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鱼比赛如期进行,三小时竞速,两个村庄的男人一列排开,在水边上演生死角逐,赌上本村的尊严,两个村子的村书记也向我们虚心学会了技能,最后雨村书记以两条战绩,力压隔壁村书记的一条,拔得书记类头筹,闷油瓶31条位列第一,胖子19条第二,我和一众村民平分秋色。
精彩的赛事视频传到小坟书平台,小花买了推流,我们作为冠名商家,帅而多金,又有审美,小火了一把。
我特意为这次比赛购置了上百根鱼竿,整修了溪流环境,花了一笔巨款。
上次夹喇嘛,小花出了巨额报酬,闷油瓶的那一份,连同我自己的,在征求闷油瓶意见之后,全数打到了我的银行卡上。
金钱这种东西,到了一定年龄,在失去了理想和虚荣心之后,它就是数字,但金钱又有神奇的魅力,你不一定拿它做什么,但它可以决定你往后都不用做什么。
我花大价钱给我们三个买了完善的商业保险,等我们老到苟延残喘,足够让我们躺在昂贵的特需病房,假惺惺地感悟人生皆苦,闷油瓶可能用不上,也可能等他用的时候,保险公司都倒闭了,但我们做什么都不会少他一份。
剩下的钱作为一串虚无的数字,躺在我的户头里,不能影响我日入三千块的快乐。
钓鱼比赛除外,我必须办的漂亮体面。
规律的生活让我忘却了一切烦恼,我已经不再吃药了,每天倚靠闷油瓶,拥有婴儿般的睡眠。
他好像也不那么易醒了,我要亲他好几次,他才睁眼看我,大概规律的性生活是最好的解压方式。他否认,说是因为他的身体记住了我的气息。
钓鱼大赛办完后,我开始琢磨一个新主意。
我想要一个挑空的、四面透风的木平台,铺满长条实木,在四角搭架子,挂上一屏屏白色水墨画的帐帷,风吹过的时候,纱帐飘摆拂动,非常有电影感。
胖子说那会像灵堂,我说要修一条木栈道连到桑拿房,我们蒸完桑拿,浑身潮湿,可以赤身裸体的坐在木平台打扑克。
雨村的风湿热温和,不用担心感冒。
这个建议胖子立刻采纳了。
我谈好了防腐木的价格,运来沙子和木料,开始搭建。
这个计划算作是我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雨村的平静经常让我忘记了时光的流逝,一转眼,我已经到了不敢算蛋糕该点多少支蜡烛的年纪了。
我的平台建设计划,一开始打算使用爬藤植物的花架,后来发现没有任何一种材质的架子能扛住福建的台风,我只好出高价买了八棵粗壮的原木,剥去树皮,打磨抛光,直接夯进地基做支撑,以此为基础,挑空修筑木平台。
建好后才发现,原木的疤痕更有古朴质感。
为了压减成本和便于拆换,我舍弃了最初的刺绣计划,改用布料印染工艺,定制了16幅屏风,拼起来会是不同的四组云雾缭绕的水墨山景画,四幅为一组,悬挂在平台的四面。
风吹进来,帷帐被吹开一半,可以看见清澈的水塘,鲜黄的苔藓,幽静的别馆,庭院的风景在纱帐里若隐若现。
美景不能满,藏一半最好,带些遗憾,留给将来。
一切建好之后,我想要一颗花树。
冠幅足够大,开花足够清冷,花期短暂,这样大部分时间就能用于等待,开花的时候,风一吹,无数花瓣像雨一样落满木平台。
我不喜欢花,但这样的花树让我倾倒。
我想要一树冷白的梨花,胖子说,梨同“离”啊,咱们老行当的人,有些意头还是得避讳。
我立刻放弃了这个想法,挑挑选选,定了蓝花楹,一种非常高大的行道树木, 闷油瓶可以爬上去,开花时见花不见叶,蓝紫色的花海非常诗意,在洒满月光的夜晚,也可以看到这种无边无际的蓝色。
树应该要在我生日那天移栽,与我同生,与我同老,当我死去,花树依然会在,长成一棵地标,化为永恒。
我坐在搭建好的平台上,垂着腿,喝啤酒。
闷油瓶挨着我坐下,他刚铺完木地板,准备刷防水木蜡油,摘下劳保手套,身上有淡淡的汗气,我把冰啤酒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晚风掀开帷帐,疏落的花草,透明如空无一物的池水,一盏一盏亮起的小灯,一幅缓缓展开在我们眼前的画卷,太美了。
他揽着我的腰,突然问我,吴邪,你想过以后吗?
“以后?”
他静静地看着我。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但木工劳作是很踏实的过程,我享受肩颈酸痛和微微出汗,暂时不想聊。
他的目光淡然,避开我的视线,问我:“如果可以长生,你会不会选。”
我真的想过,和张起灵在一起,很难不去想长生、宿命、死亡和来世这些话题,在我看来,在成为长生者的一刻,生命的进度就与身边的人完全不同了,比如你和你年龄相仿的朋友,看到的却是他的衰老,枯槁,死去,你存在在一个荒芜的异世界里,旁观过客们的盛大与短暂,一切都会变得虚无,失去意义。
我这样矫情的人,参不透离别,长生无疑是一种诅咒。
我笑笑:“应该不会,珍惜眼下吧。”
他没有再说话,望向天边暗金色的云霞。
仿佛是从那以后,他变得越来越沉默。
花树已经选好了,我付了定金,要了树木没被打头前的照片,想找胖子和闷油瓶一起赞扬我的审美,胖子对此兴趣不大,而闷油瓶直接不见人影。
我突然感觉,他好像是在躲着我。
他开始长时间的巡山,半夜回来,不跟我说一句话,脱去衣服,掀开被子直接伏在我身上,开始亲我的颈窝,头发梢扫得我痒酥酥的,我被他弄醒了,一边熟练的抚摸他,一边低声问他:“想了?你最近怎么跟猫似的,饿了才知道回家。”
他碰着我的后面,问我可不可以,这让我有些诧异,次数再多那也是出口,把它当入口就很麻烦,往常我们特别投入的时候才用那里,而且他的服务意识很强,总是先让我爽够了,很少会要求直接快进到这一环。
我搂着他,爱昵地亲了亲,就道:“行吧,再过个十年我就成糟老头子了,就算你不嫌恶心,我都不好意思吃你这口嫩草,想来就来吧,客气什么。”
我推推他:“要准备一下,去拿润滑液。”
他不动,即便在完全黑暗的环境,我也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凝在我身上。
“吴邪。”
一听他的语气,我就知道又说错话了。
我叹气:“小哥,不聊那些可以么?我以前总想那个问题,想来想去没有结果,搞得自己特别难受,现在我不想了,我只要跟你过好当下的每一天。”
他沉默了好一会,那一夜我们都提不起劲,到一半就停下来了,拥抱着听窗外的雨声。
连胖子都看出了闷油瓶的异样。
午饭做了猪油炒饭,闷油瓶盛了一碗,端着去门口坐下,一个人背对我们吃饭,我和胖子面面相觑。
胖子问我:“怎么了,你是不是最近没满足好小哥,他看起来有点低落啊。”
我瞪他:“就不能是我一夜七次把他榨干了吗?”
他用一种“你吃什么脏东西了”的表情看我,挠了挠头:“那就是你又跟村里大姑娘小媳妇闹不清楚了,你别仗着你是草食系男人,招妇女同志喜欢,你就跟人家聊人生聊设计聊文艺,你得有边界感。”
我就很惆怅:“放你娘的屁,我那是正常业务交流,再说我现在对女人哪还有半点想法,我觉得我气质都变了,昨天开茶馆的妹妹换衣服都没避我,我是不是被操多了,弱者气质进一步凸现了。”
胖子若有所思:“你看了?什么想法?”
“说实话,没想法,在我眼里都叫第二性征。”
胖子同情的拍了拍我,开始对茶馆妹妹浮想联翩。
我想了想:“他好像最近特别介意寿命的话题,认识快二十年了,可能他终于意识到我们会死了吧。”
胖子道:“那他有没有跟你提什么建议?”
“没有。”我道,“怎么?”
胖子扒了口饭,朝闷油瓶的方向一努下巴,“小哥跟你不一样,他不会对不能改变的事实伤春悲秋,你最好注意看他有什么措施,比如趁你不注意把你变成粽子,你最近吃他递来的东西要当心。”
我苦笑,我们要提防小哥么,那还是都变粽子吧,闷油瓶出门带俩一蹦一跳的大粽子,一个机灵鬼,一个伶俐虫。
我摇头:“反正我最近又惹到他了,这两天我来洗碗,苦肉计。”
我觉得好笑,长生不长生的话题只是一句玩笑,就像对“假如你中了五百万,你分多少钱给我”进行讨论,最后还聊急眼了一样,这他妈就不是一个选项,我一介凡夫俗子,我有的挑吗?
我端着剩下的半碗饭,去门口陪他坐着,屋檐下的雨线穿成珠帘,落在石阶上,溅起水花。
“小哥,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别憋着了,憋到最后我们又要吵架,我心里也难受。”
他看着外面细密的雨,目光苍凉。
“张家有秘术,换血。”
我都听愣了,换血?跟小张哥一样,我他妈还真要当张起邪?
闷油瓶淡淡道:“要看你的意思。”
这事要是张海客来说,我非揪着他的耳朵给他好一顿挖苦,但说话的是闷油瓶,我没法跟闷油瓶闹脾气。
我心头涌上一股很复杂的情绪,心里钝钝的不舒服,就仿佛有人通知我,你别当人了,明天来当钢铁侠,你一时都想不到什么好处坏处,就是迷茫,对未来的迷茫。
我要面对的,要改变的太多了。
我低头吃饭,半晌发现他还在等我的回应,就道:“小哥我们再说好么,我一时很难接受。”
他看着我,想了很久,就道:“算了,我不想把你卷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