罗大哥,我向你保证,等这个案子了结之后,我一定花时间多陪陪你……睡吧。”转身走进屋。
罗云鹏:“……”
这一晚上注定是多事之秋,妙云师太离开罗云鹏和慕容秋之后,就在魏忠贤的府邸外面和她的师兄圆通汇合。圆通告诉她魏忠贤已经回家两个时辰了,现在肯定在家里。
妙云师太当即决定,“我们现在就进去杀了这老贼!”
圆通有些犹豫,“就我们两个人吗?其他的师兄弟已经在大觉寺等着我们了,是不是明天召集好人马再动手!”
妙云师太摇头,“来不及了……今天钱嘉义在公堂上棋输一着,我们只有杀了魏忠贤这个老贼,才能扭转乾坤。师兄,你是不是怕了?”
圆通双眼一瞪,“怕了,就不会答应你这件事……走吧,省得老子后悔。”
妙云师太一笑,和圆通腾身跃过了魏忠贤家高高的院墙。
还算他们运气好,魏忠贤一个人在后院打坐练着功。但凡这个时候,是绝对不准任何人进来打扰他的,所以看到后院进来两个人,魏忠贤很吃惊,“我不是说过,不要任何人打扰我吗?你们怎么记不住?”
妙云师太冷笑,“等老衲送你上西天,就再没人打扰你了……”说着和圆通联手攻过来。
说起来妙云师太的袖剑和圆通的禅杖,在江湖上也是赫赫有名,可是魏忠贤只是轻轻一闪身就轻易躲过了。妙云师太和圆通没停手,连续三招攻来,魏忠贤上下左右飞身躲过。后院的树木和山石纷纷破碎,火光四溅。
魏忠贤朗声大笑,“哀家已经连让你们四招了,现在该让你们见识一下哀家的火龙乾坤掌……”挥掌打来。
魏忠贤秘密炼成的火龙乾坤掌,发力就有一条火柱如飞龙般击向对方。妙云师太和圆通没想到魏忠贤竟然会有这么高深的武功,暗中叫苦。
这时,魏忠贤的保镖和卫兵闻讯赶来,将后院包围的水泄不通。这下妙云师太和圆通就没有起初的那么好彩了,混战中两人被魏忠贤的火龙乾坤掌击中,口吐鲜血,内伤严重。
妙云师太拿出江湖上惯用的“狼牙烟”一丢,趁着烟雾跳上屋檐逃去。
魏忠贤恶狠狠地对赶来的许显屯和客光先命令道,“抓住他们千刀万剐,我让天下人知道谋杀哀家的下场!”
许显屯、客光先领命而去。
钱嘉义这一夜睡得很不踏实,眼前总是浮现出公堂上的一幕。说实话他进入刑部十二年,还从来没这么窝囊过。第二天,他很早就起身,来到了刑部大狱。由于他来得太早,大狱还没开门,他就让押解他的卫兵递上一百两银子,贿赂了狱头才得以和妻子见面。
余倩儿一见探监室,就发现钱嘉义好像又老了一大截,心疼地:“嘉义,你又是一夜没睡,这样你会熬垮的!”
压抑了一天的钱嘉义突然爆发:“倩儿,你为什么没告诉过我你学过易容术?你到底还有什么瞒着我?你说!”
余倩儿双眼含泪,“嘉义,易容术的事我不是有意瞒着你,你从来也没问过我。我知道……我给你添了天大的麻烦,要不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我早就让你……解脱了……”
钱嘉义一惊,“倩儿,对不起。我……我……太不冷静了,我不是冲你发火,我只是恨自己太……太没用了……”
余倩儿轻轻抱住钱嘉义的头,“嘉义,你千万别自责……只要你尽力了,我和孩子都会为你骄傲的!”
钱嘉义柔情地看着她,好半天说了句:“倩儿,我不能没有你和孩子。(低声地)师太曾经建议我在下次开堂时,中途劫囚车,我一直在犹豫。现在我决定这么做了!”
余倩儿好像不敢相信似的,没有高兴而是定定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