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就住我以前的卧室。
一切都跟二十多年前没有改变,书桌是当年的书桌,书架也仍保留着过去的样子,摆满了课本、习题册、科学杂志,还有很多大学时代考证教材,笔筒里插着的红蓝圆珠笔充满时代感,透明塑料壳,笔帽丢的丢烂的烂,早就写不出了,我妈还当回事似的摆的整整齐齐。
这些年我已经走出去很远了,但一回到这里,往事新事涌上心头。
我和闷油瓶在我少年时代的床上做爱,台灯拧到最暗,我小心地压抑着声音,情动时碰翻了一本不知哪儿冒出来的香港色情杂志,彩页已经发黄了,扉页是鬼迷日眼的泳装艳星。
杂志恰恰好好掉在床上。
我的脸发热,一下子想到少年时在被窝里干过的猥琐事,那时我还不知道我未来的伴侣是一起下斗的沉默男人,而距离我们的故事开始还有十年。
闷油瓶当场就挂脸了,我一边配合他动作,一边哼唧:“——青春期、谁还没个躁动的青春期,法不及过、过往,我现在不喜欢了,你别——别介意——”
他翻开杂志,让我的下巴压着书页,我的脸红到脖子根啊,那页正好是我以前特别有感觉的辣妹,手捧着一对波涛汹涌的胸脯,微启双唇,像是耐不住,引我吻她。
我天生真的是直男,我有本能反应,我盯着冲击力极强的图片,口水在分泌,喉结不自觉的滑动,下面一下子硬的不行,臀肌和大腿根不自觉用力,还有一点去进攻的意思,但脑子里想到只有他,只想要他,闷油瓶握着我的腰把我拖回怀里,越撞越凶,好像要证明只有他才能占有我一样,我觉得自己快变态了,迷迷糊糊地呻吟,小哥,小哥,你别玩我,我想,我想——
“想什么?”他在耳畔问我。
“想你,只想你,想你干我,我要看着你干我——”
我叫得实在太放肆了,连接连炸响的烟花都压不住,他捂我的嘴,轻道:“他们会听到。”
我眼泛泪花的看他,心说您都玩这个了,您装什么正人君子啊。
接着心里又有点暖,他把书合上,轻轻放到一边,把我搂在怀里,换了个姿势,温柔安抚。
随着青春回归的还有我旺盛的欲望,又有一段时间,我每天都离不开他。
我的身体在一年之内经历多次变化,大起大落,苦不堪言。
年后我们组织了一场大学同学聚会,他们惊异于我的变化,纷纷问我用了什么保养窍门,我说,做热玛吉,每天健身。
就像二叔说的,我得到了一些,必然会失去一些,命运就是如此公平,可能再过几年,我就不能再和他们聚会了,不知道有没有人会为了得到回溯青春的秘诀,全世界追杀我泡酒。
有闷油瓶在,我倒是不用担心。
也许在未来,我曾经的社会关系也会渐渐斩断,我也会变成一个漂在浮世中的虚影,在每一个清明节,撑起一把黑色的伞,沉默着看遍故人的墓碑,但他会和我一起。
我已经学会不看去路,也不遗憾往昔,这个圈子不断有人加入,我们是永远的传奇。
我问过胖子要不要试一试张家秘术,胖子就道,老子不搞那些邪门玩意,老子是金刚不败之身,这辈子要堂堂正正的跟老天爷比一比寿数,我要是没找着心仪的女人结婚,你俩以后就给我养老,相当于老子养了两个儿子。
我说行,咱们谁跟谁,要是您老人家平生作恶真报应在身上,我和小哥每人割肉给你当药引。
换血这件事,获利最大的应该是闷油瓶。
从东南亚回来的飞机落地那天,胖子开车从机场接我们回家,我们在喜来眠吃晚饭,闷油瓶少见的喝了很多酒,他不会醉,喝得多了,一直盯着我看。
我一身酒气臭气,跟胖子划拳。
闷油瓶倒是不说什么,就默默地给我们倒酒,他的态度就好像我已经完全是他的人了,再亲的朋友面前也不能掉了我的面子——他们东北式的人情世故,他甚至给我点了根烟,走去厨房给我们切了两小碟凉菜。
胖子去撒尿,闷油瓶垂下眉睫,道:“对不起。”
我摸棱他的头发,就道:“没关系的,小哥,真留下你一个,我到死都闭不上眼睛。”
我想,对他来说,我可能是他生命里唯一一个完全接纳了他,也完全属于他的人,我身上甚至流着张家的一点血。
第二年过年是在雨村,小花、瞎子、刘丧、秀秀、王盟,还有那一群后辈,大家都来了,我办了一场乡村卡拉ok活动,一口气买了五十万的烟花和鞭炮,战况空前,大家都喝醉了。
第二天醒来时,家里每个角落都躺着醉汉,闷油瓶不在,桌上放着一张陌生的拜帖,装饰精美,四六骈文,写得半古不白。
我就笑笑,他们来过了。
胖子骂骂咧咧地收拾东西,问我:“小哥呢,怎么没见人?”
我示意他看帖子,道:“过他们的节去了。”
胖子咧嘴笑:“给族长拜年啊。”
老家伙们的春节要怎么过?
大家换上新衣服,轮流给族长磕头么?闷油瓶没让我准备回礼,应该不是。
可能只是一群被时代遗忘的老人,聚在不知哪间山里的破庙,聊一聊属于他们的旧时光。
我心说,怎么也要表表心意的,张家又有两个孩子出生了,明年得提前给他准备好红包。
大年初三,我们回了趟东北。
不是为了走闷油瓶的老家亲戚,他那个老家早没人了,纯粹是为了避开杭州人山人海的游客,去北方小城躲个清净。没想到吉林的冬天那么冷,零下三十多度啊,一下飞机就给我冻懵逼了,我的睫毛都结冰了,带着硫磺味的冷风往鼻孔钻,大脑完全不反应,就只剩下“冷啊!”这句咆哮,好家伙,在南方恼人的湿冷里呆久了,我都快忘了东北这种像被一闷棍直接打死的冷了。
春节期间酒店难定,我们找了家村里的农家乐,官网的图很美,从窗外能望见覆着雪的远山。
下了飞机再坐汽车,摇摇晃晃,又是两个小时。
我们等行李,搬箱子,出机场,进车站,坐进简陋的城际公交,比当年从容,他甚至在往车底卸完行李后,拍着司机的肩膀说话,一个手势他们就互相懂得。
他对我却一如既往的沉默,我裹着羽绒服,哆哆嗦嗦地跟着他上车又下车,突然发现,这里的他,不是我认识的他。
像他最初的样子,带我们走进三圣雪山的样子,不对,是更早,更早的他。
雨村的日子磋磨了他的棱角,我能感觉他一直是收着力的,而在这里,在在远山和风雪之间,复又凛冽而自由,大概是孤狼回归了它的山头,一切都由他做主了。
我跟他说话,他的回应很少,态度淡淡的,目光蒙着一层苍凉。
也许人骨子里是有乡愁的,即便离开了那么多年,即使早已习惯了城市的喧嚣,但当走出飞机的一瞬间,当小时候的风再吹起,回头看半生走过的路,依旧大雪纷飞。
他的步速很快,像他当年单独行动的时候,我几乎一路都只能看见他的背影。
我们住的民宿很有东北民俗的味道,老式村屋,里面黑黢黢的,一股焦香的烧饼味,卧室很小,进门就得上炕,炕上铺着红绿大花被褥,墙上贴着很多年画和旧报纸,特意做的怀旧效果。
收拾完东西正好夕阳西下,从窗户往外看去,覆盖着大雪的村庄干净肃杀,一片寒天黑土,树木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显得雾蒙蒙的,一切都是黑和白,天却是红的,西边的林子坠着一轮血色的残阳。
大炕下面通烟道,坐上去屁股都暖和,闷油瓶熟练的铺开被子,掸了几下,不知他怎么弄的,十斤重的厚棉花被变得又松又软,我感激地看他,这时候的他就像个筑巢仙人。
我太累了,脑子冻得不清醒,早早睡下了。
一觉醒来,只见玻璃窗结了满满的霜花,这是我第一看到真正的霜花,像雨林,像芭蕉叶子,像满天飘飞的羽毛,一叶压一叶,把玻璃盖得严严实实,我摸了摸,厚厚的一层冰。
卧室就成了一个封闭的空间,外面天寒地冻,室内温暖如春,被彻底隔绝成两个世界,我整个人懒懒的,充满了不用出门劳作的幸福感,这时才知道了为什么东北把过冬叫猫冬。
在温暖的炕上,昏天暗地的像一对猫,我摸索着抱住闷油瓶,他也习惯性的搂着我,恍了一下神,又开始缠绵。
他那天其实不太想理我,但我特别主动,他就问我怎么了。
我搂着他亲吻,就问他,在你们这里,小伙子和心爱的姑娘睡一觉,就是定终身了吧。
他一下子很触动,翻了个身,压在我身上。
在干燥寒冷的地方,人是不出汗的,他皮肤白的近乎透明,微皱着眉头用力,没有任何表情,氛围非常奇特,我扣在他身上,一边做,一边就摸索着抓过民宿做布景的二人转红手绢,蒙在他头上,他眯着眼睛看我,像在问我又怎么了,我就笑,轻轻道:“你看过一部剧么,叫哑巴新娘。”
我是有点无法无天了,他也不说话,扶着我的腰,莽着一股狠劲往深处弄。
我太喜欢这时候的他了,就像一种记忆侵入,隔着漫长的去路,触摸着多年前他独自穿行于风雪的身影,大雪来临的时候,一犹豫就会被埋,你不能停,要迎着风,一直走。
他很投入,而我一遍遍轻轻亲他的脸。
迷离中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的一队人马,当年的国境线,他沉默的走在队伍的最前面,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在他能冰一样的面孔之下,隐藏着执拗的深情。
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
我还是不能放他在东北待太久,怕西伯利亚的寒潮太无情,他又要野化了。
雨村的初夏美得像一个童话故事,我的卫衣买短了,我站在树下,举着杆子打理我的蓝花楹,风吹着露出来的一截腰腹,他走过来,从背后环住我的腰,我的卫衣就堆在他胳膊上,肉贴着肉。
我也不含糊,回头亲他的脸,他一下子把我抱进怀里,狠狠闻我身上的味道。
我就笑他,热死了,一身汗。
他说,有家里的味道。
后来解雨臣又夹过我们几次喇嘛,为了治黑眼镜的病,我们去了越南和马来西亚,又下过一次盲冢,每一次都凶险万分,他受伤和疲倦的时候,会抱着我轻轻地嗅,说有家里的味道。
“小哥,我们得回家,端午的活动方案还没出。”我痛苦地呻吟。
他就道:“我知道。”
他的眼神一下子凌厉起来。
我说:“老子跟他们拼了。”
就这么走下去,我们会很有名吧,我也会很有名吧,倒斗界的黑面神和小佛爷,来去如风,容颜不老,像武侠小说里的高手,再去书写一个个传奇故事。
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