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少年与他交谈的时候,他闻到空气当中弥漫出的强烈臭气,显然来自于对方的口腔深处。
女孩冷冷地说:“你真差劲,胆小如鼠。”说话的时候,她露出洁白而尖锐的牙,牙缝里有一些紫色的残余物。
又一股强烈的臭气扑面而来,商净空差点呕吐。
“据我的观察,你的麻烦才刚刚开始。”少年说。
“为什么呢?”商净空问。
“这是一种直觉,很难说清楚,你自己慢慢领悟吧。”少年转过身去,与女孩继续亲热,不再说话。
公交车终于平安到达动物园外面,商净空买了门票走进去,看到哪里人多就往哪里钻,感觉这样做最安全。
最终他停留在熊笼前,手里拿着一包饼干和一包花生,但是只能自己吃,因为新挂出一片牌子,上面写着:“禁止投食。”
饼干的味道确实不错,花生也挺香,但是无法与漂亮可爱的熊分享,感觉有些遗憾。
站在热闹的人群当中,商净空突然觉得很孤单。
在孔雀笼子外面观看开屏仪式的时候,他再一次看到了那个能够穿透墙壁的小女孩,她手持一杯猩红色的液体,慢条斯理的品尝,仿佛味道太好,舍不得一口喝光。
商净空慢慢转过身,想要悄悄离开这里,没想到居然被女孩发现了。
眼前人影一晃,小女孩挡到面前,这时她的脸色发生了一些变化,曾经的红润和细腻变成了灰白,并且有两只大熊猫似的眼窝。
白日见鬼
看到面前恐怖的面孔,商净空差点晕倒,他大喊一声:“有鬼啊!”
旁边几名游客被他的叫声所吸引,纷纷往这边看。
一名男子好奇地问:“哪有鬼?为何看不到?”
商净空指着面前的小女孩,大声说:“就是她,你们没发现吗?”
男子满脸惊讶:“哪有?真是荒唐,大白天都能够看到鬼。”
一名胖乎乎的中年妇女愤怒地说:“年青人,你应该去精神病院检查一下,看看毛病出在哪里。”
很显然这几位看不到小女孩的存在。
“大白天的,瞎说些什么啊,简直有病。”一位道貌岸然的退休老干部模样的男子大声指责。
商净空瞪大了眼睛,感觉百口莫辩。
女孩喝下一大口血色的玩艺儿,伸出红红的舌头轻轻舔嘴唇,眼睛渐渐由黑色转变为洁白,仿佛患了极严重的白内障。
“你怕什么,我暂时不会咬你。”她又一次飘过来,对商净空说。
“你为什么要缠着我?”商净空低声问。
“谁缠着你了?别自作多情。”
“这样啊,那我就走了。”商净空转身离开。
“再见。”她说。
“再也别见。”商净空急忙说。
这时他突然省悟,就算呆在人堆里也得不到想要的安全保障。
他一路飞奔,跑向公园大门,打算乘车离开。
跑出一段路,他回头看了身后,确认那小女孩没有追过来,感觉稍稍放心一些,于是减慢了速度。
长跑并非他的特长,在学校里每当遇到此类测试他总是很难及格,他喜欢打篮球,也喜欢踢足球,但是由于体能不佳,支撑半场比赛都很困难,所以总是只能做校队的替补选手,从来无法当上主力。
即将到大门口的时候,他渐渐发觉有些不对劲,明明喘着粗气,但是身上居然没有冒汗,甚至没有感觉到热,仿佛在冬天早晨健身一样。
他停住,再一次往身后看,然后看了看左右,当他低头往下的时候,发现胸前有两只瘦小的苍白手臂搂住了他的脖子,一双小手毫无血色,仿佛在液体里浸泡过很长时间,有些浮肿。
你去死吧
由于周围全是来来往往的人,商净空努力控制住没有大叫,因为他不希望再次被当作精神病患者。
他走到旁边一棵大树旁边,一连做了十多次深呼吸,然后鼓起一点点仅存的勇气看自己背后的东西。
趴在他背上的是一名小男孩,大约八到九岁的样子,脸色雪白,呈半透明状,眼睛里不停的滴出紫黑色的液体,舌头拖在口腔外面,不时微微抽动一下,脑袋光秃秃的,有暗青色的伤痕。
这东西没有任何重量,感觉似乎是一个影像。
根据恐怖电影里得到的经验,商净空可以确定这是一只鬼,并且很可能是一只比较凶恶的鬼,能够害死人的那一类。
他困惑地想,自己最近没干过什么严重的坏事啊,从前就算做过一些,那也没有伤及人命,无论如何不至于招引阴魂缠着自己不放。
想到此,他觉得或许阴魂对自己有所求,需要帮助也未可知,于是胆气为之一壮,低声询问:“小弟弟,为何爬在我的背上?”
“你弄错了,应该叫哥哥才对。”小男孩慢慢悠悠说。
“小哥哥,为何爬在我的背上?”他想或许这是一只死了很多年的老鬼,叫一声哥哥似乎也并不吃亏。
“走累了,想找个地方歇息一会,看到老友你出现,于是就来了。”小男孩说。
“我从前认识你吗?”商净空仔细看了看,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这样一张面孔。
“我现在的模样比较糟糕些,你当然认不出来。”说话的同时,小男孩的脸渐渐恢复到白里透红,瞳孔由白色变成了黑的,头顶上长出一些稀疏的黄色头发。
“抱歉,想不起来了。”商净空摇摇头。
“我知道,是那个巫婆抹去了你的部分记忆,所以你忘记了很多东西,脑子似乎也因此受到损害,老是容易走神和忘事,所以十六岁那年初中毕业的时候连最普通的高中也没能考上,只好去念技校,成了一名表现差劲的蓝领。”小男孩说。
“从十岁至今我测验过许多次智商,成绩一般在一百二十到一百三十之间,由此可证明我比一般人聪明。”商净空自信地说。
“或许你确实不是笨蛋,可为何学习成绩从来没好过?”小男孩问。
“我对读书没有兴趣。”商净空说。
“还是想不起我?”
“抱歉,确实想不起,你跟别人玩去吧。”商净空板起脸说。
“给脸不要脸,长大了就不认当年的朋友,我最讨厌你这种忘本的家伙,本来想帮助你,现在我改变主意你,你去死吧。”小男孩气乎乎的,慢慢从商净空的背上飘下来,然后双足离地一尺,慢慢飘远。
记忆
商净空被鬼男孩的话弄得有些摸头不着脑,走出公园大门之后,一直在考虑这事。
他努力回忆自己从小到大的同学,尤其是幼儿园到小学四年级期间的,还有那些曾经在一起玩的小伙伴,却发现记忆非常模糊,几乎无法整理出任何一张清晰的面孔。
当然这很正常,相信绝大多数二十一岁的人都不可能记得十几年前自己的朋友长了一张什么样的脸。
除非看到照片,否则根本不可能想起,一个人在成长过程当中的变化是非常大的。
然而他手头只有初中毕业照以及技校毕业照,偏偏没有小学的,其实就算有小学毕业照片也没什么用,因为六年级学生的脸与八九岁的小孩子大不一样。
无论他怎么努力回忆,也想不起什么来自己在哪里曾经见过这样的一张脸。
在思索当中他渐渐想起一些事,上小学期间父母曾经多次告诫他,天黑之后乖乖呆在家里,不许外出。
初中时因为有晚自习,所以没办法,必须外出,这时父母的要求变成了跟同学结伴同行,不许单独行动,不许参与任何迷信、神秘、巫术之类的活动。
回忆里他找到一丝不对劲之处,他不明白,为何自己能够想起一年级时的一些事,比如集体戴上了红领巾,从此每天都要往脖子上绕这玩艺儿,然后才可以进入校门。
还有一年级下学期的时候,七岁的商净空生平第一次跟女生亲吻,那是一个圆脸大眼的女孩,他和她学着电影里男女主角的样子把嘴唇凑到一起,保持这样的状态长达十秒钟左右,他记得这样的行为并没有让他感到特殊的愉快,当然也觉得还是很有趣,每当想起来的时候,就觉得心里暖洋洋的,莫名其妙地想笑,这一次离谱的尝试当中最为印象深刻的就是她口腔内烤火腿肠的味道,那一部分内容却总是无法忘记,每当路过出售烤香肠的店就会再次想起。
三年级的时候商净空已经转学,到另一个学校里,刚开学的时候很无聊,因为不认识其它人,所以找不到朋友,以后慢慢情况好转,他逐渐融入到新的集体当中。
每个阶段都会有一些无法忘记的事,可是小学二年级期间却好象一片空白,似乎没有什么可回忆的,无论是老师的模样,还是喜欢欺侮人的大块头同学。
死而复生
沉浸于思考中,商净空忽视了外部世界,这是他的习惯,往往过分专注于某件事,而对眼前的一切视若不见。
这是一种优点同时也是缺点,不知道为什么,他下棋水平挺高,无论象棋还是围棋都曾经是校际冠军,但考试成绩却总是一团糟,从来没有一位老师喜欢他,因为他常常走神,有时情况很严重,甚至会听不到老师提问或者点名,走路的时候他总是在想着其它的事,时常与老师擦肩而过却毫无反应,这让他显得不那么招人喜欢。
他没有仔细挑选就坐上一辆趴活的黑出租,然后告诉司机要去市民广场,由于先前的恐怖经历,他已经不敢再乘坐公交车。
没有谈价钱,车已经开动。
驶到一个路口,遇上红灯停下,司机突然说:“小商,你最近混得怎么样?”
商净空被这一声呼唤从思索中弄醒,开始正视自己面对的现实问题。
这个声音非常熟悉,记忆里曾经有过许多次交谈,虽然变得缓慢而无力,并且有些沙哑,但还是可以辨别出来。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位就是已经确定死于车祸的那位黑车司机。
商净空的心迅速悬起来。
难道这家伙没死?而当初确实听到过他的死讯,并且亲眼看见被撞得一团糟的二手车。
也许这家伙在医院里被修好了,却装死骗保险公司的赔款,或者趁此机会摆脱债务。
如果这样就好了。
商净空看了看司机,发现他戴着一副深色太阳镜,头上是一顶大帽子,遮住了耳朵和部分脸,目前是夏天,他却系了一块小围巾,把脖子完全护住,外露的面部显然经过一番认真细致的化妆,但是水准太业余,弄得跟舞台演红灯记的老太太差不多,嘴唇上涂过不少唇膏,显得过分红,油光光的,手上戴了红色手套,整个身体除了口鼻周围有一小部分露出来,其余全都包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你没死吗?还是活回来了?”尽管努力控制,但是商净空发现自己的声音仍然有些颤抖。
“我告诉你实话,你可别怕,我不会害任何人。”司机说。
“你——到底怎么回事。”商净空把一只手扶到门把上,做好了跳车逃走的准备。
“为了养家,我只好跟另一个世界里管事的头目请假,在这边继续开黑车,等明年我的女儿大学毕业了,我就回去报到。”司机有气无力地说。
死而复生
从黑车司机的告白当中商净空得知此人还有大约一年光景,等时辰一到就必须立即回另一个空间去。
想不回去都不行,因为规定时限接近之后,司机的身体将会加速腐朽,在几天之内成为一堆臭哄哄的烂肉和骨头架子。
商净空惊讶地问司机为何如此坦诚,把实际情况相告。
“操,自从死掉之后我一直躲着熟人,不敢见面,拉客的时候也尽量避着从前居住过的那个片区,就怕被认出来,因为保险公司已经理赔,钱交到我老婆孩子手里,所以我无论如何不可以露面。刚才你一下子钻到我车里来,我琢磨着要说不拉你恐怕也不行,若是你听出我的口音,以后瞎猜瞎想或者跟人乱说,我的麻烦更多,还不如把实情告诉你,请求你保密。”司机说。
“你老婆知道这事吗?”商净空问。
“当然知道,我赚来的钱都交给她保管着。”司机说。
“你到过地府了吗?那边什么样子?能不能说给我听听,以后如果我死掉的话也有个准备。”商净空对另一个空间内的情况确实充满了好奇。
“我回来之前向那边的管理员做过保证,不泄露任何情况,如果毁诺,会下地狱的。”
“这样啊,我就不问,你也别说了。”商净空低下头,心里依旧很紧张。
“现在我每天都不睡觉,拼命干活,一心想给老婆孩子留下点积蓄,让免她们饿到冻着。”司机喃喃说。
“你这车是买的吗?”
“租来的,每天得交一百块钱给车主。”
“现在你吃什么东西?跟以前一样吗?”商净空小心翼翼地问,生怕听到对方说人肉好香。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只想吃生肉,血淋淋的那种最好。”司机说。
“不吃人肉吧?”商净空的心一下子悬起来,看过的米国恐怖片里的内容迅速浮现在脑海里。
“你最好别提这样的问题,弄得我心痒痒的,老想咬谁一口试试味道。”司机摇晃脑袋,“此前答应过那边放我回来的管理员,决不做任何伤天害理的事,否则报应会落到我的老婆孩子头上,所以我无论如何不可以吃人,请放心,现在我每天就是从路边的肉摊买一副猪肺或者牛肝什么的便宜东西,撒点盐末和辣椒面还有花椒粉什么的,然后找个没人地方停着几下子吃掉,其实味道还真不错,这儿剩下几块,你要不要尝尝?”
会动会思考的尸体
商净空谢绝了司机的好意。
他生平从来不吃任何动物的肺和肝,连鸡肝和鱼肝油都一概不吃,看到都觉得不舒服。
想到面前这位人鬼莫辩的家伙居然生吃此类东西,他胃里立即发生了几次轻微的痉挛。
“我把实情都告诉的你,请务必保密,决不可跟任何人说起此事,连对你的姘头和宠物也不可以说。”司机反复叮嘱。
“请放心,我一定会保密,守口如瓶,决不外泄。”他点头,然后低声问,“你现在是鬼还是人?或者其它状态的生物?”
“我算是会动会思考的尸体吧。”司机的语气显得很沮丧。
此刻是下午十六点,商净空绝望地想,为何自己今天总是不停的遇到怪事,难道木大姐的话应验了?
等到天黑怎么办?
现在烈日当空都还没完没了,夜间岂不是更加麻烦。
车开到距离市民广场,商净空拿出一张五十元钞票递给司机,说不用找了。
司机找补了三十五元,坚持塞到他手里,说收点油费就可,老熟人当然得照顾一下,以后没准在另一个世界里还会继续做邻居。
商净空也没敢推来推去,赶紧收下补回的钞票,心想就算过后变成了冥币也没关系。
“其实我女儿虽然长得不怎么漂亮,可人挺善良,一定会是个贤妻良母,你这孩子看着人不错,比较厚道,模样也生得俊。这样好吗?反正我女儿你也见过,你去追她好不好?她明年就毕业了,现在正到处找工作,你相貌不错,没上过大学也没关系,与我女儿正好取长补短,都二十一世纪了,女材男貌的搭配也没什么不可以。”司机拉住商净空的手认真地说。
“很抱歉,我有自己喜欢的妞。”商净空心想,如果有这样一位岳父大人,一辈子恐怕都会做噩梦。
“你喜欢谁家姑娘,能不能说来听听?”
“周迅,还有滨崎步。”商净空心想这样的说法应该可以让司机尽快死心。
“哎,你这孩子真没有眼力,干嘛喜欢大妈呢,其中一个还是鬼子婆娘。”司机大摇其头。
忧心忡忡
站在人流如织的广场中,商净空不停地长吁短叹,为自己最近以来的不幸遭遇感觉到深深的悲哀。
旁边几十米外就有一个免费公厕,可是他一直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进去方便一下,因为他担心在里面会遇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一张略带青灰的苍白面孔,或者是一副血淋淋的破碎身体。
根据看过的泰国恐怖片,卫生间与电梯一样均属于灵异事件高发地带。
他很怕,担心自己正快乐而轻松地嘘嘘时,从下面伸出一只腐烂的大爪子,缓慢地伸向自己的那里。
后来,因为担心无法忍住,同时也缺乏在众目睽睽之下对花草树木施肥的勇气,他还是走进了厕所。
里面弥漫着浓烈的臭气,当然这很正常,不收费的地方肯定就没有过得去的服务,加之现在水资源缺乏,几个钟头才冲一次水,有时一整天才冲一次。
他紧张地走入男界,小心翼翼的观察,一时倒也没有发现什么不妥,蹲着的先生位个个看上去都挺正常,白胖的屁屁上没有溃烂,也没有类似尸体的那种青紫和斑点。
他明白自己要当心,目光决不可以在某个特定的屁股上停留过长,否则有可能会惹恼正在大便的人。
无论是谁在大便的时候都讨厌有人旁观,这样会影响到排泄时那种特殊的愉快心情。
终于找到一个空位,商净空迅速冲过去,把问题三下五除二解决掉,然后整理好衣着冲出来。
再次回到太阳底下,他乐呵呵地想,或许自己已经成功摆脱了那些怪异的东西,今后也不会再见到。
生活总是要继续,抛开一切,从头再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开始有些激动。
接下来他坐在花坛边缘,用了一个多钟头计划着要不要化个妆,然后换乘几辆公交车,然后神秘莫测地消失在人海当中。
不知道鬼和其它种类的怪物通过什么方式来追踪自己,上述摆脱术有没有用还未可知。
遗弃
太阳已经到了西边天空,时间是下午十七点四十分。
商净空依旧坐在花坛边缘,这期间他揪碎了几十片叶子,用一本老夫子漫画作为武器拍死了六只蜜蜂。
他仍然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想不出如何才能够摆脱这个糟糕的命运。
尤其是天黑之后,再过两个半钟头太阳就会落山,到时候怎么办?
根据看过的恐怖电影,大部分受害都是在夜间完蛋的,或者被鬼掐死,或者被吓死,要不就是鬼上身精神失控胡乱杀人或者自残,总而言之,天黑之后撞邪的可能性远远高于白天。
得找个安全并且热闹的地方才行,他打定主意,因为不知道接下来还会遇上什么样的怪物,必须尽早做准备,以免手足无措。
于是他掏出电话,与想到的第一个朋友联系。
他拨给小徐,打算约其出来聊天喝酒。
小徐是商净空在技校时的密友,但是毕业之后凑到一起的时间并不多。
交谈了几句之后,小徐说有事,非常忙,无法出来,改天再聊。
然后他打给曾经断断续续恋爱过两年多的旧情人阿芳,想约她出来喝一杯。
“净空啊,我今晚已经有约,来不了啦,过几天再跟你联系。”结果得到了这样的答复。
然后他仿佛赌气一般连续打出十个电话,约人出来吃饭喝酒,不可思议的是,谁也没有约到,每个人都超级忙,都有无法推托的事,都有非去不同的聚会,似乎全都一夜之间成为了重要人物。
还能打给谁呢?商净空满腔悲愤地看着天空,感觉自己仿佛被世界遗弃。
随便按动电话簿的过程当中,一个很陌生的号码跃入眼帘,是技校时的物理老师,自从毕业至今,整整两年从没联系过。
他甚至已经忘记了此人的名字,只记得是姓李,女性,年龄比自己大了约有四到五岁。
这位李老师夏天上课的时候常常穿着简单的衣着,有时会露出清理得不怎么干净的腋下。
公平地看,她身材挺好,相貌尚可,有多位男生背地里承认打飞机时想象中的伴侣是这位女教师。
恐怖片
李老师已经忘记了商净空的声音,甚至连名字大概也忘了。
商净空只好对着手机做了一遍自我介绍,期待对方热情回应,来一声原来是你呀之类的惊呼。
但是他沮丧地发现,自己显然没有能够给这位留下深刻的印象。
“哦,是商净空同学啊。”这一句话的语气非常勉强,显然正在思索当中。
“临近毕业的时候,有一次学校里开舞会,我跟你共舞过一曲,不小心踩疼了你的脚,在曲终人散之前,你留下了电话号码给我,叫我如果二十一点以前失眠的话可以打给你。”他努力想让她回忆起自己。
“啊,是你,我想起来了。”李老师似乎不怎么高兴,“被你踩伤的指甲折磨了我整整三个月,这期间先是变黑,然后脱落,等到再次长好的时候我才可以穿露出脚趾的鞋。”
“非常抱歉,请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今天让我请你吃晚饭。”商净空说。
“明天好吗?我很想来,但是今天学校里有同事结婚,我正在帮忙,没办法走开。”
“好,那就明天吧,我会提前几个钟头打给你。”
说过再见之后,电话挂断。
商净空决定独自去看电影,无论如何,呆在人堆当中还是更安全一些。
他鼓起勇气乘上公交车前往电影院,一路无鬼,也没有发现凭借臭哄哄的怪物,但是他总感觉有些不妥,猜测是不是那些东西正在中场休息,等待夜幕降临之后再露面。
站在海报面前,他惊讶地看到,正在上映的电影全是恐怖片。
泰国片《鬼乱》,《变鬼》,米国片《僵尸之地》和《丧尸出笼》,港片《新僵尸先生》和《回魂夜》。
还是别看了罢,他沮丧的低着头走开,决定去网吧呆着,因为那里一夜到天亮都有人。
进入网吧,从服务员手里拿起一张卡之后,他习惯性地往里走,找到一个安静的角落坐下。
登陆游戏账号之后他才发现自己无意中竟然选择了一台编号为四十四的电脑,旁边是四十五,右边转角里的是四十三号。
传说
商净空想起一个传说,有些网吧里偶尔会有人由于长期坚守岗位而身体不支,最终死于电脑前,发生这样的事件之后,为了安抚可能回来捣乱的亡灵,店主一般会留下一台或者两台电脑专门供另一个世界的玩家使用,一般情况下,号码是十三,或者四十三。
为何会在不经意间走到这里,感觉很奇怪,没这么巧吧?他暗暗倒抽一口凉气。
最终还是决定不信这个邪,坚持玩下去。
两个钟头过去,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四十三号机仍然保持黑屏。
外面的天空已经完全黑掉,然后又是一段时间过去,当商净空在游戏的空隙再一次观看旁边的电脑时,仿佛是响应某种号召,那位十一二岁的小女孩不知不觉当中已经坐在四十三号电脑前,慢条斯理移动鼠标,屏幕亮起。
她的面孔呈灰白,整只手臂同样如此,一望可知并非活人。
商净空感觉到莫名其妙的寒冷,仿佛有一台强力空调机正对着自己吹来凉气。
小女孩转过头来,朝他露齿一笑。
他腿一软,想站起来却无法做到,想要大声喊叫,却又担心被误认为是疯子。
“怕什么,我又不吃人。”小女孩冷冷地说。
这时又一个熟悉的形象出现,那名在动物园里曾经攀在商净空背上的小男孩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四十五号电脑前面坐着,有条不紊地掏鼻孔,挖耳朵。
商净空经过一番艰苦卓绝的努力,终于成功地站起来,打算往外走。
“你要去哪?”小男孩问。
“见到我们出现你就跑,为什么?我们脸上有虫子吗?”小女孩问。
“这家伙有些心虚。”小男孩说。
“你们自己玩吧,我还有事,必须离开了。”商净空站住,费了很大劲才堆出一副歪曲的笑脸。
“知不知道为何你老是见到不该见的东西?”小女孩说。
“不知道,如果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这样,我会非常感激。”商净空试图与之平静地交谈。
“你活到这么大完全是个错误,你应该死掉,像我们这样。”女孩说。
“干嘛老跟我过不去?我又不是杀死你们的凶手。”商净空满腔困惑。
“你回到旺金公寓呆着,继续在那里工作,有空的时候陪着我们玩玩,这样可以让你多活些日子。”女孩说。
“为什么?”商净空感觉呼吸有些困难。
“你本来跟我们就是一伙的,我们都死掉了,凭什么你独自活得挺好?”女孩瞪圆了眼睛。
“我冤枉啊。”商净空满腔悲痛,仰天长叹,确实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见过这样两个小家伙。
缠着你
商净空心想好男不跟鬼斗,目前由于尚不知道采取什么办法才能跟这两只小恶鬼较量,还是明哲保身为妙,暂时隐忍不发,等待时机来临时发动反攻,痛快地报仇血恨。
他起身往外走,到柜台前付过账。
两只小鬼跟在他身后,仿佛两只乖乖狗一样。
站在人行道上,商净空回头问:“你们要怎么样才肯放过我?”
“如果你自杀,或者被杀,然后成为一只鬼,我们就不再缠着你,还会把你当作同伴和朋友,就像从前那样。”女孩说。
“如果我不回去旺金公寓,也不配合你的要求,会发生什么事?”商净空问。
“你会非常倒霉,并且死得很快,就像从前那些街坊邻居一样。”小男孩从旁边飘过来,把苍白的小脸对着商净空。
“看来我是没有选择了。”
“在其它方面你仍然拥有最广泛的选择,比如吃饭或者绝食,什么时候上卫生间,穿衣服还是裸奔等等。”女孩鬼声鬼气地说。
“我从前住的地方死掉的那些人跟你们有没关系?”商净空突然问。
“无可奉告。”女孩摇了摇头,苍白的眼球仰视天空,感觉很是得意。
“身为比较坏的鬼,我们应该保持神秘感,这样才能够吓住人。”小男孩说。
“你们为什么要当恶鬼呢?为什么不可以像聊斋里或者某些电影里那样做有情有义的好鬼?”商净空开始慢慢往前走。
“你傻B啊?把我们这样超酷的恶灵与加工过的故事扯到一起。”女孩说。
“我暂时不想回旺金公寓,过几天去好不好?”商净空说。
“如果你老在外面呆着不回去,倒霉事就会接连不断,如果运气太差而死掉的话,我们就没得玩了。”女孩说。
正好走到公交车站,一辆车即将关门,商净空举手示意要乘车,然后跳上去。
车缓缓开动,隔着玻璃他看看到两只小鬼挺着苍白的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距离越拉越远,两只小鬼慢慢举起胳膊,朝他挥手致意。
看着两只可恶的小家伙渐渐消失在街边,他有种想大哭一场的冲动。
美女
公交车内人不怎么多,反正比座位少,如果愿意坐下总能找到空位,但就是有些人喜欢站着。
这一回空气中没有嗅到腐烂的臭肉味道,司机也没有玩无人驾驶。
也许情况并非那么糟糕,他乐滋滋地想,毕竟只是两只小鬼而已,并非超恐怖的大妖魔,不可能控制一切。
在停靠一个车站里,上来了一名漂亮女子,她身材修长,面容姣好,完全可以去做车模。
出乎预料,美女居然直接走到商净空身边,然后坐下。
他开始憧憬可能出现的奇迹,比如发生一次艳遇什么的。
然后只是想想罢了,他不知道如何跟这位美女搭讪,主要是缺乏尝试的勇气,因为先前的一连串不幸遭遇让他的心情很糟。
美女转过脑袋,朝着他微笑,似乎在用目光询问,为什么还不向她打听电话号码?或者她的三围以及在床上较喜欢的姿势?
面对可爱的笑容,他本能地报以微笑,然后用缺乏自信的语调问:“你到哪里?”
“听说旺金公寓又便宜卫生状况又好,你带我去好吗?”美女的声音嘶哑而沉闷,跟泰国恐怖电影当中的女鬼有些相似。
商净空愕然,明白又遇上麻烦事了。
从目前公交车所在位置看,旺金公寓几乎在城市的另一端,隔着至少七到九公里路程。
她为什么提起旺金公寓,难道是两个小鬼头的安排?
“这辆车不往那边开,如果你想去旺金公寓的话,恐怕弄错方向了。”商净空强作镇定。
“可是这辆车速度很快。”美女的声音依旧难听,仿佛声带已经坏掉,如果不看面孔,光是听她说话,肯定会认为她是一名有些娘娘腔的男子。
“方向错了,再快又有什么用?”他想起了南辕北辙的故事。
“我们可以很快到达终点站,然后这车就会往回开,到时候方向就对了。”美女说。
这时商净空惊讶地看到,美女的脸渐渐发生了变化,一些胡须从下巴和两腮长出来,长长的头发变得枯干,从先前的平顺变成乱七八糟,脸色也渐渐变得苍白,牙齿更加尖利,丰满的红唇化成青紫的薄薄两小片。
无尽恐惧
商净空忍住想要大声惊叫的冲动,缓缓起身,从曾经的美女腿前面走过,溜到车门前站好,等待停车时一跃而下。
公交车终于到站,门刚一打开,他立即往下蹦,拼命往远处跑。
途中他几次回头看身后,确定那个怪物没有追来才稍稍放心。
他隐隐有种感觉,如果不尽快想出一个办法来,恐怕过不了今夜就会挂掉。
不知不觉跑到天桥上,周围人来人往,但是他总感觉很危险,因为不知道这些貌似人类的面孔会不会突然变成另一种恐怖的样子。
走到天桥中段,他突然看到一名中年男子背着一个四岁到五岁左右大的小孩子,开始笨拙地往围栏边缘攀爬。
这家伙想要自杀吗?他惊讶地上前,想要阻止。
距离已经爬到栏杆上的中年男子仅有四米左右远时,他突然被看到的情景惊呆,站住不敢再往前。
中年男子背上的小孩脸色完全是灰白,眼睛里闪烁着妖异的红色光芒。
可以确定,这小东西并非人类。
“不要跳啊!”商净空出于本能,大声喊。
旁边一名年青的女子也在叫喊:“摔下去会死的,赶紧回来。”
中年男子转过脸看了看他,带着一副仿痴呆儿的笑容,从天桥上一跃而下,脑袋朝着地面飞速坠落。
此时大街上车水马龙,川流不息。
中年男子在接近地面的时候终于省悟过来,发出惊恐万状的大叫,但已经无法改变悲惨的下场。
摔到地面之后,一辆轿车驶过来,从中年男子身上压过,然后将之挂在车底盘往前拖出十几米远才停下。
地面上血迹斑斑,破碎的衣服和胃肠当中的内容分散开来,与沾血的车轮印迹组成恐怖一幕。
那名四岁或者五岁的鬼小孩坐在围栏上,扬起苍白发青的脸,朝商净空冷笑。
他感觉血液仿佛突然间冲上脑袋,头皮发麻,四肢冰凉,愣住了片刻才清醒过来,转身就跑,沿着台阶冲下了天桥。
快步前行至天桥边缘的人行道上,他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分别是李老板和木大姐还有许大姐。
认命
商净空冲到三位熟悉的人中间,上气不接下气,由于紧张的情绪刚刚得到缓解,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一手搂住李老板,一手楼住木大姐,涕泪横流。
李老板轻轻拍打他的背,语重心长地说:“小商啊,接受命运的安排吧,你既然已经被选中,逃跑和抵抗全都没用的。”
商净空渐渐弄明白了李老板的话,于是收回了搭在其肩膀上的手臂,投去怀疑的目光。
“你们跟那些鬼是不是同伙?”他紧张地问。
“先回去,慢慢再说,时间已经很晚了。”李老板说。
商净空缓缓点头,面无表情的钻进李老板已经用了十几年的旧捷达内,与许大姐一同坐在后排。
李老板常常吹嘘,十几年前他买这辆车的时候,全城除了出租车就是官车,私家车少得可怜,偶尔看到一辆也就是奥拓和夏利之类,那时候他还年青貌美,开着九成新的捷达往艺术学院门口一停,常常有漂亮女子来申请搭车,其实是搭人,那时候凭着香车俊男的完美组合,很是制造了一些风流韵事。
现在人已老而车已破,再也不复昔日的风光,往事只能回味了。
十多年前拥有捷达的人,如果比较顺利的话,现在一般都开上奥迪或者宝马之类更体面的车了,而李老板却十几年如一日,始终与这匹老马相依相伴。
李老板转过身,轻轻拍了拍商净空的肩膀,然后叹息一声,起动车子往前行驶。
夜色茫茫,大街上车流如织,远处高楼林立,霓虹灯闪烁,很是繁华。
“想开点,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习惯了就好。”许大姐说。
“刚才说我被选中,是什么意思?”商净空问。
“我和你一样都是被选中的。”李老板说。
“到底怎么回事,我越听越糊涂,能不能说得详细些、明白些?”商净空眼睛看着车窗外。
“回到公寓,我会把一切告诉你,现在不适合谈这个。”李老板的语气中流露出明显的沮丧情绪。
旧事
十四年前,开饭店赚了一些钱的李老板决定建一幢楼,从此做寓公,靠收租过日子,轻轻松松享受生活。
那时候旺金公寓所在的地皮是城市边缘,属于刚刚开发的地段,才几百块一平方米,连同建楼和装修,直到完工并且开始有收入为止,全部的前期投入加一块花掉了九十多万。
然而现在这幢楼按照流行市价已经值两千多万,升值二十几倍。
商净空不明白,为什么李老板不把这幢楼转手卖掉,然后到其它地方重新开始生活,按照流行的说法,这里算是一处城中村,治安非常混乱,各式各样的人聚居于此,其中不乏混混和坏蛋,还有许多传销组织,无论是环境还是其它方面都很糟糕,作为一名身家过千万的人,长期蜗居在此显然很不对劲。
“我想走,但是已经走不了。”李老板不停地叹息,“十三年前的一个夜晚,这里发生过一些怪异的命案,三个小孩子,两男一女,由于父母外出工作,没人管他们,这帮小家伙就玩一个招饿鬼的游戏,由于程序出错,结果两死一伤,从那个夜晚,我的噩运就开始了。”
“是不是那两个小鬼?女孩看上去十一二岁的样子,男孩大约九岁左右大?我见到的就是这两个。”商净空问。
“在这里活动的怪东西多了去,可能是,也可能不是,说不准。”李老板慢慢举起瓶子,喝了一大口白酒。
“你所说的噩运是什么,难道无法摆脱吗?”商净空问。
“没有任何办法,我早已经放弃了离开这里的念头,就这样熬下去呗,也许某一天那些东西找到更有趣的地方,离开了这里,从此不再出现,那样就好了。”李老板望着天花板。
“你是说——你无法离开这里吗?”商净空问。
“早晨天亮时可以离开,但是每天必须在零点以前回来,否则就会遇上可怕的事,根据从前几次的实例看,会死人的。”李老板说,“我曾经尝试过几次触犯禁令,接下来差点挂掉,你看我脸上的伤痕,还有这条胳膊,全是那几次到了零点没回来之后遇到的可怕事件所导致。”
“有整整一个白天连同半个夜晚的充溢时间,为何你不往远处逃?十多个钟头足够你溜到几千公里外,甚至到某个可以办理落地签证的国家去。”商净空问。
无法摆脱
李老板认为那些可怕生灵的能耐远远超乎想象,根本不可能彻底摆脱,经过几次试探性的努力,他确认自己无法安全地溜走,因为那些东西总能够及时找到他,他完全相信,这些时隐时现的对手无处不在、无所不能。
十一年前的一个早晨,曾经有那么一次,他心血来潮兼一时冲动,买了一张站台票混到开往香海的火车里,打算先上车后补票,然后溜之大吉,到一个更大的城市里开始新的生活,但是火车还没有开动,他就沮丧地下了车,因为他看到了可怕的东西,并且被两名陌生的年青男子揍了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