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丑角可真是奇异的构思。犯人是在显示自己懂得幽默吗?难道杀人也有幽默?如果有,那么这是地狱的幽默!难怪新闻记者给本案取题为‘地狱的滑稽大师’。嘿嘿,真是太恰如其分了!好吧,小木偶,从现在开始让我们较量一下,好好比试比试!”
小五郎一边半开玩笑地自言自语,一边使套在手上的滑稽木偶轻轻地摆动。
“先生,白井先生来了。”
小五郎回头一看,是助手小林少年打开门站在那里,只见他瞠目结舌地望着自己与丑角木偶嬉戏。
“唉,这么晚了白井先生还……发生了什么事吧,快让他进来!”
少年助手刚退出一会儿,钢琴家白井清一便神色反常地走了进来。看样子是从音乐会回来的归途中顺便来的,身上穿着晚礼服,但领子斜了,领带也松开了一半,样子和平时衣冠整齐的他毫不相符。
“先生,又发生了新的事件!”
白井连招呼也不打就开门见山,而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什么?新事件?是这家伙吗?”
小五郎把套在手上的滑稽木偶举起来给白井看。
“唉,是那家伙,这次是从舞台顶棚上扔下一把短剑,相泽丽子差一点就被刺中了。”
“相泽丽子?”
提起相泽,此人是著名的女高音歌唱家,所以小五郎也知道她的名字。
“这回是相泽被盯上了,就是刚才的事。我给她伴奏舒伯特的《短篱边的蔷薇》的时候,突然从舞台顶棚嗖地扔下一把短剑。就差一点儿,那把短剑是擦过她肩膀扎入舞台地板的。
“地点是H剧场,是一次向社会福利事业募捐的音乐会,会场座无虚席,盛况空前。但由于短剑落在舞台上,所以顿时乱成一团,独唱无法再继续下去。警察跑来,从舞台的天棚、后台到地下室都仔细搜查了一番,始终没有发现犯人。
“我也受到了审讯,审讯一完就马上到您这来了。”
白井一口气说到这里,才停顿了一下,脸色苍白地看看小五郎。
“短剑是从顶棚上扔下来的,还是靠某种装置定时掉下来的?”
侦探立刻对要点提出质问。
“像是扔下来的。据说有个舞台工作人员曾看见了那家伙的身影,好像是一个穿着大红衣服的家伙在舞台顶棚上爬行,虽然顶棚上吊着许多演出用的各种道具,乱七八糟,但那家伙竟然在顶棚细窄的木板上飞也似地跑,一晃便不见了。”
“是滑稽戏装吗?”
“嗯,好像是。”
“那么最后还是没发现那个家伙,对吧?”
“真不知他是从哪儿逃掉的。肯定不会从观众席那边逃跑,后台那边也有很多人,可谁也没看见那个穿红衣服的家伙。据说警察的意见是那家伙有可能脱掉红衣服,换上其他衣服,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出去了。”
“嗯,可能是那样,因为是音乐会,所以后台就难免会有许多平时不熟识的人,如果脱掉了红上衣,换上普通的西装,那是比较难以区分的。”
“是的,警察的意思也是如此。”
“哼哼,的确像那家伙干的事。他想在音乐会华丽的舞台上给观众演一出可怕的戏啊,和上次石膏像的构思相同,是虚荣心还是卖弄显示?那家伙的所作所为常带有靠一般常识难以判断的发疯之处。不过,不管怎样,好在短剑没有刺中目标啊!”
“是啊,不过犯人决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相泽丽子已吓得魂不附体,真可怜啊!“据说今天早晨相泽也收到一个和那个相同的滑稽木偶。这是相泽在我正要登台之前告诉我的,我听了以后大吃一惊,但压根就没想到那家伙会进入音乐会会场,所以演出照常进行了。”
“同样是事先通知啊!”
“嗯,好像和那个是一样的木偶。据说相泽立即把这事报告了警察,所以今天很多便衣刑警也混入会场,采取了一定的防范措施,但结果是白费劲儿。”
“那么,相泽小姐平安回家了吗?”
“唉,警察许诺说,一定严加防范,对住宅也派人严加看守,但对方毕竟阴险狡猾,所以不能掉以轻心,我想请先生也过问一下相泽的事,关于先生的情况我已经对相泽小姐谈了。”
“相泽小姐的家住在什么地方?有电话吗?”
“也是麻布区的S街,有电话。”
“那么请你打个电话问一下后来的情况,要是再发生类似间子小姐那样的事可就糟了,所以要提醒她,不管发生什么事,千万不可外出!”
“好!那么请借我用一下电话……”
白井拿起小五郎桌上的电话,挂到了相泽丽子家,叫来丽子本人后,把请求小五郎破案一事告诉了她,并再三提醒丽子不要上假信使的当。据相泽说,事后她没发生什么事,有两位便衣刑警一直在门外守护着。
小五郎等白井打完电话以后,马上给警视厅搜查股长兵藤挂了电话,说打算参与此案的调查,希望得到谅解。兵藤股长和小五郎关系很好,所以直言不讳地就此案搜查上的困难发了一顿牢骚,然后愉快地答应了小五郎的请求并开玩笑说:“如果借你的力量找到了犯人,那可真是帮了我的大忙。”
小五郎打完电话,转过身又开始询问白井:“相泽小姐心里有没有数呢?比如被什么人嫉恨……”
“据说一点数儿都没有,关于这点,我也觉得不可思议,野上家的宫子、间子和这回的相泽并不认识,她们之间毫无关系。那家伙突然盯上了相泽小姐,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简直让人捉摸不透,只能认为是荒唐的狂妄行径。”
白井攥紧拳头,似乎为总抓不住犯人而心急火燎。
“你和相泽小姐关系好吗?”
小五郎意味深长地问道。
“嗯,有两年的交往了,关系相当不错,伴奏总是由我担任,个人关系相处得也很好。”
“那么,这次事件不能算是荒唐呀!”
“哎,这是什么意思?”
白井吃惊地看着侦探的脸。
“你考虑一下,野上宫子小姐是你的未婚妻吧?她妹妹间子小姐当然和你关系很亲密,而且这次的相泽也同样是你的朋友吧?因此,如果以你为中心加以考虑的话,这三起事件决不能说没有联系呀!”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大明白。”
白井神色反常,直眨巴眼睛。
“不,也并不是说有什么事,我只不过说不会没有一点儿联系。这样联系起来看,忽然觉得似乎有人对你怀着强烈的嫉妒心,这种线索你有没有?”
小五郎面带微笑,不无含义地看了一眼具有男子汉阳刚之气的白井。
“喔,是这个意思啊!不过很遗憾,我可没那种艳福。的确,我和宫子从小就订了婚,但和间子及相泽小姐都不是那种关系。”
白井眼圈有点儿发红,矢口否认。
“的确,从你本人来看是那样。但除此之外,三个受害者之间便没有什么联系了。所以,在侦探工作上,也要将此作为一个要素加以考虑。即便没有任何关系,但嫉妒这种东西往往不受理性的约束,所以你如果有线索,哪怕是一点儿,也想请你坦率地说出。”
小五郎不知为什么,执拗地追问这一点。
“不,绝对没有那种事,如果以我为中心考虑的话,怀有那种嫉妒心理的应该是女方,但这次的犯人并不是女的,而且我对那种事是很发怵的,从来就没有和什么女人发生过那种关系。”
白井年轻气盛,面红耳赤地极力为自己辩白。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无意中忘记考虑你的个人感情了。侦探这工作,说起话来往往不能含蓄。没办法,请不要介意。”
小五郎边笑边赔不是。就在这时,“啪嚓”响起一个声音,不知从哪儿飞来一支好像小箭似的东西,倒扎在桌上的化妆广告人木偶前。
两人吓了一跳,不由得都站了起来。
到底是侦探,小五郎迅速起身跑到那扇敞着的窗边,朝院子里张望了一下。
窄小的院子是无处藏身的,一看便知道是否有人。也许是从院子的对面隔着墙扔进来的,如果是在墙外,即使马上去追恐怕也徒劳无功。
小五郎回到桌前,轻轻地将那支像箭一样的东西拔出,仔细端详。是一支儿童玩的吹箭,这支吹箭约有三寸长,是把纸卷成细筒然后将针插在细纸卷的头上。
“哎,好像有什么东西卷在里面。”
吹箭的纸筒中,放有一张写满小字的薄纸,小五郎将纸捏出来,小心谨慎地摊在桌上。
“又是那家伙搞的鬼,哈哈哈哈,那家伙怕我呀!你看,给我也送来了这种恐吓信。”
那张薄纸片上写着如下细小的文字:小五郎君,请你少管闲事。如果你多管闲事,那我又得多杀一个人。就是说你要小心自己的命。明白吗?老老实实别插手,不然对你没好处。首先不管你怎样绞尽脑汁,也休想解开这个事件的谜。这是一个人类智慧所不及的地狱之谜,是超出常理的奥秘。
地狱的滑稽大师“哼哼,少来这一套!什么地狱的滑稽大师,把新闻记者取的名字都用上了。白井先生,这家伙肚子里还真有点墨水啊,看来不是个一般的罪犯。这套把戏怎么样?什么地狱之谜啦、超出常理的奥秘啦,好像是旧侦探小说里的用词。”
小五郎满不在乎地笑着说,但看了恐吓信的白井不由得感到惶恐不安,仿佛越来越深地陷入了恐怖的漩涡之中。
绵贯创人挑战书中有这样一段话:“你不管怎样绞尽脑汁,也休想解开这个事件的谜。这是一个人类智慧所不及的地狱之谜,是超出常理的奥秘。”
这不能只认为是罪犯虚张声势的威吓,在这个事件中,一开始似乎就有罪犯所说的“地狱之谜”和“超出常理的奥秘”之类的感觉。犯人如此猖狂,但至今连他的真面目都不知道,仅此就可以说明这个事件的确是非常神秘的。受害者们对威胁她们生命的对方丝毫没有线索,难道真会有这种事?如果简单地定为是疯子搞的鬼,那就无话可说了,但疯子决不会制定出如此周密的计划。看起来似乎纯属荒诞不经的嗜杀狂所为,但情况并非完全如此,如果仔细考虑一下的话,他的犯罪计划也是合情合理的。
“白井先生,要是说别有风趣可能不太恰当,但我的确感到此案非常新奇。正像犯人本人所说的那样,这一事件的背后隐藏着骇人听闻的秘密,一种单靠表面现象所无法想象的事情一定潜藏在事件的背后。
“我刚才在这儿一边摆弄那个滑稽木偶,一边左思右想,忽然感觉那个木偶像是对我嘀咕那种话。看了罪犯的挑战书,这种感觉就更加清楚了。现在仅是暴露在表面上的就已经像是没有先例的犯罪事件了,但事件的背后肯定还隐藏着更可怕的东西!”
小五郎表情严峻,眼睛望着窗外,半自言自语地说。
“你要是这么说,那我就更不能放心了。相泽小姐不要紧吧?那家伙简直像有魔力,即便是在这,也总觉得不安……”
白井清一坐立不安,似乎想站起来。
“要不然,你再到相泽小姐家去一趟怎么样?你告诉她要注意窗户,有时也可能是带毒的吹箭。那家伙如果是吹箭名手,这点也真得注意。”
“唉,好的。先生,请再借我用一下电话,我想还是早点把这事告诉她为好。”
白井再次拿起电话和丽子通话,提醒她务必关好所有的窗户。
“那么,我再去相泽小姐家看一下,如果可以的话,先生是不是也去一趟?”
“嗯,我当然也去,但不是和你一起去,我会另外去的!”
小五郎意味深长地微笑着回答。
“哎,‘另外’是什么意思?”
“我将不自称是小五郎,完全作为另外一个人前往。要想欺骗敌人,首先必须蒙骗自己人,你明白吗?就是说我将以你们完全预料不到的意外方式到相泽家拜访。”
小五郎把嘴凑到白井耳边,像窃窃私语似地说了几句。
“喔,是这样,我明白了。那么请您多加关照。我现在马上到丽子家去。”
白井把写有相泽丽子家住址的纸片递给小五郎,说了几句告别的话,就匆匆忙忙离开了侦探事务所。
过了没多久,小五郎也从事务所消失不见了,但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打扮、从哪儿出去的,无论是前门还是后门都丝毫没有发现小五郎出门。但是,这天晚上,他的确整夜都不在自己的事务所里。
是警察严密的警戒奏效了?还是小五郎侦探间接的保卫起了作用?一直到天亮相泽丽子家没发现什么异常情况。
第二天上午10点,不知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小五郎又在事务所的书斋里摆弄起那个滑稽木偶来,他皱着眉头苦思冥想着什么。
“先生,这个人非要见您,怎么说也不听……”
助手小林少年面带窘色进入书斋。他知道小五郎昨晚在外面整夜都没睡觉,所以想把第一个来访者撵走。
小五郎接过名片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生动起来。
“没关系,请他进来,是绵贯创人来了,你忘了吗?绵贯不就是在化妆广告人事件中最先被怀疑为杀人凶手的古怪雕刻家吗?现在已排除了对他的怀疑,被释放回家了。”
少顷,骨瘦如柴的创人在小林少年的陪同下,瞪着两只大眼睛走了进来。由于被警察拘留了一阵,所以显得非常憔悴,肥大的西装也弄得全是褶子。
寒暄过后,小五郎关心地劝雕刻家坐在椅子上。
“我早就想见你一面,侦探这个工作很有意思啊!我对侦探这工作很感兴趣!”
创人上来就以美术家那种坦率的口吻说道。
“灾难真不小啊!听说雕刻室也被烧了。”
小五郎也笑吟吟地答道。
“嗳,什么雕刻室,那种破雕刻室我根本不在乎!比起那房子,我对这次的杀人事件更感兴趣。说实在的,昨天我被警察放出来,看了报纸以后,才明白了事件的大概情况,我也想参与调查这个案件!”
创人上下活动着瘦削的下巴,话说得非常恳切。
然而,小五郎听了创人的话后,总觉得有些地方令人费解。听他的口气,似乎对小五郎参与调查此案的事全知道了。小五郎接受调查此案的请求一事并未见报,知情者只有白井清一和野上间子的母亲以及相泽丽子。创人究竟怎么探听到这个秘密的呢?“你说找我有事,是什么事?”
小五郎开始有点警觉,但照常若无其事地询问。
“唉,是这样,听起来你也许会觉得是奇谈怪论,先生,你能不能收我做个徒弟,当然是侦探方面的。你正在参与此案的侦破工作,这事我多少知道一点儿,因为堂堂的小五郎侦探不可能对这件大案不感兴趣!哈哈哈哈。在搜查此案犯人的时候,也让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怪雕刻家愈说愈出格。明明是个外行,却以为能起一定的作用。
“听你的口气,似乎我已经接受了这个案子。”
小五郎挖苦地说。
“对,我是那样判断的,我的直觉非常敏锐,它告诉我的一般是不会错的。先生,你说你是不是参与了此案的侦破工作?”
雕刻家的两只眼睛瞪得溜儿圆,突然探过头来,注视着小五郎的表情。
“这个任凭你去想象。有一点我想问问,你对此案这样感兴趣,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吗?”
“当然有。我想找到那家伙报仇,不过更吸引我的是此案的离奇古怪。你明白吗?这就是侦探本能!“昨天晚上,第三个受害者差一点就被刺中了,怎么回事?那家伙净盯着年轻的女性,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先生也许早有数了吧!”
创人再次突然探过头来,瞪着大眼睛盯着小五郎,仿佛想看透侦探的心思。
小五郎审视着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那张怪脸,忽然闪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这家伙莫非是那支“吹箭”之主,这家伙莫非正是那个阴森可怕的化妆广告人。
这一令人吃惊的想法,使名侦探不胜喜悦。啊!如果这家伙真是那个杀人魔王,如果眼前的这张笑脸真是那个劲敌……“是否参与暂且不谈,当然我也对此案感兴趣,但现在还一无所知。不用说犯人是谁,就连犯人的目的是什么也一点都不清楚。”
“真的吗?这话可不像出自名侦探之口啊!……我曾做了种种设想,会不会是‘蓝胡子’?就是西方侦探故事中常见的那个可怕的主人公,因为受害者都是年轻的女性啊。哦,说起受害者来,我认识最初被害的野上宫子小姐呢?”
“什么!你认识宫子吗?”
“是的,我认识。说实在的,我今天来也是为了告诉你这件事。那女人以前曾经是我的门生,是个有点与众不同的女人,她到我那儿是学油画,绘画虽然不是我的专业,但教外行女人还可以应付。”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她当时刚从女子学校毕业,每天到我的雕刻室里来,学了大概有半年。”
“你认识她妹妹间子吗?”
“不,关于她家里的事我一无所知。我和宫子是在一位当女子学校绘画老师的朋友家里认识的,她好像喜欢我,所以常到我家来,不知不觉就在我的家里学起油画来了。”
“这么说,第一个受害者和你并非毫无关系,也就是说在这次事件中,犯人有意安排使你受怀疑也并非偶然?”
小五郎忽然意识到这一点,惊诧地瞪着创人的脸。
“是的。我想犯人会不会是知道我和宫子关系的家伙。”
“但她和你的关系只不过是学习绘画的关系吧?”
小五郎对创人给“关系”一词加上了一种语调丝毫没有疏忽。
“不,那可不一定。”
创人不由自主、蔫不唧地笑了起来。
“这话怎么讲?”
“宫子这姑娘确实有点与众不同,怎么说呢,叫浪漫主义者?还是……总之,她是个幻想家吧!我这副样子究竟哪点好呢!可姑娘却对我表露出超出师徒关系的好意!”
小五郎听了这话,情不自禁地审视了一下创人那骸骨般的面孔。站在同性的角度来看,这副面孔应该说与爱情无缘。但对喜欢幻想的少女来说,比起外貌,或许雕刻家的那种气质更合乎她的理想吧?“可是,我怎么也不喜欢那姑娘。怎么说好呢;她有一种无论如何也不能叫人喜欢的地方,命中注定吧!我和她总是合不来。她越表示好意,我越不以为然。后来甚至连看都不想看她一眼,无可奈何地断绝了和她的师徒关系。”
“是不是人长得不漂亮?”
“不,也并不是那样。也许不能说漂亮,但还算可以吧,反正不丑。”
“不对劲啊!叫你这么一说,你被卷进这次事件的理由不是搞不清了吗?如果你和宫子小姐的关系密切,那倒好说,听你刚才的意思恰恰相反。而憎恨宫子小姐的人要加害于你,这岂不令人费解吗?”
“是啊,关于这一点,我也是一点儿摸不着头脑。也许并没有什么理由,只是因为我的雕刻室正好处于理想的位置,所以才有心把我装扮成嫌疑犯的吧!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家伙也太无情了,他竟想把我烧死呢,要不是园田刑警救了我,我现在不可能在这里跟你说话。”
“所以,如果出于偶然选中了你的雕刻室,我觉得你也太倒霉透顶了!即便是个无可救药的人,他企图烧死无冤无仇的你,我也认为有点太过分了。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原因吧?”
小五郎说完这话,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的眼神。创人也看了侦探一眼,但表情似乎很不自然。于是两人缄口不语、面面相觑了大约有1分钟。
“小五郎先生,你是不是在怀疑我?认为我伪装成受害者,其实是真凶手,因为这样的实例有很多嘛!”
创人瞪着大眼睛,直截了当地说。
“哈哈哈哈,是啊,刚才我是那么想了一下,但在听你讲话的过程中,我明白过来了,你不是能干杀人那种勾当的人啊!”
小五郎满不在乎地对创人笑了笑。
“那么,你同意我做侦探助手了吗?”
“唉,我当然同意。今后也许会有非你不可的工作呢!”
小五郎意味深长地说。然后一面莞尔而笑,一面注视着雕刻家骸骨般的面孔。
巨人的影子当天晚上。
麻布区S街相泽丽子家由四名便衣刑警守卫着。刑警们穿戴得毫不引人注目,有的在前门,有的在后门,还有的在墙外的暗处,一边踱来踱去,一边注视着每一个过往的行人。
不用说,小五郎肯定也在什么地方担任着夜间警戒,但不论是相泽家的人还是刑警们,对此都一无所察。他也许装扮得让人无法辨认,独自潜伏在一个出人意外的地方。
丽子在父亲相泽氏和今晚也前来拜访的白井清一的保护下,在最里头自己的房间,以闲聊的方式排遣着不安。
面对院子铺着八块榻榻米的日本式房间,装饰得像西式房间,里面摆着桌椅,有一面墙边陈设着钢琴,墙壁上挂着新崭露头角的西洋画家M氏的风景画等,沉静谐调的色彩表明了主人有着高雅的情趣。
面对院子的日本式拉门外面,还有一扇玻璃门,被关得严严实实的。自从被提醒要注意“吹箭”以后,即使在大白天,也从不打开玻璃门,睡觉时,甚至把平时不太使用的玻璃门外的木板套窗也关起来。
丽子身穿纯白色丝绸衬衫,疲惫不堪地倚靠在扶手椅上,苍白的面容没有一丝血色,显现出一种与平素不同的美。
当三人话题说尽沉默无语的时候,女佣人打开隔扇送来了一封信。
“唉呀!是琴野小姐来的,约好要拜访她的,可招呼也没打就放弃了,一定是为那件事!”
丽子仿佛得救了似地精神起来,拆开了信封。琴野是丽子在音乐学校的同窗好友。
但是,刚打开信纸,丽子的上身就猛地哆嗦了一下,脸色立刻由晴转阴。
“怎么了?丽子。”
父亲相泽氏看着女儿惊异地叫了一声。相泽氏是一位长脸、体弱的人,半白的头发分得一簇一簇的,大概年过五十了吧。丝绸便服上扎着黑色的布腰带,肚子瘪得像螳螂腰似的,瘦得可怜。
“白井先生,又来了,冒充琴野小姐的名字,肯定是那家伙寄来的!”
丽子不知如何是好,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一边小声说着,一边将那信纸摊在桌上。
白井看了一下信的内容,地狱恶魔在上面写了如下可怕的威吓语言:今夜你身边可要发生一个非常事件,请小心点。滑稽大师绝不甘心地狱的滑稽,今夜一定要使你在高深莫测的恐怖面前扭曲自己的美貌。
“丽子小姐,可千万不能让那家伙称心如意!他说这话,无非是为了吓唬吓唬你,仅此而已,没什么了不起。
“再说你爸爸和我都陪着你,即便是那家伙来了又能怎么样?请放心,尽管放心好了!”
白井只能安慰丽子,别无他法。
“是啊,今晚有四名刑警为我们看守着房子的四周,而且,正像白井先生刚才所说的,那个小五郎侦探接受了这个案件,说不定此刻正在什么地方为我们监视着呢!“在这严密的监视之下,那家伙再有能耐,也休想靠近你身旁,你什么也不必担心。怎么样?干脆请白井先生弹奏一曲,你来唱个什么好吗?”
相泽氏非常疼爱独生女儿,为了鼓励丽子,他将自己的恐惧掩盖了起来。
“是啊,没什么可怕的。”
丽子为使两人放心强装笑颜。
“来,白井先生,弹一曲吧!”
“唉,那太好了,你使劲儿唱,让恶魔胆战心惊!”
白井爽快地站起来,然后坐到钢琴前,选起谱来。
丽子无精打采,连走路的劲儿也没有,为了使大家放心,她使出所有的力气,站起身来,朝钢琴走去。
正在这时,突然一道犹如闪电的耀眼强光闪射在拉门上,那是一种令人头昏眼花的青白色强光,与之相比,屋子里的电灯就像纸灯笼一样暗淡。
不能立即判断出这是什么光。首先天气不像是打雷的样子,其次只要不是受探照灯的直射,不会闪射出这种强光。
三人不由得站起身来,注视着如同白昼般明亮的拉门。
一个黑糊糊的影子映在中间的两扇糊纸拉门上,是树影吗?不,院子里根本就没有这样的树。
那影子的顶部成尖利的锐角,锐角三角形的下面有一个稀奇古怪凹凸不平的东西,而且,影子在靠近拉门下端的地方迅速向左右扩大。
影子又好像是一张特大的人脸,足有两米多宽……啊,那三角形的东西不是帽子吗?不正是化妆广告人的尖顶帽吗?因为太大,所以一下子没能看出来,不过一旦注意到,马上就能看出那是化妆广告人的影子,而且是脖子以上的那部分。那影子在可怕的发光体中,摇曳着朝这边靠近。
“啊,啊,啊……”
传来非常悲惨的尖叫声。
这尖叫似乎是一种信号,青白色的光突然消失,映在拉门上的那部分怪物影子,由于视觉上的余像作用,变成了一个白色巨人,长时间地残留在拉门上。
相泽氏坐在榻榻米上,双手抱着昏迷过去的丽子,想说什么,但嘴唇只是微微地颤抖,发不出声来。
白井虽然被东西绊了一下,但仍以破竹之势冲到拉门口,站稳以后,声音很大地将拉门拉开,来到廊檐下,摆好架势,准备与化妆广告人决一死战。
玻璃门外是灌木丛生的院子,虽然有一点室内照射出的灯光,但微弱的亮度仍然不能看清物体的形状。
隔着玻璃门向外观望,在漆黑的树丛阴暗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好像有个家伙在黑暗中瞪着两只大眼睛注视着这边。
白井鼓起勇气打开玻璃门,而且摆好了跳下院子的架势,院子对面的树木发出了沙沙的响声,白井看到一个像人一样的物体从对面轻手轻脚地朝这边走来。
乞丐少年“谁,那儿是谁!”
白井大声喝问,对方马上出乎意外地以温顺的语气应声回答:“是我呀!刚才有个可怕的闪光物吧?我怕出事,跑过来看看。”
靠近一看,原来是保护丽子的一位刑警。
“哎呀,是你啊!刚才是化妆广告人的影子映在纸拉门上。映在纸拉门上的脸显得特别大。”
“什么?化妆广告人的脸?”
“是的,所以我刚才以为你就是那家伙……”
“这么说,是刚才的光把那家伙的影子映照出来的喽!闪光物好像是在那边……”
刑警手指庭园树木对面的篱笆说。
忽然,这一举动就像是信号,从那篱笆外边传来了不寻常的说话声。
“喂!站住!你们在那儿干什么?”
“管他干什么,给我过来!”
“你小子想反抗吗?”
像是两个刑警的声音在交替吼叫。对方何许人也?由于应答的声音很小,所以听不清话的内容。
听到吼叫,正跟白井讲话的刑警说了句“失陪了”就向院门那边跑去。也许是为了帮助那两名刑警抓住犯人吧。
不久,篱笆外的说话声渐渐离远,但过了一会儿,刚才的那位刑警打头儿,身后跟着几个人影,簇拥着什么人闯进了院子。被三名刑警围着押进来的所谓犯人,原来不过是大小两个乞丐打扮的人。
大的那名,一顶破旧的礼帽深深地扣在头上,几乎遮住了眼睛,上身穿一件肮脏的夹克,下身穿一条棉裤,脚蹬草履,一副寒碜相儿。被这人拽着的是一个才十四五岁的乞丐少年。少年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棉地条纹和服。
“这两个家伙正好是在闪光物出现的那块儿,鬼鬼祟祟地不知在干什么。”
刚才的那位刑警对白井解释了一番,然后面向两个乞丐大声喝问:“你们到底在那儿干什么?你们有工作吗?看起来像乞丐,到这种冷清的街上干什么?”
“监视啊!”
衣衫褴褛的大人低声答道。
“监视?到底监视什么?”
“化妆广告人呀!”
“什么,化妆广告人?这么说你们知道这儿是谁家啦?”
“知道。”
“喂!你是谁?为什么要监视化妆广告人?你是哪一个?”
“鄙人是小五郎。”
似乎是一种忍俊不禁的声音。
“什么!小五郎?你难道是……”
“对,正是那个小五郎。”
大人摘下帽子,向前走了一步。从屋里映射出的光线照在他那张与打扮毫不相符的富于智慧的脸上。
刑警们无不为之惊讶,一个个缄口呆立,他们非常熟悉小五郎的面孔。
“啊,是小五郎先生呀!虽然听说您化了装,但简直没想到会变成这副样子……诸位,是我请求小五郎先生帮忙的!”
白井向刑警们做了解释。
“是吗?哈哈哈哈,小五郎先生,您可真坏,您要是早说,我们怎么会做出那种不礼貌的事呢!”
刑警们都知道小五郎是上司兵藤股长的亲密朋友。
“唉呀,对不起,失礼了。不过,你们没有弄错呀!瞧,已经抓住了犯人。”
小五郎莞尔而笑,依然用那种轻松的语气说。
“哎!犯人?”
小五郎把领着的乞丐少年用力拉到了大家的面前。
“是这个孩子吗?可刚才映在房间纸拉门上的是化妆广告人的影子呀!”
“不错,那个影子我从外面也看见了。那家伙还在那儿呢!”
“哎!在那儿?”
对小五郎的意外之词,刑警们一下紧张了起来。
“在那边的树丛中。”
小五郎手指着对面的庭园树丛说。
“是化妆广告人藏在那儿吗?”
刑警小声问。
“对。我去把他带过来,这孩子你们先看管一下,别叫他跑了。”
小五郎满不在乎地一边大声说话,一边把乞丐少年交给一名刑警,然后,毫无顾忌地走进庭园的树丛中。
黑暗中,不知什么东西发出了沙沙的响声,过了一会儿,小五郎手拿着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回到了原先的廊檐旁。
“是这么个玩意儿呀!哈哈哈哈。原来影子的真面目就是这个呀!”
一块长约五寸的细窄木板的一端粘着用厚纸剪成的化妆广告人的脸,木板的另一头绑着金属丝,金属丝前面悬垂着一根涂着银白色粉末的带子。
“快看!这个金属丝头儿上系着一根带镁的线,大概刚才是点燃了这根线,所以才发出那样强烈的光!从而把这个剪纸化妆广告人的影子映得那么清楚。
“这块木板肯定是绑在树枝上或者其他什么地方的吧?”
白井十分惊讶地插了一句。
“是的。”
“那么,一定要有一个人来点燃这个镁带才行啊!”
“对,那点火的家伙正是这小子!情况是这样的,我打扮成这副样子,在房子周围踱来踱去,密切监视着每一处的动静。当看到刚才的强光时,我马上来到那块篱笆的外面,刚到就发现这小子从篱笆缝儿往外爬,上去就把他抓住了。就在我想问清是谁派他来的时候,反倒被闻声而来的你们抓住了。”
“原来是这样。哈哈哈哈,经您这么一说,事情的经过完全明白了。那么,小五郎先生,对这小子的审讯就拜托给您了。”
刑警为了表示歉意,想给名侦探一点面子。
“好!我来问问看。喂!小家伙,过来!撒谎对你可没好处!你如果说真话就给你奖赏,看,是这个东西,你只要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这个就给你!”
小五郎从裤兜里取出两张一百日元的纸币,给小家伙看。
“是谁派你来点火的?”
“是化妆广告人叔叔呀。”
小家伙出乎意料坦率地应声回答。
“是哪儿的化妆广告人?你认识他吗?”
“嗯……不认识,是在马路上遇见的,就是在这对面拐弯儿的地方碰见的。”
“是真的吗?你是第一次碰见那个化妆广告人吗?要是撒谎就把你带到警察署去!”
“谁撒谎啦!说不认识就是不认识嘛。”
小家伙用反抗的眼神瞪着小五郎喊叫。
“好啦,好啦。那么他是不是告诉你这个院子里没有这个装置,所以让你悄悄溜进来点火的?”
“嗯,他说是开个小玩笑,不是坏事。我也这么认为,所以根本没想到会被带到警察署去。”
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子。
“他给你钱了吧?”
“嗯,不给钱谁干这种事!”
小家伙说着从腰带中间抽出一张一百日元的纸币给小五郎看。
尽管刑警也这个那个地问了很多,但始终也没有问出更多的东西。
“好吧,刚才讲好的这个给你。马上就放你回去,可你要在这儿先等一会儿。”
小五郎将两张一百日元的票子递给了小家伙,然后,把刑警们叫到离小家伙稍远一点的地方,悄悄地不知商量了些什么。商量完之后,把小家伙委托给刑警,然后转过身来对站在廊檐下的白井说:“白井先生,我想借用一下电话。”
“行,请从这边走,我来带路。”
小五郎脱下草履,走上廊子,又沿着廊子走进电话室,不知是往哪儿打了一阵电话,又返回到廊子上,向等在那儿的白井问道:“丽子小姐呢?”
“丽子小姐看到刚才的影子,吓得昏迷过去了,不过现在已经完全醒过来了,她说她想见你,请跟我来。”
于是,穿着肮脏不堪的破衣服的小五郎被带到了丽子的房间。
此时丽子在父亲的照料下已经清醒过来,听说刚才的人影是哄小孩的玩笑,所以精神上有所恢复,不再像刚才那样魂不守舍,此刻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脸色像病人一样苍白。
在白井的引见下,相互寒暄了一番,接着,小五郎请丽子的父亲相泽氏马上把女佣人叫来。
相泽氏对这奇怪的请求似乎不知所措,但也没追问什么,站起身来亲自去把女佣人领来。女佣人是个仿佛刚过20岁的年轻女子。
“我想问一下,刚才混乱时你在什么地方?”
小五郎免去客套开门见山地询问。
“嗯,在厨房,刚才因为听见大家乱哄哄的声音,所以我想可能发生了什么事,就从对面的屋子跑到这边的廊下。”
“那么说那个影子你也看见了?”
“是的,看见了。”
“后来你又干什么了?”
“我吓得呆住了,就在这时老爷喊我,于是我就来到了这个房间,进来一看,小姐已经昏过去了,所以赶紧帮着老爷照料小姐。”
“这么说,在这期间,厨房里一直是空无一人喽?”
“唉,是这样。”
相泽家除了一个女佣以外,还有一个书童,但书童的房间在离厨房较远的院门旁边。
“厨房里放没放着什么只供丽子小姐饮用的食物和饮料?”
小五郎再次提出了奇怪的问题。
“嗯,只供小姐饮用的东西……”
女佣人向上翻了翻眼珠,思索片刻,不久像是想起来似地答道:“啊,有的!就是葡萄酒,因为老爷不喝葡萄酒……”
“那是健身药。”
丽子辩解似地插了一句。
“那么请你连同酒一起把它拿来。”
小五郎反常奇怪的话一句接着一句,他接过女佣人从厨房里拿来的酒瓶,打开瓶盖,闻一下味,然后又把瓶盖关上,放在椅子的旁边。
“这个暂时由我来保管,我要检查一下。”
“有毒吗?”
白井好像终于反应过来,神色紧张地问了一句。
“可能有,也许是我多心,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为了慎重起见,我想检查一下。”
“因为镁光照出的奇异影画是那家伙干的,所以可以认为只是为了吓唬丽子搞的鬼。但我的看法有些不同,所以做了这种解释,就是说在那个哄小孩的玩笑背后,潜藏着别的什么更加可怕的奸计。
“那样出奇的恶作剧只要一开场,全家人肯定都会集中到这个房间来,随即四处检查院子。而且所有的刑警也一定会丢开自己所监视的地方,汇集到院子里。这样一来,后门那边就完全空了,厨房也空了。
“那家伙也许料到严密的警戒可能出现这种可乘之机,因而表演了这出恶作剧。所以刚才的解释也是可以成立的,也就是说从无人看守的后门潜入厨房,再将毒药放进丽子小姐可能饮用的某种东西中。
“如此麻利的手法是一般人所无能为力的,由此可见,那个化妆广告人是个疯子而不是个一般的人物。我们必须做好各种精神准备,多加小心。
“这瓶葡萄酒我先拿回去检查一下,今晚剩在厨房里的饮食我认为还是不饮用为好。”
听了这话,不用说是丽子,就连相泽氏和白井也都吓得面面相觑。
“哎呀!太可怕了!白井先生,我怎么办才好呢?”
偌大的世界却没有丽子的藏身之地!难以捉摸的恐怖使丽子精神上受到了严重的摧残。
“不必那样担心。对方如果是魔术师,我们也只好充当魔术师;对方如果是个疯子,我们也不妨猜想一下疯子的心情,以防万一。今晚我也打算玩点魔术,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