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见过一些尸体，可是会走会写字的尸体还是第一回看到。”.24
空气中的硫磺味渐渐变淡，粪便的气味渐浓。
黑老大躺到地上，面色开始发灰，嘴唇苍白，一些血沫从鼻腔里冒出来。
商净空扶着他的头让其平睡到地上，紧张地试图安慰：“别担心，我会叫救护车来接你去医院接受治疗。”
李老板摸出手机打电话给急救中心。
“我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刚才那东西是鬼卒，我真是瞎了狗眼，居然敢用椅子砸地府公务员的脑袋，现在只有死路一条了。”黑老大喃喃说，语调渐渐转低，看上去随时都有可能咽气。
商净空感到强烈的愧疚，如果不是自己收留老大，眼下这事就不会发生。
对于此事，商净空曾经有过一些私心，他觉得这位黑老大有可以利用之处，想要在合适的时候帮助其重整旗鼓，组织起一个可以施加影响的暴力团队。
李老板放下电话，平静地说：“救护车十五分钟内赶来。”
“别信那些家伙，他们说十五分钟往往得四十五分钟才能来。”黑老大有气无力地说。
伴随着老大的喘息，更多的血沫从下腹部涌出来，与此同时，眼睛里也开始流出红色的泪水。
弄开老大的衣襟之后，可以清楚地看到其腹部伤口远比想象的更为可怕，并非锐器切割或者强力击穿，而是腐烂，一些肉呈现出暗绿色，有些是褐色，散发出难闻的腐臭，然而腐烂部分与完好皮肉的交界处却不停地涌出鲜血，伤情十分诡异，用医学常识完全无法解释。
遗嘱
眼看老大快要不行了，商净空低下头问：“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事，说出来听听，我会尽力帮忙处理。”
“告诉我老婆，把孩子好好养大，改嫁也得找个忠厚老实点的男人，别被人家骗了。还有就是，她肚子里的孩子不要打掉，无论如何得生下来，能不能报上户口没关系。”话没说完，黑老大咳嗽了几声，嘴一歪吐出一块紫色的东西，似乎是肺，也可能是肝或者胃的一部分。
“你老婆住在哪里？叫什么名字？”商净空追问。
“她叫莉莉，跟你是技校时候的同学，我在她的影集里看到过你的照片。”黑老大的眼神开始有些涣散。
“莉莉住在哪里？”
“太监西路南段李莲英小区，四十六幢。”
路人皆知李莲英小区是豪华住宅区，住在里面的全是有钱人，由此可见混黑道是很有前途和钱途的，连眼前这位很不怎么样的老大都能够积攒起好几百万家财，别的那些老牌大哥必定更是了得。
“我会拿一些钱给莉莉。”商净空说。
“不用了，我给她的钱只要别乱花完全可以支撑三十年。”黑老大的嘴唇渐渐变成紫色。
“你放心的去吧，我会注意莉莉，如果她以后遇到麻烦，我会帮助她。”商净空说。
“你从前跟她是不是有一腿？”黑老大突然问。
“没有，念书的时候莉莉长得太瘦，像个长不大的黄毛丫头，我根本就不怎么注意过她，连话也没讲过几句。”商净空解释。
“莉莉说过，她十七岁的时候暗恋你整整一个学期，哈哈。现在莉莉变得挺漂亮，如果你去勾搭她我不反对——”黑老大咧开嘴笑了笑，喉咙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就此呜呼哀哉。
商净空摸索了一下黑老大的胸部，确认心脏已经停止跳动，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其瞪圆的眼睛合上眼皮。
“真抱歉，我打开了不应该开启的门户，害死了老大。”李老板沮丧地说。
“我也有责任，不应该把他带来。”商净空摇头。
这时一个淡淡的人形影子缓缓从尸体上分离出来，飘浮到空中，渐渐显现出黑老大的轮廓。
告别
黑老大的魂魄凝聚成形之后看着自己的尸体，表情悲戚，依依不舍。
“哥们，该去哪就去哪好啦，留在这里也没用。”商净空说。
老大的魂魄慢慢转过视线看着曾经的同伙，有些诧异地问：“你还能看到我？”
它说话的声音低沉而无力、拖沓而悠长，跟电影里的恶鬼确有几分相似，这并非它想要吓唬人，而是由于它刚变成鬼时间还短，能力不足以清晰而响亮地说话，也无法发出银铃般的动听声音。
“我可以看到鬼，他也可以。”商净空说。
“这就好，至少我不无聊。”鬼说。
“你怎么会无聊呢，可以做的事非常多，现在你可以自由自在的扒女浴室，扒女卫生间，就算到女更衣室里长期定居也没人会知道，你还可以去大餐厅里呆着，看到谁吃好东西就过去分享，总而言之一定可以找到些乐趣。”商净空说。
“哦，这倒是。”鬼举起手轻轻拍打脑袋，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缓缓飘向窗口。
“你希望我怎么处理这具尸体？”商净空问。
“随便啦，就扔在这里也无所谓。”鬼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钻入墙壁中。
商净空走到窗子前，隔着玻璃看到黑老大的魂魄趴到一位骑电动三轮车的小贩背上，慢慢走远，消失在黑暗的巷子深处。
李老板打电话给急救中心，告之对方不必来了，因为伤员得到了妥善的处理，对方恶声恶形地说只要叫了救护车就必须付账，别想耍赖，否则会有大麻烦。
李老板挂了电话，倒也不担心对方的威胁，因为这张手机卡是新买不久的，没有出示身份证，不太可能追查到他头上。
这时再看老大的尸体，两人惊讶地发现其面色已经开始发黑，嘴唇和眼球有了腐烂的迹象，看上去就像是死掉几天的尸体，而不是刚刚才挂掉。
商净空看了看四周的空中，确定没有发现苍蝇的踪迹，他觉得有些奇怪，这些小东西哪里去了，这么臭的东西都不能吸引它们吗？
回到车里，小女鬼仍在专心地观看电脑里播放的不良内容。
李老板打开了那两只装了许多钞票和黄金的面粉袋子，被其中的东西吓了一跳，经过一番粗略的估算之后他告诉商净空，这些内容如果换成亚元的话至少值一千万。
告别
商净空驾车行驶在三环路上，准备绕道前往莉莉同学的家中。
他心潮起伏，思绪颇为不平静，想到身后的座位上扔着价值一千多万元的外币和黄金就感觉晕乎乎的。
他觉得看来跟着主子混发财是件很容易的事，轻眼之间已经脱贫并且致富，剩下的事就是如何把这些钱洗白，如果有人非得调查自己的经济来源，怎么才能找到几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稍后他转念一想，这年头的有钱人真能够把发财的经验和过程坦白出来的不知有几位，在家里藏着几千万现金或者在国外的银行里存着几千万的人想必挺多，自己这一点点钱根本不值得紧张，还不够去买套仅有几十年使用权的豪华住宅，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事，只不过由于自己此前从未见识过这么多来路不正的钱，所以心慌手抖。
“你发财了。”李老板平静地说。
“你也发财了，我打算把这些钱当中的两成分给你。”商净空说。
“你不必那么做，其实我还有不少存款，数量跟你想要分给我的那一份差不多，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的下半生也不成问题，足够折腾了。”李老板平静地一笑。
“对，你是怪物，友善而平和的怪物，你确实不必愁钱财的问题。”商净空喃喃说，“不过我还是打算分两成给你，然后再提供两成作为经费，往后由你负责照看那伙无忧村居民的生活，让它们有东西吃有地方住，维持一份体面的生活，别饿着冻着，我想卸下这副担子，专心去办理主子交待的工作。”
“无忧村居民当中就算谈不上藏龙卧虎，也是有一些优秀人物的，你大可不必把它们当作累赘。”
“当然，在合适的时候，我会让它们出来干活，但是眼下实在找不到什么适合它们做的事。”
“等它们养好伤之后，把它们带回到城内呆着，它们肯定在某些方面能够帮上你，有些居民的能力仅仅只是没有显露而已，它们并不像你所认为的那么没用。”李老板严肃地说。
“好的，过一段时间再说吧。目前的事我单独处理比较好，如果找到恶魔房客的去向，我会通知你和其它人。”商净空显得很不以为然。
报丧
车行至城中心广场旁边，商净空把装钱的两只面粉袋子解开，拿起其中一只扔给李老板带走。
“我会保管好你的那一份，然后从中间拿出两百万左右来维持无忧村居民的生活。”李老板说。
“给你就拿着呗，别客气，袋子里的内容留下百分之二十给我就可以，其余部分你一半，大伙一半。”商净空笑起来，觉得自己算得上超级慷慨，一转手就送出去几百万。
“好吧，我先替你照看着，以后需要花钱的时候说一声说可以。”李老板拎起袋子下车，走到车窗旁边。
“你回去好好呆着，有事的话我会跟你联系。”商净空说。
“非常抱歉，让那位老大死掉，我很想帮助你消灭那些吃人的坏东西，只是好心办了坏事。”李老板显得很愧疚。
“你的这些能耐很了不起，如果利用得好的话，可以做很多事。”商净空流露出想离开的情绪。
“我猜测恶魔房客们很可能仍然在这个世界里，仅仅只是通过地下通道转移到其它地方而已。”李老板说。
“等我见过黑老大的老婆之后还会回去查看情况。”
“你单独一个最好别去，当心遇到麻烦。”李老板看看坐在后面专心看毛片的小女鬼，“它虽然很凶恶，可是智力不够用，关键时刻不一定指望得上。”
“我会认真对待，再见。”商净空挥了挥手。
李老板拦下一辆出租车，钻进去绝尘而去。
商净空前往莉莉同学的家，准备告之她丈夫已经不幸去世的噩耗，他绞尽脑汁想组织起一些合适这种情况使用的词汇，但是却总觉得不怎么对劲。
只能寄希望于莉莉女士对于老大的感情别太深，随便伤心一下即可，别呼天抢地的哭个没完没了，因为商净空很怕看到女人哭，也不懂得怎么安慰别人。
接近太监西路南段李莲英小区，看看天还没亮，他决定停在路边，就这么在车里休息一小会儿，等待太阳升起之后再进去，因为已经有许多年没见面，他无法肯定莉莉是否还能够认出自己，同时还担心自己认不出现在的莉莉。
报丧
早晨七点五十。
找到黑老大夫妇所居住的别墅并不难，商净空甚至没有向谁问路，直接开车进去就找到。
他摁下门铃，站到摄像镜头前。
一个乡下保姆的声音从对讲系统当中响起：“你是谁？”
“我叫商净空，找莉莉有事。”他中规中矩地回答。
“你等一下，我问问主人。”保姆显得很小心慎重。
当然这年头警惕性高一些是好事，因为坏蛋实在太多了，为了能够活到平均岁数，不得不认真防备可能存在的危险。
稍后，一个女性声音出现，似乎有些开心，又有一点疲惫：“是商净空吗？很多年不见了，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他无法确实自己先前听过这个女性声音，感觉有些陌生，当然人的口音也会随着年纪增长而发生变化。
想到对方可以通过摄像头看见自己，而自己却无法看到对方，感觉有些不自在。
记忆里莉莉的说话音量偏低，显得缺乏自信，感觉总有些胆怯一样，然而现在却大不同，听着很像是一位普通的精明家庭主妇。
他把自己的思绪拉回到目前的境况中，小心翼翼地回答：“你的夫君告诉我你住在这里，请让我进去，有要紧事告诉你。”
“是不是我老公把钱输光了被扣押在哪里，需要你带钱去赎，嘻嘻。”她显得很轻松，“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跟我老公认识的，你是不是帮他做事？他平时有没有给你小鞋穿？因为我告诉过他你是我的同学，哈哈，还有其它一些内容。”
商净空的眼眶顿时湿润了，由于哽咽得厉害而无法说出话来，他心里充满了慌乱情绪，不知道要如何跟莉莉解释，自从毕业之后从未跟她见过面，至今已有将近五年，如今找上门来，却要告诉她一个惊天噩耗，感觉最为难之事莫过于此。
这时门锁打开了，他推开厚实的铁门，走进小小的花园内。
一只哈士奇走过来，它拥有粗壮的四肢和光鲜的皮毛，以及狼一样的眼睛，看上去感觉很危险，就算知道这种狗并不怎么喜欢咬人也还是觉得安全受到了威胁。
“别怕，它从不咬人。”莉莉站在门厅处，嘴里叼着一只烟，头发乱糟糟的，眼圈有些黑。
麻烦
商净空看着莉莉，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他对她外貌的变化感到惊讶，曾经的小丫头如今变成了熟女，衣服很合身，一看就是好货色。
很难说清楚她比从前是否更漂亮了，当年的清纯女孩变成了性感家庭主妇，身材变得丰满了，胸部更高，腰却没有明显变粗。
“进来坐，我让保姆做早餐给你吃。”莉莉倒是一点也不见外，仿佛一直是亲密的好朋友一样招呼，“别傻站着，快点。你表情这么难看，是不是因为发现我很丑？”
商净空走过去，小声说：“有件很糟糕的事必须告诉你，希望你别太难过。”
正当他说话的时候，房间里传来高亢的女声：“快回来，我还要扳本呢。”然后是麻将机运转的哗哗声。
由于受到干扰，莉莉没有听清楚商净空的话，她拉起他的手，非常热情地牵着他往房间里走。
客厅内由于开着空调而暖烘烘的，三名胖乎乎的妇人围坐在麻将桌旁边，由于她们全都抽烟，所以室内空气非常混浊，感觉苍蝇如果飞进来的话，很可能会在短时间由于中毒而死掉或者丧失飞行能力。
“哟，帅哥来了，是不是莉莉的情人啊。”
“是同学。”商净空急忙解释。
“我也想有像你这样的同学，帮忙介绍几个行吗？”一位四十岁上下的胖妇人说。
“别瞎扯，这是我技校时的同学，现在帮我老公做事。”莉莉大声解释。
“这样啊，偷情更方便了，香港电影里常常有这样的场面，老板的英俊手下悄悄跑到老板娘的床上去了，哈哈哈，让老板做了王八。”胖妇人自以为十分幽默，得意地大笑，眼角的皱纹挤到一块，把涂抹上去的化妆品弄出地图当中江河的形状。
“去，没个正经，我要跟老同学聊天赶紧算账然后散伙。”莉莉板着脸说。
“啊呀，不给扳本的机会了吗？”胖妇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切，从凌晨一点你就说要扳本，一直辛苦到现在，今晚再玩行不，我又不会赢了你这点钱之后就戒赌。”莉莉说。
商净空瞅到一个没人说话的间隙，赶紧把凑近她，用平静而包含沉痛的语调说：“几个钟头以前，你老公不幸去世了，请你节哀顺便，不要太难过。”
死讯
莉莉看着商净空，眼睛瞪得奇大，比那个什么黄珠格格更大，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商净空只好用与先前相同的语调把同样的话重述了一次。
然后，莉莉女士一手扶住额头，腿一软坐到地上，商净空急忙伸手抱着她的肩膀，避免她的脑袋撞到沙发角上。
三名妇人刚才在交头接耳说悄悄话，看到这样的情形之后，她们停住，一齐盯着商净空。
“你跟莉莉说了什么，为何她会晕过去？”胖妇人问。
“她丈夫不幸遇难。”商净空平静地说。
“真惨。”胖妇人作悲伤状，离开麻将桌走过来，拍打莉莉的脸，掐她的人中，揪她的耳朵。
另一位妇人走过来，为莉莉调整脖子上的项链和松开衣领，以免发生窒息。
折腾了几下，莉莉醒过来，哇哇大哭。
商净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感觉坐卧不安，由于不懂急救和护理方面的知识，只好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踱方步。
一名妇人问：“你没弄错吧？不幸遇难的到底是不是莉莉老公？”
“不会弄错的。”商净空点头，因为他刚才看到墙壁上挂着的一张巨幅婚纱照，里面的男士就是黑老大，而女士就是莉莉，这东西足以证明一切。
“我老公临死时你在他身边吗？”莉莉问。
“是，我一直陪着他，直到他人生的最后一刻。希望你不要太难过。”他喃喃说。
“我老公有没有说什么？”莉莉问。
“他让我转告你，让你把孩子好好养大，改嫁也得找个忠厚老实点的男人，别被人家骗了。还有就是，你肚子里的孩子不要打掉，无论如何得生下来，能不能报上户口没关系。”商净空把老大临终前的话大致重述一遍。
“还有什么？”莉莉似乎正在从强烈的悲伤当中迅速恢复过来。
“没了。”商净空干脆地回答，这时他想起老大说让自己勾搭莉莉，这样的话当然不能说出口。
“我会把孩子生下来，至于嫁人的事倒是不着急，过几年再说。”莉莉说话的时候不再哽咽，先前那种强烈的悲伤似乎正在快速消逝。
安慰
商净空大致能够理解莉莉的想法，她显然已经接受自己成为寡妇这一事实，想来这样的情形她预先应该考虑过，不管怎么看，混黑道毕竟是一种风险较高的工作，估计跟跑长途货运的卡车司机死亡概率和伤残概率相近，在此前的生活，她应该有过一些思想准备，考虑到种种不利的可能性。
三位胖妇人围在莉莉身边，一个个表情悲戚，尽其所能提供安慰。
女人们总是很擅长做这事，看到别人倒霉，她们的同情心是很充足的，当然假设如果看到别人发达，她们的想法恐怕就不会那么统一了。
莉莉呆坐在地板上，两眼发直，那只哈士奇大狗走进来，伸出长长的舌头轻舔她的脸，她抱着狗脑袋，神情漠然。
一名胖妇人小声对商净空说话，要求他想办法安慰莉莉。
“怎么做才好，你教教我。”他摊开两手。
“抚摸她的头发，告诉她你永远支持她，在她需要帮助的时候你保证会出现。”胖妇人说。
“这个——似乎有点过分。”他心里有些困惑，担忧如果自己真的这么说，莉莉听过之后会不会当真，从而造成更大的麻烦和伤害。
“电视剧里的男人安慰女人的时候都是这么说的。”胖妇人催促。
这时莉莉慢慢松开了搂着大狗的胳膊，站起来对三位麻友说：“你们都回家去吧，我没事。”
商净空心想自己要不要留下，还是随着三位胖妇走掉，一时有些为难。
他不禁想，报丧这种事以后还是别干为妙，太困难也太刺激了。
三位胖妇逐个与莉莉拥抱，最后安慰了她几句，表示在葬礼方面的事可以尽力帮忙，然后一齐走掉。
室内只剩下两个人，相对无言，保姆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你要不要喝一杯红酒？”莉莉问。
“我在早晨从来不喝酒。”商净空说。
“最近你过得怎么样？”莉莉问，完全是一副闲聊的口气。
“还行，比较刺激，但是很充实。”他笑了笑。
莉莉走到柜子前，找出两只杯子和一瓶酒，拿着走回来坐下，然后把酒瓶递给商净空，问他会不会用拨塞开瓶器。
安慰
商净空告诉莉莉，喝酒和抽烟对肚子里的宝宝很不利，应该注意，熬夜打麻将同样也不好，应该注意多休息，合理饮食，保持身体良好状态，为了生育一个健壮的孩子而努力。
“你当过父亲吗？结婚了吗？居然教我这么做那么做。”莉莉皱眉。
“我没结婚，但是有过恋人，并且差点做了父亲，可惜——”他低下头，想起陪着女友去医院堕胎的惨痛经历。
“我会把孩子生下来，至于抽烟喝酒的问题嘛，我认为这没啥，刚才走掉那三位你看到了，她们当年挺着大肚子也是每天打牌抽烟喝酒，生下的娃娃也没什么问题，我比她们抽的烟更少，喝的酒当中酒精含量更低。”莉莉说。
“以后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说一声就好，我把电话号码和QQ留给你。”商净空摸出笔，从桌子下面找到一本杂志，开始写字。
“你的字跟从前一样难看。”莉莉说。
“没办法，就这样啦。”他惭愧地笑了笑。
“别忙着走，陪我多坐一会，说说这些年你怎么混过来的。”莉莉说。
商净空大致说了一下，没的编造故事，因为他觉得对一位刚刚丧夫的女子撒谎是件不可容忍的事，把他自己进入旺金公寓至今十个月来的经历挑选重点讲述了一遍，仅仅隐瞒了自己具有的穿墙术，关于主子和分裂者以及恶魔房客的情况全都说出来，两只可恨的小鬼和十多年前的惨剧也告诉了她，一直说到黑老大被通道内出现的奇异怪物害死。
说完这些之后，他感觉非常轻松，像是卸下了一个巨大的包袱。
“哇，真是刺激，但是我总觉得不太像是真的。”莉莉没有流露出悲伤，只是显得有些困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仔细查看了一下他的眼睛和表情。
“这些都是真的，说实话我非常希望最近十个月里自己所经历的一切全是一场梦。”
“你能表演隐形术给我见识一下吗？”莉莉笑着问。
“你做好思想准备，别被吓到。”商净空严肃地说。
“嗯，已经准备好。”她坐直了身体。
商净空念动口诀，然后消失了，他低下头，确认自己的双腿已经不见。
她发出一声惊叫：“天啊，是真的，一下子看不到你了，你还在原地吗？”
“我还在。”他说。
她伸出手，摸索到他的脸上和头顶上，轻轻揪了揪他的耳朵。
也许是报应
莉莉告诉商净空，她与老公之间感情并不怎么深厚，当年从技校毕业之后，她接受校方的安排，到指点的工厂里上班，但是很辛苦，赚到的工资每月都不够花，坚持了一年多仍然如此，最终忍无可忍，与一位朋友离开了血汗工厂，合伙开了一家服装店。
她开的服装店生意很差劲，收支勉强能够平衡，由于货物严重积压，其实应该是亏本经营。
因为开店的钱是借来的，所以她很焦虑，就在此时，黑老大出现，起初她并不知道这位未来老公是混黑道的，仅仅只是觉得他身材高大，看上去很男子汉味道，但是缺点也很明显，未来老公常常口出粗言，身后总是跟着几名不像好人的男子。
一个夜里，黑老大突然跑到她租住的房屋外面敲打窗户，她起床弄开窗子之后，黑老大把一塑料袋子钞票扔给她，说是遇到麻烦了，必须到外地躲一段时间，希望她帮忙保管这些东西，服装店就别开了，没钱花只管从袋子里拿就好，用光了也没什么，然后黑老大开始语无伦次地说喜欢她，希望她等待他回来，至多一年，短些则半年，他一定会回来向她求婚。
她觉得这样的场面很有些残酷的浪漫，有些春心萌动，于是她把服装店关了，乖乖等待着，一个半月过去，她接到未来老公的跟班传来消息，说黑老大被关在监狱里，希望她去探望。
她这才明白未来老公从前为什么总是那样神秘兮兮，从来不肯告诉她他是干哪行的，总是含糊其辞地说他做一些乱糟糟的生意。
她去了监狱与黑老大见面，彻底弄清楚了他是干什么的。
就在那个狭窄的会面室内，她突然觉得剃了光头的黑老大颇有几分勇悍和出位的非凡气质，感觉很像小说里的萧峰。
又过了三个月，黑老大通过某种手段弄了保外就医，离开监狱，两人同居了，然后生了孩子，为了给新生儿报户口而不得不领取了结婚证。
几年过去之后两人的感情渐渐淡漠，跟其它夫妇一样，老公有时一个星期都不回家，总是说很忙，偶尔通电话还能听到其它女人说话声和笑声，莉莉对此倒也能够平静对待，她明白没有什么感情能够天长地久，生活就是这样一天天继续下去，太多浪漫的幻想和盼望是不合实际的。
也许是报应
对于黑老大的遇难莉莉早有思想准备，只是没想到他不曾死于街头战斗或者是行刑队的枪口，而是被一只从地底钻出来的怪物害死。
这事完全出乎她的预料，此前无论如何没有想到过。
她偶尔也相信报应，觉得自己的夫君做了那么多损人利己的事，以及损了人并不利己的事，或迟或早有一天会倒大霉。
只是没想到报应来得如此之快，原来她还认为某一天丈夫会被捉去坐牢，关很多年才会放出来，或者由于罪行过于严重被干脆被枪毙，总之应该是许多年之后的事，到那时她已经渐渐老去，而孩子也已经长大。
“看到你这么坚强，能够平静地对待苦难，我很欣慰。”商净空低着头，一口口呷着杯中的酒，却不知味道。
“我老公的死跟你有些关系。”莉莉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
商净空心头一惊，明白这是不可否认的事。
“我感到很抱歉，确实跟我有关。”商净空低下头，心里希望她狠狠揍自己几拳泄愤，那样的话感觉会好受一些，愧疚也会随之减轻。
“可是你先前曾经从怪物的屠刀下救过我老公，说起来也不算有什么过错。”莉莉说。
“我未能善始善终，本来救出你的夫君之后应该叫他走，他混迹江湖多年，当然知道如何逃避追踪，保全自己，可是我没有这么做，而是任由他跟着我参与危险的事，所以导致了后来的不幸事件。”商净空摇摇头，满脸沮丧。
这时莉莉的一只胳膊搭到了商净空的肩膀上，轻轻拍打，仿佛对待一位婴儿：“不怨你，我常常劝老公早些收手，可是他偏偏不肯，说再弄一些钱才够下半辈子维持体面的生活，有时又说还有些对头盯着，不敢把身边的队伍给遣散，有时还说跟他混的人太多，没办法抛下，一拖再拖，最终还是挂了。”
“最近我弄到一些钱，待会我到车里拿一部分来给你，让你和孩子将来的生活有保障。”商净空喃喃说。
“我知道你能够隐形，就凭这能耐，走遍天下都不成问题，所谓财富对你来说几乎没有意义，可是我希望你别用超能力弄钱，最好走正道，当心报应方面的问题。”莉莉说。
商净空想起几个钟头之前在龙鞭大厦跳楼的那七十多号人，这事不曾告诉莉莉，想到那几十条人命，顿时觉得现在才考虑报应的事似乎有些晚了。
传声筒
商净空听到背后有个沉闷而无力的声音在说话，含糊不清，也不知道说些什么，转头一看却发现是黑老大的魂魄。
距离死亡时间有几个钟头，它变成更清晰一些，眉眼的轮廓基本可以认出原来的模样，只是肤色呈青灰，像是被放在冰箱里冻了许多天的不新鲜尸体。
“抱她啊，亲吻她啊，我不介意的。”黑老大的魂魄说。
商净空摇摇头，心想最好别让莉莉知道亡夫的鬼魂来了，这事她恐怕接受不了，没准会吓得不敢独自睡觉。
“我有话跟她说，你负责转告，扮演一个传声筒角色。”
商净空再次微微摇头，同时举起一根手指摆动，示意以后再说。
莉莉看到了他的小动作，低声问：“是不是我老公回来了？”
商净空只好点点头。
“请告诉我他说了些什么话，别隐瞒。”她严肃地说。
商净空转过脑袋看着魂魄，这时它又不说话了，似乎在思索什么。
莉莉犹豫片刻，大声对着商净空视线所注视的虚空说：“老公，你想说什么说吧，我会尽量按照你说的去做，只要别太离谱就行。”
“我叫他泡你，可是他对你似乎没有足够兴趣。”魂魄说。
商净空看了人又看了看鬼，觉得这句话不说也罢。
莉莉接着说：“你放心去吧，我会照看好孩子，并且把肚子里这个娃娃生下来，只要我还活着咱们孩子就能够得到良好的照顾。”
魂魄一声长叹，摇了摇头，对着商净空说：“告诉她，改嫁一定要找老实点的人，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就只恋爱别结婚，一定要保证孩子别让其它男人欺负。”
商净空把这句话完整地转告莉莉。
“好象我离了男人就无法活下去似的，真是莫名其妙。”她沮丧地摇头，似乎为自己被误解而感到失望。
魂魄说：“商净空虽然不爱你，可是你跟他做情人还是可以的，这家伙不像是坏蛋，为人还算比较负责和善良。”
商净空硬着头皮把这句话转告给莉莉。
莉莉听到之后立即上前两步，抱着商净空狠狠地吻了几下，仿佛啄木鸟在凿树皮。
魂魄举手掩面，示意自己没看到。
茫然
商净空逃亡一般走出别墅，驾车驶往城中心。
坐在方向盘后面，他满腔茫然，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感觉这个城市虽然很大，却哪里也不是家。
小女鬼仍在盯着电脑屏幕看，对于他的到来和车辆的启动视而不见。
早晨的太阳透过灰濛濛的空气照耀着地面，街上车水马龙，人行道上行人如潮水般冲来冲去。
他找到一处可以停车的地方泊车，然后去路边的小餐馆吃东西。
一碗热腾腾的米线吃了一半，三个男子站到他身边，他漠然抬起头，迎接他的是凶狠的目光。
三名男子全都递着平头，胸前的衣襟故意弄开一些，露出了纹身，他们的动作比较一致，右手放在口袋里，从外形看显然握着什么东西，左手则放在身体侧面，感觉随时有可能扑上前去，把商净空摁倒在地。
小吃店里其它的顾客察觉到气氛不对劲，一个个悄悄走掉，有些扔下了钱，有些则趁乱不付账就逃走，店主和小工也没敢吱声去要。
商净空端起碗喝汤，彻底无视三位来势汹汹的男子，他根本就不在意他们的存在。
与夜里跳楼的那七十多号人相比，眼前这几位算不上什么大事，再多杀几个人他并不在乎。
“那辆指挥官是你的吗？”一名男子冷冷地问。
“是我从别人手里借来的，有问题吗？”商净空平静地说，然后继续对付碗里的米线。
“我刚刚打开了车门，核对过底盘号出厂编号，我确认那辆车并不属于你，是你偷或者是抢到手的。”男子冷冷地说。
“是吗？那你们把车开走好啦，不过笔记本电脑和袋子我得拿走，因为它们是属于我的。”商净空把空空如也的碗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元钞票，用筷子压在桌上。
如何才能摆脱这三位恶汉，这是一个大问题，他们决非善良之辈，商净空不太确定，如果自己被他们摁在地上能否可以摆脱。
坏蛋
商净空虽然不惧怕三位壮汉，但是他不希望自己挨揍，由于距离过近，就算施展隐形术也不见得就可以逃脱包围，很可能还没来得及在对方视线当中消失就已经被揪住胳膊或者衣领。
当然可以施展穿墙术沉没于地下，但是他不太肯定，这种办法对于人的爪子是否有效，能否帮助自己摆脱来自手指的束缚，如果下半身沉入地底，而双臂和脑袋仍在对方掌握之中就糟糕了。
就算运用穿墙术能够解决目前的难题，他也暂时不打算发动，因为这是他的看家本领，不可以轻易让人知道，如果全城的坏蛋当中有三分之一了解他具备这等本领，那么以后恐怕就很难混了，估计对方会带着反坦克导弹和火箭筒之类重型武器进行伏击，在远距离之外一下子把他轰成碎片。
“跟我们走一趟，电脑和装钱的袋子还在车里，如果你能够证明自己的清白，就有机会拿回那些东西。”男子冷冷地说。
“去哪里？警察局吗？”商净空冷笑着问。
“到了就会知道。”男子说话的同时握住他的右臂。
“不必这么亲热，我讨厌男人碰我。”他朝男子瞪眼。
“到了车上就会放开你，忍耐一下，别咋咋唬唬的。”男子说。
“如果弄清楚事是你干的，那么你会很惨，到时候你有机会尝到被一群性饥渴患者排队爆菊花的愉快经历。”另一名男子说。
“你经历过吗？”商净空问。
“没有。”回答干脆而冰凉。
商净空四下张望，没有看到任何一位穿制服的人，无论保安还是车站服务员。
看来危险之际指望得到保护是不切实际的想法。
他在三名男子的挟持下走向曾经属于自己的那辆越野车，昨天夜里他才知道这车叫做指挥官，是米国佬制造的，耗油量很大，开起来很舒适。
“你似乎一点也不惊慌，为什么？”一名男子问。
“因为惊慌没用，所以干脆别慌。”他笑了笑。
“我猜测你有些门道，并非那么简单，所以不怎么怕我们，希望你清醒一点，别做任何无谓的努力，否则的话我的兄弟会开枪打爆你的脑袋。”男子低声威胁。
跟在后面的那位戴太阳镜的家伙右手放在宽大的裤子口袋内，顶起了一块，呈现山峰形状，想来其中有只枪，此枪非相邻的彼枪，能够射出要人命的子弹，而不能射出制造生命的液体。
坏蛋
商净空被人用枪指着后背，慢慢走回到曾经属于自己的车子里，坐到第二排座位上，左侧坐了一位男子，后面坐着握枪的那厮，说话最多的那家伙负责开车。
小女鬼仍在专心观看毛片，有人与它的形体重合到一起它也没在意。
车子慢慢开动，驶往东边。
商净空心想不入虎穴岂得虎子，到恶棍的老巢里转悠一趟也好，兴许可以杀掉一些人，还城市清静太平。
“别动。”握枪的那厮把手从裤子口袋里抽出来，果然握着一只枪，枪口正对着商净空的后心。
左侧的男子把手伸到商净空衣服当中摸索，把藏于其中的刀鞘和刀一把接一把搜出来扔在脚下。
“带么这么多刀，你是不是杀猪的？”左侧男子问。
“没杀过猪。”他从容不迫地回答。
“刀上有血腥味，想必杀过人，你一副好市民的模样，看不出居然会干这种事。”
“你们是哪个组织的？”他觉得有必要弄个清楚，以免待会弄错，把不该被杀的人给咔嚓掉。
“龙鞭集团。”男子回答。
商净空点头，不再言语，心想这样就放心了，估计不会杀错。
车子开到一个路口遇到红灯停下，一分钟过后，绿灯亮了，但是前面的车没有动，导致了堵塞。
男子气呼呼地伸出脑袋大吼：“快滚蛋。”
前面的车窗内伸出一只竖起中指的手，然后依旧停在原地不动。
男子掏出手枪，伸出去指着前车大吼：“限你三秒钟之内开走，否则要你好看。”
这一招果然有效，前车缓缓启动，刚刚越过停车线之后红灯就亮了。
男子转动方向盘，不顾一切继续往前开，往右侧超越前车，两车并排的时候，他朝着旁边的车连开数枪，子弹打中车门，火星四溅，几个弹孔出现，与此同时邻车里传出尖叫声，似乎有人受伤了。
商净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事发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难道一言不合就可以动枪？感觉怎么跟鬼子打进城似的。
为所欲为
男子若无其事地收起枪，继续驾车往前开，由于闯红灯，几次差点撞上侧边驶过的车。
“老大，你可真威风。”商净空不无讥讽地说。
“出来混嘛，就是讲究个为所欲为。”驾车的男子平静地说。
“你已经吓得对方让道，为什么还要开枪？”商净空问。
“我喜欢这样做，经过多年辛苦的努力我才成为今日的强者，凭什么要跟平民和弱者讲道理？这是一个钢筋水泥组成的现代丛林，只有足够强大才能得到他人的敬畏和尊重。”男子说。
“想必你在龙鞭集团当中的地位挺高。”商净空说。
“不怎么高，也就很普通的一个社团成员罢了，由于背后有组织的支持，所以我可以那么做。”
这时坐在商净空旁边的男子从笔记本电脑关上，顺手塞到面前的坐垫套袋子里，这个行为本身没有什么问题，可是小女鬼却不高兴了，它皱起眉头，嘴里发出呜呜声，很气愤的样子，向商净空投来求援的目光。
感觉计划必须得做出调整，因为这些人可能无法回到巢穴就已经完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