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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错觉

作者:何慕 当前章节:14797 字 更新时间:2026-5-21 08:49

回到S市区,已经凌晨一点多了。路经跟徐佳一起光顾过的那家小拉面馆,意外地发现竟没有打烊。等饥肠辘辘的熊猫一口气吃了三碗面之后,我们再度启程。到达我那位于市区边缘的事务所的时候,已经两点了。给手机换了块电池,并没有收到徐佳的短信。犹豫了一下,我将手机塞进口袋,歪在沙发上沉沉睡去。

黑暗,漫无边际。

脚下并不是坚实的地面,而是散发着刺鼻味道的泥泞路面。我站在黑暗之中,看不到所谓的方向。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女人的哭泣声。我弯着腰深一脚浅一脚地蹒跚而行。

为什么会来到这里,要找什么,我一无所知。

这是个不合逻辑的世界,与我所熟知的现实相距甚远。脚下越来越泥泞,每走一步,酸腐的恶臭随着拔出的小腿扑鼻而来,几乎让人窒息。汗水从额头滚落,滑过眼睛,又涩又辣的感觉。

哭声越来越近。不知为何,这种小声的抽泣听起来却异常的甜美。

我看到了一个在半空中悬浮着的耀眼的天使。

雪白的长袍,张开的白色羽翼,乌黑的长发,还有那张精致的脸。

“张璇?”

我听到自己胆怯的声音在耳边轰然炸响。

白色羽翼开始凋零,一片片洁白的羽毛犹如雪花缤纷落下。我拼命向前,双臂向上伸去,妄图接到坠落到凡尘的天使。

失去了羽翼的天使下坠的速度却异常缓慢,我站在她的下方,看她轻轻落在我的怀里,犹如一片没有重量的雪花。是张璇,不,不,是张娴静?

我愣愣地看着怀中的女人,明明是张璇的,为什么会变成了张娴静?

长长的睫毛犹如翅膀一般闪动,明亮的眸子绽放,她看着呆呆的我,温和地笑了笑,湿润的薄唇吻上了我的脖子。

随即,钻心的剧痛传来。

醒了。

我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把旁边刚刚睡醒的熊猫吓了一个哆嗦。

“又做春梦了?”二货猥琐地笑道。

我摇了摇头,好奇怪的梦……

拿起手机,已经快十点了,仍旧没有徐佳的短信,这死丫头到底搞什么鬼嘛。把手机丢到沙发上,伸了个懒腰站起来。等下先去明诚公司见一下那个蒋总经理。

手机响了起来,是徐佳吗?

怎么会是……张娴静?

想起那个诡异的梦,我笑着摇了摇头。

“喂?”

“怎么回事?”电话里张娴静火气很大。

“什么怎么回事?”我莫名其妙,丫刚从S江做完运动回来吧,为什么会冲我发飙?跟踪的事情应该没败露啊。

“方城!”

“方城怎么了?”

“你不是拍胸脯保证能帮方城洗脱嫌疑吗?今天早上警方已经将他再次带走了!”张娴静好像很愤怒的样子。

重要线索……方城的……想起昨晚徐佳的那条短信,莫非是警方昨晚发现了不利于方城的重要证据?所以徐佳才不接我电话,仅仅以短信的形式通知了我一下?

“张主管,警方带走方先生的时候,是以哪种形式带走的?你能回忆一下吗?”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道:“说是要协助调查,并没有强制性的措施。”

“徐佳也去了吗?哦,就是跟咱们一起吃饭的那个女警。”

“没有,哦,刚收到的消息,是经侦的人,不是刑侦。”张娴静的语气已经平和了下来,可以看得出来,这女人心理适应能力挺强的,反应速度也很快嘛。

“经侦……不好意思,张主管,我需要跟警方联系一下,有新的进展,我会立刻跟你沟通。”不等张娴静答话,我就挂断电话,拨通了徐佳的号码。

通了。

“方城完了。”是徐佳疲惫的声音。

“发现了什么?”我沉声问道。

“经侦处昨天下午收到了一件快递,他们立刻上报,连夜召开了局长办公会,拿出了抓捕意见,今早一上班就把方城弄进局里来了。”

“局长办公会……你们刑侦是陈处长去参加的?你给我发短信的时候,他们正在开会?”

“对的,虽然陈处长在会上也不同意方城就是明诚集团系列杀人案的凶手,但经侦处收到的那个快递实在太具有决定性意义了。所以我们刑侦处的意见没有被局里采纳。”

“是什么快递,能说吗?”徐佳发短信给我的时候,大概是想暗示我这件事情,让我赶到局里帮忙的吧。不过那个时候,我正兴高采烈地跟踪着张娴静和陈籍。

“虽然违反规定,不过对你没什么隐瞒的。是明盛公司的一些账目清单,登记了一些坏账,是从6月1日开始的。”

“6月1日,不就是张成礼失踪的第二天?”

“对,这笔坏账的总数很大,一共将近八千万。”

“八千万?”我惊叫一声,“怎么可能有这么大数目的坏账?明盛公司的财务部门是吃屎的吗?他们负责这方面的财务人员呢?怎么解释这个事情?”

“死了。如果你没有忘记的话,负责这些账目核对的财务人员,就是第五个死者,被赤裸绑在逆十字架上丢到江里的那个女人,卢芳。”

“杀人灭口?等等,这些跟方城有什么关系?他到目前为止,也只不过是明盛公司的一个中层管理人员而已,怎么可能……”

“除了那些账目,快递来的还有一封遗书,是卢芳的。在信中,她声称因为爱上了方城,才帮方城做了这些坏账,偷偷地将本该发往厂家的货款进行扣留,转发给了一些空头公司,这些空头公司的法人代表都是方城。几个月时间,卢芳为方城前后挪用了近八千万的公款。但她后来发现方城并不爱她,而是迷恋上了张娴静,并且意识到自己很可能会有生命危险,于是就将这些事情写成遗书,交给了一家快递公司,约定如果在约定时间内没有联系的话,就由快递公司按照要求快递给警方。”

“狗血。”

“但我们已经连夜到快递公司进行了调查,证实确有其事。而且,对遗书中的几个空头公司也进行了查证,那些公司的法人代表,确实就是方城,而且成立时间,均在6月1日之后。”

“听起来好像很完美?”

“你来公安局吗?证据和人都在经侦处,他们非常自信,觉得这次的案子十拿九稳了。”

“等我。”我挂掉了电话。

窗外,起风了。

“为什么要杀人?”我看着面前表现得唯唯诺诺的男人。

“不是我做的。”方城抬起头,一脸的无辜。

“我一直很好奇,你总是这么示弱,是演给谁看?”

“什么……意思?”又是那种迷茫的眼神。如果没在监控那里看到过他腹黑的样子,我真的要相信他了。

“表情、动作、语言都表现得很到位。可惜了,我是做犯罪心理侧写的,虽然你能瞒得过一般人,但是方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不像看起来这么简单。”我将双手放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给他施加压力,“你好像从soulmate那里学到了不少东西。”

右眼下的肌肉轻微地跳动了几下,方城迟疑了好久,还是摇摇头,“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慧眼光中,开半亩红莲碧沼,烟花象外,坐一堂白月清风。”我淡淡地道,“你是不是还在纠结,为什么soulmate知道这句诗?”

方城猛然抬头,一脸错愕地惊道:“你?”

“不是我。”我摇头,“还有浪费时间的心情吗?你知道跟你这五分钟不在监控下的会谈多不容易吗?”

“真的不是我杀的。”方城苦笑,“从头到尾,我没杀过人。而且卢芳那几个人,我根本就不认识。”

肩膀松弛,双手却紧握,眼神没有躲闪,嘴角轻抿……

这是在紧张状态下信任对方的表现,应该没有撒谎。

“那你是说卢芳在冤枉你?一个死人,为什么要冤枉素不相识的你?”

“我……不知道。”

“那我再问你。对人示弱,是soulmate教你的,还是你自己的主意?”我低声问道。

“有什么关系吗?”方城似乎不太想回答。我则报以沉默。

“好吧,是我的想法。从那晚在公司被soulmate缠上之后,我就有些忐忑。而且第二天,soulmate提到的张成礼真的消失了,让我从心底感到恐惧。紧接着,接替张成礼的静姐,对谁都凶巴巴的,对我却异常的好,在工作上处处提携。这一切改变犹如做梦一般,虽然我不是多聪明的人,但也不蠢。我嗅到了其中阴谋的味道,甚至一度怀疑过静姐就是那个神秘的soulmate。

“但她不是。soulmate几乎无所不知,像是神一般的存在。我虽然不知道她都做了什么,但应该是一直在帮我。张成礼的死、陈蕊的死、静姐的青睐、我的提升,这一切恐怕都是soulmate的操控。是的,我一直在对外示弱。我觉得,一个运气太好的人本来就会受人妒忌,如果他再表现得嚣张跋扈,那就是自寻死路。”

这家伙倒是还有自知之明。时间不多了,我十分干脆地打断了他的话,单刀直入,“你和张娴静的第一次超友谊关系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方城的脸微微发红,“那次我们都喝了不少红酒,陈蕊刚死,而且还看到了那段视频,对我打击挺大……”

“她主动,还是你主动?”第二个问题依然十分露骨。

“我酒量不行……记不太清了……不过是在她家的。”

“你们现在还保持同居关系?”

方城点了点头,道:“我们打算结婚的。”

“结婚?”我有些意外。

“嗯,静姐说了。等这个案子破了之后,我们就结婚。”方城苦笑,“可我现在这个样子……”

蠢货,要是你看到张娴静和陈籍进了别墅,还不知道会怎么想。

我咳嗽一声,“soulmate除通过网络联系你外,平时和你还有其他的联系吗?”

“没了。”方城像是想到了什么,“我问过她为什么帮我,她总是说狐狸的善意,狐狸的善意,是什么意思?”

“狐狸……的善意。狐狸,在我国的古代,总是被拿来暗喻女人。《聊斋志异》里也有不少关于狐狸报恩的故事。可能你无意间对soulmate有恩?”我信口胡诌。

“有恩?”方城皱起眉头,努力地回忆。

敲击铁门的声音不客气地响起,我冲方城点了一下头,“我先走了。”

走出了房间,看到几个经侦处的警察和徐佳都在不远处等候。

“怎么,名侦探有什么结果?”一位身材比熊猫还要胖的中年警察笑眯眯地问道,“老陈为了这五分钟,可说了半天好话。”

我冲他笑了笑,抓起旁边徐佳的胳膊转身离去。

“怎么,没收获?”身后传来胖警察的声音。

“领导,等着放人吧!”我头也不回地扬手示意。

出了经侦处,徐佳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样,方城到底有没有问题?”

“有问题,但他不是凶手。”

“嗯?你只谈了五分钟,会不会太武断了?”

“谈之前,我还看了那些所谓的证据,有漏洞。”我环顾四周,酸溜溜地问道,“嗯?怎么没看到那个恋尸变态?”

徐佳瞪了我一眼,“怎么说话的?人家有工作,可不像你整天游手好闲。现在去哪里?向陈处长汇报一下?”

“去快递公司!”我拉开桑塔纳警车车门,“先去见见那个提供证词的快递员!”

“见快递员有用吗?他一口咬定是卢芳亲手交给他的,你该不会怀疑他说谎吧?”徐佳发动了车子。

“我看了经侦处的问询笔录,发现了一个问题。或许是那件快递给经侦处的家伙们造成的心理震撼太大,他们在问询快递员时,太迫不及待了。问询方问快递员的问题,不是正常的‘谁要你上门取的快递’,而是‘要你上门取快递的是不是卢芳’。这是诱导问询。如果是在法庭上辩论,绝对会被辩方律师提出抗议的。”

“但那个快递员确认了就是卢芳。”徐佳还是无精打采的样子。

“任何东西只要被语言传述,被文字记载,就难以避免某种程度的歪曲和戏剧化。在心理学上称之为想象补偿。我觉得,这个快递员的证词有问题。”

“为什么你这么肯定?”

“卢芳那封所谓的遗书竟然是打印的,只是在署名处签了她自己的名字。搞笑吗?如果按照她在遗书中所说,她和方城有暧昧关系,她如何能心平气和地像写文书一样写遗书?

“在拥有几百名员工的明盛公司,所有人都知道方城和张娴静的暧昧,却不知道方城和卢芳也有暧昧。一个四十多岁心高气傲的剩女,居然为了一个不怎么优秀的男人侵吞八千万?

“再者,所谓八千万的坏账,她一个财务人员就算能瞒过整个财务部,明盛公司的那些高层管理人员,难道都瞎了不成?如果方城是因为那八千万杀了她,那还杀张成礼那些人干吗?”

徐佳叹了口气,“疑点只是疑点。现在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方城,几乎可以确定他就是凶手。如果我们没有证据证明方城是清白的,估计他很快就会上法庭了。”

“没有必要证明方城的清白。”我不怀好意地笑道,“只要推翻那些证明他有罪的证据就行了。”

方城这次肯定是被人陷害的。是什么人要陷害方城呢?陷害他又有什么好处呢?复仇?犯不着杀那些无关的人吧。为钱?方城能有什么钱呢?

快递公司内。

在所谓的候客厅等了一个半小时之后,那个快递员总算取货回来了。一辆通勤车、一身运动衣、一双跑鞋,很年轻的样子,大概还不到二十岁?

“我……我不是已经说过了?”他站在大门口,右手微微发抖。

“因为你的证词有点问题,我们需要再次查证。”徐佳板着脸,很严肃地回应。

应他的要求,我们一起走出公司,在街角处开始了询问。

“刘健,你的笔录显示,是卢芳亲手把快递交到你手上的对吗?”徐佳问道。

“是的。”

“那么,那个奇怪的要求也是她当面提出来的?你没有表示任何异议吗?”徐佳追问道。

“奇怪的要求?大姐你的意思是……”刘健挠了挠头。

“大姐?”徐佳额头上的青筋开始暴跳。

我干咳一声,接道:“就是那个在约定时间内如果没有联系的话,就快递给警方的要求。你不觉得有些不符合正常手续吗?”

“哦……那个啊。有些客户的要求会有些变态。但我们老板说过,只要挣钱,别的不用管。”他说完后,像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嗯,当然得不犯法。”

“那就是说,当卢芳提出那种要求的时候,你并不感到吃惊?”我继续笑着问道。

“嗯,不吃惊。我还遇到过很多其他各种各样的要求,比她那个离谱多了。”少年的精神有点松弛了。

“呵呵,刘健,你以前跟卢芳认识吗?”

“当然不认识,警察叔叔,到底怎么了?”刘健憨厚地笑道。

叔叔?

好吧,不跟你计较这个。

“是这样啊……那么,刘健,你既然以前不认识卢芳,她交给你快递的时候你也没多深的印象,为何你之后能准确地指认出卢芳?”我漫不经心地抛出了这个问题。

“我……”他张皇地看着我,又看看徐佳。

“你在第一次询问时,说了谎,对不对?刘健,你知道伪证罪吗?”

“我没,我没说谎。”他慌乱地挥着两只手,“警察叔叔,我很需要这份工作,你们说什么我都会配合。我妈妈有病,我需要挣钱。不要跟老板说,我会被开除的。”

我和徐佳对望了一眼。

徐佳轻声道:“别慌,你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只不过三分钟的简单叙述,快递员的证词就已经没有证据效力了。

不出所料,这个叫刘健的快递员,在发出那份快递之后,对客户的印象已经消失殆尽。只记得是个身材较瘦的普通女人,长相、打扮甚至衣着都已经忘得一干二净。在经侦调查的时候,面对三张模样相似的照片,他犹豫了很长时间都不能确认。最终,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理,他拿起了那张卢芳的照片。

“那个伪证罪……我会被开除吗?”刘健很是紧张地问道。

“这个不是出自你主观意愿,应该没事。”我笑着拍了拍刘健的肩膀。苦孩子,老爸死得早,老妈有病,十多岁就要出来拼生活。面对压力,只能选择顺从。

“那太好了,现在工作挺难找的。没事的话……”他又挠了挠头,讨好地笑着问。

“嗯,你回去忙吧。”徐佳点头,看他走远了,才关掉了口袋里的录音笔。

“把这个东西送给经侦处,他们就会放人。想不到这事情解决得这么快。”坐进警车,我笑道。

“可还有那份账目。”徐佳咬着嘴唇,“那个也算……”

“那个什么也不是。账目只是显示有八千万的坏账。把坏账跟方城联系在一起的,是卢芳的那封遗书,但遗书却是打印稿。那么决定遗书真伪的关键,就是这封遗书是不是卢芳亲手交给快递员的。”我抿嘴笑道,“现在,既然快递员推翻了以前的证词,这一招釜底抽薪……”

“那也就是说,你只是推翻了经侦处将方城作为凶手的证据,而不是找到了方城不是凶手的证据?”徐佳摇摇头,“等于说,案子还是没有什么实质性进展。”

我很想把这几天发现的事情告诉徐佳,但话到嘴边还是给咽了回去。

“嗯,没实质性进展。”我摊了摊手,“不过,我至少知道了账目这块有些问题,八千万的坏账,既然跟方城无关,那现在钱在哪里呢?卢芳死了,钱不在她那里,但明盛公司能坦然接受这个结果吗?八千万,放到哪里都不是小数目吧……”

“你在这案子里表现好烂。”徐佳不留情面地刺激我。

“那是因为对手太大了。近万人的集团公司,真是不太好调查嘛。”我努力保持微笑。

徐佳打转方向,驶进快车道:“去,你的借口真烂,徐川,我有点怀疑,碎尸重生案到底是不是你破的。”

我耸耸肩。跟女人吵架是很不明智的行为,尤其是跟一个心烦气躁又是跆拳道黑带三段的女人吵架。

她双眼盯着汹涌而过的车流,幽幽道:“明诚集团这案子已经死了六个人了,虽然在舆论宣传这一块一直都有管制,但社会上的谣言已经开始流传了。陈处长被训斥了好几回,我们准备下一步直接对明诚集团高层进行调查。”

“早该这样了。其实这案子,难就难在明诚集团在社会上影响力太大……”

一辆东风重型卡车挟着沉重的喇叭声迎面呼啸而来,徐佳尖叫一声,整个身体伏在了方向盘上,死命往右。桑塔纳警车尾部被重卡轻轻蹭了一下,饶是如此,还是在路上打了几个弯才颤悠悠地停下。周围不少人都看向我们,指指点点地说着什么。

那辆重型卡车司机探出头来,骂骂咧咧地说了句什么,扬长而去。

徐佳出了一头冷汗,脸色煞白地靠在座椅上,似乎还未缓过神来。我跳下车,绕到车屁股那里,车尾被蹭掉了一大块漆,凹进去了一些,其他并无大碍。

不是有意图的谋杀。看着已经远去的重卡,我做出了这样的判断。如果是要制造车祸,卡车司机只需要跟着贴过来,我们的桑塔纳现在就已经变成铁片了。是一场意外,还是谁要警告我一下?

徐佳也下了车,看到车尾,无奈地叹了口气:“唉,真是倒霉。徐川,回去替我作证啊,是那辆重卡不明不白地开过来的。”

“放心啦,这个是自然。不过修理费怎么办?”被碰到的这个地方,少说也得花上几千块钱修理费吧。

“只要责任不在我这边,有保险的。”

“你说什么?”犹如黑暗中突然划过一道照亮真相的闪电,我怔怔地看着她。

“保险啊……你不知道什么叫车险?”徐佳斜着眼看着我。

保险……理赔……

会是这个原因吗?

“又是你?”瘦子看到低头进入拘留室的方城,竟一脸兴奋。

“你是……”方城微笑地看着他。

“上次你被关进来的时候,我们就是一间屋,喂,我说你是不是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大门?”瘦子嘿嘿笑道。

“我没,你呢?”方城坐在了他身旁。

“我自然没看。”

“那你怎么也进来了?”

瘦子愣了一下,笑了笑道:“你比上次进来的时候可平静多了。这次是什么原因啊?”

“六条人命,外加八千万人民币。”方城笑道,一脸云淡风轻。

瘦子站起身,坐到了方城的对面。

“不是我干的。”方城摇了摇头。

“哦,被人下套了?”瘦子明显松了口气,笑呵呵地问道,“怎么样?还能出去不?”

方城笑笑,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你呢,这次是为什么进来的?”

“老样子,盗窃。”瘦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为什么不找份工作呢?被抓过不止一次了吧?”

“有案底的人,谁敢用啊。”瘦子的眼皮耷拉下来,无精打采,“唉,还是我爹说得对,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是百年身。”

“你爹?”

“教师。”瘦子站起身,脸上是掩饰不住骄傲的神色,“我们镇里最好的语文教师,很多人都很佩服他。”

“可他却没教好你。”方城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那个喜欢写诗的穷工人。

“是我自己不争气,不怨他。那时候小,老是觉得他又窝囊又穷。”瘦子叹了口气,“那句诗怎么说来着?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方城没有笑。

拘留室是第二次进了,同一个房间,同一个室友,是巧合,还是命运?

他靠在粗糙的水泥墙壁上,仰头看着高处的那个被铁条所分割的长方形星空。一个微微发亮的光点从外面飘了过来,停在那里,光点很弱,颜色也很淡,像随时都要熄灭似的。是萤火虫。方城终于认出了这个小东西。以前在乡下的舅舅家,一到初夏的傍晚,在村子里的那条小河边,总能看到萤火虫,星星点点,在黑暗中飞舞。有一次方城看到上百只萤火虫聚在一起,随着夜风飞舞,亮光倒映在水面上,犹如灿烂的烟花一般。

“喂。”方城冲瘦子喊道。

“什么事,哥们儿?”瘦子从昏昏欲睡的状态中猛然惊醒。

“我叫方城。”

“哦,我叫郑东辉。”瘦子愣了一下,回答道。

“你出去后,要是有工作做,是不是就不会偷东西了?”方城问道。

“那是,我也不想隔三差五进来一趟啊,这里的饭很难吃的。”郑东辉摸了摸脑袋,笑道。

“那你出去后跟着我吧,当个保安。”

“跟你?保安?”郑东辉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兄弟,你不是说你手上六条人命吗?还有八千万人民币……哦,就算是掉进了别人设的套儿,你也得洗干净了才出得去吧?”

方城沉默不语。

郑东辉停了一会儿,恍然大悟道:“哥们儿,你是不是外面还有什么事情要托付?甭绕圈子了,说吧,只要兄弟能帮你办到,尽管开口。”

方城笑了。soulmate保证过,这次的拘留,最多五天。

“为什么要看这些乱七八糟的坏账?”徐佳很郁闷地看着铺满了地板的账表。

“以你的智商,这点很难跟你解释。”我头也不抬地回答。

“那也得找几个专业会计来查吧,你能看得出来什么?那些什么收入、支出、汇总看着就让人头大,别说再加加减减地算数了。唉,可别指望我帮忙啊,我从小学一年级开始,最讨厌的东西就是数学。”

“谁说要算账了?”

“那你要这些报表干吗?”徐佳恨恨地道,“喂!你不要在这些账表上踩来踩去好不好?我费了好大功夫,才从经侦处那里复印来的!”

“只是复印件,又不是原件,不是证据没事的。”我拿着一张白纸,抄着账表上的一些内容。

徐佳白了我一眼,索性坐到一旁的凳子上,从包包里掏出了一本《风起陇西》,自顾自地看了起来。

说起来,在我做私家侦探这行以前,是烦死了名侦探这种生物的,他们平时总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遇到了案子也只会默默地观察,问些云山雾罩的怪问题,然后低下头摆个类似《思考者》雕像的姿势,像死了人一般默哀几分钟,再做个漂亮的姿势或者说句帅气的台词,就能搞定复杂的谜题。

但做侦探久了,就明白了。这算是职业习惯之一,当你专注于某件事的时候,是不太愿意理会外面的世界的。

这种境界,叫做忘我。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抬起头,终于搞定了。我向徐佳扬了扬手中的纸,道:“把这个交给陈处长,让他查查这上面厂家的法人代表,我想他大概会发现一些十分有趣的东西。”

“厂家的法人代表?”徐佳皱着眉头问道。

“卢芳提供的那笔八千万的坏账,不是将本该给几个厂家的货款,发给了法人代表是方城的空头公司了吗?虽然没见过明盛公司跟这几个厂家签订的合同,但按照常理推断,如果因明盛公司的原因,造成厂家的损失,应由明盛公司进行赔偿吧。

“我一直觉得这笔坏账有些奇怪。拖欠厂家的货款高达八千万,一个卢芳是如何做到又不留破绽的呢?那些厂家为何不跟明盛公司进行沟通催款呢?这些厂家的老板到底蠢到什么程度,我很有兴趣认识一下。”

“你是说……”徐佳咬着嘴唇,若有所思。

“你想说什么?尽管说呗。”我扬起嘴角,眨了眨眼。

“算到方城头上的这笔坏账,只不过是个幌子。其实是有人故意设下这个注定要被拆穿的圈套,要明盛公司赔付那些厂家八千万人民币?而且,那八千万坏账上的钱,很有可能早就到了那些厂家账上?一来二去,这些厂家一共能收到一亿六千万货款?”徐佳越说越兴奋,“谁能办到这些事呢?既能瞒住明盛公司,又能稳住那些厂家。那些厂家的老板!只有他才有这个能力!而这个人一定与明盛公司有着某种关联。他一方面利用卢芳做出假账,造成账面上的货款亏空,钱都被方城侵占了的假象,一方面还可以利用商业合同,取得明盛公司的赔偿,对不对?”

“那你还不把这个推断报告给陈处长?只要能查出这些厂家的真实老板,估计明诚集团公司这起连环杀人案,就要破获了。”我微笑着看着徐佳。

她用力点点头,转身笑嘻嘻地跑开了。

看着她逐渐消失的背影,我嘴角的笑容慢慢凝固了。这起案子,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呢?

soulmate,你到底布了一个什么样的局?

此时距离方城被经侦处抓捕,刚刚过了两天。

将宝马自行车停好,我站在了上次跟徐佳一起来的拉面馆门前。

靠近门口的位置上坐了一个西装笔挺,皮鞋锃亮的男人,看样子有四十多岁,但是保养得还算不错。头发打理得很好,脸庞棱角分明,身材也没有发福。这样的成功人士,说什么也不该出现在这种小拉面馆的。

他吃面吃得很慢,挑起一筷子,放在碗边晾上一会儿,才送入口中慢慢咀嚼。脸上看不出享受的神色,仿佛在吃着味道极为一般的东西,又仿佛心思根本没有放在吃上。拉面馆的老板坐在他后面,隔了两张桌子,悠闲地抽着烟,而他的老婆,满怀怒气地在那个小格子间里洗碗,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他们已经打烊了。”中年男人注意到了我,漫不经心地道。

“我又不是来吃面的。”我满不在乎地回答,径直走了进去,坐在他的对面。

“进面馆不吃面,你这种人真没意思。”他夹起浮在面汤上的一片羊肉,轻轻吹了几下,送入口中。

“蒋总经理真是好兴致,公司马上要面临一亿六千万的损失,你却还在优哉游哉地吃面。”我拿起纸酒盒里的一次性筷子在他的面碗里搅了几下,“也不像很好吃的样子嘛。”

蒋峥笑了起来,“名侦探,你又不是没在这里吃过面,这面的味道好不好,你不知道吗?”

“你跟踪我?”我的目光瞟向后面的老板,他依旧无动于衷地抽着烟。

“彼此,彼此。你除了跟踪过我,不是还跟踪过陈籍吗?”他低下头,吹去上面漂浮着的香菜,喝了一口面汤,“他可不像我这么好说话。不光你们租的那辆吉利自由舰有些年头了,那辆桑塔纳警车的车况也不怎么好了吧,万一被一辆重卡撞那么一下……”

他不再说话,又挑起一筷子面,放在碗边晾了起来。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的手心里黏黏的,满是汗水。跟这种处于食物链顶端的上流人士打交道,还真不轻松。

“你倒看得开。”他轻笑一声,头也不回地冲后面的老板道,“给这小伙子来碗面,我请。”

老板起身,走进小格子间。我隐约听到了老板娘不满的唠叨,他却没有回应,只是重新开火,煮汤,拉面。

“怎么,不表示感谢?”蒋峥有点意外。

“只不过一碗面的交情,况且我并不想吃。”我丝毫不领情。

他摇了摇头,“一饭之恩,千金相报。小伙子,听过淮阴侯的故事吗?”

“他本来可以做齐王的,可惜终究死于妇人之手。”我盯着他的眼睛,“你呢,蒋总?”

“我?呵呵。多年前,我已经背叛过别人一次,那种滋味并不好受,这辈子我不想再做第二次了。”蒋峥道,“况且,你手中什么筹码也没有。”

背叛?筹码?他是在暗示我,他其实知道警方的查案进度了吗?

“方城算一个。”我索性单刀直入。

“他?”蒋峥失笑,“只不过是个弃子。”

弃子?是说明盛公司抛弃了他,还是说在这个计划里,方城只是个替罪羊?

“如果他重新回到棋盘上呢?”

“哦?”我注意到蒋峥眼中有丝光亮一闪而过。

“我已经推翻了经侦处的证据,方城很快就会被放出来。”

“哦,那要谢谢你。如果方城没问题最好,我也不想失去一个正处于上升期的有潜力的员工。”

看他没有什么反应,我只好继续道:“而且,我还弄清楚了那笔坏账的目的,知道了谁会从中获利。刑侦处的人已经开始调查了,只要弄清楚那些所谓厂家的法人代表,就能搞清楚在幕后陷害方城的元凶到底是谁。”

蒋峥依旧没有反应,莫非那几个厂家的法人代表并不是他?

“我还以为你有多大的能耐,不过如此。比起你在碎尸重生案里的表现,差得太远了。”蒋峥摇头。

“我还知道……张娴静跟陈籍有私情。”咬牙抛出最后一张底牌,不给蒋峥心理压力,就无法从他嘴里掏出点什么。

出乎我的意料,蒋峥起先的表情很惊讶,但只过了一会儿,惊讶的表情就变成了压抑不住的嘲笑。

怎么回事?

是他在极力掩饰,还是我弄错了?

不,不会的。那晚我和熊猫可是亲眼看到张娴静和陈籍一起走进别墅的。

“你想问什么?”在我的注视下,蒋峥逐渐停住了笑,客气地看着我。

拉面端了上来。我却一点食欲都没有。

“本来有很多问题,但现在我想没有问的必要了。就算我问了,你也不会说,对不对?”

蒋峥拍了拍我的肩膀,站了起来,“面既然上了,终究是要吃的。”

“喂,”我喊住他,“小心soulmate。”

他转过身,静静地看着我。

我迟疑了一下,说道:“不过,如果是我认识的那位soulmate,就代我向她问声好。”

他爽朗大笑,转身钻进车里。灰色的沃尔沃悄无声息地融入萧瑟的夜色之中。

楚铁骏拉开抽屉,拿出了那把Anaconda左轮手枪。

买了十几年,也开过不少次火,打过一些猎物,但从来没伤过人。这年头,要杀人,不能用枪。用枪过于嚣张,留下的线索又太多,应付事后调查太麻烦,远不如那些伪装成意外的事故来得干净。

今晚,楚铁骏打算用它来杀一个人。

对面的那个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犹如狮子俯视脚下受伤的猎物。

“我先走一步。”楚铁骏向他点头示意,而他仍旧沉默。

六十多年的人生,到头来只不过是一个笑话。不过也好,就算再也无法决定自己怎么活,但至少可以决定自己怎么死。楚铁骏将Anaconda长长的枪管插进嘴里,冰凉的死亡味道在味蕾间绽放。

年六十余矣,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

这句遗言,蛮好。

子弹从上颌射进,从后脑射出,贯穿了颅腔,破坏了脑组织,当场死亡。我蹲在长长的老板桌旁边,端详着已经僵硬了的尸体。

自杀。

一代枭雄,死得如此凄凉。

关于楚铁骏的传说有很多,他在每个传说里,都以沉默低调彪悍无情的形象出现,犹如一尊煞神。无数人对他恨之入骨,无数人想象过他会以哪种方式死去,却没有人想到他会自杀。

徐佳将推测报告给陈处长,刑侦处连夜查出了那些厂家的法人代表——楚铁骏。简单和经侦处通了一下气,大队的警察在清晨六点钟分别扑向楚铁骏经常出现的几个地点,进行抓捕。最终却在明诚集团楚铁骏的办公室里发现了他早已变凉的尸体。

“年六十余矣,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歪歪扭扭的钢笔字写在一张皱巴巴的A4打印纸上,说不出的别扭。这句本是西汉名将李广自刎前的遗言。虽说短短十四个字,充满了无奈,但也不失引刀成一快的决绝。

“Anaconda上只有死者的指纹,房间内没有搏斗痕迹,死者尸体上也没有其他明显伤痕,看不出有被胁迫的迹象。一切都表明是自杀。”徐佳疲倦地说道,凶手自杀给警方后续调查带来很大的难度,这起明诚集团连环命案中的很多细节,或许将随着楚铁骏的死一起湮灭了。

但是,以楚铁骏的性格,怎么可能仅仅因为警方查到了供货工厂的老板是他,就开枪自杀?在警方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依靠明诚集团强大的律师团,他至少有五成的把握可以从这次的连环杀人案中脱身。

莫非,他的自杀……

我将视线移到了那张皱巴巴的A4打印纸上。

“做了笔迹鉴定了吗?”我转向张磊问道。

“我是法医,只负责尸体,笔迹鉴定得其他人去做。不过似乎没这个必要了。”张磊扬起手中的一个黑色封皮笔记本,“楚铁骏的记事簿,上面的字迹跟遗书上的一致。”

年六十余矣,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

李广是因为不愿受卫青的追责而拔刀自刎,那么楚铁骏的自杀,是否也是受到了胁迫?

我稍作思索,道:“或许,楚铁骏的自杀,并不是迫于警方的压力,而是soulmate。”

徐佳下意识地点头,“按照我们警方的推断,明诚集团的这一系列命案,应该是soulmate在幕后策划,由楚铁骏实施,目的是套取一亿六千万的货款。为了确保计划的顺利实施,不至于让警方发现他们的真实目的,找出了方城作为替罪羊。对于连环杀人案,警方的侦破习惯是寻找死者之间的联系,soulmate对于这点很清楚。所以这个案子的前四个死者虽然多多少少能跟方城扯上关系,但都只不过是为了转移警方视线的牺牲品,为了造成卢芳、丁明也跟方城有关系的假象,从而对警方的侦破方向进行干扰。”

“不过soulmate的这个计划却没有成功,反而因为你的参与而引火上身,烧到了自己身上。在警方发现真相之后,soulmate只好逼迫楚铁骏自杀,从这场连环……”徐佳突然停了下来,皱着眉道,“不对。”

“有什么不对?”张磊在一旁疑惑道,“soulmate逼楚铁骏自杀后,自己脱身,不是很完美?楚铁骏一死,他跟明诚集团的联系就断了。我们很难继续查下去的。”

“不管soulmate是不是张璇,这个计划都太幼稚了,简直是欲盖弥彰。”我摇头道,“如果真的要确保计划顺利进行,只要把卢芳和丁明的死伪装成意外事故就可以了。这么大张旗鼓地连杀六人,还向警方发出犯案预告,就像是故意要引起警方的注意。而方城这个替罪羊,也选得莫名其妙。尤其是那些有问题的账目被邮寄给警方以后,虽然表面上坐实了方城是幕后主使,但仔细想想,就会觉得漏洞太大。一个集团公司的普通职员,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能耐,绕过那么多的环节,骗过那么多的人,来操纵这么大的局?那么,既然这只替罪羊并没有说服力,那soulmate在拟定计划的时候,为什么不选择一个有说服力的人物呢?比如明盛公司的老总蒋峥。”

“蒋峥?你那个庞老板认识的朋友?”徐佳问道。

“对。我觉得这个蒋峥也有问题。”我索性坐在了老板椅上,“蒋峥精明能干,曾经帮着陈籍一起吞并过筱鹏公司。明盛公司账目上的八千万坏账,如果说他是因为疏忽而没有发觉,就太没有说服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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