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巫侦探后来把视线集中在王士毅身上,豆儿给他带来的疑惑使他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王士毅那一晚在街东头的高记酒馆跟他新结交的朋友喝酒已得到众人证实,酒馆的老板和堂倌对他们那一晚喝酒的情形记忆犹新,一个白净文弱的书生跟镇子的地痞流氓混在一起曾让老板暗自蹊跷。矮个堂倌在给他们上菜斟酒时隐约听到他们已结为兄弟,老板和堂倌在跟巫侦探介绍他们目睹的那一晚的情况时,无法掩饰对王士毅的惋惜之情,他们也是无法知道王士毅是如何跟他们搞在一起的。
巫侦探却如获至宝,他推断王士毅跟这帮地痞流氓混在一起跟长颚蟋失盗有关。
巫侦探不遗余力地逐一查询了这些地痞流氓,巫侦探判断是王士毅指使他们行盗的,王士毅本人也许没有亲自行动。
对王士毅行盗的动机巫侦探一无所知,长颚蟋在姥桥镇妇孺皆知,谁也不会以高价购买这只显然盗自陈府的长颚蟋。最有可能的是外来的买主,这是一起蓄谋已久、内外勾结、背景复杂的盗案。可巫侦探很快推翻了这一假设,因为他已经了解到陈掌柜的干儿子根本不缺钱,陈掌柜对他的慷慨在姥桥镇成为传及一时的话题。
巫侦探没有在王士毅作案的动机上深究,他多少带着点茫然之色一味地查询作案的事实。
在巫侦探不加掩饰的调查王士毅的时候,陈掌柜曾经明确地表示不满,病恹恹的陈掌柜在表示不满的时候,心里却有一种模棱两可的迷惑,这种迷惑对陈掌柜来说具有秘不可示的意味。
“我想你还是多查查少东家,我总觉得少东家与此有关。”
巫侦探说:“多年前你在鸡笼山捉的那只长颚蟋是少东家偷去卖了,这一前科曾让我把主要精力都放在少东家身上,可事实证明,少东家那一夜除了在魔天元赌博,没干别的。我还了解到那一夜少东家先输后赢,上半夜输二十两银子,回家讨了钱再去的时候,他赢了五十两银子,一折算,那一夜他赢了三十两银子。”
“我干儿子……不会有问题的。他……干吗要盗我的蟋蟀?”
陈掌柜说这话时感觉到脑子里好象被塞满棉絮,又乱又沉,而心底却泛出一些奇怪的无从把握的涟漪。
“我从未确定谁是案犯。至于王士毅……同样也只是我的怀疑对象之一。我没有说是他干的,虽然……我花了许多精力调查他,可在没有最后结案的时候,我不能肯定任何事。”
“假如是我干儿子干的。我就想问一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也正是我想要请教你的问题。”
“除了他,就不会有别人干了吗?”
“我不知道。”
巫侦探忽然说到阿雄。
“陈掌柜的爱妾阿雄……那一天晚上是和你在一起的吗?”
“怎么,你又怀疑阿雄了吗?”
“我只是随便问问。”
巫侦探说话时嘴角挂着微笑,在陈掌柜看来那是洞察一切的微笑。
陈掌柜身体很虚弱,他一直躺在床上,听他说到阿雄,陈掌柜挣扎着爬了起来。陈掌柜坐在床沿上,两眼空洞而黯然。巫侦探觉得陈掌柜比他刚进陈府时又瘦了一圈,巫侦探来陈府不过七天。
陈掌柜说:
“阿雄……那一天晚上倒是跟我怄气了。”
巫侦探说:
“为什么怄气了?”
陈掌柜自然无法说出阿雄那一天晚上跟他怄气的原因。陈掌柜坐在床沿觉得有些眩晕,便又躺了下来。
巫侦探见陈掌柜不想说,也就没再追问,巫侦探后来在反思这件案事的时候充满自责,他觉得在调查过程中他放过了许多至关重要的疑点,而在一些想当然的远离案事核心的细枝末节上纠缠不已,比如,对阿雄那一天晚上跟陈掌柜怄气这一重要线索他竟浅尝辄止,没有探究,这是一个绝不该犯下的错误。
之所以会犯下这个错误,巫侦探意识到是由于自己的主观狭隘,当时他只对王士毅涉及到的事穷追不已,虽然出于职业习惯,巫侦探在陈掌柜面前闪烁其词,故弄玄虚,没有讲明王士毅是他重点甚至唯一的怀疑对象,其实那时候他觉得他们要做的工作只是取证。陈府其它一切他都不感兴趣了。
巫侦探由于过分相信自己的感觉,对王士毅之外的所有疑点,甚至是显示案情端倪的重大疑点都匆匆忽略,终酿大错,离开陈府时,一无所获。
巫侦探回到巢湖县之后,有一次在大街上听到了从和县传来的惊人消息。
阿雄向陈掌柜承认,是她盗去了长颚蟋。
阿雄盗去了长颚蟋之后,连同那只昂贵的苏式蟋盆一道扔进了蟋蟀河。
二
母亲茹毓太太在那个春日午后的呻吟声象潮水在阿雄身畔涌荡,突如其来,无根无由,阿雄奇怪在这个缺乏暗示的夜晚心绪为何陡然激荡在那久远的恶梦里。
母亲的呻吟一经在她的耳际回荡,阿雄便坐不住了,阿雄的脸上充满潮红与痛苦,她知道陈掌柜正在听蟋屋倾听长颚蟋的鸣叫,此时喊他做这种事是极不适宜的,可阿雄觉得性欲正象一根坚硬的绳索勒在她身上,她感到难以喘气。
阿雄紧紧地搂着豆儿后来捉来的那只小花猫,小花猫被阿雄的双手攥得直叫唤,阿雄似乎没有听到猫的狂叫,越攥越紧,直到猫爪在阿雄的手上划了一个很长的血印,阿雄才于痛苦之中松开手,把猫扔在地上。
阿雄来到听蟋屋的时候,一眼就看出了陈掌柜的不快。
陈掌柜在听那只长颚蟋的鸣叫时表情如醍醐灌顶,目眩神痴,阿雄来了之后,陈掌柜敛容失色,陈掌柜最害怕阿雄这时候来叫他,陈掌柜愤愤地说:“快回屋,快回屋,千万别打搅我。”
阿雄站着不走。
经陈掌柜冷水一泼,阿雄的性欲平息了大半。阿雄脸上的潮红也渐渐退却,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苍白的神色。
阿雄说:
“我早就知道了,在你心中,我根本就不如蟋蟀。”
陈掌柜说:
“快回屋,明天再说。”
阿雄说:
“不,我就不回屋。我站在这儿妨碍你什么了?”
阿雄本来没打算跟陈掌柜过不去的,如果陈掌柜换一种说话语气,象平常说话那样,阿雄会很快就回去的。阿雄来这里只是试探性的,如果陈掌柜用一种婉转的语气拒绝她,她也不会强求他,可阿雄被陈掌柜全身心扑在蟋蟀上而置一切于脑后的表情语气激怒了。
阿雄说:
“我要你今晚睡在我屋,现在就跟我去。”
长颚蟋的鸣叫停止后,其它蟋蟀叫了起来。陈掌柜已经掌握了规律,只要长颚蟋一叫,其它的就不敢叫了。
长颚蟋的叫声独一无二。
陈掌柜在长颚蟋再次鸣起的时候,转过头发现阿雄还站在那里。
陈掌柜的眼睛里弥散着温怒之色。陈掌柜第一次对阿雄产生了怨恨,陈掌柜愤然说:
“快回屋。”
阿雄说:
“听到了没有?”
陈掌柜直直地瞪着阿雄:
“什么听到了没有?”
阿雄说:
“跟我回屋去。”
陈掌柜就是在这时候伸手打了阿雄。
陈掌柜记得很清楚,打在阿雄的下颏上。
那一会儿,长颚蟋正在轰然鸣唱。
阿雄错愕地瞪大了眼睛,阿雄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掌柜的会打她,这是掌柜的第一次打她。阿雄在离开听蟋屋的时候,陈掌柜隐然听到嘤嘤的饮泣之声。
陈掌柜感到奇怪的是,陈府家丁仆佣在巫侦探调查期间无一人说那一夜听到或看到阿雄的哭泣,致使这一重要线索未被发掘。
陈掌柜也曾想到是阿雄于气愤之中盗去了长颚蟋,陈掌柜打她的原因就是为这只长颚蟋,阿雄是这起事件的责任者,本来是一件很能说得通的事。
长颚蟋失盗以后,陈掌柜从最初的惊愕与伤痛中稍稍有些恢复的时候,曾避着巫侦探和陈府其他人,试探性地问过阿雄。
阿雄的反应强烈而又痛苦,陈掌柜立即自责起来,认为自己昏了头,他心爱的阿雄怎么会干这种事?阿雄难道不知道这等于要他的命吗?
而置他命于不顾的人,陈掌柜认为只有少东家。
少东家说过恨他。陈掌柜认为少东家一直盼着他死。所以陈掌柜后来坚持认为是少东家盗去了长颚蟋。
陈掌柜终于坦白长颚蟋是她盗去的时候,已是那一年的晚秋。
那一年的秋季特别炎热,蟋蟀大战直至晚秋时仍如火如茶。陈掌柜后来回忆他如何度过那种致命的打击活过来的时候,说:“是斗蟋,是八方来的斗蟋客让我挺过来了。”
人们看到陈掌柜重新坐在门外的场棚里,摆开阵局迎斗天下客的时候,眼神是宁静而又疲惫的。
由于精神受到严重摧残,陈掌柜未再去鸡笼山捉蟋蟀,只是用蟋蟀房自生的蟋蟀迎斗,结果多有败局。
许多战胜的蟋蟀客都听到过陈掌柜梦魔般的自语:“长颚蟋……长颚蟋……长颚蟋……”
陈掌柜后来知道是阿雄毁了他的长颚蟋的时候,心里的某种东西訇然倒塌,陈掌柜骤然对阿雄厌恶至极,不仅是因为长颚蟋,还因为陈掌柜觉得阿雄是一个虚伪狡诈的女人,陈掌柜忘不了他试探阿雄的时候,阿雄那委屈痛苦的面容。
阿雄是一条伪装的蛇。
陈掌柜认为。
三
“你为什么要和那些人混在一起?”豆儿说。
“我和哪些人混在一起?”王士毅说。
“和那些地痞流氓混在一起。”豆儿说。
“你还是地痞流氓呢!”王士毅说。
豆儿的脸铁青。窗外细雨飘摇,这是入夏以来下的第一场雨,树木的枝叶间在迷濛的细雨里泛着层层潋滟似的雾晕,檐下的雨珠浙浙沥沥地落在窗棂上,临窗的梳妆台上沾着从窗棂上溅下的雨滴。豆儿漠然恍惚地看着从窗棂上不断滚落到梳妆台上的雨珠,根本就没想到要把窗户关严,不让雨水溅在梳妆台上。
这本来是夏日里难得的一个湿润清新的黄昏,豆儿的心绪却和自然界相去甚远。豆儿的脑子昏昏沉沉。
巫侦探在陈府呆了一个月,今天灰溜溜地走了。王士毅这段日子脸上好象始终写着这样两行字: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王士毅的超然大度让豆儿惊奇,她不知道在他被巫侦探作为重点怀疑对象的时候,他的超然大度究竟意味着什么。
巫侦探走了,不仅悬案依然如故,还给陈府留下千头万绪。
豆儿对王士毅依然不能释怀,王士毅虽然最终未被查出是这起盗劫事件的罪魁,但王士毅在被调查中所暴露出的诸多问题却上豆儿百思不解。
豆儿早就知道王士毅跟那拨地痞流氓鬼混,但王士毅为何要与他们为伍,这一点豆儿以前却没有深思过。
王士毅依然慵懒地躺在床上。
王士毅在长颚蟋被盗前夕对豆儿的喜颜悦色如昙花一现,豆儿后来面对的王士毅似乎比以前更冷酷蛮横。
豆儿觉得脸上冰凉,以为是雨水溅到脸上了,她用手擦拭的时候才发觉是从眼里流出的清泪。
“我在陈府过的什么日子?连囚犯也不如。我出去跟一些人喝喝酒怎么了?”
“我从未拦过你喝酒。可你不能乱交朋友,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在一起喝酒呀!”
“谁说他们不三不四啦?我觉得他们挺仗义的。”
“他们要是正正经经的人,巫侦探也不会怀疑你呀!”
“岂止是巫侦探怀疑我,你也怀疑我,陈府个个怀疑我,以为我不知道?”
“阿雄也怀疑你吗?”
“她也怀疑我。”
“她为什么要怀疑你?”
“鬼知道为什么怀疑我。”
“因为你肚里有鬼。”
“我就喜欢阿雄,怎么啦?”
豆儿不吭声了。王士毅这是第一次公开承认他喜欢阿雄。尽管豆儿对夫君的暗恋早就明察,豆儿忧戚愁郁的生活根由也在于此,但王士毅不加掩饰地公开说出这不是秘密的秘密时,豆儿还是招架不住,难以承受。但豆儿除了压制住内心的忧愤,她没有别的办法。
这是在陈府,阿雄不仅是她衷心爱戴的主子,更是陈掌柜的爱妾,一旦发生争执,让家丁仆佣偷窥了内情,报告给陈掌柜,那一切将不可收拾。
豆儿狠狠地瞪了一眼蜷缩在床上的王士毅,来到了院子里。本来她是要上阿雄的屋子的,外面的细雨淋到头上脸上,让她感到舒坦了一些,她便静静地站在院子里的那口井边,让雨水静静地抚摸着她,她想借此廓清内心的阴霾,想一想她真实的处境。
阿雄神色慌张地跑来,一把拽着她的手。阿雄的焦灼恐慌很快让豆儿明白了,阿雄以为她要跳井。
四
豆儿被阿雄拖拽到屋里之后,豆儿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以为我会寻短见?”
“吓死我啦,你这个死丫头。大雨天的,站在井边愣什么神?”
豆儿见阿雄屋内放着许多草药,阿雄手上也有一股草药味。豆儿知道陈掌柜这段时间吃的草药都是阿雄亲自熬的。丫环熬药阿雄不放心,阿雄对陈掌柜的悉心照料让豆儿感动又迷惑。大小姐阿雄对陈掌柜的痴情于豆儿来说同样是个谜,王士毅夜里有一次问过豆儿,王士毅说是不是陈掌柜的阳物不同一般,才让阿雄如此着迷的。豆儿未置可否。
豆儿确实不知道阿雄对陈掌柜着迷的原因。王士毅那天夜里问的话,当时豆儿认为荒唐可笑,后来豆儿却常常有意无意地拿眼朝陈掌柜下身瞅,豆儿这样瞅着的时候脸色鲜红,心口就跳,宛如窥着陈掌柜的赤身,豆儿有一种强烈的犯罪感。
豆儿无数次想问问阿雄,每次话到嘴边便咽了回去。
阿雄跟豆儿亲如姐妹,但阿雄对豆儿来说可是一个难解的谜。
至今豆儿尚不知道她离开秦钟的原因,豆儿稀里糊涂的一句话竟使阿雄成了陈掌柜的小妾,每每想此,豆儿感到心惊肉跳,不可思议。
豆儿望着那些草药说:“你给陈掌柜熬药,可不必把这些草药放在自己屋子呀!”
阿雄拿一块干爽手巾让豆儿擦着脸上的雨水。阿雄望着豆儿的眼神充满一种悲悯,阿雄说:“又跟我堂哥闹别扭了?”
豆儿在脸上,脖子上擦拭着,豆儿说:“我跟他同别扭是家常便饭。”
“刚才闹了吗?”
豆儿那湿润悲凉的眼睛散泛着雾一样迷蒙的光。豆儿茸拉着头,豆儿说:
“闹了。”
“我猜得没错!”
“你若猜得没错,我不就跳井里啦?”
“我是猜你跟他闹别扭了。”
“小姐,巫侦探的怀疑,你说有没有道理?会不会是王士毅干的?”豆儿把手放在桌上,豆儿说。
“堂哥这段时间心里怄着气,你多让让他。至于会不会是他干的……那是另一回事。被人怀疑为盗犯,心里总不是滋味吧?”
“小姐,你怀疑他吗?”
“我开始也怀疑他,可巫侦探查了这么长时间也没查出所以然,我看他干的可能性不大。如果确实是他干的,也许早就被查出来了。”
“那……为什么在失盗的前一晚,他对我说话的态度跟平常不一样,特别和气,喜笑颜开,这是从没有过的。”
“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堂哥本来性格就喜怒无常,你跟他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了,还没有觉察?”
“也许你说的对,那一晚……本来就没有什么异样。”
“豆儿真是个傻丫头。豆儿喜欢钻牛角尖的性格没有变啊!”
“我和小姐的性格是一样的。”
阿雄把簸箕里的草药拿了一把放在药锅里,然后用水浸上。豆儿看到阿雄的床底下放着一只小泥炉,阿雄在掏出小泥炉准备点火熬药的时候说:“掌柜的痔瘘又犯了。这些草药都是从省城里那位名医那儿买来的。”
“不是说根治了吗,怎么又犯了?”
“犯痔瘘就是小事了,长颚蟋刚被盗的那几天,我真担心掌柜的保不住命了。”
“掌柜的这次能渡过险关,全是因为你悉心照料的好。陈府哪个人都看在眼里。”
“不对。陈掌柜能活过来,是因为斗蟋!你看他疼得那么厉害,斗蟋一天也落不下。今天下雨也摆了阵局。只要一开局斗蟋,掌柜的再疼也忘了疼了。”
阿雄那疲惫而略有些红肿的眼睛里现出一股迷们而忧郁的神色,豆儿显然不能理解阿雄内心的痛苦。豆儿望着泥炉里淡蓝的火舌,豆儿说:“干吗要在你屋里熬药?”
泥炉的烟很呛人,阿雄说:“掌柜的身体还很虚,受不了烟气。”
“这些事都是下人的活,大小姐你也大……”
豆儿一时不知说什么,豆儿的表情里包涵着什么,阿雄是明白的。
“豆儿,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该对掌柜的这般照料?”
“你对掌柜的实在是太好了。”
“掌柜的对我不好吗?”
“好是好,——可那是应该的,大小姐的身份容貌,当陈掌柜的小妾,他自然应该对你好。”
阿雄的目光在豆儿脸上迟疑了片刻,神情有些怪异。
“豆儿,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假如我要是不在了,陈掌柜会象失去这只长颚蟋一样大病一场吗?”
“这……很难说。”
“据你看,掌柜的看他的长颚蟋,跟看我,哪个重?假如我要是上鸡笼山遇上他本来的二房珠珮那样的事,陈掌柜会丢下长颚蟋来救我吗?”
“不一定,陈掌柜当然是很喜欢那小妾的,可他不是照样为了长颚蟋而让蛇咬死了珠珮?”
“你怎么知道陈掌柜很喜欢珠珮的?”
“都这么说的,只有你大小姐还蒙在鼓里蒙了那么长时间,其实家丁仆佣都知道这事。”
从泥炉里散发出的黑烟象幽灵一样在阿雄眼前线绕,透过缭绕的黑烟,和窗外霏霏雨幕,阿雄的脑际又出现了想象中的鸡笼山的一幕,响尾蛇那猩红的毒信子好象戳进了阿雄的内脏,阿雄感到一阵刻骨的剧疼,豆儿看到小姐的嘴唇陡然间变得煞白。
豆儿连忙扶着阿雄。“小姐,小姐,你怎么啦?”
阿雄用手支着脑门。“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不舒服。”
“我扶你上床躺一下吧,你这是累的,你整夜守着陈掌柜,小姐的身子又弱,迟早要被累垮的。”
阿雄挪开豆儿的手,“没事了。我要看着这炉子。熬中药不能大意,不熬在火候上,药力就不济。”
豆儿这才想起阿雄在巢湖县家里有一段时间肾脏不适,吃过好多副中药。阿雄父亲专门请了一位药师来熬药,阿雄熬药的经验大概就是从那位药师那儿学来的,阿雄也因此而不放心其他人给掌柜的熬药。
泥炉的火很旺,药锅已咕嘟嘟地响了,阿雄把小兀凳移开一点点,露出一丝罅缝,“水一开了,就不能捂实盖子,露出一点点让它冒气,这样熬的中药药性最好。”
“你说的我知道了,你上床躺下,我守在这里,你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没事了,真的没事了。我们就坐在这儿聊一会儿天吧。”
豆儿看到阿雄的嘴唇依然煞白,豆儿自然不知道一刹那间阿雄的脑子里出现的画面。
“你现在还难受吧?”
“好了。”
阿雄强压着自己不想那种可怕的场面。“豆儿,有一件事我告诉你,你切莫说出去。八成是少东家胡说。”
豆儿张着大嘴,圆睁杏目。“小姐,告诉我的事,我怎么会说出去?少东家说什么啦?”
“少东家说,他知道谁盗去的长颚蟋。”
“谁,是不是你堂哥?”
“不是。”
“谁?”
豆儿听了之后愣了片刻,就释然了。豆儿认为少东家信口雌黄,豆儿根本就没有把少东家的话当一回事,但不知道为何,自这次以后,她对夫君的怀疑消散了,隐隐约约地认为夫君可能是受了莫大的委屈。豆儿感到一通百通,夫君之所以跟镇子上的三教九流混在一起,大概是觉得烦闷,跟他们在一起散散心,再说他在外流浪这么多年,什么人没有结交过,在豆儿看来大逆不道的事对他来说是很正常的。
豆儿在这个下着细雨的夏日的黄昏,来阿雄屋子原本是想哭诉一番的,豆儿站在井边上淋着小雨的时候已作好了准备,想把一切都跟阿雄倾诉出来,豆儿知道阿雄对他堂哥没有感情,豆儿想借助阿雄的力量让夫君回心转意,豆儿肚里已怀着夫君的孩子,豆儿觉得除了想办法让夫君回心转意,没有其他任何出路。阿雄以为她要跳井的误解使豆儿原先想说的一切四下遁散,豆儿被阿雄拉到屋子里时脑际一片空荡。
可豆儿没有想到的是,她走出阿雄屋子时心脑开朗多了。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她根本就不相信少东家说的那个人盗走长颚蟋,但却不再怀疑夫君了。
豆儿感到一切都突如其来而又莫名其妙。在阿雄后来承认了事情真相的时候,豆儿于惊颚痛苦中还想到过这个下着雨的黄昏,豆儿不明白少东家为何要把赃栽到他头上?这个人象影子一样默无声息,豆儿想不出这个人跟少东家有过什么过结,他在陈府是出名的不管事的人,除了埋头管理陈府的生意业务,对其他一切都不管不问。蟋蟀房更是从未去过。
少东家说的这个人,是王管家。
五
自长颚蟋被盗之后,陈掌柜跟阿雄的性事完全中断了,陈掌柜的病弱之躯在门外场棚支撑一天,晚上已无任何精力。阿雄把熬好的中药端来——有时喂他喝,大多数时候他自己喝。陈掌柜在喝下阿雄精心熬制的中药,躺下就不能动了。
阿雄这阶段一直睡在掌柜的身旁,陈掌柜以为已经根治的痔瘘病再次犯起的时候,总是在深夜变得更为严重。陈掌柜病痛中的哼哼卿卿声使阿雄无法成眠,更要命的是,阿雄不止一次的在掌柜的哼哼卿卿的时候性欲荡起,陈掌柜开始几次不明白阿雄在替他翻身或搓揉下部的时候为何那么用力,陈掌柜常常不耐烦地要阿雄轻一点,可阿雄神思恍惚,依然用力很重。
陈掌柜后来意识到阿雄的动作充满了性意味。
陈掌柜在心中忖道:真是一个离不开男人的女人。
陈掌柜在摇曳的灯光里看着满脸潮红的阿雄的时候,眼神饱含歉意。
更深的那一层陈掌柜是无法知道的,陈掌柜的哼哼卿卿在阿雄的心中已经演变成她母亲茹毓太太的呻吟,遥远的那个蜂蝶纷飞的春日午后的呻吟,象响尾蛇的毒信子一样绞杀着阿雄,阿雄感到周身的血液翻江倒海般激荡不已。可是,面对憔悴、枯瘪、哼哼卿卿的陈掌柜时,阿雄的叹息虽轻若游丝,却又来自心灵血肉的深处。
这个雨夜阿雄没有跟陈掌柜睡在一起。
陈掌柜觉得阿雄过于疲劳了,要她回自己屋子好好睡一觉。
陈掌柜也没有要家丁仆佣陪他,大太太肥胖得连走路都困难,根本经不住折腾,几次要来陪他均让他叫人把她搀扶回去了。陈掌柜今晚叫来了干儿子王士毅。陈掌柜让王士毅搭一个小床陪他一夜,陈府的人都知道者掌柜是想体会一下天伦之乐的慰藉,尽管是虚拟的天伦关系,陈掌柜还是想体会一下。
王士毅自然无法推脱。王士毅也想借此机会显示一下他的清白,如果盗案与他有关,陈掌柜是不会要他来陪他过夜的,这一点浅显的道理王士毅觉得家丁仆佣是没有不明白的。
陈掌柜由于心情萎靡不振,今夏开局以来没有外出捉一只蟋蟀,蟋蟀房自生的蟋蟀常遭来客所携的野生蟋蟀斗败,唯今天焦大在蟋蟀房捉的一只乌金蟋战无不胜,陈掌柜心情大有好转。让干儿子来陪他,陈掌柜除了想和王士毅亲近亲近,陈掌柜还想消除消除干儿子的怨气。陈掌柜在心情好转的时候倏然想到王士毅作为重要嫌疑对象所受的委屈,虽然真相尚未大白,但巫侦探最终未查出王士毅作案的任何证据,这一点让陈掌柜觉得干儿子大概是无辜的。
最重要的一点,陈掌柜已经好多天未听干儿子吟诵他崇拜至极的那位宰相所撰的《促织经》了。
陈掌柜想借此机会再聆听一番,陈掌柜对自己的玩蟋生涯中横生的这一爱好既惊叹又沾沾自喜。陈掌柜的沾沾自喜,他知道含有附庸风雅成分,而惊叹却是由衷真切的。陈掌柜没想到《促织经》会让他产生那么多一厢情愿而又秘不可宣的迷人情绪。对于儿子吟背的《促织经》他还似懂非懂,正因此,他的遐想才很少受到羁绊而格外陶醉其中。
阿雄把熬好的中药端去后,陈掌柜就要她回屋了。陈掌柜已让人挨着他的大床搭了一个小床。王士毅出现在陈掌柜眼前时,脸上却布满矜持之色,神情释然。
“不凑巧,今晚下雨,不然的话,我就让你和我一起住在听蟋屋。”陈掌柜拉着王士毅的手,说,“干儿子,快坐到我跟前来。”
“干爹,”王士毅生怯地叫了一声,“你的病好了吗?”
“多亏了阿雄调养,好多了。这是老毛病,去年我在省城住了几个月,专门治这个病,回家时已全好了。没想到……又犯了。”
想到长颚蟋,陈掌柜的隐痛又泛起来,陈掌柜那喜悦的眼睛陡然生出钻心钻肺的痛苦之色。多少天来,这种眼神成了陈掌柜面部的一个固定的特征,王士毅已经很熟悉了,但这种痛苦至极的神色出现在他原本喜悦含笑的眼睛里,王士毅还是第一次目睹、一情形。
王士毅暂时还没想到干爹倏然如万箭钻心的来由,痔瘘病的复发自然是由长颚蟋被盗引起的,王士毅由于尴尬而变得迟疑木讷。
“干爹这段时间千万别住在听蟋屋了,我知道这种病最怕受寒,尤其是暑天受寒。”
陈掌柜从最初的虚眩中稍稍恢复之后便要去听蟋屋过夜,听蟋屋四面漏风,痔屡病的复发是不是由于在听蟋屋染了风寒,没人能确定,但陈掌柜知道自己的身体非常虚弱,根据以往的经验,此病总是在他身体虚亏的时候东山再起。在听蟋屋,由于兴奋难眠,第二天斗蟋的时候有时候拿英葭的手都虚弱得颤抖,陈掌柜知道这是睡眠过少的缘故。本来身体好,听了一夜蟋鸣,第二天依然精神抖擞参加格杀,遭到这等打击,陈掌柜意识到再不听阿雄劝阻依然睡听蟋屋,无疑等于自取老命了。所以陈掌柜在听蟋屋住了两夜,第三天晚上被阿雄拉到屋里时,陈掌柜不仅没有发脾气,反而默然顺从了。
陈掌柜在他的干儿子坐在他的床沿时,说:
“今晚看到你,我非常想去听蟋屋了。唉!可惜下雨。”
“在这里不也能听到蟋蟀鸣叫吗?”王士毅说。
浙浙沥沥的雨声中传来蟋鸣,苍凉而幽然的叫声,陈掌柜静静地听了一会儿,神色凄然地说:
“这你就不懂了,离的远所有的蟋蟀听来都是一种叫声,我在听蟋屋里,我能分辨出每一种蟋蟀的叫声,从叫声里我能想象出各种蟋蟀翅膀振动的姿态。”
王士毅说:“这么细微的区分,非你们行家莫能。”
陈掌柜似乎来了精神。陈掌柜声音依旧暗哑。
“今天焦大在蟋蟀房里捉的那只乌金蟋,叫声宽阔舒展,因为它是齐膂翅,双翅很长才能发出那样的声音。而象蜘蛛蟋,双翅既短又细,声音自然软弱拖沓,但它的翅膀振动的时候非常好看,悠悠柔柔的,就象风中飘落的梅花,所以蜘蛛蟋又叫梅花蟋。蜘蛛和梅花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一丑一美,但会赏蟋的行家,从不把一只蟋蟀孤立来看,而是把蟋蟀的神、形、色、声、姿等各方区分开来,细细玩味,这样才能发觉妙趣。”
“干爹不愧为行家。”
“这么多天了,唯有今晚心情好了一些。”
“今天那只乌金蟋为干爹重振雄风了。”
“乌金蟋本来我并不看重,没想到今天它却大放异彩。焦大开始要让这只蟋跟那只琵琶蟋斗的时候,我还很犹豫。”
“琵琶蟋是不是张道士带来的那只蟋蟀?”
“就是。张道士常居鸡笼山,经常捉到蟋蟀。琵琶蟋仅次于长颚蟋,没想到竟让我的乌金蟋斗败了。”
“干爹,今年你为何不去鸡笼山捉蟋蟀啦?听说往年斗蟋季节,你经常带着焦大上鸡笼山捉蟋蟀。”
陈掌柜怔愣愕然的表情王士毅似乎没有发觉,王士毅又说:
“你身体不好,为何不让焦大上山捉去?说不定还能捉到一只长颚蟋。”
陈掌柜的爱妾珠珮在今年夏季时常闯进他的梦中,陈掌柜知道跟自家蟋蟀房出现的那只长颚蟋有关,已经淡忘的恶梦由于这只长颚蟋的出现而频繁出现在陈掌柜脑际,陈掌柜后来打发巫侦探走是有着一个隐秘的原因的,陈掌柜隐隐意识到玉侦探纵有三头六臂也破不了此案。陈掌柜骇然觉悟长颚蟋不是为人所盗,是在一个恶梦初醒,盗汗淋漓的深夜,珠珮在被响尾蛇追击时的悸叫如炸雷灌耳,陈掌柜浑身战栗不已,就是那一会儿,陈掌柜意识到长颚蟋是被珠珮拿去了,同时也意识到长颚蟋也是“珠珮送进他的蟋蟀房的,已成了冤魂的珠珮是在向他施于一种报应,一种折磨。
有了那样的觉悟之后,陈掌柜觉得自己怀疑这怀疑那是很有一点自欺欺人的味道,陈掌柜深藏着这一可怖的意识,不敢向任何人诉说,巫侦探后来煞费苦心的查来查去,在陈掌柜看来是相当滑稽的。
陈掌柜却表面上装出很盼望巫侦探尽快查出案犯的样子,直到巫侦探在心力交瘁而毫无确凿线索之中被他打发走了,陈掌柜依然不知道自己为何要伪装。
陈掌柜不知道冥冥之中恐惧什么。陈掌柜自己不去鸡笼山捉蟋蟀固然是由于身心受到摧残,致使旧病复发,身体弱亏,但他不知为何坚决不让焦大去鸡笼山捉蟋。
焦大自长颚蟋被盗之后,几次要求去鸡笼山捉蟋,均遭陈掌柜拒绝。
陈掌柜在拒绝焦大的时候,眼睛里充满着闪烁不定而又痴呆恍惚的神色,整个陈府似乎只有焦大捕捉到了陈掌柜内心的某种恐惧。
王士毅不知道干爹为什么又骇然愣神,王士毅觉得干爹在长颚蟋被盗之后心绪瞬息万变,喜怒无常,无从把握。
风声飓戾,雨也下大了,风卷着雨水拍打着窗户,发出哒哒咚咚的声响,陈宅大院充满着雨水流淌着寻找出路的索回激荡之声。
陈掌柜想到当初对阿雄的怀疑,眼角的皱纹便拧紧了。陈掌柜的内疚还在于他那次贸然打了阿雄,贤良的阿雄一如当初地对他,任何人也看不出他们之间发生过龃龉。
陈掌柜沉溺于自己沉沉心事之中,似乎忘了干儿子的存在。
“干爹,你不想听《促织经》了?”
陈掌柜幡然醒豁。
后来陈掌柜在听干儿子吟“促织经”的时候,也常常走神,陈掌柜脑子里叠映出两个画面,陈掌柜奇怪脑子为何不断出现这两个画面。干儿子吟“促织经”时他居然开小差,这对陈掌柜来说是没有先例的。
一个是珠珮浸满响尾蛇毒汁的身子膨胀在特制的大棺材里的画面。
另一个画面则布满了阿雄那哀怨的眼睛。陈掌柜开始觉得阿雄的哀怨的眼神是在受到他的怀疑和试探之后倏然出现的,后来陈掌柜觉得阿雄的眼睛里始终有一种哀怨之色。
六
风雨之夜给阿雄留下的记忆是永世不忘的。阿雄后来每每想到这个夜晚发生的事件,都有一种梦幻般的感觉,阿雄觉得那不是她自己,是另一个阿雄,或者说是阿雄的另一部分在跟焦大干那种事。而这另一个阿雄,或者说是阿雄的另一部分所袒露的淫荡与羞耻,让此时回忆中的阿雄惊愕万分,难以置信。
其实阿雄什么也没做。那种事并没有干成,这一点没有出乎阿雄隐约的预料。
山洪般不可阻挡的性欲是如何在一刹那间訇然流逝的,阿雄已经忆不起具体细节了。阿雄惊愕和难以置信的是,焦大那一夜里从豆腐坊给她端来一碗泡着红荔的豆浆,已经隐含着诸多不同寻常的东西,而她竟然毫无防备,不仅让他进了屋,而且还留他在屋里坐了一会儿。阿雄后来意识到,一开始他就生了某种欲念。
阿雄只是在巫侦探调查盗案期间跟焦大有所接触,除此之外,阿雄不记得是否和陈府的蟋夫说过话。
连续的劳累并没有让阿雄沉入梦乡,反而让她在这个雨水丰沛之夜情绪异常,无法入睡。
阿雄拉开窗幔,站在窗前聆听着雨水溅落在院子里的啪啪声响,和穿过雨幕依稀传来的暗哑蟋鸣,阿雄并不知道蟋蟀房那儿有一个打着油布伞的家丁已注意她多时。
雨下小了的时候,檐下的雨珠叭嗒叭嗒之声反而更为清晰。阿雄压抑一个多月的性欲在叭嗒叭嗒的滴雨中象蛇一样缓缓抬头,焦大打着油布伞端着豆浆摹然出现在窗前时,阿雄甚至都没有任何惊悸的反应。阿雄脸色潮红,喘息不已,阿雄被性欲洪流完全吞没了。
发现是焦大,阿雄象是遇上了救命之筏一样兴奋异常。焦大是否是受了阿雄这种兴奋表情的鼓励而产生勇气的,焦大也记不清了。
焦大进屋把豆浆送给阿雄。“太太,我看你在窗前站了好长时间,我以为出什么事了。”
“你怎么现在还没睡觉?”阿雄说。
“已睡了一觉醒了。雨下大了,我去蟋蜂房那儿看了一下,怕有什么地方漏雨。陈掌柜不在听蟋屋,我就是站在听蟋屋的檐下看着你的。”
阿雄的目光闪烁迷离,阿雄把豆浆放在桌上,阿雄拉下窗慢这一举动一下子让焦大恐惧万分。
焦大听阿雄在说:“你站在那儿看着我干什么?”
焦大没有回答阿雄的问题。焦大低垂着头,他害怕阿雄从他的眼睛里窥视到他的阴谋与妄想,他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令他窒息的东西。
焦大说:
“下雨……天气凉,我就去豆腐坊舀来了豆浆,还在大师傅那里拿了几个红荔,我想让太太暖暖身子。”
阿雄在焦大转身要走的时候遽然拉住他的手,焦大的手粗大多折,焦大浑身抖颤的就象风中枯叶,阿雄在焦大的抖颤中感到有什么东西在渐渐冷却,阿雄后来意识到首先冷却的是自己那灼热的目光,随之性欲也飞到九霄之外,裸露着的焦大的上身印着阿雄的唇印,阿雄面对着欲罢不能的焦大清醒异常。阿雄坚决推开焦大,说:“我没兴趣了,你快回去吧。”
焦大说:“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
阿雄整理着被揉乱的裙据。阿雄没脱一件衣服。阿雄说:“我也不知这是怎么回事。”
阿雄说这话时语气里充盈着一种深重的迷惘。在焦大狼狈逃离之后,阿雄依然沉浸在这种深重的迷惑里。
作为阿雄的故事的一个旁枝末节,阿雄在这个雨夜面对陈掌柜之外的另一个男人所产生的突发的冲动与突发的冷却,一直为后来的传说所忽视,实际上,阿雄跟陈府蟋夫之间的插曲象当夜的风雨一样在第二天就不见踪迹了。没有任何人窥觉到他们之间的如火花一闪的短促而没有完成的性事,是因为没有任何人把他俩想在一起。
实际上,可以忽略阿雄跟焦大的短暂接触,但不能忽略这样一个现象:阿雄在成了陈掌柜的小妾之后面对另一个男人所产生的突发的冲动与突发的冷却。
这另一个男人是不是焦大并不重要。