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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作者:徐名涛 当前章节:13816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1:37

梅娘的失踪给陈府的影响就象一阵夏日的暴雨,来得快去得也骤然。深夜磨豆腐的师傅在起床后总是胡乱地抹一把脸就去豆腐坊了,在月色皎洁或夜色迷离之中他们路过梅娘的房间,看到风把窗户摇来晃去,对梅娘此时身在何处自是悬想不已。梅娘失踪,在家丁仆佣们之间尚存一些余波,他们已经有人想到梅娘是在怀孕之后失踪的。

少东家在梅娘失踪后黯然神伤,一连几天没去赌场,陈掌柜在注意到这一情况之后,跟阿雄说了。

“就是嘛。少东家也不是铁石心肠。他只是赌昏了头。”阿雄说。

陈掌柜这一天把少东家叫到自己屋子。

少东家意外地发现者掌柜今天说话的态度跟以前大不一样,蔼然可亲的语气让少东家感到别扭。少东家发觉他已习惯于父亲的横眉竖眼,训斥咒骂。

“金坤,我跟你妈商量了,这次你无论如何不要再犟了。”

少东家神情茫然惶惑。少东家拿眼乜着老掌柜,说:“什么事,快说。我不想在你面前多呆。”

陈掌柜按捺着不满的情绪,依然笑嘻嘻地说:“你按理早该成家了,以前一说到给你提亲,你就暴跳如雷。这次你无论如何要听我们的。梅娘已经走了,走了就走了,你也不要再想她了,爹这次给你提的亲保证比梅娘胜百倍。”

少东家不屑的眼神让陈掌柜意识到情况不妙。

少东家转身往外走的时候,陈掌柜叫住了他,“这些日子你没问我要银子,也有好几天没去魔天元了。爹今天让你去赌一次,怎么样?我给你预备了二十两银子,这是爹有生以来第一次主动拿银子让你去赌。”

少东家接过陈掌柜递来的银子,少东家把银子在手上掂了掂,然后拿一块抛到空中,再用手接住,他这样一抛一接搞了好几次。

陈掌柜不知他肚子里装的什么鬼,傻傻愣愣地望着居心叵测的儿子,心中的怒气冉冉上升。

“你说话呀。你到底愿不愿。若要同意,我明天就打发媒人去,这个姑娘我早就相中了,住在县城,是蜡烛坊郝掌柜家的千金,外貌聪俊,是那一片出名的美人。”

“你早相中了,怎么没收为妾呀?”

陈掌柜气得双膝直颤,但他还是压住了自己的怒火。

“爹不是一个贪色之人,这一点,你应该知道。”

“你当真想给我提亲吗?”

陈掌柜转怒为喜。

“这还有假。爹给干儿子都办了婚事,给你说亲成婚自然责无旁贷。只是你不听爹的话,婚事才拖至今天悬而未决。”

少东家的眼睛掠过一片奇异之光,陈掌柜从未看到少东家有过这样的表情,他觉得儿子的窘态非常可笑,甚至也有些可爱。

“这么说,你是想成亲了?”

“只是……这个人你肯不肯让出来,除了她,任何人你都别提。”

陈掌柜惊愕地瞪着眼:“你说谁?”

少东家轻轻吐出两个字:

“阿雄。”

重重的一记耳光落在少东家的脸上所发出的声响,在院子里行走的人都听到了。家丁仆佣知道这是陈掌柜在抽儿子的脸,只是无人知道陈掌柜抽少东家耳光的真实内幕,所有人都认为是少东家索要赌钱激怒了老掌柜,人们看到脸上印着陈掌柜指印的少东家出来时手上拿着银子。少东家拿着银子直不打弯地走出了陈家大院,阿雄看到这一情形时心里又腌臜起来,中断了几天的赌博又被少东家续上了。

陈掌柜气嘘嘘地靠在椅子上,阿雄进来时他没说一句话。阿雄在掌柜的脑门上摸了摸,她发觉掌柜的脸色很难看,呈腊肝色,她以为掌柜的发烧,可脸上不怎么烫。

阿雄知道陈掌柜是给儿子气的,阿雄每当这时候就内疚至深,可又无能为力,阿雄蹲在椅子旁,头依偎在陈掌柜的大腿上,“我这一生一世也报答不了你呀!”

陈掌柜的手在阿雄的秀发上柔情地摩掌着。掌柜的没有说出他打儿子的真相。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在阿雄面前隐瞒这一真相。

“阿雄,我不能没有你呀!”

“阿雄也一生一世不离开你呀。”

“这就好,这就好。”

“堂哥正在屋子里吟读蟋蟀经,堂哥还要给蟋蟀经谱成曲子,唱给掌柜的听。”

陈掌柜哀伤的神情倏然适逝,陈掌柜的眉头和脸上的皱纹也都舒展开了。

“呆一会儿你去跟我干儿子说一下,今晚就唱给我听。”

阿雄抬头望着掌柜的,娇嗔道:“看你,就象换了一个人似的。”

“今年蟋蟀房到现在还不见动静,去年我去省城治病,也不知焦大是如何饲弄的,我真着急呀!”

“你不能上鸡笼山捉去吗?”

“那儿捉的野蟋蟀,哪有自生的厉害呀!”

想到鸡笼山,阿雄的嘴角又浮现出那种茫然而揪心的神色,从未见过面的珠珮在阿雄的想象中粲然夺目,阿雄站起来,陈掌柜发觉阿雄的眼里有泪光闪烁。

陈掌柜不解地问:“阿雄,又怎么啦?”

阿雄说:“没怎么。”

陈掌柜说:“有什么就跟我说吧,跟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阿雄说:“我想起了珠珮,她死得太惨了!”

陈掌柜默然了。

陈掌柜后来说: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都不想她了,你还想她干什么?你还从未见过她呢。”

阿雄后来说:

“那一次跟你上鸡笼山的假如是我,你会丢下那长颚蟋,救我吗?”

陈掌柜后来说:

“当然。”

阿雄后来说:

“真的吗?”

陈掌柜后来说:

“真的。”

后来的后来阿雄常常想起陈掌柜说的话,阿雄在欣喜之余依然摆脱不了某种恍惚,她总是觉得陈掌柜那是随口说的,阿雄想找个机会证明一下的念头反而更强了。

玉绳低传过南楼

人在冰壶夜色幽

湛湛露华凉似洗

啾啾蛩韵巧如讴

絮叨高下恣情诉

断续悠扬不肯休

叫彻五更寻隐处

自封门户共雌俦

桐风习习,浩月娟娟,王士毅时而吹萧,时而唱曲,陈家大院热闹异常,引得左邻右舍的人爬墙观望,陈掌柜端着茶壶,傻傻地直乐。

陈掌柜在干儿子唱完一段曲之后,连连说再来一段。

玉罐舍笼喂养频

王孙珍爱日相亲

争雄肯负东君意

决胜宁辞一芥身

鼓翼有声如唱凯

洗钳重搦似生嗔

大哉大地生群物

羡尔区区志不伦

豆儿拍手道:“再来一段。”

阿雄也听入了迷。她知道堂哥向来喜欢吹拉弹唱,但不知道他唱得如此之好,她附和道:

“堂哥,你看你干爹都听傻了,就再唱一段吧。”

王士毅喝了一口陈掌柜给他沏的茶,继续唱着他这几天吟读不已并谱之成曲的《促织经》。

嗟哉秋之为气也

愀时之可表

将无愁而不尽

庭树械以洒落

劲风度而逐绅

天晃朗以弥高

日悠扬而渐逡

野栖归燕

隰焦翔隼

水泛芦莼

何微阳之短晷

觉良夜之方伸

擅扶光于东沼

嗣若英于咸津

……

陈掌柜尽管听不懂这些古奥之词,但他摇头晃脑兴奋异常,陈掌柜知道干儿子唱的是蟋蟀,这就让他陶醉神痴了。所有揪心扒肝的事全都烟消云散了。陈掌柜之所以在陈府给人以孩童的印象,就是因为他天大的事一会儿也就过去了。

月光透过高大茂密的梧桐又透过摇曳的荔树,把碎银似的光斑撒在他们头上身上,还没到纳凉的时候,以陈掌柜为首的陈家大院的这拨人围坐树下的情形很象是在纳凉。豆腐坊的师傅半夜起来磨豆腐,现在正是应该睡觉的时候,可他们也忘记了睡觉,在树下凑着热闹。看看他们在一起不分长幼、不分尊卑地嬉笑打浑的情形,就可知道陈府的开放随便的程度。

胖师傅在豆腐坊是做上手活的,下手师傅王世和把黄豆制成豆浆之后,就由上手师傅做成豆腐千张干子。胖师傅叫李才典。李才典显然对蟋蟀的唱段不感兴趣。

“王公子,来一个荤的。”李才典说。

王世和很瘦,说话时喜欢东张西望。

“对,来一个荤的。”

“你们想听荤的上戏园子去,明天上管家那儿拿一点钱,就说我说的,今晚只准我干儿子唱蟋蟀曲。”陈掌柜说。

这时候人们才发现很喜欢王士毅吹萧唱曲的王管家不在这儿。一个家丁拿眼瞅了瞅王管家的屋子,黑灯瞎火。

“王管家今晚怎么没来听曲呀?”

“是呀,王管家哪儿去了?他最喜欢听王公子吹萧的。”另一个家丁接着说。

“别管工管家了。干儿子,再来一段吧。再来一段“促织经”。”

“我记不住词了。我来吹一段萧吧。”

王士毅的萧声依旧凄婉动听,阿雄被堂哥那充满哀怨、痛苦的萧声惊呆了。如泣如诉,刺痛人心,好象万事万物都浸在泪水里,好象整个世界坠入了深潭。渐渐地,萧声又变得非常怪诞、恐怖、深不可测。

陈掌柜却对这萧声无动于衷。

陈掌柜在萧声停止的时候说:“你们在这儿玩吧,我回屋了。”

陈掌柜并没有回屋,而是到了蟋蟀房。对陈掌柜来说,奇迹发生了。

陈掌柜走到他的蟋蟀房那儿就听到了昂昂的充满金属颤音的轰鸣,陈掌柜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是产生了幻听。他在听蟀屋的床上坐了下来,好让自己冷静一下。陈掌柜喜欢把为他建的挨着蟋蟀房的小屋叫做听蟋屋,起初他称为蟋鸣屋,觉得不妥,就随便地改为听蟋屋,一改就延用至今。

陈掌柜在听蟋屋的床上坐着的时候,耳畔回荡着袅袅不绝的策声,陈掌柜觉得确实是出现了幻听,可一会儿,他觉得不对,一种勇骛而久违的声音凝驾于变萧余音之上,毋庸置疑地灌进了他的耳际,陈掌柜似乎同时听到了浑身的血液奔腾翻动的声音,陈掌柜好多年之后也忘不了他于今晚听到这种蟋鸣声的反应,过分的激动使他晕厥了过去,荔树下的家人在笑语喧哗之中依然听到了陈掌柜晕厥前夕的声嘶力竭的呼喊:

“长颚蟋……长——颚蟋……这是长颚蟋……在叫……”

很多人目睹了自生于陈掌柜蟋蟀房的这只长颚蟋:棕黄头皮,金红贯顶,长颚紫青,通体蒙雾泛红光,一对敌尽三秋力大无比的紫红牙令人望之惊然。

陈掌柜用一只最精美的苏式蟋盆盛着,蟋盆镶银嵌金,在阳光下粲然闪烁。

陈掌柜把这只长颚蟋端放在大宅外,让人参观了半个月之后,第一个斗蟋客到了。

随着第一个斗蟋客的到来,大宅外的场棚也建起来了。

第一个斗蟋客来自本县,带来的是一只麻头小蟋。

本来陈掌柜根本不必动用长颚蟋,蟋蟀房随便端来一只蟋蟀足以对付。但陈掌柜想试一下这只长颚蟋的锋芒,便在刚竣工的场棚里用上了这只长颚蟋跟来客的麻头蟋斗。

开局时,蟋夫焦大拿来一根茨霞,陈掌柜对焦大摇摇手说:“无需用它。”

陈掌柜的这只长颚蟋已经展览了数日,和、巢两县的玩家得知今年第一局就用上了它,纷纷赶到姥桥镇一睹为快。好多人由于来迟了,没有看到那史无前例的壮观场景:麻头小蟋在长颚蟋的叫声中气绝而亡。

一个回合也没有进行,麻头小蟋闻声丧命,看家一个个都惊呆了。

陈掌柜心花怒放。连连说:“奇物!奇物!贾宰相也没得过这等蟋蟀!”

在一旁拉琴的王士毅说:“贾宰相不是没有得过这等蟋蟀,是他把这只蟋蟀给你了。”

陈掌柜恫然地望着王士毅。

“干爹忘了吗?这蟋蟀是贾宰相的《促织经》召唤来的。”

陈掌柜释然之后抚掌大笑。

“是的。是的。你的功劳太大了,干爹要好好奖赏你。”

陈掌柜凑到王士毅的耳旁,低声说:

“你要想娶小妾,跟干爹说一声,干爹随便多少银子都拿得出。只要你开口就行。”

王士毅沉默了许久,坚定地说:

“不要。”

看家不知所云,在他们纷纷离去的时候,无不向那只长颚蟋投以留念而奇怪的一瞥。

晚上,陈掌柜住进了听蟋房。

长颚蟋端放在蟋蟀房内。

第二天,长颚蟋不翼而飞,无影无踪。

陈掌柜最初得知长颚蟋神秘失踪的消息,自是蟋夫焦大传来的。焦大每天早晨去蟋蟀房给蟋蟀送食,焦大发现长颚蟋不见了之后其惊愕惧怕程度不难想象,焦大意识到这只长颚蟋跟陈掌柜的性命无异,多年前鸡笼山的那一幕焦大还时常想起,响尾蛇咬二姨太时他虽不在现场,但二姨太珠珮被毒蛇咬伤后陈掌柜依然捧着刚捉到的那只长颚蟋的情形焦大永远也忘不了。

焦大找遍了蟋蟀房的旮旮旯旯,确证了长颚蟋已不在了之后,焦大首先想的是自己有没有应承担的责任。

昨晚陈掌柜没有要他睡在蟋蟀房外面,仲夏是斗蟋的高潮时期,陈掌柜害怕有些败家赌红了眼盗他的蟋蟀,有时陈掌柜要焦大睡在蟋蟀房门口看守,可现在尚未入仲夏,睡在外面过夜还很冷,陈掌柜大概是因此没让他铺席睡在蟋蟀房门口。

长颚蟋是陈掌柜亲自端放在蟋蟀房的。蟋蟀房的门也是陈掌柜亲自锁的。

钥匙放在陈掌柜的口袋里。

焦大仔细回忆了一番,确信自己没有任何责任之后,焦大毅然走进了听蟋屋。

陈掌柜由于白天太兴奋了,晚上又专候听蟋鸣,尤其是听长颚蟋的鸣叫,到子夜过后才入睡,焦大站在陈掌柜床头边,陈掌柜正很响地打着鼾。

焦大看着睡容就象个孩子一样的陈掌柜,久久不忍叫醒他。

焦大揣磨着如何把这个恶梦告诉陈掌柜的时候鼾声停止了,陈掌柜睁开眼看到焦大时,陈掌柜说:“做的梦太可怕了,这下好了,这下好了,是梦,不是真的。”

焦大扭过头,说:“你做了什么梦?”

“我梦到我的长颚蟋被贾宰相索要去了,贾宰相穿一身绎紫色衣服,带着几个刽子手,硬逼着我把长颚蟋交出来,唉呀,太可怕了。”

焦大在陈掌柜穿衣服时,忍不住哭了起来。

陈掌柜问:“当真我的长颚蟋不见了?”

焦大说:“不见了,真的不见了。”

陈掌柜跌跌撞撞地来蟋蟀房,原来放长颚蟋的地方空空如也。

焦大难以置信他的眼睛所反映的现象,陈掌柜在发现长颚蟋不见了之后居然镇静自若。陈掌柜甚至都没有亲自在蟋蟀房找一下,更没有无端地责怪他。

陈掌柜说:“这只长颚蟋一出现我就蹊跷,觉得不是凡物,我的蟋蟀房怎么会出现长颚蟋呢?我一直有一种预感,担心它会不翼而飞,神秘失踪,果然……”

焦大说:“可那只蟋蟀盆也不见啦,这是怎么回事?”

焦大发现陈掌柜这时候才出现剧烈的表情。

陈掌柜如遭雷击,错愕地张着嘴,陈掌柜自己也不知道他说的什么。

陈掌柜痴痴地,“蟋蟀盆,蟋蟀盆……是呀,蟋蟀盆……蟋蟀盆怎么没有啦?”

陈掌柜痴呆木油的样子让焦大害怕。焦大拉着陈掌柜的手,急得又哭了起来。

焦大说话的时候不断抖动着陈掌柜的手。

“掌柜的,你怎么啦?怎么啦?”

陈掌柜依然痴呆木讷,嘴唇轻微地噏动,眼神直得就象一条线。

“怎么啦,怎么啦,掌柜的,你怎么啦?”

陈掌柜没有回应焦大。他挣开焦大的手,这才意识到要亲自在蟋蟀房找一遍。

蟋蟀房的断断续续渐渐稀落的蟋鸣,由于陈掌柜手足无措的翻找之声的惊吓而中止了,鸣叫了一夜的蟋蟀也都纷纷于静默中被惊动了,蟋蟀房的假山上有蟋蟀在仓皇逃窜。

陈掌柜六神无主地找了一遍之后才变得清醒了一些。

陈掌柜说:

“肯定是被人偷走了。”

陈掌柜怀疑的第一个对象就是少东家。

豆腐坊的下手师傅王世和说话时依旧东张西望。昨夜有月色毋容置疑,昨夜的月光至子夜过后逐渐迷离,王世和从驴圈拉驴出来时看到少东家一瘸一拐进了陈家大院,王世和依稀记得少东家当时神情沮丧,陈府的黄狗在大院门口迎上少东家,摇身乞怜,少东家开始是用那只萎缩而弯曲的残腿在狗身上踢了一脚。显然毫无力量,黄狗可能还以为这是少东家爱抚的一种方式,后来王世和看到少东家略弯身子,在狗头上猛击一掌,黄狗轻微地叫了一声,怀着巨大的委屈逃开了。

陈掌柜说那时他还没有入睡,陈掌柜也听到了那声黯哑狗叫,当时长颚蟋正在浩然长嘶,陈掌柜自然顾不上狗叫,正全神贯注倾听那经常在他梦中出现的声音。在陈掌柜入睡之后,王世和把第一担黄豆制成了浆汁交给了李才典,王世和来到前院想在荔树上搞几只红荔泡豆浆喝,这时候少东家又从屋子里出来了。

少东家拐到前院门口时,王世和喊住了他。

“少东家,豆浆好了,来喝一碗豆浆吧。用红荔泡豆浆很好喝。”

“不啦。”

少东家说完就拐出了大院,那条黄狗不知从什么地方窜了出来,追到大院门口,少东家吱的一声带上门,然后锁上。

“当时我想,少东家前一次回来肯定是钱赌光了,再出来肯定是讨上钱了——也许不是问谁要的,他屋子里还存着银子,少东家这样夜出夜归我又不是第一次碰上,根本就没引起我注意。”

“你没看到少东家去蟋蟀房吗?”

“少东家专门进出的那道侧门正好和蟋蟀房隔院相望,少东家进出不经过蟋蟀房。我没看到他进蟋蟀房,再说,蟋蟀房重门深锁,少东家哪能进得去。”

“你有没有看到少东家进出时对蟋蟀房那儿张望什么的?”

“我记不清了。那已是下半夜,月色迷蒙而滑腻,我看不清楚。”

“少东家自你第二次看到他离开大院,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不知道。我在最后一担黄豆下缸之后就睡觉了,我睡觉时天已大亮。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私家探子巫里是王管家从巢湖县请来的,陈掌柜在断定这是一起家盗之后,王管家提议秘密请一个探子查寻的建议立即被陈掌柜采纳了。

巫里来到陈府首先拜会了陈掌柜。

陈掌柜说:“你什么也别查,就查我那孽障就行了,肯定是他盗去的。”

陈掌柜用重金请来探子主要是想追回长颚蟋,只有确定是谁盗去的才能顺藤摸瓜找到失物。

巫侦探自然乔装查访了魔天元赌场。

巫侦探从魔天无赌场回来之后,对陈掌柜说:

“少东家是怀疑对象,但不是唯一的怀疑对象,据初步调查的情况来看,少东家那一夜作案的可能性并不大,少东家第一次回府的时候长颚蟋还在,这已得到证实,那声狗叫就是证据。据赌客介绍,少东家那一夜从魔天元去了又回,其间大概用了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自然是一个疑点。第一,你在这时辰里入睡了,第二,豆腐坊的师傅只是后来在少东家出去时才看到他,之前豆腐坊师傅没有进院子,这一过程也是在这个时辰之内。我算了一下,少东家从陈府到魔天元赌场走一趟大概需要二刻,一来一回也就是半个时辰,跑去半个时辰,少东家作案的时间只有半个时辰。少东家第一次回来时你的听蟋屋还亮着灯,少东家知道你还没睡,即便后来你熄了灯,少东家也知道你是刚入睡,少东家一般的情况下是绝不敢在这时候去掏你口袋钥匙的,刚躺下的老人一般不会很快沉眠,这几乎是一个常识。我想少东家不会这么傻。”

巫侦探分析得精辟入理,无懈可击,陈掌柜那陡然凹陷的眼睛散发着迷惑的光晕。陈掌柜已经三天没进一粒米,陈府的家丁仆佣都在忧心忡忡,他们和阿雄一样,都以为陈掌柜这条命大概要搭在那只长颚蟋上了。

虽然迷惑,陈掌柜还是认为是少东家干的事。巫侦探走了之后,陈掌柜要阿雄叫来了少东家。

少东家的表情狡黠而苍凉。少东家手上摇着的蒲扇让陈掌柜意识到已是夏季,斗蟋旺季已经到了,陈掌柜的呼吸急促而紊乱。

陈掌柜咳嗽不止。

阿雄把替陈掌柜熬的药端来:“掌柜的,先喝一口汤药吧。”

“不喝,不喝。”

“你回屋休息吧,你已几夜没合眼了。你让我单独跟少东家谈谈。”陈掌柜望着泪花闪烁的阿雄,心疼地说。

阿雄坚持说:“你喝上一口汤药我再走。”

陈掌柜无力地端起药碗,猛喝了一口。

由于喝得急促,褐色的汤汁顺着两边嘴角汩汩地流了下来,阿雄在替陈掌柜擦拭的时候,觉得那是从掌柜的心口流出的血液。

阿雄走了之后,陈掌柜拼足了力气,说:“你都看到了,我这条老命就攥在你手心里。你如果告诉我蟋蟀被你弄到哪儿了,你要什么我答应你什么。”

“为什么你就一定认为是我偷的?我再说一遍,我没偷你的蟋蟀。”

“我知道是你偷去了。”

“那是你的事。反正我没偷你的蟋蟀。我为什么偷你的蟋蟀;我现在已经有办法问你要钱了,干吗还偷你的蟋蟀?”

“你恨我。你自小就恨我。”

“这算你说对了。为了这条腿,我怎么恨你也不为过。”

“所以你偷走了我的蟋蟀,你是想让我死。”

“我没有偷你的蟋蟀,也不想让你死。你死了,我找谁要钱去呀。”

“你现在不把我的蟋蟀还来,我是非死不可呀!”

“我没偷我上哪儿还你蟋蟀?”

陈掌柜干咳着说不出话,他用手示意少东家出去叫人。

少东家喊来了几名仆佣。他们手忙脚乱,有的在陈掌柜肩上捶着,有的在陈掌柜嘴边抠着。

陈掌柜白眼翻得很高。

少东家也急了。他拐到王管家那儿。

少东家对王管家说:“你快去看看,老掌柜挺危险……”

王管家从算盘上抬起头,瞥了少东家一眼,又垂头拨起算盘珠子。

“你快去看看呀!”少东家提高了嗓门。

王管家一边拨拉着珠子,一边说:“好的,好的,这笔帐马上就算完了,一丢下就要整个重来。”

王管家跟着少东家来到陈掌柜的屋子时,陈掌柜已经转危为安,阿雄正在给他喂汤药。

阿雄刚才躺下就听到院子里乱哄哄的,她来到陈掌柜屋里,果然看到陈掌柜已经昏过去了。

大太太也由几名使女搀着来到了陈掌柜屋子。大太太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喃喃自语。

阿雄从大太太的口型神态上依稀猜出她在说着什么。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巫探子一眼就看出豆儿不是行盗之人,但是,素来见蟋蟀就没命的豆儿那一天晚上久久仁立在蟋蟀房外,陈掌柜、焦大,以及其他陈府的人都看到了这一情形,巫探子还是觉得有必要盘查一番。

就象预料的一样,豆儿仁立在蟋蟀房外是为了倾听具有传奇色彩的长颚蟋的鸣叫。

豆儿已经从阿雄那儿知道了陈掌柜的二姨太珠珮的死因,这个本来荒诞不经而又令人震惊的故事现在更激起了豆儿对蟋蟀房那只长颚蟋的浓厚兴趣。白天目睹的情形使豆儿既兴奋又惊讶,长颚蟋果然名不虚传,一声长嘶就让那只麻头蟋丧命,豆儿若不是亲眼所见,根本不会相信有这等奇事。

豆儿想到在巢湖县的少儿时光,跟着王士毅在广袤的棉花地里捉蟋蟀的情形又出现在她的脑际。在棉花地捉的是秋后的老蟋,秋后的老蟋的叫声沙哑宽厚而沉着自若,豆儿在听到用声音杀死了那只麻头小蟋的长颚蟋的鸣叫的时候,竭尽所能地回忆着往日在棉花地里是否听到过类似的叫声。

豆儿回忆不起来了。

紧接着豆儿又想到了蟋蟀河岸边的浩茫透迄的芦苇林,初夏的时候,王士毅喜欢带她上苇林捉蟋蟀。

王士毅说,苇林潮湿阴暗,蟋蟀会早早生于此。

豆儿回忆在苇林里是否听到过类似于这种长颚蟋的蟋呜时,心情激动起来,她似乎觉得在遥远的巢湖县的蟋蟀河沿岸,到处都是这种长颚蟋的轰鸣。

豆儿知道这是臆想,如果长颚蟋如此普遍,陈掌柜也不会视之若命了。

豆儿忽然想起了阿雄给她背过的诗。

豆儿记忆力不好,但她奇怪阿雄在蟋蟀河边吟的诗怎么至今还能记得。

阿雄领着豆儿来到蟋蟀河边吟诗的时候,她们早已告别了少女时光,已经长大了。

豆儿不仅记得阿雄吟的诗,阿雄望着罩在秋雾里的晃动不已的对过河岸的苇林吟诗的神情豆儿还历历在目,几络黑发散乱地从发髻上飘落,在风中那几绺黑发颤颤索索,时而贴在阿雄的脸颊,时而贴在她下颏,阿雄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令豆儿陌生的泪光。

豆儿记得阿雄吟的诗是这样的:

蒹葭苍苍

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

在水一方

豆儿之所以能记住这首诗,是因为豆儿朦朦胧胧地觉得这首诗很美,也很伤悲,豆儿被这首诗感动了。三儿知道阿雄是在思念她的相好秦钟,那一次不知为什么事秦钟去迟州呆了十来天,当然后来知道了,秦钟在迟州泡妓院,正好跟夫君王士毅错开了,豆儿想象不出秦钟和王士毅在迟州的妓院狭路相逢会出现什么情况。

豆儿在几年之后于陈府的蟋蟀房前再次忆起那首诗时,她惊讶地发现这诗跟蟋蟀也有关系。

掭蟋蟀的英就是由蒹葭——初出的芦苇做的。

豆儿想到这一点兀自笑了起来。

笑完之后豆儿又有些莫名的忧伤。

好在长颚蟋又呜叫了,长颚蟋在间歇片刻之后就准时鸣叫,在长颚蟋天籁般的鸣叫中豆儿神采飞扬,两眼炯炯闪光。

豆儿对巫侦探说:“到底在蟋蟀房前呆了多久,我实在记不清了。”

豆儿又说:“也许是一会儿,也许很长。”

豆儿补充道:

“我记不清了。”

豆儿听阿雄说探子要来问她一些事,豆儿很紧张,可见到探子本人豆儿反而平静了许多。

巫侦探长得一点也不凶野阴骛,慈眉善目让豆儿觉得很可亲,巫侦探本来是巢湖县的捕快,看样子比陈掌柜小不了几岁,阿雄在探子进屋之前告诉豆儿,探子是为了搞女人而被知县罢职的,豆儿在听到这一消息时更是紧张。

没想到眼前的探子一点也不是想象的那样又阴又色。

巫侦探嘴角依旧挂着微笑向道:

“你在蟋蟀房站着那一会儿,有没有看到什么别人在注意你?”

豆儿说:

“陈掌柜好象望了我一会儿,陈掌柜望我时脸带笑容。”

巫里说:“陈掌柜在哪儿,我是说他望你的时候他在什么地方?”

豆儿说:“在听蟋屋呀!陈掌柜还要我上他小屋坐一会儿。我没敢打扰他,没有去,只是站在外面。陈掌柜对我也这么喜欢这只蟋蟀很高兴。”

巫里说:“除了陈掌柜,还有什么别人注意了你呀?”

豆儿说:“好象很多,我一个人站在那儿鬼头鬼脑的,站在院子里的人都好象往我这儿看了。”

巫侦探说:“你能想起来,到底有哪些人吗?”

豆儿说:“焦大、阿雄,还有豆腐坊的李师傅——他是做上手活的,夜里起来比王师傅迟,那时他还没睡。对了,还有王管家。”

巫侦探说:“你能不能好好想一下,谁看你的时间最长?”

豆儿说:“这哪儿能忆起来!”

巫侦探说:“少东家当时看你了吗?”

豆儿说:“好象也看了。记不清了,那一会儿我全神贯注,对外界的一切都模模糊糊的。”

巫侦探说:“你刚才说还有王管家……”

豆儿说:“好象他还朝我这儿走了几步。”

巫侦探恰恰忽视了这一疑点,目光在豆儿那微微隆起的肚子上停留了一会儿。

案情真相大白之后,巫侦探痛心疾首,在他深入到陈府不久实际上就查到了许多疑点,均被他忽视了。这些疑点均能诱导他查明真相,可最终他却一无所获。

巫侦探由此常常告诫自己,以后办案一定要敞开思路,打破惯常的思维定势,不放过任何一个哪怕是极细微的疑点。

巫侦探还告诫自己,进入了办案的世界就是进入了一个无所不怀疑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亲朋好友,没有是非好坏,没有自己约定俗成的任何东西。

在这个世界里,一切人均是案犯,一切物件均是证据。

巫侦探在晚年声名鹊起,连破数起疑难案事,被和、巢两县誉为“神探”,显然得益于他在陈府的教训。

巫侦探的目光从豆儿的肚子上移开,巫侦探挂在嘴角的微笑变得有些僵硬。

“怎么一直没见你的夫君。他哪儿去了?”

豆儿象被虫子螫了似的一惊。豆儿惊恐的眼神自然没有逃过巫侦探的睿智的捕捉。

“怎么,他不在陈府?”

豆儿支支吾吾的语气更引起巫侦探的警惕。

豆儿一直怀疑是王士毅盗去了这只蟋蟀,豆儿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她只是怀疑。

豆儿不知如何回答侦探的问题。

豆儿想起了去年接受那位年轻知县审问的情形,那一会儿的心情和此时一样,惶然又惚然,豆儿觉得就象有个兔子在自己心里蹦跳似的。

“我身上不舒服,我回屋了。”

豆儿由于紧张而变得愚蠢至极,豆儿回到屋子之后才发觉自己的失态会给夫君带来麻烦。

王士毅脸上被酒精酗得紫红,象个死猪一样睡在床上。

豆儿拼命摇着他的手臂。

“还睡,还睡,探子马上要来查你了。”

王士毅翻了个身,嘴里含混不清地嘀咕了一会儿,又睡去了。

豆儿坐在床上抹着眼泪。从王士毅的嘴里喷出的气体就象变味发霉的豆渣一样恶臭而充满腥味,豆儿趁着他在死睡,抡起拳头在他身上鼓褪一样击打着,豆儿一边击打一边说:“叫你睡!叫你睡!”

王士毅没有反应。

豆儿在怀疑王士毅盗去了他干爹的蟋蟀的时候,心里便产生了一种被啄击的痛楚,好象有一排尖利的牙齿在残酷地啮咬她的心,豆儿不敢把自己的怀疑告诉阿雄,可有一天阿雄试探的语气让豆儿觉得阿雄也怀疑到了堂哥。

“豆儿,那一天晚上,堂哥喝没喝酒?”

“喝了,在外面酒馆喝的。”

阿雄欲言又止满脸疑惑的表情经常出现在豆儿的脑际。

豆儿觉得阿雄跟自己想到一块儿了。

王士毅盗去干爹的长颚蟋是为了置干爹于死地,干爹一命呜呼,王士毅得到阿雄的障碍就铲除了。

豆儿在这样想自己的夫君的时候,她总是感到毛骨惊然。有时她也觉得夫君不是这种恩将仇报的狠毒之人,王士毅作为一介书生的形象并没有完全在她心中坍塌。不喝酒的时候,王士毅那白皙而清秀的脸楚楚动人,豆儿很难想象有着这张脸的人会是一个歹毒之人。

虽然结婚这么长时间了,她的肚子里已怀上了王士毅的孩子,但豆儿依然觉得夫君陌生。豆儿在这种陌生感越强的时候,他盗去长颚蟋的可能性在豆儿的心目中就越大。

那一晚豆儿从蟋蟀房那儿回来的时候,王士毅在外喝酒还没回来。王士毅在姥桥镇结交了一些三教九流的朋友,豆儿经常看到王士毅在街上跟他们勾肩搭背地走在一起。

那天傍晚王士毅告诉豆儿他要出去跟朋友一块喝酒的时候,豆儿记得他当时的神情很兴奋。

“今天干爹说要给我买小妾,你同意吗?”

王士毅说这话时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豆儿当时认为王士毅是在胡言乱语。后来豆儿从阿雄那儿得到证实,陈掌柜是这么说的,陈掌柜并且把这想法告诉了阿雄。豆儿从阿雄那儿得到信息,夫君没有同意。豆儿并不因此高兴,豆儿知道夫君为何不同意要小妾,夫君一门心思只想着阿雄。

豆儿在王士毅出门前,说:“你要十个小妾我也不管。”

王士毅依旧嬉皮笑脸。

“你真的不管?那我明天就把小妾带回来。”

本来王士毅在去酒馆喝酒前,没有任何异样的表现,王士毅难得跟豆儿牙玩笑,豆儿在夫君去了之后心里还暖乎乎的。王士毅以这么好的态度和心情跟豆儿说话,在豆儿的印象中还是第一次,豆儿忘不了新婚之夜夫君凶神恶煞般地质问她秦钟死因的情形。平常王士毅对豆儿说话从不露笑脸。

当然,豆儿也想到王士毅那次眉开眼笑地跟她说话实际上就是一种不寻常的事,在没有任何异样的表现里深藏着异样的东西。

豆儿在长颚蟋被盗之后无数次地回忆着那一夜有关王士毅的所有情形,任何一个细节豆儿也反复揣摩,仔细咀嚼,而印象最深的就是王士毅那嬉皮笑脸的神态举止。

豆儿的思绪有时就凝聚在这一点上。因为这一点可以生发许多疑问。

最重要的一个疑问则是王士毅为什么恰恰在出事的前一晚对她改变了态度?

豆儿那一夜实际上睡的很香,王士毅对她眉开眼笑使她的心里如春风荡漾,在蟋蟀房那儿听长颚蟋鸣叫的时候,她之所以能回忆起在巢湖县度过的许多往事,豆儿知道与夫君对她留下的笑脸有关。

豆儿始料不及的是夫君的笑脸很快就成了他的罪证——在她的心中。

豆儿除了夫君的笑脸,找不到其他任何可疑之处。

王士毅喝完酒回来时她已睡着了,第二天早晨她醒来时,王士毅还在呼呼大睡。

夫君在她入睡之后回来已不是一次两次了,豆儿早就习以为常。但当豆儿得知长颚蟋被盗之后,夫君昨夜的行踪在豆儿心中便充满了可疑的神秘色彩。

他当真是和一拨狐朋狗友去喝酒了?从他早晨那苍白失色的脸容来看,他可能是确实喝酒了,而且是喝多了。

酒喝醉了之后对王士毅来说会出现两种情况,一是回屋睡觉,再就是乘着酒性壮胆,掏出陈掌柜的钥匙,盗去长颚蟋。

豆儿强迫自己不去想后一种情况,可夫君鬼鬼祟祟地行盗的画面却总是幻化在她的脑际,象一群蜜蜂嗡嗡萦绕不依不饶地追逐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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